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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淳贵嫔的泪珠子原就在眼眶里打转,听闻这话,一包苦水到底是没兜住,顺着脸往下淌:
“明婕妤,你也忒狠心了!芳时平日里是嘴碎些,同你有过几回口角,可万岁爷罚也罚了,本宫也替她给你赔了不是,这梁子还没揭过么?”
说到动情处,淳贵嫔声音都在打颤,又生出一股绝望与不解:“你就这般容不得人?非要赶尽杀绝,取她性命才肯罢休?”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冷笑:
“淳姐姐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
“贡胶会否被人调包过,尚还两说。况且品儿的话又没人做保,谁知她是不是胡吣?”
“案子还没审明白,您怎么就急吼吼地给明妹妹定罪,您也不怕冤枉好人?”
凤贵嫔斜眼睨着韩宛音,哪能任由她这般虚张声势,牵着众人鼻子走。天底下的事儿,可不是谁嗓门高,谁就有理。
说罢,凤吟也不看淳贵嫔那张乍青乍白的脸,只转头道:
“品儿,你既说是韩美人是吃了粥没的,那剩下的粥呢?还不快端上来让御医验验。”
品儿被凤贵嫔的气势震住,不由瑟缩一下,低头嗫嚅道:
“回娘娘的话,美人今早胃口好,吃得干净,碗筷……碗筷也早叫宫女们撤下去洗了。”
“洗了?”凤贵嫔哂笑一声,意味深长,“不愧是咸福宫的奴才,手脚可真够勤快的。”
趁着凤吟与她们周旋的空当,方妙意立在一旁,心里把这事儿细细过了一遍筛子,试图从乱象里寻出些蛛丝马迹来。
品儿方才说,韩美人原本不肯要那贡胶,今早气消了才又吃下。这话乍一听有理,细想却站不住脚。
贡胶虽珍贵,但说到底也就是个玩意儿。韩家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这也值得韩芳时拉下面子,去捡她方妙意不要的东西?
韩美人向来是个执拗脾气,只要是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若非如此,也不会数年如一日地跟她不对付,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改改那张嘴。
品儿在撒谎。那盒贡胶究竟是怎么进到咸福宫里的,肯定另有隐情。
念及此,方妙意也不再迟疑,盯着品儿道:“韩美人身边伺候的又不止你一个,你既说是夜里有人叩门送东西,那守门的是哪个?当晚值夜的又是谁?”
不等品儿想法子应对,方妙意嘴皮子利落,步步紧逼:“你说韩美人收了胶大发雷霆,动静定然不小,其余宫人当时都在做什么?还有谁听见了?可能站出来作证?”
方妙意又转过来,朝皇后蹲身道:“皇后娘娘明鉴,品儿的话孤掌难鸣,漏洞百出。依嫔妾愚见,应当将咸福宫所有宫人分别关押,隔开了逐一问询,再看能否对上口供。”
一听这话,品儿顿时慌了神,眼珠子乱转,下意识地就往头顶瞟。
淳贵嫔立马抢白道:“明婕妤,如今皇后娘娘赐给你的贡胶不翼而飞,这是物证。品儿亲口指认,是为人证!你说品儿的话不可信,那你宫里人的话就能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方妙意身后几个太监道:“既然做了这等腌臜事,你定会嘱咐下人死守秘密,光问能问出个什么来?分明是你宫中太监嫌疑最大,为何不先查储秀宫,反倒要在苦主头上动土?”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殿内气氛顿时像绷紧弦的雕弓。
琳妃在旁看了半日戏,这会儿才悠悠开口:“既然如此,不若把两边的奴才都拿下,一并交由慎刑司审一审。不管是哪边的鬼,下了油锅自然要现原形。”
这话听得薄贵嫔心里发寒,她微微蹙眉,刚想开口劝琳妃帮衬明婕妤两句,忽听殿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
“就按明婕妤说的办。”
众人心头一凛,赶忙回身望去。紧接着,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才姗姗来迟:
“万岁爷驾到!”
只见皇帝连朝服都未曾换下,便匆匆赶来,此刻正一身寒气地立在门槛外头。
众人忙也不敢再争,钗环珠翠顿时矮下去一片,齐声请安道:
“臣妾/嫔妾拜见陛下。”
淳贵嫔半倚在翠袖怀里,眉头顿时一皱,心下暗惊:今日前朝散得这般早?
香凝垂着眼皮,悄没声息地退后两步,把自己隐在人堆儿里。
陆观廷阔步迈进殿内,也不废话,只抬手命众人平身。
皇后见状,哪敢怠慢,忙让出主位。玲夏眼疾手快地搬来个绣墩,请皇后在下首坐了。
皇帝唇角平直,神情冷淡,目光先是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方妙意身上时,竟忽而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只这一眼,方妙意原本悬着的心忽地就落了地,这才发觉自个儿虽面上镇定,肩膀却一直无意识地紧端着。直到此刻,才算是真的松泛下来。
他来了,天就塌不了。
陆观廷收回目光,沉声道:“朕来之前已听过回禀,此事确有诸多蹊跷。来人,即刻将韩氏的宫女太监都带下去,隔开后单独审问。”
说罢,他又指了指方妙意让香凝呈上来的那盒胶,对御医道:
“把明婕妤宫里这个,也一并验过,看看里头有什么猫腻。”
一听还要验那块阿胶,品儿是彻底没了主意,一张脸煞白如纸,求救似的望向淳贵嫔。
淳贵嫔攥着帕子,低低咳嗽两声,琵琶袖顺势滑落一截,露出腕间那只老银镯子。银镯不算什么贵重物什,花样也平平无奇。
她状似无意地抚摸着镯子,眼皮微掀,冷冷地瞥了品儿一眼。
品儿身子猛地一僵,这银镯她自然认得,是她娘戴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她是韩府的家生子,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主子手里攥着。眼看之前的谎话圆不下去,淳贵嫔这是在逼她,逼她赶紧把罪名扛下来。否则,家中的爹娘弟妹都要给她陪葬!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品儿浑身发抖,只觉彻骨的绝望。
“奴才冤枉!奴才只知伺候主子,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遭喊冤声此起彼伏,伺候韩美人的宫人们早已吓破胆子,哭爹喊娘地求饶。指望他们能一起圆谎,指定是不可能了。
眼见慎刑司太监已经上前来拽人,品儿将心一横,俯身咚咚地磕起响头,痛哭流涕道:
“万岁爷饶命!奴婢先前是说了谎,那天晚上,压根儿没有什么小太监来送过贡胶,奴婢也没见过明婕妤身边的宫人!”
这话一出,可真是炸了庙。方才品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小太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递的盒子,韩美人又是什么反应,都跟真事儿似的。没成想,全是编出来糊弄人的?
恰在此时,验毒的御医也捧着匣子回话:“启禀陛下,明婕妤这盒胶也有异样,其中虽无砒霜等剧毒之物,却像是在巴豆水里浸泡过。”
“若是误服,便会叫人上吐下泻,体弱者恐有性命之忧。”
众人闻言,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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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惊诧,没成想还真能查出异样。在皇帝来之前,谁都没想到,明婕妤这盒胶还需要验。
若说是明婕妤偷天换日,把有毒的胶送去咸福宫,那她自己的胶里为何又有巴豆?这事儿横竖说不通。如今两盒胶都对不上,可见明婕妤也是遭人算计的苦主。
事已至此,品儿知道再也瞒不住,只能颤抖着吐露实情:
“陛下、娘娘明鉴,自打知晓明婕妤得了贡胶,我们美人心里就气不过。趁着天色昏沉,她便指使奴婢,瞅准宫人们都去用晚膳的时辰,悄悄潜进明婕妤屋里。用我们次一些的阿胶,把她那盒贡胶偷换出来。”
“里头的巴豆也是美人下的!”品儿忽然激动起来,急忙甩脱道,“她和明婕妤有仇,非要给婕妤主子一个教训,奴婢也劝不住啊。”
“奴婢知道在宫中偷盗是大罪,不敢说出贡胶的真正来历,这才编了假话……反正贡胶确实是从明婕妤那儿得来的,只不过不是赠予,而是我们偷拿的。”
“一派胡言!”
皇后闻言,猛地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品儿骂道:
“你这贱婢,满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定然还有隐瞒!”
若真如品儿所言,韩美人确实是吃了她赏的胶而死,那岂不是说她本来想害明婕妤?
皇后转过身,跪在陆观廷面前,急声道:
“陛下明鉴!臣妾送给明婕妤的贡胶绝无问题。那天臣妾是当着宝瑞的面吩咐此事,巧月也是大张旗鼓送去的,阖宫上下谁不知道那盒贡胶是臣妾所赠?倘若明婕妤服用后出了事,臣妾岂非难逃其咎?”
“臣妾与明婕妤素无仇怨,又何苦做这等鱼死网破的蠢事!”
品儿跪在地上,众人的每个词每个字,只要稍微拔高调门,就会惊得她瑟瑟发抖。
这一回,她讲的经过大半都是真的。只她偷偷溜回咸福宫的时候,不慎撞见了淳贵嫔身边的翠袖。
翠袖把她带到正殿后,是淳贵嫔胁迫她,往贡胶里下了砒霜。是大小姐亲手要了二小姐的命!
大小姐连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能杀,她这样一个婢子又算得了什么?她的老子娘又算得了什么?
品儿心如死灰,最后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淳贵嫔,心中悔恨交织。她在心里默念:小姐,奴婢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奴婢对不住您,这就下来给您磕头赔罪!
她猛地闭上眼,上下牙关一错,朝着自己舌头狠狠咬下去。
第42章
“掰开她的嘴!”
方妙意一直盯着品儿,见她神色不对,立马厉声断喝。
两旁太监反应也快,听得这声令,饿虎扑食般冲上去,伸手就去抠品儿的嘴。
可品儿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紧紧咬住牙关不松口,鲜血顺着嘴角咕嘟嘟往外冒。
慎刑司宫人见状,也不含糊,上手一托一卸,只听“咔嚓”一声,硬生生把品儿的下巴给卸了下来。
顿时,满口鲜血混合着唾沫横流,场面惨烈得叫人不敢直视。
“啊——!”
嫔妃们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当即便有胆小之人尖叫出声,捂着眼睛往后躲。
陆观廷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侧目去瞧方妙意,生怕她受惊。
琳妃也是事发的第一瞬间,便扭头去看皇帝,却只看见皇帝望向明婕妤的一幕。
宝瑞人老眼不老,见状立马挡在方妙意身前,低声道:“明主子,您快往后退开些,当心冲撞玉体。”
刺鼻的血腥味钻入鼻尖,方妙意吞咽两口,强自镇定下来,往后退开。眼睛却一眨不眨,仍自虐般盯着那滩鲜血淋漓的地方看。
此刻多看几眼,也是磨炼胆气,往后任它什么风浪,都再唬不住她。和她当初坚持要看薛淑女的尸首时,是一样的道理。
品儿舌头已烂,人也昏过去,生死不知。眼下这唯一的活口废了,案子又成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陆观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乜了皇后一眼,眼神冷峻,像能把人没入深雪。
他沉声开口,似乎在说今日之事,又似乎不是:
“皇后最近为着年节的事儿操劳,想是累糊涂了。”
“宫务繁冗,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他顿了顿,扬声吩咐一旁的宝瑞,“传旨,即日起由琳妃、温昭仪协理六宫,替皇后分忧,也叫皇后能腾出神来,好生将养身子。”
皇后听了这话,猛地抬起眼帘,一张脸白得如敷了重粉,颤着声儿辩解:
“陛下,臣妾……”
可触及陆观廷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眸,后半截话又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化作一股透心凉意。
陆观廷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给她,只吩咐慎刑司将其余宫人统统带走严查,随即打发众人散去。
他刚想迈步去拉方妙意的手,邓善却跟被火燎屁股似的,从外头匆匆跑进来,附在陆观廷耳边嘀咕几句。瞧那神色,定是前朝又有什么急奏。
方妙意握着画锦的手,觉出她掌心全是粘腻的冷汗,便轻轻捏了捏,算作安抚。
见陆观廷眉宇间隐有难色,方妙意便大方地走上前去,朝他福了福身,声音轻软:
“陛下,储秀宫离这儿不远,嫔妾同薄姐姐一道回去便是。您那边军国大事要紧,还是快些回去料理罢,不必在后头耽搁时辰。”
瞧他连朝服都没换,想是下了朝连口茶都顾不得喝,便赶过来救她的场。方妙意心里酸酸胀胀的,又是歉疚又是动容,更不愿叫他继续在脂粉堆里当县令,被后宫这些无聊事消磨神思。
陆观廷瞧着她,只得轻叹一声,算是应允。他斜睨香凝一眼,冷声吩咐:
“好生伺候你们主子,若再出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香凝垂着头,两手交握得更紧了,整个人极不自在地缩起来。
随后,陆观廷压低嗓音,朝方妙意嘱咐道:“朕晚些时候过去瞧你。”
方妙意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杏眼还是像往常一样潮润,似盈盈秋水,应是没吓着。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个清浅却叫人心里踏实的笑:
“是,嫔妾等着陛下。”
陆观廷这才转身,与来时一样,步履如风地离去。身后一众嫔妃赶忙蹲下身去,齐声送驾:
“恭送陛下——”
随着圣驾远去,咸福宫中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一地鸡毛叫人唏嘘。
有道是人走茶凉,她们这些跟韩氏姐妹没什么交情的人,只是说了点场面话,便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薄贵嫔立在门边上,被穿堂风一吹,才觉着后脊梁骨上全是冷汗。
她拿眼风去瞧琳妃,见琳妃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倨傲样儿,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方才明婕妤遭了难,琳妃非但没帮上忙,还谏言把两边奴才都拿下。这话听着也忒凉薄了些,任谁心里都要起疙瘩。
琳妃新得了协理六宫的美差,自然要留下料理韩美人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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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贵嫔正好寻着机会,与方妙意一同回宫。
“妹妹方才受惊了,若不嫌弃,且去我殿里坐坐?”
薄贵嫔一迈出暖轿,便亲热地拉住方妙意的手。
“我那儿刚得了些上好的峨眉绿雪,正好烹了给妹妹压压惊,咱们姊妹也好说些体己话。”
方妙意哪能不知薄贵嫔心思,只是她本来也不怎么在乎琳妃,便道:“娘娘客气了,嫔妾并无大碍。”
“妹妹今日受了好大委屈,姐姐心里也不落忍。”
薄贵嫔为琳妃操碎了心,生怕她又树敌,便不肯放方妙意走,索性站在院里就说了起来:
“琳妃娘娘方才也是急糊涂了,只想着用重典把那起子小人逼出来,倒不是真要拿你宫里人怎样,妹妹可千万别吃心。”
有些话也不是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主子奴才们一起听的。方妙意无法,只好露出笑容,答应随薄贵嫔往正殿去了。
方妙意前脚刚走,香凝的脸色便陡然沉肃下来,笑意散得干干净净。
“都回自个儿的差事上去,”她扫了一圈面前的小丫头,“珍珠、玛瑙,你们两个去膳房盯着,别耽搁主子用午膳的时辰。”
把人都打发走了,香凝立马转身迈进配殿,反手将门闩插上。
打从明主子来到储秀宫的头一日起,万岁爷便是将一切全交托在她手里。
明着是伺候,暗地里是监视,可更有保护主子周全的意思。
香凝自诩是个机灵的,平日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成想竟叫那起子黑心肝的,在她眼皮底下玩了出偷梁换柱。
那盒被动了手脚的阿胶,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香凝在殿里踱了两步,牙关咬得死紧,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既有对自己办事不力的羞愤,又有对主子险些遭难的愧疚。
这半年光景处下来,她是打心眼儿里觉着,明婕妤是个顶好的姑娘,心细如发又待人宽厚。
倘若主子真有个三长两短,甭说万岁爷要剥了她的皮,便是她自己,也没脸再活在世上。
香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乱麻,开始在东配殿里细细搜检起来,想着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她先是走到紫檀木雕如意纹的落地罩前,连镂空的缝隙都没放过,拿指甲一点点抠着查。
就连炉里烧剩一半的香灰,她都拿银拨子细细翻搅一遍,直到确信没异样才罢手。
虽说明主子行事谨慎,凡是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从来只过眼、不上手,可这绝不是她掉以轻心的借口。
最后,香凝停在窗下那方妆奁前。
这妆奁是主子的心头好,平日里万岁爷赏下来的那些个金银珠翠,大半都收拢在里头。
往常梳头匀面,都是画锦在伺候,这一块儿也是她在打理。
香凝仔细想了想,满屋子都查过了,也没有独独漏掉一处的道理。她屏住一口气,轻轻拉开屉子,想着尽量不弄乱里头就是。
抽屉里琳琅满目,珠光宝气瞬间晃了人眼。香凝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上层那一堆绒花和攒丝金钗。
指尖触及之处,皆是冰凉坚硬的富贵之物。
忽地,指腹下摸到一个圆滚滚、滑溜溜的物件,既不像金,也不似玉。
香凝想不出这是什么,顿时屏息凝神,手指往那堆珠翠的最深处探去。摸索半晌,竟扒拉出个小瓷瓶儿来。
瓶子不大起眼,釉色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雨过天青,在这一堆金玉璀璨里,显得格外素净。
香凝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可这瓶子看着眼生得很,不像宫中造办处的手笔。
她拧着两道细眉,犹豫片刻,疑心终究是占了上风,轻手轻脚地拔开塞子。
手腕微微一倾,往掌心里倒去。
几颗黑黢黢的小丸子,顺势滚落出来,静静躺在她手心。
毕竟在宫中浸淫已久,香凝多少也懂些医理。她低头嗅了嗅,直觉这不像什么补身子的好东西。
香凝霎时心惊肉跳,将药丸重新塞回去,又把瓷瓶紧紧握在掌中。她犹豫地回身,往紧闭的房门瞧了一眼。
这东西藏得这般隐秘,又是不明不白的药性,主子这是……
第43章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天色沉得发青。屋里地龙虽烧得旺,可隔着厚重的撒花暖帘,还是能听见外头北风咆哮的哨音,叫人莫名觉着身上发寒。
方妙意盘腿坐在炕上,膝头铺着半件猫儿衣裳,正就着明纸透进来的雪光捻绣线。
炕沿下头,珍珠、玛瑙等几个小丫头跪了一地,脑袋磕在青砖上,闷闷作响。
珍珠抬起脸来,眼圈揉得跟烂桃儿似的,哽咽着道:
“婕妤主子,奴婢们昨儿在下房里一宿没睡,心里真跟滚油煎过似的难受。都怪奴婢们心大,没个成算,一听着晚膳的云板响,就呼啦啦全往后头钻,竟没留个人守着殿里。这才叫那些个腌臜货钻了空子,险些把主子给害了。”
“主子,奴婢们该死!您打也好、骂也罢,千万别憋在心里。”
方妙意拎着那根石榴红的绣线,在指尖绕了个圈,闻言轻叹了口气。国公府是良善人家,素来不爱磋磨底下人,方妙意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不会打骂宫人撒气。
冬日天寒,当差的谁不惦记吃口热乎饭?管事的不在,底下这些小丫头片子,自然是一窝蜂去抢饭吃。去晚一步,等饭菜冻成硬疙瘩,嚼在嘴里跟冰坨子没差。
“罢了,我也没怪你们。”方妙意抻了抻线,在缎面子上绷紧些,“往后多长个心眼子就是,都起来罢。仔细膝盖受寒,等老了有你们受的。”
方妙意还开了句顽笑,想缓和缓和气氛。
可珍珠几个竟是属犟驴的,梗着脖子不肯动弹,咬牙道:
“主子慈悲,可规矩不能废。奴婢们这回不长记性,往后若是闯出大祸,哪还有命伺候主子?求主子赏个罚,奴婢们领了,心里才踏实。”
方妙意叫她们磨得没法子,只得撂下手里活计,板起脸来,端起主子的款儿道:“既然这样,也免得外头说我储秀宫没规矩,便罚你们每人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以此为戒,你们可服气?”
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几个小丫头忙不迭又磕头,发誓往后就是睡觉也得睁只眼替主子守着,这才拍打着衣裳退了下去。
等那几个瘦伶伶的小身影出了门,方妙意才转头瞧向一旁的画锦,丢了个眼色,轻声道:“去我荷包里取几两银子出来,和她们那些月例凑在一处。到了年三十那天,多置办些鸡鸭鱼肉,弄一顿丰盛的。正月也别断火,你寻个名头,给东配殿的晚膳里添上锅子。大伙儿都不容易,过年吃点好的。”
“整个正月都有锅子吃?”画锦闻言,顿时嘻嘻笑道,“奴婢替她们谢您的赏。”
三等宫女月银少得可怜,统共就那几个大钱儿,在宫里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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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的?满打满算都不够买包好茶叶,说到底还是方妙意自掏腰包,借个名头哄她们安心罢了。
画锦坐回杌子上,一边纳着新鞋,一边又纳闷地嘀咕:
“也真是奇了,万岁爷白日里的时候,明明亲口答应过,晚上要过来陪主子的。结果临了只打发小邓公公过来,说是政事忙。前朝难不成有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非得急在这一星半点儿的工夫?”
方妙意把长线拉出来,悬在身前顿了顿,没言语。心里的确不甚踏实,但又抓不着缘由。
陆观廷上半晌穿着朝服过来,眉眼间的匆忙劲儿她是瞧见的。她又不是只会争风的醋葫芦,不想去猜皇帝是不是拿政事搪塞她。甭管是君臣还是夫妻,都禁不起无缘无故的猜忌。
入冬后,皇帝要祭天祭祖祭太庙,一桩连着一桩,兴许就是会格外忙些。方妙意如此安慰自己,心口却像有愁丝在绕,把她缠得紧巴巴的。
不小心把线扯滑脱了,方妙意赶忙回神,又捻起线头往针鼻里穿。穿了两次没穿进去,只好把线头搁嘴里抿了抿。
一错眼,却瞧见香凝脸色白惨惨的,像是刚从雪堆里刨出来。
“香凝?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方妙意放下针线,忧心忡忡地看她,“可是这入冬受了寒气?这儿有画锦陪我呢,你要是不舒坦,就快回屋歪着去,别硬挺着。”
香凝正魂不守舍地发愣,被这声儿惊出一身白毛汗,剪子险些滑落在地。她赶忙上前,手指冰凉地替方妙意穿针。
那瓶避子药,她终究没敢藏起来。趁着去乾元宫回话的工夫,已经交到了皇帝案头。御医验完药性之后,她偷偷瞧了一下,皇帝那眼神,凌厉得能把人活剐。
但皇帝也没立刻发火。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想了多久,久到香凝都以为自个儿要跪死在御前,上头才传来皇帝的声音,吩咐她把药瓶原样带回去。只是里头的东西都倒了,换成补药丸子。
“奴婢……奴婢没事,只是昨儿没睡踏实,叫主子挂心了。”香凝摇摇头,艰难地挤出一段话来。
无论何时,她都先是皇帝的奴才,而后才是明婕妤的香凝。这份身不由己的忠诚,让她此刻连抬头看方妙意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可不是小事儿,大病都是从小病拖出来的。赶明碰上御医来请平安脉,也叫他给你瞧瞧……”
听着方妙意温柔的关怀,香凝心里发苦,抿着嘴说不出话,只觉满屋的热乎气,熏得人直想落泪-
雪后日头虽出来了,却是个干冷的天气。
方妙意立在穿衣镜前,任由画锦替她系着领口上的琥珀纽子,耳里听着金玉满在后头压低声气儿的回话。
“慎刑司那边审结了案,说是咸福宫有个毛躁的小太监,因着开冬屋里闹耗子闹得凶,便私下托人从宫外弄了包耗子药。”
“谁承想那夯货是个邋遢种,洒了药没洗手便去碰韩美人的早膳,这才教韩美人误食砒霜,生生把人给药死了。”
方妙意听着,不由嗤笑一声:“得,这是折腾半月,又寻了个顶缸的替死鬼。”
这种瞎话,听听也就罢了。宫里历来是不许用耗子药的,一则是怕底下人逞凶斗狠,互相下药闹出人命。二则是宫里的主子们多爱养猫消遣,怕猫儿抓了中毒的耗子跟着遭殃。
“夏美人听了这事儿,怕是骇得够呛罢?”方妙意关切地问道。
“正是,”金玉满躬身笑道,“夏美人命宫女把玉虎圈在屋里,都恨不得拿根金链子锁着。生怕它跑出去,衔了什么不该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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