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都兜进去的大网。
在摇曳的影子里,金色的佛首半明半暗,垂眸不语,冷眼瞧着世间红男绿女。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赶工?”方妙意似是随口一问。
管事太监赔着笑脸,躬身回道:“回明主子的话,原是昨儿皇后娘娘凤驾亲临,说这大佛有的地界儿金漆黯淡了,年下供奉怕是不够体面。”
“娘娘特地嘱咐奴才们紧着补上,万不敢耽搁了初一进香。”
方妙意闻言,忽然勾起唇角,清浅地笑了一下:“皇后娘娘是个诚心敬佛的人,你们好生办差罢,过后缺不了赏银。”
管事太监立刻打躬作揖,好一通溜须拍马。方妙意却没再多言,只意兴阑珊地点点头,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离开宝华殿,她沿着御花园的西墙往回走,心里还在琢磨着方才的事儿,脚下的步子便慢了下来。
这一带种了不少金镶玉竹,冬日里也并未凋零,只是叶色更沉碧些,被积雪压得微微弯腰。
冷不丁地,一个高大漆黑的人影从密匝匝的竹丛后闪出来,声息全无。
影子从她背后投下,黑巍巍如同一座山,蓦地闯入眼帘。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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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妙意心尖狠狠一哆嗦,惊叫声刚抵到齿关,就被一只带着冷香的大掌给捂了回去。
那人从身后贴上来,虚虚拢住她。
惊魂未定间,鼻尖撞上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方妙意垂眸瞧去,只见搭在她唇上的,正是枚莹润生光的羊脂玉扳指。
她这才觉着魂魄归窍,紧绷的身子也跟着软下来,眼神发虚,站都站不稳。
方妙意知觉腿上没劲,便顺势往后一倒,落入那人宽厚温暖的怀抱里。他的气味瞬间裹住了她,淡雅又熟悉,还带着北风的冷冽。
头顶传来低醇的笑声,气息直往她耳廓上扑:
“您是哪宫的娘娘?还是谁家的小郡主?夜这么深了,要往哪儿去?”
第53章
她眼底还衔着惊出的水气,却没立马转身嗔怪,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娇怯怯地回道:
“都不是。”
“妾身是外头府里的,随我家夫君进宫赴宴。这园子太大,妾身贪看雪景,一不留神便迷了路,正愁没个抓寻处呢,还请贵人指条明路。”
陆观廷显然没料到她还有这一出,缓缓松开掌心。他身子前倾,大氅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兜住,贴着鸦鬓低声问:
“竟是外头的女眷?那你夫君是谁?”
方妙意抿了抿嘴,软绵绵地答道:
“睿王爷。”
睿王,正是陆观廷登基前的亲王封号。
陆观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颤动隔着厚实袍服,传到方妙意背上,又麻又痒。他扶住方妙意双肩,轻轻把人转过来,面对面地立着。
借着竹叶间漏下的斑驳月色,他凑近了,拿鼻尖去蹭她粉嫩的脸蛋儿。
“真是个戏疯子,”他哑着嗓子调笑,“还没搭台呢,这就扮上了?”
方妙意他温热的吐息激得缩了缩脖子,羞恼地别过脸,啐道:
“是谁先唱戏的?陛下堂堂一国之君,没个正形,还躲在竹子里吓唬嫔妾。这要是传出去,看他们怎么笑话您,幼稚。”
“哪就成心吓唬你了?”陆观廷眉尾一扬,“朕刚从宫外回来,等会儿还得往前头去,与那帮老家伙吃酒,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辰。朕心里挂念,就想先来见见你。”
“再说朕也并没躲,是你自个儿闷着脑袋只管往回走,这才没瞧见朕。”皇帝说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金珠儿藏在方妙意怀里,也不知是挤得慌,还是闻见皇帝身上的味儿,觉得亲近,这会儿竟不安分地钻出来。小鼻子翕动两下,又拿脑袋往他襟前的绣金团龙上蹭,娇滴滴地“咪呜”两声。
陆观廷这才察觉,两人心口间还夹了个圆毛小家伙。他顿时哭笑不得,伸出手指,呼噜了两下猫脑袋:“走哪儿都抱着它,你也不嫌沉?”
“今儿特地带出来给娘亲瞧,显摆显摆陛下的恩典。”方妙意抱着小猫摇了两下,“娘亲见了,也夸陛下寻的这只漂亮可爱呢。”
她仰起头,借着雪光细细端详皇帝眉眼,软声叮嘱:
“陛下等会儿去了宴上,可得少吃些酒。那些公卿惯会劝酒的,仔细别醉了,明儿起来又要闹头疼。”
陆观廷听见这话,顿时被哄得浑身舒坦。他忍不住俯首凑近,见她唇上胭脂涂得饱满鲜妍,便有些心猿意马。
他试探地贴贴她,哑声问:
“妙意,可以亲吗?”
方妙意忸怩一会儿,左右瞧瞧四下无人,才红着脸小声咕哝:
“反正嫔妾回宫就不见人了,洗了便罢。倒是陛下,待会儿蹭上一嘴的胭脂,可要想想怎么去见王公亲贵们。”
听她咩儿咩儿地推脱,却不怎么真心实意,只是担心他没法儿见人,陆观廷立马应了句:
“那无妨。”
说着,皇帝腾出一只手,轻轻遮住金珠儿圆溜溜的猫眼,不叫它一只奶猫乱看这些。随后,他贴凑上去,实实沉沉地吃了方妙意唇上的胭脂。
脸颊是凉的,唇舌间却是诱人的热烫。纠缠之余,陆观廷含糊地吐出一句:
“身上哪来的香火味儿?去拜佛了?”
方妙意被他吻得气息不匀,身子酥了半边,索性把小猫往他怀里一塞,让他抱着。
她舒了口气,依偎在皇帝胸前,慢吞吞说:
“嫔妾路过宝华殿,见里头亮堂,就进去转了转。内务府太监正给佛像补金漆,说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嫔妾觉着没趣儿,便又出来了。”
她又低头嗅了嗅自个儿衣领:“方才路过万宁桥,桥头还有郡主们放花炮来着,难不成是沾上硫磺了?”
陆观廷把猫团子接来自己怀里,垂眸掂了掂,轻笑道:“嗯,像是染了檀香,倒也好闻。不过里头混了点杂味儿,朕还是更喜欢你自个儿身上的香气。”
方妙意静静听过,这话经了耳,便在心尖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她当下没再接这话茬,只伸指推了推他:“陛下是不是该回前头了?百官都等着您开宴呢,可别在这儿耽搁了。”
陆观廷却没急着动身,伸手在怀里的暗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个温润的小物件,塞进方妙意掌心里。
方妙意低头一瞧,竟是枚小巧精致的玉貔貅,通体剔透,触手生温。
“陛下怎么忽然给嫔妾这个?”
“过年了,给你的压祟钱。”陆观廷笑道,“更何况朕出门一趟,不得给家中带点小玩意么?”
说着,他又往方妙意手心里放了一颗黄澄澄的金豆子。
方妙意愣了愣,抬眼问:“这个也是给嫔妾的?”
陆观廷把怀里的小花猫交还给她,指了指那颗金豆子,眉梢轻挑:“是给它的。没颗珠子傍身,算哪门子的金珠儿?”
方妙意扑哧一声笑开了,瞬间弯弯的眉眼,比天上的娥眉月还要动人。她抱着猫,乖巧地屈了屈膝:
“多谢陛下,那嫔妾就替金珠儿领赏啦。”-
“杨嫔主子新岁吉祥。”
春萝打起撒花软烟罗的帘子,上头两只玉兔铜铃一碰,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她一面侧身迎着人往里走,一面笑道:
“我们娘娘昨儿夜里歇得晚,这会儿刚起身,还在后头梳妆呢,嫔主儿恐怕得多等一会。”
“不妨事。”
杨幼薇裹着身银红羽缎斗篷,闻言也不拿乔,同样说了句吉祥话儿:
“有劳春萝姑姑来接,您也新禧。”
一行人跨进殿里,隔着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的插屏,隐约瞧见仪妃坐在妆台前,身后两个嬷嬷正拿着篦子通头。
杨幼薇紧走几步,绕过屏风,恭恭敬敬地蹲身道:
“嫔妾给仪妃娘娘请安,愿娘娘新春万福,岁岁安乐。”
仪妃从菱花镜里瞥她一眼,放下翠玉镯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起来罢,难为你这么早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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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幼薇站直身子,脸上堆起笑容,软声道:
“嫔妾是头一回在宫里过年,承蒙娘娘素日里提携照顾,便想着赶早来给您拜个年,沾沾您的福泽。”
这话听着顺耳,仪妃嘴角微微勾了勾。许是年下图个喜兴,又或是得意于大计将成,仪妃比往日里和颜悦色许多,指了指一旁的玫瑰椅:
“去宝华殿的时辰还早,本宫的吉服还没穿妥。你且坐下吃盏奶。子茶,或是上哪儿溜达溜达。夏美人这会子应当还没动身,你若闲得慌,去她那儿逗逗猫也使得。”
这话正中杨幼薇下怀,她绷住脸上神情,只像往常一样傻乐呵,利索地答应下来:
“是,多谢娘娘。”
转身迈出门槛后,她给云莺递了个眼色。
云莺会意,立时便拉着几个小丫头,说是要讨教讨教新样式的络子怎么打,连哄带笑地把人引到廊庑外头去。
趁着正殿里没人留神,杨幼薇轻轻推门,悄无声息地钻进东暖阁的套间里。
正中案上供着嵌珐琅香炉,旁边赫然叠着一袭妃位的金黄吉服,上头绣满连绵不绝的织金卍字纹,在日光下华丽夺目。
杨幼薇沉下呼吸,紧张得冒了一身冷汗。心中不断默念着方姐姐的嘱咐,她颤巍巍地从袖袋里摸出东西,凑上前去正要动手脚。
谁知才把吉服展开半截,杨幼薇倒吸一口冷气,手指像是被火炭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
她不还没动手么?这吉服怎么就……
见得这番意料之外的状况,杨幼薇没了主意,慌手忙脚地把吉服重新叠回去。
心在腔子里怦怦乱颤,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来,她逃也似的躲出套间,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回正殿里,险些带倒墙角的花斛。
仪妃梳好了头,正吩咐宫女:“春萝,去把本宫的吉服取来。”
杨幼薇一委身坐回玫瑰椅上,端起那碗奶茶就往嘴里灌,借着宽大袍袖,遮掩一脸的惊魂未定。
她手指头打着哆嗦,茶盏边儿磕在牙上,咯噔咯噔的。
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宫女们已经捧着托盘,把吉服端了回来。
春萝上前两步,笑吟吟地接过衣裳,要替仪妃更衣。
手指才刚捋到腰身那块儿,春萝忽然脸色煞白,“啊”地惊叫出声。
这嗓子尖厉得很,把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仪妃皱了下眉头,神色不豫:“又一惊一乍什么?”
春萝面如土色,忙拿手死死捂住吉服一角,扭头打发周围的小丫头:
“你们都下去。”
杨幼薇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心头惊惧,也装作不知情地凑过来,颤声问:
“这是怎么了?可是衣裳有什么不妥?”
春萝哆嗦着挪开指尖,只见织金卍字纹中央,赫然染着一小滩污渍。暗红干涸,竟像是血!
仪妃又惊又气,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儿?”杨幼薇掩唇惊呼,“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奴才在跟前伺候,竟蹭上这种晦气东西?”
春萝急得泪珠子在眼中打转,扑通一声跪下去:“娘娘明鉴!前儿这吉服送来的时候,奴婢还服侍您试过,当时好好的,并没有半点脏污呀!”
杨幼薇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方妙意之前的叮嘱,虽说如今这情形有些出入,但总归要阻了仪妃出门才好。
她壮着胆子劝道:
“娘娘,眼下也不是急着寻人动怒的时候。这衣裳看着实在不吉利,若是穿出去叫人瞧见,怕是要惹出大乱子。”
她顿了顿,试探着说:“要不……嫔妾先过去,替您回皇后娘娘一声,就说您今儿身子忽然不爽利,去不成了?”
春萝觉着这是个台阶,连连附和:“是啊娘娘,吉服脏污是大忌。琳妃向来爱与您较劲,若是叫她逮着把柄,编排您不够恭敬,那可怎么好?您不如就推脱称病,躲过眼前这一遭再说。”
仪妃死死盯着那团污迹,心想为了今儿在宝华殿的大戏,她铺排了多少时日,费了多少心思?若不亲眼着看明容华摔进泥里,她如何甘心!
思及此,仪妃抬手拨开春萝,拎着袍子一寸寸细看,忽地发狠道:
“春萝,去拿剪子来!把这上头的卍字都给本宫拆了,看看底下的料子脏没脏。”
春萝不敢违拗,赶忙连滚带爬地去柜上取了把银剪子来,小心翼翼地挑开几缕金线。
随着金丝剥落,底下的缎面显露出来。谢天谢地,虽然还有些针脚痕迹,但料子是干干净净的,并无血污。
仪妃长舒一口气,侧过脸,盯着杨幼薇道:
“杨嫔,你先过去宝华殿,若是有人问起,就替本宫遮掩一二。”
“啊?”杨幼薇诧异地瞪大双眼,“娘娘,您还要去吗?”
仪妃脸上闪过微妙的不悦,但眼下无人可用,也只好耐着性子,亲口教她道:
“本宫这边收拾停当,便会尽快赶去。若是稍晚些,你就替本宫向万岁爷和皇后告罪,只说本宫路上绊住了脚,等会儿便到。”
“嗳……嗳,嫔妾省得了,嫔妾告退。”
杨幼薇生怕劝多了露馅,立马胡乱答应下来,也没细听仪妃说的什么,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下。
直到云莺上前来搀,她这才缓过神来,明白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宝华殿,把变故禀与方姐姐知道。
一通忙乱过后,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仪妃低头催促春萝:“手脚快些,把这块拆干净了,再寻个相近颜色的线稍微补两针,看不出来便是。”
春萝却被那片染血的卍字吓得眼前发黑,手里捏着一团剪下来的废线,神神叨叨地絮念起来。
“娘娘,奴婢听老辈人说,卍字是佛祖的心印。”她声音带着哭腔,“好端端的,上头忽然出现这么不吉利的血光,是不是上天降下的警示?嫌咱们做得太过了……”
她猛地抬起头,哀求道:“娘娘,要不还是收手罢?或者您称病,咱们就别去看了?等会儿不论出什么乱子,全当是皇后娘娘一人做的,跟咱们没干系,好歹也能躲躲晦气呀!”
“闭嘴。”
仪妃最气愤听这些,登时厉声呵斥:“什么神鬼报应?世上哪有这些个东西。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想吓唬本宫罢了。”
她从地上抓起剪子,狠狠往春萝手里一塞:“赶紧把这腌臜东西弄干净。等本宫回来,非要把庆祥宫里里外外查一遍,看到底是哪个狗奴才闹的幺蛾子!”
第54章
宝华殿里,天家的姑嫂妯娌们早已按着品级大妆,头上珠翠颤巍巍如花蕊积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是礼佛,实则耳朵尖儿都支棱着,存心探听些前院后宅的风声。
皇后今儿没摆谱,特地赶了个早,原想亲自拉着毓王妃再说几句体己话,好显出中宫与宗室泰斗的亲厚,给自个儿撑撑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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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刚迈过门槛,便见毓王妃身边已挨着个娇俏人影。两人正拉着手,亲亲热热地闲话家常。
皇后偏着身子一瞧,对面那个,果然是如今风头无两的明容华。
“上回见着意姐儿,恍惚还是去岁年节里的事儿了?”
毓王妃挽着端庄华贵的宝髻,拍了拍方妙意手背,眼神里透着长辈瞧晚辈的亲和。
方妙意听了这话,便抿嘴一笑,露出颊边两个甜软的酒窝:
“娘娘记性真好,嫔妾当日随爹娘去王府给您贺岁,您疼嫔妾,还赏了一整套蓝宝石头面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微微偏头,指尖抚上发髻中央那支熠熠生辉的挑心簪:
“您瞧,今儿这支挑心,就是您赏的那副里的。嫔妾稀罕得紧,一直舍不得戴,今儿大节下才敢拿出来显摆显摆。”
毓王妃眯起眼,凑近仔细端详簪头的成色。
只见上头嵌的蓝宝湛然如海,镶工也是内造办处的顶尖手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嗳唷,还真是!叫意姐儿这样标致的脸蛋儿一衬,我竟险些没认出这是王府里出去的东西。”
说着,毓王妃又扭脸唤身后的嬷嬷:“你来瞅瞅,是不是?”
那嬷嬷穿着四合如意云纹缎褙子,在王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见状立马满口称赞:“奴婢记得这些蓝宝石,还是咱们王爷打外头淘回来的洋货呢。也只有明主儿这样的雪白皮子,才压得住如此贵重的成色。”
毓王妃拉着方妙意的袖子,上下打量一番:“意姐儿是不是又蹿个儿了?瞧着更像大姑娘了。”
人到了年纪就爱念旧,老王妃又张开手掌,虚虚比划一下:“我还记得头回抱你的时候,你才三拃长,小小一团,跟个猫崽儿似的。”
嬷嬷凑趣儿笑道:“王妃这可是糊涂了,明主儿如今当了娘娘,跟做姑娘的时候能一样么?”
皇后在丈余开外站着,瞧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冒出血来。
她算是瞧明白了,平日毓王妃待她,不过是面上客套,不冷不热的,何曾给过半分真颜色?一股又惧又妒的火苗,顺着心肝肺腑蹭蹭往上蹿。皇后心想,怪不得姨母三番两次提点她,叫她早提防方氏女。
百年世族的根基,岂是一朝靠皇妃裙带乍富的人家能比的?明容华是去岁才做的皇家媳妇不假,可她打娘胎就活在这个圈子里,外人根本融不进去!
玲夏一直觑着主子神色,见势头不对,忙悄悄搀住她手肘,低低唤了声:
“娘娘?”
这一声轻唤,如冷水浇头,叫皇后猛地回过神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暗恨,收回目光冷笑一声。
且由着她得意这一时罢。
等会儿好戏开锣,看谁还愿意沾她的边儿。
皇后掀起眼皮,看向殿中那座金身佛像。她忽而双手合十拜了拜,端出副虔诚慈悲的模样,口中道了声意味不明的“佛祖保佑”。
杨幼薇就在这时候钻进殿来。她没往人堆里扎,只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
待寻见毓王妃身侧的方妙意,杨幼薇眼睛一亮,却又不敢大声张扬,只得在那儿转圈干着急。
方妙意正说着话,越过毓王妃肩头,恰好撞上杨幼薇焦灼的眼神。
见杨幼薇火烧眉毛的模样,方妙意心下微动,面上却半点不显。
她朝毓王妃福了福身,拣了个由头,告退出来。
与杨幼薇错身而过时,方妙意丢了个眼色,下巴朝远处微扬。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重重帷幔,到了宝华殿后头一处僻静梢间里。
“守着门,别叫人过来。”
方妙意吩咐金玉满望风,随即转身进屋。反手关严了门,她这才看向杨幼薇,低声问道:
“庆祥宫里的事儿还顺遂吗?”
杨幼薇连咽了几口唾沫,急得直跺脚:
“方姐姐,出大岔子了!”
她几步窜到方妙意跟前,趴在她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怎么办啊方姐姐?我当时看见吉服上莫名其妙多了血迹,差点没吓昏过去!”
杨幼薇这会儿想起来,还觉得后脊梁骨飕飕跑凉气,语无伦次地絮叨着:
“是不是有人赶在咱们前头动手了?我又怕那下手的人还没走远,就躲在犄角旮旯里盯着我呢。”
她越说越怕,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当时不敢再待下去,寻思着甭管是谁干的,既然吉服被毁,仪妃肯定来不成,便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谁承想仪妃是个不信邪的!发了狠非要赶过来不可,就是不知这会儿工夫,她还能不能赶得上吉时。”
方妙意听罢,眼皮子一垂,在稍显昏暗的梢间里静静思忖起来。
血迹,卍字纹……
难道宫里想要仪妃好看的人,不止她们一拨?
半晌,方妙意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杨幼薇后背,轻声道:
“没事儿,既然她想来,那就让她瞧个够。”
“你先回殿里去,别露出马脚,剩下的我来料理。”
她顿了顿,又嘱咐道:“出门的时候,把金玉满叫进来。”
“啊……啊,好。”
杨幼薇见她这般冷静,便像是寻着主心骨,慌乱的心也被按回去几分,忙不迭地点点头。
不多时,金玉满便从门外躬身进来,垂手听命。
方妙意将他招来跟前,低语交代道:“你即刻去贮香室,寻万禧公公……”
金玉满边听边点头,末后悄没声儿地退出去。
待重新安排妥当,外头隐约传来礼乐司预备的钟鼓声。方妙意估摸杨幼薇已回到殿中,这才捵平衣角,往氤氲着旃檀香的廊上走。
宝华门外,净鞭“啪”地一声脆响,在白花花的日头底下炸开。
方妙意听见动静,知是圣驾到了。虽说紧赶两步钻进殿里也成,但未免显得猴儿急没规矩,还是硬生生收住腿,在殿门前蹲身请安。
皇帝今儿是接了顺妃老娘娘一起来的,后头跟着的两位,正是顺妃膝下公主,早些年便发嫁了。今儿也是特地进宫来随驾礼佛,穿戴得一身珠围翠绕,贵气逼人。
“起来罢。”
陆观廷一眼瞧见方妙意候在门口,原是张矜肃冷淡的脸,眼底却忽地漫上来一点笑意,跟雪地里透出点春光似的。
方妙意顺势起身,又噙笑同老娘娘与两位公主见了礼,那模样乖觉得很,半点不见平日里的刁蛮劲儿。
陆观廷见她装相,眉梢微挑,极其自然地去够她的手。
长辈还在跟前呢,方妙意哪里肯依,指尖儿一缩,滑溜得跟条泥鳅似的,叫皇帝抓了个空。
陆观廷也不恼,又追上去攥住她躲闪的腕子。也不管旁人怎么瞧,握在掌心里就细细捏了捏,觉着不冷,
《宫花赋》 50-60(第8/20页)
这才作罢。
方妙意赶忙把手抽回来,藏进袖子里,又悄悄横皇帝一眼,暗自嗔怪:大庭广众的,现什么眼呀?
年纪轻些的公主瞧见这副情状,忍不住掩唇偷笑,只觉他俩比寻常小两口还腻歪。
方妙意余光瞥见,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面上腾地一热,低头催促道:“陛下快些进去罢,别耽搁了吉时,叫佛祖怪罪。”
陆观廷这才收敛神色,把唇角抻平,只眼神略略一瞥,示意她跟上。
方妙意松了口气,跟在皇帝身后进殿。借着天子威仪,看满殿宫妃命妇乌泱泱跪在地上,倒也真让她狐假虎威了一把。
趁着众人没起身,方妙意偷溜回自个儿的蒲团前站定,眼风往左首扫去。
果然,仪妃的位置还是空的。
琳妃就在旁边,一双招子最是藏不住话,当即挑起细长的眉毛,掩唇惊叫道:
“哟,仪妃怎么还没到?”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周围一圈人都听得真切:
“该不会是不打算来了罢?”
一时间,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被勾了过去。
皇后早就寻了仪妃好几遍,见她迟迟不露面,心里已是急得冒火。好在方才杨幼薇过来,悄悄说了原委。她虽恼恨仪妃事到临头出岔子,可眼下当着皇帝和宗亲的面,也不得不替仪妃遮掩一二。遂强撑着笑脸,上前福身道:
“陛下,杨嫔方才禀过臣妾,说是仪妃叫宫中琐事绊住了脚,许是要晚来片刻。”
琳妃嗤笑一声,凉凉地接过话茬:“仪妃也真是的,白费了皇后娘娘一番抬举。敬香时辰可是司天监定下的,这时候谁还能等她啊?误了吉时,这罪过谁担待得起?”
皇后叫琳妃抢白得心头火气,却仍旧没搭理她,只转头看向皇帝,语带恳切:
“陛下,仪妃妹妹兴许马上就到了。不若咱们先敬香,倘若她赶不上,就叫她最后敬,左右不耽搁大事。”
“皇后娘娘这规矩,定得可真稀奇,”琳妃眉毛一竖,这下子可是不依不饶起来,“当初臣妾多问一句都不成呢,怎么这会儿到了仪妃身上,又这样好改动了?”
这话里的火药味儿太冲,明眼人都看得出后妃之间不对付。琳妃到底小门小户出身,这种场合也敢由着性子胡闹,把宫里的龃龉摊在命妇们面前,忒不像话。
“行了。”
皇帝冷声开口,不怒自威地瞥琳妃一眼:
“多嘴什么?退下。”
琳妃遭了皇帝呵斥,气焰顿消,只得不情不愿地噤声,退回原位。
陆观廷又吩咐道:“就按皇后说得办罢,吉时不可误。倘若轮到仪妃时她还赶不来,就叫……”
皇帝眼风往后一扫,见杨幼薇站在方妙意旁边,便点名道:
“叫杨嫔补上。”
杨幼薇闻言,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心下哀嚎:别拐带她啊!她可不想蹚这趟浑水!
方妙意瞥见她愣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赶忙悄悄拉了拉她袖角,递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回话。
杨幼薇这才如梦初醒,蹲身道:“是,嫔妾遵旨。”
荣葆一身儿簇新的红袍子,亲自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托盘,上头齐整整码着十束线香。
见皇后在看他,他便适时垂下眼皮,示意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因为仪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香的顺序已经重新调换过,确保明容华拿到的那份儿,是加过料的藏香。
十份预备好的线香依次排开,从面上看去,色泽、粗细皆是一模一样,瞧不出任何端倪。
礼乐声起,众人按着之前定下的次序,陆续上前进香供灯,一切看似有条不紊。
甭管怎么说,仪妃没来,琳妃还是如愿以偿地拔了头筹,换到众妃中第一个进香。
她心情大悦,合掌在佛前许了半晌的愿。
皇后在旁冷眼瞧着,心里又狠狠给了琳妃一记白眼,诅咒她许什么愿都不成,神憎鬼厌的东西。
嫔妃们一个个上前,香丝缭绕,梵音低回。
杨幼薇一直紧张地往殿门口瞟,手心里全是冷汗,此时此刻,她比谁都盼着仪妃赶快过来。
她可不知道这些人明里暗里斗成什么样了,比起进香露脸,她现下只想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儿,别成了神仙打架遭殃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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