; “哎?”杨幼薇眼前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跟方妙意咬耳朵,“方姐姐,仪妃到门口了!她真把衣裳上的绣线拆了……”
正巧此时,苏容华也已进完香,正往供案上捧长明灯。
方妙意恍若未闻,连头都没回,便从容不迫地走上前。
荣葆手中的银盘子里,只剩最后两束线香。
皇后死死盯着方妙意手指,见她并未犹豫,稳稳地取走左边那份应是她的香。
成了!
皇后自觉胜券在握,唇角已经忍不住要往上勾。
取香,借火。
方妙意面容平静,心无旁骛地合十祈福。
皇后和门外的仪妃,此刻都屏息凝神,眼睛紧紧盯着香炉中升起的烟丝。
青烟袅袅升起,随风直上,像一只轻盈的鬼手,拂过莲座,缠绕过佛身,最后触碰到漆金佛面。
数息过后,方妙意缓缓掀起眼帘,看向莲座上趺坐的佛陀。
金身灿烂依旧,佛祖慈悲肃穆,在缭绕的烟气中似嗔似笑。
风平浪静。
怎么可能?!
皇后脸上笑容瞬间凝固,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她亲自让人备下的东西,明明只要一遇藏香,金漆便会变色,现出不祥的黑痕,如今怎会没用?
不死心的恶念在胸腔里翻涌,催着她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挽回败局,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皇后忽然噙笑开口,声音落在大殿中,有些突兀:
“明妹妹可要多请佛祖保佑,来年便为陛下添个白胖的小皇子。”
听出皇后没话找话,是在拖延时辰,方妙意脸上浮起玩味的笑容。她故作羞赧地低下头,声音温婉:
“多谢皇后娘娘吉言,只是嫔妾以为,皇嗣之事急不得,全是看缘法。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
说罢,她直直望进皇后眼底,在心中续上没说完的后半句。
——不该有的东西,就别惦记了。
猝然与明容华对视,皇后只觉一颗心猛地下坠,像是整个人都被看穿似的,狼狈不堪。
而即便她这般拖延,佛面上仍旧不见任何变化。
这时,方妙意终于转身,像是刚知晓门口站着个人似的,嫣然笑道:
“仪妃娘娘来得刚好,这佛前最后一炷香,正等着您来敬献呢。”
第55章
听见方妙意叫她,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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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红漆门槛外头,额角蓦然沁出冷汗。
这哪里是请她敬香?分明是请君入瓮。
见众人目光齐齐压过来,仪妃没法子,只得顺势搭上春萝的手,跨进宝华殿里。她身形微晃,脚底下踩棉花,心里更是发虚。只不过分两样虚法儿,心中那层得藏着,脸上这层却得使劲儿漏出来。
仪妃故意做出副惭愧的情状,眼神却在殿内悄悄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炷孤零零的线香上。
今日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她眼下还闹不清,但有一点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要么,十份线香中压根儿就没有藏香。要么,就在剩下的这份里头。
“陛下、娘娘恕罪,”仪妃颤巍巍地蹲下身去,帕子虚掩着唇,假意咳嗽两声,“臣妾出门前忽觉头重脚轻,眼前黑得不见五指,在屋里坐下缓了半晌,方觉好转些。见时辰不早,臣妾紧赶慢赶地往宝华殿来,却不想还是迟了。”
话说到这儿,她撑起笑脸,顺势推诿道:
“如今满殿神佛在上,臣妾身染微恙,实在不敢污了佛祖清听。这香……臣妾今儿还是不进了罢。”
仪妃心想,只要不碰香,任她们布下天罗地网,也拿不住自个儿的把柄。
谁知话音刚落,一向在后宫里敛声息语的温妃,却忽然开了腔:
“仪妃姐姐这是哪里话?”
温棠这会儿也笑着,一副再和气不过的模样,手指却悄悄收紧,攥在掌心:
“您玉体欠安还要赶来,足见对佛祖的虔诚,正该趁此地佛光大盛,好好儿求个去病消灾才是。”
她微微福身,珠翠流苏在面侧晃出细碎的光芒,语声愈发轻柔绵软,却有种咬住了就不松口的劲儿:
“况且皇后娘娘早便说过,今儿个敬香,是要取十全十美的好意头。如今大伙都敬了,独缺了仪妃姐姐这一份。若叫不知内情的人听去,还当姐姐心里没装着万岁爷,没装着大齐的江山社稷呢。”
这顶大帽子扣得又稳又重,压得仪妃脸色青白。温棠又是搬出皇后的话来垫背,皇后不好自打嘴巴,自然也没法子替仪妃解围。
殿里倏然静下来,而真正能拍板儿的那位,竟一直没吭声。
陆观廷轻轻摩挲着扳指,似在思索什么,瞥了方妙意一眼后,到底淡声发话:
“仪妃,莫再耽搁。”
几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皇帝金口玉言,谁再推脱,那便是抗旨不尊。
仪妃脸色发白,只得硬着头皮道:
“是,臣妾遵旨。”
方妙意立在供案旁,见仪妃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不由垂眸轻笑,好似恭顺地让开半步。
金纱帐幔后,万禧垂着脑袋,亲自捧来一盏精巧的莲花瓣琉璃海灯,呈到方妙意面前。
两人隐秘地相视一眼,万禧朝她动了动眉毛。
方妙意淡笑接过,低头一瞧。灯油澄澈透亮,里头那根灯芯儿才剔过,也是雪白崭新的一截。
“仪妃娘娘请罢,嫔妾这就退下了。”
她将海灯往供案正中一搁,便福了福身子,若无其事地撤身退开,将佛前这块宽绰地方都留给仪妃。
仪妃此时哪有心思琢磨海灯,眼睛死死钉在银盘里仅剩的线香上,仿佛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虫。
她挪到蒲团前,只觉莲座上的佛像都变得狰狞起来,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这只困兽,看她怎么挣,看她往哪儿逃。
伸出去的手指都在细细发抖,仪妃触到冰凉的香骨,心里便是一阵发紧。
她下意识地盯着荣葆看,指望这奴才能生出急智,哪怕与她递个眼色也是好的。
荣葆却是满额头的冷汗,眼珠子乱转,半分暗示也给不出来。他自个儿都糊涂了,明明加料的藏香是他亲手搁进去的,怎么明容华敬完就跟没事人似的?
仪妃心下发狠,暗道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拈香的刹那,她指尖儿狠狠一掐,用力往下折。
“嗒。”
线香应声而断,咕噜噜滚落在金砖地上,摔成几段碎渣。
“嗳唷!奴才该死!”
荣葆反应奇快,立马做出一副失手掉香的窘状。借着跪地捡香的工夫,他也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后背里衣都叫冷汗浸透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只要香断,这局就算是破了。
仪妃眉目舒展开来,立马吩咐春萝:
“还不快去取些好香来?莫叫陛下和娘娘们干等着了。”
这招虽不体面,但总好过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仪妃自以为得逞,未曾留意到供案上的海灯已经引燃,火苗正幽幽地蹿起来。
淡青色烟气袅袅升腾,像有灵性似的,顺着佛像金身攀援而上。
仪妃正装模作样地合十告罪,等着春萝取来新香,浑然不觉异样。
忽然,离得最近的毓王妃瞪大双眼,手中数珠儿猛地攥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抽气,像是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掐住。
众人忙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原本庄严慈悲的佛陀金面上,竟陡然生出异变。
两道乌糟糟的黑痕,如同干涸后又化开的血泪,从佛眼下缓缓淌落。
“佛祖……佛祖流泪了!”
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喊出一声。满殿里的命妇瞬间惊了魂,忙不迭地低下头,手里念珠拨得飞快,嘴里诵经的声音乱作一团,你念你的我念我的,谁也顾不上谁。胆小些的,更是吓得跪地磕头。
仪妃面对佛像,冷不丁一抬头,正正撞进那双流着黑泪的佛眼里。
怎么会?!她不是没点香吗?
仪妃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登时万念俱空。腿下一软,差点儿当场瘫倒在蒲团上,亏得荣葆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叫她摔个大马趴。
皇后也是骇得不轻,她比谁都清楚背后的名堂,可本该在明容华敬香时出的噩兆,为何会落在仪妃头上?
“陛下,这、这兴许是佛祖的感应……”
皇后急火攻心,初时反应便是要保住这个同盟。帕子在手里搅成了麻花,她颤着嗓子想往回圆,瞎话编得自个儿都心虚。
正欲往前迈半步,再替仪妃说两句好话。玲夏却猛地凑上前,看似是惊惶中伸手去扶皇后,实则暗暗使了巧劲儿,掐住皇后叫她不能动弹。
皇后胳膊上一阵钝痛,眉头猛地一蹙,刚要回首呵斥,便撞见玲夏那双盛满焦灼的眼。
玲夏面上虽是一副惊恐相,却还能趁着众人慌乱,几不可察地朝皇后摇了摇头。
皇后站在原地,陡然醒神。眼瞧着佛面乌青,黑泪横流,分明是凶戾到了极处的恶相。她若再上赶着替仪妃分辩,恐怕自个儿也要露馅。
当务之急,是赶快把事情都推到仪妃一人头上。
皇后抿紧嘴唇,生生把还没出口的求情咽了下去。她收回手,做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靠在玲夏怀里。
而皇后方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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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么,陆观廷压根儿没理会。他眉头微攒,抬目盯着佛面上两行黑泪,周身气势低沉得吓人,仿佛下一刻便会雷霆震怒。
方妙意混在嫔妃堆儿里,眼中也适时蓄出惶恐之色,身子往后躲了躲,像是真叫这异象吓着。不知所措的神情,与旁人并没什么两样。
那些不该有的笑意,都藏在低垂的眼睫后头,只有她自己知道。
杀招并不在线香上,而在那盏不起眼的灯油里。
仪妃不是喜欢看佛祖显灵吗?这回就请她看个够。
佛面上还残留着诡异的黑泪,琳妃抚着胸脯,待稍稍缓过神来,顿时又是一喜,指着仪妃就道:
“大伙儿可都瞧见了,你今儿先是磨磨蹭蹭地误了吉时,后头敬香又心不在焉,把供香都给摔折了。定是你心术不正,才触怒神灵,降下这等祸事来!”
仪妃被这一通排揎气得心窝生疼,猛地抬头,狠狠瞪向琳妃。
而叫她恶语一激,仪妃反倒生出斗志,强撑着跪到皇帝面前,下意识就要指着佛像辩驳:
“陛下!臣妾冤枉!分明是这佛像……”
“仪妃妹妹,”皇后心尖儿一颤,生怕她嘴里蹦出个“补金漆”的字眼来,忙不迭地抢过话头,“都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可分辩的?”
“事已至此,你还是赶紧诚心请罪,再想法子弥补罢。满殿的命妇贵眷都在瞧着,你莫不是真要让祖宗神灵寒了心?”皇后紧紧攥着帕子,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仪妃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眼底尽是惊愕与愤懑。
她不傻,瞬间便回过味儿来。皇后哪里是劝她请罪?分明是想封住她的口!
若是这会儿嚷嚷着去查佛像、查金漆,那张丹士的事儿,还有她们联手做的局,不全得掀个底儿朝天?
皇后这是打量着让她一人顶缸,好自个儿在外头落个干净逍遥。凭什么?
见仪妃眼神不对,皇后眼皮子微阖,语调忽地软下来,语重心长地暗示道:
“仪妹妹好生想想,自个儿近来可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或是冲撞了哪路神明?才惹来这无妄之灾。”
皇后借着扶额的动作,广袖轻掩,只有仪妃能瞧见那双眼里透出的警告:
“你且回宫去,好好儿闭门思过。只要你自个儿心诚,总能赎清罪孽。本宫念在姐妹一场的份儿上,能帮衬你的地方,自然会帮衬。”
仪妃紧咬着牙关,又惊又怒,周身止不住地轻颤。她听得明白,皇后这是在递话给她。
倘若她俩这时候咬起来,那就是两条船一块儿沉,谁也甭想活。但若能保住皇后不倒,她在宫里的日子好歹还有个指望。没了靠山,下场定比如今还要凄惨万倍。
明摆着是要挟,她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认罪。
“是……臣妾罪该万死,许是近来心神涣散,这才触怒了神灵。”仪妃伏地哀戚道,“臣妾自知罪孽深重,自请在宫中闭门思过,日夜诵经赎罪,还望陛下恩允。”
琳妃见状,以为是自个儿占了上风,越发不依不饶地说道:
“自请思过便成了?你这不祥之人坏了国祚,便是死上一万次也难赎……”
“放肆!”
陆观廷猛地沉了脸,扭头呵斥。
琳妃闻言一愣,脸上得意劲儿还没散尽。待反应过来皇帝是在喝谁,她立时委屈得红了眼眶,跪在地上呜咽起来:
“陛下息怒,臣妾全是为您着想呀。留着这样晦气的人在宫里,万一冲撞了龙体,那可怎么了得?臣妾心里怕得紧……”
满殿嫔妃皆埋首跪着,大气儿不敢出。
方妙意混在人群里,听着琳妃这番哭诉,心里不由暗叹一声。琳妃这个棒槌,说话当真是不过脑子。
这事儿赖在仪妃身上,说破天也不过是后宫妇人失德。可她一张嘴就往国祚上扯,叫外头那些命妇怎么想?这不是给皇帝扣一顶“上天降罪”的帽子么?
“行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罢。”
正僵持间,顺妃老娘娘肃声开口,手里那串数珠儿不紧不慢地拨着。往乱局里一站,跟定海神针似的。
“今日之事颇为蹊跷,既然一时半刻难见分晓,便也不必在此做无头公案。待细查过后,再做定论不迟。”
顺妃老娘娘三言两语,便给此事定了调子。如今正值年节,大小朝贺不断,宫中本就比平常人多。宫闱里的腌臜事,岂能摊开了给外人看?
等年后关起门来,再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办怎么办,也好保全皇家体面。
说到此处,顺妃果然话锋一转,目光徐徐扫过在场众人:
“诸位今日回府后,便都把嘴闭严实了。若有半个字传扬出去,惊动了前朝,宫中决不轻饶!”
命妇们心头一紧,赶忙应声道:“是,谨遵顺妃娘娘教诲。”
这些话,正是皇帝想说又不能说的。他贵为天子,哪能亲自去堵一群外命妇的嘴?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皇后又浑浑噩噩的,眼瞅着是指望不上,得亏有老娘娘在,还能镇住场子。
陆观廷脸色稍霁,睨了眼软倒的仪妃,冷声下旨:
“郑氏德行有失,着即褫夺封号,降为嫔位,挪去雨花阁禁足,无旨不得出。”
从妃位降到嫔,还要挪去冷清偏僻的雨花阁,这发落可谓严厉。众人闻言,皆是噤若寒蝉,生怕喘气儿重了都会触皇帝霉头。
圣驾临行前,方妙意不自觉地抬眼,正撞上陆观廷回望过来的目光。一双瑞凤眼深邃锐利,带着几分探究,又像是有所洞察。
她心中发毛,掌心倏地沁出层薄汗。好在皇帝只是那么一瞥,很快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在原地怔了好半晌,方妙意才回过神来。她抬起手指,隔着衣襟轻轻摸了摸揣在怀里的玉貔貅。
温温润润的,还带着体热。指尖触上去,心里这才算安定下来。
第56章
宫道两侧的红灯笼还挂着,喜气洋洋的,一路连到死寂的宝华殿外头。
不多时,便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垂眼进来,不声不响地拿了郑嫔去雨花阁。
殿中散落的香灰叫穿堂风一卷,凄凄惶惶地打了几个转。
杨幼薇像是被定住了魂儿,傻愣愣地杵在朱红大柱旁,两眼发直。
好半晌,她才用力眨巴两下眼睛,扯了扯方妙意袖口:
“方姐姐,我以后就跟仪妃……啊不,”杨幼薇咬了咬舌尖,只觉得那两个字在嘴里生疏得紧,怎么嚼都别扭,“是郑嫔。”
“我往后就跟她平起平坐了?”
方妙意本来还在琢磨皇帝的眼神,闻言陡然抽回思绪,又不禁笑道:
“要不我使劲儿掐你一把,你瞧瞧疼不疼?”
“不用不用。”
杨幼薇忙不迭地摇脑袋,抬手摸了摸自个儿冰凉的脸颊,嘴里还忍不住喃喃:
“郑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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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念这两个字,就叫她觉得一言难尽。
从前在她眼里,妃主儿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是九天之上的云彩,高得望不见顶。谁承想一旦失了圣心,也是说摔就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一身烂泥。
她做梦都不敢想,一眨眼的工夫,仪妃就变成了郑嫔,和她杨幼薇站在同一块地上,谁也不比谁高出哪儿去。
原来也是蝼蚁。
这念头一冒出来,杨幼薇自个儿都愣住了。她心中翻江倒海,说不清是唏嘘还是后怕,但林林总总归拢起来,也只剩一句“真是不可思议”。
杨幼薇又想起一桩难事来,皱着眉头怯生生地问道:
“那往后我要是见了她,还用给她行礼吗?这也太……”
她想说别扭,又觉着这词不够劲儿,仿佛有什么东西乱了套,叫她浑身都不自在。
方妙意慢悠悠地说:“她在雨花阁里关着,你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
一听这话,杨幼薇心中那点子纠结便作鸟兽散了,轻轻舒出口气:
“也是。”
来日的事,来日再犯愁罢。说不准到那时候,她也就习惯了。
正要再说什么,苏容华已经绕过来唤她,说是一道回景和宫去。
杨幼薇这才止住紧张兮兮的絮念,一惊一乍地跟着苏容华走了。瞧她那架势,今晚躺到榻上,估计还睡不着呢,得翻来覆去烙一宿的大饼。
方妙意心觉好笑,目送杨幼薇走远,一转脸,却瞥见温妃正立在风口上。
她眼尾晕着浅红,神情却不似悲戚,倒像是高兴过头才激出了眼泪。
方妙意心头微动,几步走上前去,轻轻搀住温棠胳膊,柔声唤道:
“姐姐?”
温棠正往西边眺望,闻声身子一颤。待回过神后,她反手紧攥住方妙意,露出个极舒心的笑容。
冬日艳阳最是中看不中用,照在身上没什么热乎气儿,温棠却觉得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胸臆间积压已久的浊气被一扫而空,像是终于从阴冷泥沼里爬出来,重见天日。
“妹妹,”温棠的声音带着几分发颤的哽咽,手心也是湿漉漉的,“我好高兴啊,真的,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方妙意并不言语,只一双眸子弯了弯,朝身后摆手,示意宫人们都退到十步开外去。
待周遭清净,她才侧过身,低声道:“我知道。”
温棠脚下一顿,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红墙,似是在回忆方才殿内的情形,语气幽幽:
“方才站在大殿里,看着郑嫔跪在地上磕头告罪,我就在想,当初她在蒲团里藏了银针害我的时候,看着我疼得冷汗直流,是不是也如我眼下这般,觉着十分快意?”
“瞧着旁人倒霉,我竟欢喜得恨不能抚掌大笑。妹妹,我是不是变得心肠歹毒了?”
温棠微微仰起脸,任日光落在眼睑上,留下一大片红影。去年四月的那场祸事,是她心头怎么也愈合不了的烂疮,是她一辈子的梦魇。
“姐姐说的什么痴话?”方妙意轻哂道,“郑嫔罪有应得,那是她欠你的债。这叫天道好还,跟姐姐的人品有什么相干?”
温棠得了这份肯定,心才算安稳下来。她左右瞧瞧,凑到方妙意肩上咬耳朵:
“但我还是纳闷,怎么偏她这样倒霉。那佛像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真是苍天有眼?”
方妙意犹豫片刻,还是低声把此事来龙去脉,捡了些要紧的说与温棠。
温棠听得瞠目结舌,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半晌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
“竟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也不早知会我一声。”
她拍了拍胸口,一脸后怕:“幸亏我还在殿里多了句嘴,逼着她去进香。当时我也没想别的,就是瞧见她缩在后头想躲,便存心想帮你说话,顺带踩她一脚。”
“此事说来话长,中途还是出了些变故的。”方妙意叹了口气,“不瞒姐姐说,原本碍着陛下的面子,我没想将这事闹出来。是她自个儿不知死活,非要把脸凑上来让我打。”
说着,方妙意又不轻不重地转过话头:
“姐姐也是,当时在殿里何苦强出头?皇后这会儿是自顾不暇,等回头缓过神来,指不定要记恨你多嘴。”
“那就让她们恨罢,”温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往常强硬些,不是赌气,是真的想清楚了,“我也不能总做个缩头乌龟,躲在你身后,等着你来保护我,我自己也得立起来才行。”
方妙意怔了怔,旋即展颜一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想,人与人之间结缘,大约真讲究个互补。
一个要尖些、硬些,逢事拿得住,才能护着另一个。另一个便可以软些、慢些,心里头装着温柔,不会叫人走得太冷太孤独。
截然不同,却偏偏合适。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温棠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去,望向那宝华殿高高翘起的飞檐,神色间又浮起几分忧虑:
“妹妹,你那些东西都料理干净了吗?这事儿闹得大,万岁爷请了老娘娘亲自坐镇。万一被抓住什么把柄,在长辈跟前落个不好的印象,往后你面子上也挂不住。”
“没事儿,走罢,”方妙意心里未必踏实,嘴上却也只能说得笃定,拉着温棠继续往前走,“殿里有我的人扫尾,出不了乱子。”-
慎刑司的人还没到,宝华殿仍是内务府的地盘。此地要封殿候审,不得擅动,万禧抓住时机,拿出平日里积攒的威信,将手底下的小太监们都支去各处当差。
偌大一座宝华殿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比平日里大些。万禧快步绕回供案前,眉眼始终是平的,像是在料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他一眼寻到明容华进献的那盏琉璃海灯,立马伸手去端。
突然间,肩头一沉!
万禧眉心攒起,瞬间大汗淋漓。但他到底是在宫中见过大风浪的,刹那间便不动了。既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那只手自己把来意交代清楚。
半晌后,见身后之人始终没反应,他才慢慢回过头去。
看清来人,万禧眼皮动了动,脸上浮出一个笑来,不深不浅,叫人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齐爷,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齐芳也笑,笑得比他还妥帖,眼角细纹都跟着漾开来,像个再和善不过的老人家。
他也不说话,只不紧不慢地掰开万禧手指,将那盏海灯取了过去,低头端详。
万禧在旁边立着,两手垂在身侧,笑意不变,眼神却没离开过那盏灯,也没离开过齐芳的手。
两只老狐狸碰面,都把心思藏得密不透风,脸上盛着一团和气。
齐芳端着灯,也不知站了多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随口感慨:“这灯油,配得倒是巧。”
万禧面上纹丝不动,仍旧淡定地接道:“齐爷好眼力。奴才瞧着这儿乱,想着收拾收拾,总归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替主子分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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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们的本分。”
“哎——”齐芳忽然抬眉,躲开万禧想要接回灯盏的手,“甭介。咱家的主子在乾元宫,万总管您么……似乎是储秀宫那头的?”
听齐芳大喇喇地点破,万禧也不打马虎眼,腰又往下弯了弯,巧妙地答道:“齐爷说哪里话。明主子是万岁爷的人,奴才替明主子办事,可不就是替万岁爷分忧么?”
齐芳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接话。他低下头,噗的一声。
灯灭了-
当晚,万禧便打发徒弟来传话,只说一切顺遂,叫主子安心。
方妙意听了,心中却总觉虚得很,眼皮子突突直跳,怎么也消停不下来。
想多问那小太监两句,可人家也不知内情,除了传师父交代的两句车轱辘话,便再倒不出别的来。
方妙意见状,只好赏了银锞子,叫人客客气气地送出去。
到了年节底下,宫里每日都有每日的章程,尤其是皇帝,大小祭祀连轴转,忙得脚打后脑勺。
方妙意在储秀宫里猫了几天,特地挑了个皇帝不那么忙的日子,打算去乾元宫探探虚实。
临出门前,她把颈上悬的那枚暖玉貔貅掏出来,凑在唇边亲了亲,这才重新塞回前襟里贴肉藏着。
刚到乾元宫门口,宝瑞眼尖,大老远见是她,立马堆起笑容,屁颠屁颠地迎上来打千儿:
“明主子吉祥!您来得可巧,万岁爷正在里头呢。”
见宝瑞还能这么谄媚地迎她,方妙意胸中吊着的那口气,才算略微松快一些。
她从香凝手里接过食盒,一进暖阁,便见陆观廷披着龙袍,正歪在软榻上翻折子,透着股家常的矜漫劲儿。
方妙意心中暗喜,猜着皇帝这会儿心情尚可,便忙不迭地蹲身请安:
“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日思夜想的柔润嗓音入耳,陆观廷却没抬眼皮,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指尖在炕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方妙意立马乖觉地起身,将食盒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个甜白釉汤盅来。
她刚要隔着帕子揭开盅盖儿,忽听头顶上传来男人不咸不淡的一句:
“出息了。”
方妙意手里的盖子险些没拿稳,心里咯噔一声,刹那间无数念头涌进脑海。他是都知道了?还是慎刑司查出什么端倪?还是……
“还知道送宵夜过来。”
陆观廷抬眼,慢悠悠地接上后半截。
方妙意一颗心这才落回腔子里,暗骂自己草木皆兵,差点儿被皇帝诈翻。
她心里又忍不住腹诽,皇帝这话说的,好像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样。
虽说……细琢磨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她不是忙么?三宫六院有那么多门子要串,还有金珠儿那只猫祖宗要伺候。他这个当皇帝的也是日理万机,她哪敢随便来搅扰。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她是懂事,才不是躲懒。
想到这儿,方妙意又理直气壮起来,娇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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