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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腊月二十三一过,灶王爷上了天,宫中年味儿就越发浓厚起来。
荣葆今儿穿了身酱红色棉袍,臂弯里搭着拂尘,早早便立在顺贞门底下候着。袍子是刚上身,领口还支棱着,他时不时抻两下,生怕褶子压得不展样。
时辰将近,各王府的车驾便陆续赶到。
帷帘掀开,下来的皆是京中各府的王妃郡主们。清一色的真红妆花缎子大袖衣,底下束着藏青袄裙,外头再罩一件貂鼠披袄。个个珠翠绕头,脸上胭脂匀厚,皆是过年大妆。
打眼望去,像一群进了冬的鲜艳锦鸡,偶有身子臃肿些的,也是富贵气象。
“奴才给主子们请安,各位娘娘万福。”
荣葆声口儿脆亮,脸上笑容热络却不谄媚。在这些贵人跟前,他一举一动,都关乎坤宁宫的脸面。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各府王妃见了他,也都客客气气地唤声“荣公公”。
“天儿冷,娘娘们且随奴才进殿,到里头暖和暖和。”
说着,荣葆亲自上前搀了一把毓王妃,右手虚虚一引,乐呵呵道:
“皇后娘娘早几日就在宫里念叨,说就盼着您来呐,想和您坐一起,娘儿俩好生叙叙家常。”
毓王妃慈和地笑了笑,温声道:
“有劳皇后娘娘惦记。”
老爷们儿在男人堆里什么地位,媳妇在女人堆里就是什么地位。毓亲王是宗令,在宗室里辈分高,说话占地方,毓王妃自然也是宗妇中的领袖。皇后往常见了她,笑容最真切,一口一句“十婶”叫得亲热。
命妇们进殿拜见过皇后,说了一箩筐“凤体安康”、“千秋万岁”的吉祥话,这才各自领恩谢赏,下去预备要进献佛前的通草花。
待送走了毓王妃,皇后由巧云巧月俩姐妹陪着,往后殿去换燕居袍子。
高羡兰坐在妆镜前,暗暗舒了口气,肩头微塌下来。今儿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哪一个都怠慢不得。女人们坐着说了半日话,从年下预备绕到孩子们的功课,又拐回府中节礼。她一句句接着,腮帮子都笑酸了。
巧月站在身后,替皇后卸下头顶沉甸甸的凤冠。珠翠云片、大小珠花,搁在红绒垫子上,一晃一晃地折出宝石华彩。
皇后揉了揉腮,瞧向镜中。亮堂堂的光影里,见自个儿的脸是那样端庄威风,她便也不觉得疲惫。
巧云在旁边伺候,一边替她按揉肩颈,一边笑吟吟地絮叨:
“今儿各府王妃来得齐整,可见是十分敬重娘娘,毓王妃也直夸娘娘气色好呢……”
皇后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应景。
正说着,玲夏快步进来,不动声色地朝巧云使个眼色。巧云话音一顿,识趣地拉着妹妹退出去。
玲夏凑近些,压低声道:
“娘娘,仪妃将人带到了,正在外殿候着。”
皇后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透过水银镜子看了玲夏一眼。
玲夏会意,立马伸手扶着皇后手臂,引她往外殿去。
外殿窗子多,更亮堂些。仪妃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正侧着身子与一人低声说话。
那人穿一身青布道袍,身形干瘦,说话时躬着背,两手拢在袖筒里,时不时点下头。
听见脚步声,老丹士忙住了嘴,一撩袍角跪倒在地:
“贫道张近垣,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转身落座,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道长免礼。”
张丹士依言起身,只见他那张脸也是干瘪的。颧骨高耸,两腮无肉,唇上留着撮山羊胡须,像只常年晒不着日头的老耗子,唯有一双眼十分精亮。
皇后端详片刻,忽然问道:
“本宫瞧道长有些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张近垣忙躬下身子,脸上堆起笑:“娘娘好记性。先前在静颐园,老贵主子便是举荐贫道入园,替嘉熙爷炼制九还金丹来着。”
“那时娘娘曾随驾来探望,贫道有幸,远远瞻仰过娘娘凤仪。”
皇后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既是姨母举荐过的人,那定然是嘴巴紧,会替贵人办事,不用担心是江湖骗子。
“既是故人,那便更好说话了。”
见皇后满意,仪妃也不兜圈子,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灰,问道:
“先前本宫问道长的事,道长可有法子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有了。”
张近垣立马应声,从宽大的道袍袖口里探出两只手。瘦骨嶙峋,指节粗大,像老鹰的爪子。他在包袱里紧着忙活,摸出一只白瓷小盅。
“贫道这些日子闭关参详,总算是得了这一味神药。”
盅盖掀开,里头盛着半下子浓稠糊糊,色泽灿然,像是融化的金泥。凑近了闻,却有一股子草药的微苦。他捏起紫毫笔,蘸了一星儿,在金箔片子上匀匀地抹开,压低声音道:
“娘娘请看,这胶是鱼鳔熬的底子,又添了重份黄柏来上色。”
仪妃凑近些,只见待胶液稍干,金箔色泽也不过略淡些许。若是不贴近了细看,竟瞧不出什么端倪。
“贫道往里和了研成细末的铅白。您瞧,这会儿涂上去,干透了便跟佛像上的金漆一个模样,谁也看不出里头藏了铅白。”
“这就成了?”仪妃挑眉。
“还没成呢,好戏在后头。”
张近垣嘿嘿干笑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截断香,凑到炭火盆边上。香头咝咝地冒起青烟,气味比寻常线香猛烈得多,冲得人脑门子发紧。
他捏着那张金箔,在烟缕上轻轻晃了几晃。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不过眨两下眼的功夫,原本灿灿的淡金色底下,竟像是被这烟气蚀了魂,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成废铁一般的黑灰色。
“娘娘请瞧!”
张近垣眼中精光闪烁,捧着变了色的金片,献到皇后面前。
皇后盯着那块死气沉沉的黑片子,心尖儿竟也跟着颤了颤。她立马接过金箔,起身走到窗前,对着外头的雪光仔细端详。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不解发问。
张近垣高深莫测地一笑,给皇后看那截暗红色的线香。
“寻常檀香,自然无妨。戏法儿的关窍,全在这支香上。此乃藏地来的秘香,里头添了许多猛药,这一支里,贫道更是加重了分量。”
“铅白遇硫烟即黑,此乃物性,是贫道炼丹时所悟。”张近垣捻着山羊须,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皇后听罢,又用指甲去剋,只见发黑之物果是张近垣刚涂上的东西,底下的金箔仍旧光华流转。
铅粉掉得七零八落,金箔上还留着几块黑斑,宛如佛面上生出的恶疮,触目惊心。
仪妃也接过金箔,在指尖把玩,满意道:“有劳张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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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初时也欣喜万状,末后却又皱起眉头,提出顾虑:“只是这藏香气味太过猛烈,与宝华殿常供的檀香迥异,万一被人闻出来……”
仪妃坐回去,不紧不慢道:“娘娘多虑了。年节敬香,宝华殿里几百盏酥油灯一齐点着,再加上命妇身上的脂粉气、熏香味儿,早就混成一锅粥。”
“到时候满殿烟熏火燎的,谁是狗鼻子不成?还能分辨出其中掺了藏香?”
仪妃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更何况,这香只要插在香炉里烧上一小会儿,待佛像变色,便是大凶之兆,谁还顾得上去管别的?”
皇后听罢,心中大定。
她转头看向那道士,眼中已满是赞赏:
“道长真乃高人,来日去了外头园子,本宫也要在姨母跟前,好生褒扬您的神通。”
玲夏极有眼色,立马捧过一盘早已备好的银锭子,足有百两之数,端到张近垣面前。
“还得有劳道长,把这法子细细写在纸上,留给本宫。”皇后吩咐道,“今日之事,出了坤宁宫的门,道长便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提半个字。”
仪妃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道长是个聪明人,便该知道老贵主子既能举荐您,自然也能让您在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近垣脸色一变,连连磕头:
“娘娘们放心,贫道明白,贫道绝不敢多嘴!”
待张近垣伏在案上写好方子,荣葆便引他出殿,往角门那条极少人走的夹道离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唯有那张变黑的金箔,还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仪妃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懒洋洋站起来,福身道:
“娘娘,法子臣妾已经递到您跟前。至于这把火该怎么烧,可就得指望您的手段了。”-
还没等年三十,东西六宫的廊檐底下,便早早挂起红纱宫灯。
灯笼是内务府新进上的,拿细蔑儿扎骨架,蒙着一层茜红的软纱,上头绘着五谷丰登、婴戏采莲的吉祥花样。
夜里点上烛火,便成了一颗颗暖烘烘的红豆子,镶在连绵起伏的琉璃瓦牙子下。
陆观廷坐在前头大殿里,把一拨拨叩首请安的王公打发走,便一刻也坐不住,抬腿就往储秀宫里钻。
本想着这会儿天已擦黑,按着方妙意那属懒猫的性子,指不定早早在屋里趴着了。
皇帝迈出暖轿,步履轻快地往里走,心中藏着股媳妇在窝里候着自己的烫贴劲儿。
谁知还没绕过回廊,便听见殿前空地上,传来一阵姑娘们的嬉笑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清脆热闹。
陆观廷一怔,转过影壁瞧去,只见雪地里闹腾得正欢。
方妙意裹着件大毛斗篷,领口一圈风毛簇拥着巴掌大的小脸,正带着小宫女们在捣鼓什么。
皇帝走近一瞧,竟见她手里举着根浣洗衣裳用的木杵,再往脚底下看,这才发觉雪里铺着好几领油光水滑的狐裘、貂鼠皮子。
方妙意也不嫌冷,正弯腰往皮毛上扬雪,又抡起木杵笃笃捶打。雪沫子飞溅起来,她倒乐此不疲。
大晚上的不歇着,还在这儿干起洗皮毛的营生了?陆观廷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宝瑞跟在后头,见万岁爷脸色古怪,赶忙又是咳嗽又是跺脚,弄出响动来提醒她们。
宫女们总算听见动静,吓得手里家什儿一扔,慌忙跪了一地请安:
“见过万岁爷。”
方妙意却没害怕,把木杵塞给画锦拿着,笑嘻嘻地凑过来,蹲身道:
“陛下万福。”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仰起脸,杏眸水亮:“您来得正巧,快把端罩解下来,嫔妾顺手替您也洗洗。”
今夜落的是蓬松粉雪,干爽得跟细沙子似的,用来洗皮毛最合适不过。
这会儿天上还飘着细雪,几点晶莹挂在她乌油油的发髻间,又沾上她纤长羽睫,化作一点湿润的水汽。小脸染着淡绯色,像刚摘下来的鲜嫩蜜桃。
陆观廷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一把捞起她肩头的观音兜,给她扣上去,遮住一头一脸的风雪。
“朕这端罩是今儿刚上身的,干净得很,用不着你受这份累。”
方妙意被镶毛的观音兜扣住了半张脸,只露个下巴颏儿在外面,嘴里还要咕哝:
“陛下真无趣,总是不爱陪嫔妾顽。”
陆观廷听了这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探手往她袖管中一摸,那双柔荑果然冻得跟冰坨子似的。
“大半夜的,顽什么顽?也不怕冻掉爪子。”
他说着,手底下也没客气,隔着厚厚的棉袍子,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回殿里烤火去。”
方妙意没防备,惊得浑身一激灵,脸上腾地烧起来,赶忙拿眼去瞟周围。
好在宝瑞和宫女们都是人精,一个个要把脑袋垂进裤。裆里去,恨不得自个儿是瞎子聋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臊得要命,扭着身子就要往旁边躲。
见她磨磨蹭蹭的,陆观廷也没了耐性,反手将暖炉掏出来,硬塞进她怀里。
“抱着。”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形一矮,手臂箍住方妙意双腿,竟是直接将人扛上肩头,阔步便往殿里走。
视线陡然翻转,方妙意吓了一跳,手炉差点没捧稳。
“陛下快放嫔妾下来……嫔妾自个儿能走。”方妙意呜呜地嚷着,整个人像只面口袋似的搭在皇帝肩头。
陆观廷轻哂一声,浑当是耳边风。
路过门槛子时,他脚步未停,只侧头瞥了一眼正掀帘子的香凝,吩咐道:
“送两碗羊汤进来。”
进了配殿,陆观廷这才把肩上的人卸下来,随手丢在铺着厚实锦褥的软榻里。
储秀宫加铺过地龙,各处都很暖和。方妙意陷在软褥子里,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刚才冻的,脸蛋儿粉艳艳的,像是搽重了胭脂。
她不敢看皇帝,一拍手把窝在脚踏上的小花猫唤过来,抱在怀里又是揉又是搓,假装自个儿忙得很。
陆观廷解了端罩,在炕桌另一头坐下,瞧她副掩耳盗铃的模样,扬眉问道:
“取名了么?”
提起这个,方妙意那股臊劲儿才散去些,立马来了兴致,直起腰板道:
“取了,叫金珠儿。”
陆观廷也伸出修长的指头,在小猫脑门上点了点,笑道:
“朕还以为,这猫会叫元宝呢。”
方妙意脸上一僵,讪讪地低下头,心说皇帝难不成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她小声嘀咕:“嫔妾从前在府中养的那只,确实叫元宝来着。”
陆观廷闻言,垂下眼帘,嗓子里溢出一声低沉的笑。
正巧香凝端着都承盘进来,把两盏滚烫的羊汤搁在炕桌上,汤面奶白浓郁,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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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着翠绿的芫荽。
方妙意叫香味儿一勾,立马就把那只叫金珠的小猫放下,捏着白瓷羹匙,凑过去小口抿着热汤。
羊汤下肚,身上重新暖和起来,她实在憋不住好奇,抬眼问道:
“说来也稀奇,陛下怎么能寻来一只这样像的花猫?连背上的花纹,都和嫔妾从前养的那只差不多。可嫔妾记得,好像没跟您细提过几句罢?”
陆观廷陪着她喝汤,漫不经心道:“朕前些日子召见你大哥,朝他问了那猫的模样,还让他画了几张像。”
“后来让内务府照着画像去寻,本来想你生辰那日便送你,只可惜日子赶得紧,没瞧见合眼的,这才耽搁到了月底。”
原来如此。
方妙意听得微微发愣,心头那块软肉像是被热汤泡发了,酸酸软软的。
随后她又不禁暗自发笑,怪不得之前万禧提了一嘴,说皇帝赏了大哥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
当时她还纳闷呢,自家大哥不是当的御前侍卫么?怎么好端端地赏起砚台来了?
合着是画猫得的赏!
金珠也是只馋嘴小猫,闻见肉味儿,便竖着尾巴在地上直打转。见这俩人只顾着说话,根本没人理会自个儿,它便后腿一蹬,自个儿窜上软榻,又往炕桌边凑,从方妙意胳膊弯底下钻出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
金珠也不客气,凑到羊汤碗边上就是一阵猛嗅,几根长胡须都沾上汤水,在那儿一颤一颤的。
方妙意被逗得发笑,赶忙把小猫抄起来,抽出帕子细细地给它抹脸,嘴里还不停念叨:
“猫舌头怕烫,不能吃热食。瞧你小小年纪的,别贪嘴儿……”
陆观廷坐在对面,看着她浸在光影里,把猫儿抱在怀中,又是温柔地给它擦脸,又是伸出手指头点着它鼻尖数落。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眼阔慢慢柔软下来。
直到方妙意抬起头,试探地瞧他一眼,软着嗓子央求:
“陛下,嫔妾今晚能不能抱着金珠儿睡?就让它睡在咱俩中间,成不成?”
陆观廷倏地收起那副温和模样,瑞凤眼往下瞥,瞪了还在舔爪子的金珠一眼。
“不成。”皇帝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
想和他抢窝?门儿都没有。
第52章
皇帝抢窝到底是抢不过金珠儿的,谁叫他贵人事忙,一大清早便又得出门,往园子里给太上皇请安。
陆观廷一走,方妙意立马就把小花猫抱回被窝里,香甜地睡了几宿觉。至于在外奔波的皇帝么,她压根儿想不起来。
傍晌刚放过直隶进贡的花炮,空气里生冷的雪气淡了,倒漫上来些许呛鼻的硝石硫磺味儿。
方妙意拢着水獭皮手捂子,由邓善引着往仪鸾殿去。她喜欢火烧火燎的年气,只是脚上这双羊皮小靴是新做的,她正稀罕着呢,不得不低下头仔细看路,避开炸了满地的碎红纸屑。
她侧过脸,随口朝领路的邓善问:“万岁爷从外头回来了?”
邓善哈着腰,脚下步子倒腾得快,嘴皮子更利索:“回容华的话,万岁爷也是刚到宫中。”
“听说今日一二品的诰命夫人都递牌子请安,万岁爷特意吩咐奴才接您过去,说也别赶着年宴上乱哄哄的,趁着今儿有这么个机会,就让您先私下见见,娘儿俩说话也方便。”
方妙意闻言,高兴地一抿嘴儿,又轻声打听:“那……万岁爷这趟回来,龙颜可还和悦?没跟太上皇惹出什么气罢?”
“奴才冷眼瞧着,还成。”
邓善哈出口白气,压着嗓子回道:“到底是过年,大喜的日子,总得图个吉祥。老贵主子犯了头风,膳房给她单煮了素馅饽饽,端去自个儿屋里吃的,没怎么露面。就爷儿俩坐在一处,应当没甚不痛快的。”
方妙意这才稍稍宽心,又问道:“公公方才去接我娘,见坤宁宫那边儿散了么?”
“大半都散了。”邓善也不瞒着,“奴才好信儿,还特地往里头瞅了一眼,见供花都攒得差不多,约莫是要招呼太监们往宝华殿搬了。”
“年岁大些的王妃,这会儿都在宁寿宫,陪老娘娘们推牌九、抹骨牌,或是观戏呢。”
“倒是各府的小郡主们还在,有几位王妃存了心,想叫自家闺女显摆显摆女红,就提议大伙儿缝衣裳打络子。”
邓善嘿嘿笑道:“现下虽有人留在宫里做针线,却也有人耐不住性子,早跑到御花园里闲逛赏雪去了。”
方妙意点点头,轻吁出一口气:“怪道呢,近来储秀宫后头总能听见笑声,是比往常热闹不少。”
邓善听得这话,忙哟了一声,脸上堆起几分惶恐:
“可是搅扰容华主子的清净了?”
“这倒没有。”方妙意在毛绒绒的风帽里轻笑一声,眉眼弯弯,“毕竟是禁中,谁敢当真放肆喧哗?只是人多起来,到处莺声燕语的,说说笑笑透着股鲜活劲儿,还挺难得。”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垂花门,到了仪鸾殿跟前。
邓善停住脚,躬身请道:“国公夫人就在里头,奴才在穿堂守着,容华主子您请。”
方妙意带着画锦进门,过了屏风,果然瞧见端坐在玫瑰椅上的妇人,正是自个儿日思夜想的娘亲。
她心头一热,顾不得什么规矩,紧走几步叫了一声:
“娘!”
贺兰夫人见女儿进来,眼底骤然涌上一股喜色。虽是母女,可君臣礼数废不得,她按着规矩先福身下去:
“臣妇给明容华请安。”
“屋里又没外人,娘这是做什么!”方妙意哪能受这个礼,一把搀住贺兰夫人,拉着她的手就往里间的暖炕上坐去。
贺兰夫人拍了拍女儿手背,借着坐下的当口,凑近她耳边叮嘱:“隔墙有耳,还是谨慎些的好。”
方妙意才不理会这些,没骨头似的往贺兰夫人怀里钻,在散着母亲味道的衣襟上蹭了蹭。
“女儿想娘亲了。”她娇声娇气地说,“您上回托哥哥送进来的山楂月饼,女儿都吃光了,连掉在碟子里的渣渣都没剩。”
贺兰夫人被她这副赖皮模样逗笑了,还像小时候一样,伸手轻轻拍她的背。细细端详着女儿面容,见她气色红润,肌肤嫩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夫人不由欣慰道:
“在宫中万事都好?娘瞧你这身子骨,比在家做姑娘时还结实,脸盘子都圆润了些。”
方妙意一听“圆润”二字,下意识摸了摸自个儿脸颊,小声咕哝:“那是冬天穿衣裳显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能不圆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子,扬声把守在门口的画锦招进来。
“画锦,快把金珠儿抱来。”
不多时,那只花纹漂亮的小猫便到了怀里。方妙意举着猫爪子,在贺兰夫人面前晃了晃,一脸的得意简直藏不住:
“娘以前总拘着女儿,不给女儿养小猫,可万岁爷给养呢。”
她微微扬起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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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哼一声:“这是万岁爷特意寻来,给女儿解闷儿的。”
“瞧给你宠惯得,尾巴都要上天了。”贺兰夫人无奈轻笑,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
其实这事儿,早前长子回来就学过舌,说皇帝特地召他进殿问了半天,就是要给小妹寻只合心意的花猫。那晚她和丈夫听完,简直面面相觑,惊讶得后半宿都没合眼,两口子净在灯下谈心了。
当初把女儿送进宫,只盼凭着国公府的荫庇,让她安安稳稳享个福便罢了。老国公爷总说今上性子冷淡,贺兰夫人也没敢指望女儿能得什么盛宠,只求她扮得端庄些,别犯错就是了。
谁承想,宫里隔三差五便传出晋封旨意,托内务府的人打听,也都说自家闺女很得万岁爷宠爱。
贺兰夫人心下暗忖,兴许这男人越是性子冷,便越是喜欢那种热乎乎的姑娘?
她清楚自家闺女,若论起撒娇卖痴、插科打诨的本事,怕是没人能比得过这个粘人精。
贺兰夫人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正色叮嘱道:“我的儿,如今花团锦簇自然是好,但千万别得意忘形,你得记着自个儿服侍的是天子,可不是寻常郎君。得宠时要懂得收敛,失意时更要受得住寂寞。”
她抚着女儿鸦青的鬓发,语重心长:“这世间寻常夫妻,尚且要用心经营,何况是帝王与后妃?情分这东西,耗一点便少一点,你得学会珍惜。”
“女儿知道分寸,娘就别操心了。”方妙意乖巧地点点头,往娘怀里又拱了拱,拉着她的手去摸小猫顺滑的背毛。
“温大姐姐也在宫中,我们常凑到一处说话,还跟从前没出阁时一样。女儿还新结识了几位姐妹,今儿你来找我,明儿我去寻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点儿也不寂寞。”
“对了,”方妙意掰指头数着,忽然想起一事,赶忙问道,“女儿近来去乾元宫的时候,好像没怎么见着哥哥当值,可是告假回府了?”
贺兰夫人俯下身子,将女儿搂得更紧些,贴着她耳廓轻声道:
“皇上器重你哥,近来多派他出京办差事,让他到各处历练历练。兴许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能顺顺当当调到外朝任职了。”
方妙意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样好,外朝更有奔头。”
贺兰夫人也跟着颔首,又道:“娘跟你说这个,是叫你自个儿安心。”
“等到了皇上面前,万别提那些不该提的。你哥有本事,家里也使得上力,不用你在枕头边上拉扯娘家。别为了娘家去讨恩典,平白见罪于君,知道么?”
方妙意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答应着,低下头,在小猫绒乎乎的脑袋上亲了亲。
娘说的话,她都听进去了。每一句都对,都是掏心窝子的金玉良言。进宫前娘就这么教她,进宫后她也一直这么提醒自个儿。帝王就是帝王,永远别迷乱神志,错把帝王当枕边人。
可如今听娘又说起这些,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娘嘴里那个需得小心伺候的万岁爷,跟由着她撒娇耍赖的陆观廷,似乎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儿去。
有些时候,她好像没觉着他是天子,只觉着他是……她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方妙意自个儿先吓了一跳。她赶忙垂下眼,把脸埋进金珠儿香软的毛里,假装专心致志地逗猫-
从仪鸾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尽暗下来。
邓善手里提着八角宫灯,亲自引贺兰夫人出宫门。
方妙意立在台阶上,眼瞧着母亲的身影被夹道红墙吞了进去,这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眼,心里空落落的。
见小姐站在那儿发怔,画锦忙凑上来,虚扶住她肘弯,轻声问:“小姐,这会儿天晚了,奴婢给您传暖轿回去?”
方妙意定神思忖半晌,摇首说:“今晚没起风,倒不怎么冷。咱们腿儿着回去罢,正巧顺路,我想去宝华殿瞧瞧。”
“嗳。”画锦心中了然,立马脆生生地答应。
怕小猫冻着,方妙意亲自把它揣进怀里,用自个儿的吉光裘给它捂起来。小家伙也知晓好赖,老老实实地趴在方妙意臂弯,连脑袋都不往外钻。
越往宝华殿去,耳畔那些噼里啪啦的炮仗声便越远。此处是用以礼佛的清净地,放花炮的早被赶到千步廊外。
朱红大门虚掩着,各宫置备的供品供花正陆陆续续往里抬。佛手香橼的芬芳,掺和着檀香沉静,闻上去很叫人心头安宁。
方妙意提裙跨过门槛,便见大殿里头灯火通明,佛像周围搭着几副高足架子。
老太监正屏气凝神地骑在架子上,手中捏着细羊毛刷子,一点点给释迦牟尼像补金漆。这是细致活儿,半点马虎不得。老太监脑门子上全是细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内没开窗,百十盏长明灯摇曳着,映得新漆的金面儿流光溢彩,像是佛祖显圣,生出一股悲悯又威严的宝光。
今儿守夜的管事太监是个生面孔,正抱着拂尘在一旁监工,冷不丁瞧见有人进来,浑身一激灵。
待借着烛火看清来人,他忙不迭地滚过来,打千儿请安道:
“奴才给明容华请安,容华主子吉祥。”
方妙意并不认得此人,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但对面认识她就够了。
管事太监喜笑盈腮,殷勤地问道:“明主子可是来进香的?”
“嘿唷,今晚真不巧,大佛正修金身呢,可别冲撞了您贵体。要不奴才领您去偏殿拜拜观音大士?那儿清净。”
“不必了,我就是路过,随喜瞧瞧。”方妙意语气平淡。
她微微仰起脸,目光越过极尽谄媚的管事太监,直勾勾地盯向金身佛像。
佛像身后垂挂着丈余长的黄绫幔子,被门口吹进来的风一激,飘飘摇摇地晃动着,像是一片静谧的黄云,又像一张能把人这辈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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