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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奴才给婕妤主子贺喜啦。”
门帘子刚打起,万禧的道贺声便裹着一团喜气滚进来。
后头跟着一溜儿小宫女,手里捧着内务府新裁制的冬衣。打眼望去,尽是上好的妆花缎袄儿和貂鼠褂子。
“万公公快请起。”
方妙意刚从坤宁宫谢恩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香色吉服,见状抿唇一笑:
“今儿外头是什么风,竟把您老人家给吹过来了?”
入秋后,万禧也换了簇新的夹袍,胸前拿银线密密实实绣着四爪团蟒,在日头底下熠熠生光。
按着宫里规矩,得是伺候妃主儿往上的首领太监,或是各处的正副总管,才有体面穿这一身蟒。
昨儿方妙意还私下里跟金玉满顽笑,说早晚也给他挣一身回来。喜得那小子撂地就给她磕了仨响头,拍着胸脯就要替她赴汤蹈火。
万禧拱手朝东边遥遥一敬,随口就逗了个闷子:
“自打前儿万岁爷下旨大封六宫,咱们内务府就是那路过的狗,脚后跟都不敢沾地。齐总管亲自盯着,哪个敢稍有懈怠,保准儿挨一顿好骂。”
“奴才想着有些日子没见您了,心里惦记,特地借着送冬衣的由头,躲出来给您请个安。”
中秋宴后,御前便发了明旨,道是琳昭仪操持宫宴有功,着即复为妃位。
又逢几场秋雨下来,天气转凉,皇帝也不等到年关,干脆提前大封六宫。
三品贵嫔以下,人人晋一级,叫大伙儿在入冬前都能多领些炭例,过个舒坦年。
既是赶着中秋宴的由头,当日胡言乱语的韩美人,自然是被撇在墙角喝西北风了。
这几日众人背地里嘀咕,有说是沾了琳妃的光,万岁爷想给她复位,但毕竟因她死了个淑女,不好单拎出来,这才借着大伙儿一起也不打眼。
也有人猜是因为方婕妤,不信你看众人都有份儿,独独落下一个她的死对头韩美人,这就叫杀鸡给猴看。
画锦打听完,回来喜气洋洋地跟她一念叨,方妙意却只是笑笑。依她看,皇帝就是觉得该封了而已,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而万禧方才那话,方妙意知晓他是自谦。甭管怎么说,他也是有头有脸的副总管,齐芳还不至于给他骂个狗血淋头。
但副总管这差事嘛,上头有正的压着,腰杆到底不能挺太直。
她知道万禧难做,便忙关心起另一件事:
“之前劳烦万叔,替琳妃照看王得禄。这事儿齐总管知晓了么?可有什么说道?”
万禧一听这句“万叔”,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赶忙躬腰说:“不敢不敢,婕妤折煞奴才了。”
“您只管放心,奴才们都是没根儿的人,在宫里飘萍似的,可不就得互相照应么?见人落魄了,随手拉扯一把,也算是积阴德,不犯大毛病。”
万禧顿了顿,往前半步,压低嗓音透了句实底儿:
“婕妤有所不知,齐芳是万岁爷的哈巴儿。奴才鼓捣些小来小去的事儿,只要不碍着圣躬,他都只当没瞧见。”
琳妃是和皇后不对付,但齐芳又不是中宫的奴才。没利害关系也没仇怨,他犯不上刨根问底。
正说着话,香凝有些匆忙地从门上进来。她隔着珠帘,踌躇地唤了声:
“主子?”
“进来说罢,万公公不是外人。”
香凝掀帘进来,先跟万禧蹲了个福,这才面露难色地说:
“主子,杨美人又过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方妙意原本带笑的唇角瞬间放平,冷淡道:
“不用理会,她爱等就叫她等。”
“是。”
香凝领悟,赶忙转身出去,照常打发杨美人离开。
万禧眯着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笑问道:“婕妤已经晾她好几日了罢?火候也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再等两天。”方妙意垂下眼睫,“总不能她算计了我,还一点儿代价也没有。杨美人想踩着我往上爬,却又不敢真动刀子,这种人若不教训服帖了,往后更得坏事。”
杨幼薇没下阴毒死手,她也不会非要杨幼薇伤筋见血,但想继续跟她姐姐妹妹的亲热,那是做梦。
话音刚落,窗根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凌乱动静,随后便是杨美人凄凄惨惨的哭声:
“方姐姐!求您见我一面吧!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知道错了!”
下一刻,香凝急匆匆地折返进来,禀告说:
“婕妤,杨美人忽然跪下了,在青石板上一个劲儿磕头,奴婢们拦都拦不住。”
方妙意眉头一蹙,这储秀宫里又不是她自己住着,正殿里有薄贵嫔,明里暗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瞧。
这般哭丧似的闹腾,叫人看去像什么话?
“赶紧搀她起来!”
方妙意往桌上一拍,气恼道:
“她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万禧见状,倒是笑了笑,抄着手劝道:
“婕妤别动怒,瞧这劲头,杨美人还不算太愚笨,也能舍得出一身剐。好生调教调教,往后说不准能用。”
方妙意叹了口气,笑说:
“还是万叔知我心思。”
见杨美人已扑腾到门上,万禧便识趣地打千儿告退。
杨幼薇一看见方妙意,腿一软又往地上跪。发髻也乱了,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方姐姐,是我对不住您!”
她痛哭流涕,拼命悔道:
“是我猪油蒙了心,幸亏姐姐仁慈,没在万岁爷跟前告我的状,饶我一条小命。往后我若是再敢起歪心思,管教我天打雷劈!”
前几日方婕妤不见她,杨幼薇心里没底,只敢在门外站着等。
今儿左思右想,见圣旨下来,自个儿竟也得了晋位的恩典,没像韩美人一样被撇下。
她便猜方姐姐没在皇帝跟前使绊子,兴许只是生她的气,并没真的恨上她。
只要她好生赔礼,豁出脸面去求,方姐姐心软,定会原谅她的。
方妙意并不拿正眼瞧她,只冷声道:
“我可受不起你这份大礼,回头别折了我的寿。”
杨幼薇被她这冷冰冰的态度刺得一哆嗦,只能哀哀戚戚地站直身子。
她也不敢坐,就绞着手里帕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方妙意,嘴里一个劲儿地小声念叨“对不住”。
方妙意听得心烦,“当”的一声撂下茶盏,直接打断她:
“说罢,是谁给你支的昏招?”
杨幼薇吓了一跳,猛地打个哆嗦。心中不禁犹豫,这事儿若是说了,会不会两头都不落好?
她嘴唇嗡动着,眼神躲闪,半晌不敢吱声。
方妙意当即冷下脸,指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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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斥:
“出去。”
杨幼薇被这一声吼得神魂飞散,肝胆俱裂,好不容易收回去的泪珠子,唰地又迸了出来。
方妙意却视若无睹,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叫你出去。”
杨幼薇感觉天都要塌了,若是这个时候被赶出去,往后苏容华也不会搭理她的。她在这宫里,可真就是孤魂野鬼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当即脱口而出:
“仪妃!是仪妃!”
果然如此。
方妙意心下了然,面上却仍旧冷淡:
“知道了,你回去罢。”
杨幼薇哪肯就这么走了。她既然开口,便是把仪妃得罪死了,若是方婕妤这头再不收留她,她可怎么活?
“方姐姐,我当真是有苦衷啊!”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来,也不管体面不体面,竹筒倒豆子似的哭诉道: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我又怎会听信仪妃的谗言,动了在宴上抢您风头的心思?”
“您是知道我家的,虽然在那些黎庶眼里,工部侍郎也算是个大官儿,威风八面。”
“可京城这地界儿,龙凤遍地走,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着十个皇亲,我哪儿能跟您这样的金凤凰比?”
杨幼薇越想越心酸,哭得险些厥过去:
“我进宫前,爹勒紧裤腰带,才掏出几大箱子俸银,趁着半夜,偷偷摸摸送到郑大人府上,就是指望仪妃娘娘能看在银子的面儿上,在宫里照应我一二。”
“家里使了那么大力气,替我架桥铺路,打点人情。我若是不听仪妃的话,回头叫爹的银子都打了水漂儿,我也是个不孝女啊!”
方妙意静静听完,面上毫无波澜,只淡声反问她:
“你的苦衷,与我何干?”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是啊,宫里谁没苦衷?拿别人去填自己的苦衷,本就是最下作的事。
杨幼薇哭声戛然而止,噎了一口气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都傻住。心想完了,方姐姐的心成了铁做的,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就在杨幼薇彻底绝望的时候,方妙意却又慢吞吞地开了口:
“你想得宠,想过好日子,不想叫爹娘失望,叫家里银子白花。这都没错,我不会怪你。”
她忽然站起身,绣花鞋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杨幼薇跟前:
“哪怕你老老实实跟我讲,我也并非不能抬你一把。但你不该,在背地里算计我,利用我。”
杨幼薇仰头看着她,听得发怔,又赶忙哭着忏悔:“方姐姐,是我对不住您,您对我这么好,我却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小人。”
“求求您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爹娘爷奶都骂我,我也再不跟仪妃来往了!”
为了表忠心,她把心一横,咬牙切齿道:
“仪妃……对!方姐姐您知道吗?温昭仪的膝盖,也跟仪妃脱不了干系!”
杨幼薇此刻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什么救命稻草都不肯撒手。她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听说的,仪妃跟她说过的话,逼她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全抖搂出来,生怕漏了一句便显得不够诚心。
至此,方妙意终于得到了她所有想要的东西。
她忽然俯下身去,抽出袖中丝帕,动作轻柔地替杨幼薇擦拭着脸上泪痕,露出了久违的温情一面:
“杨妹妹,我知道仪妃那个性子,肯定还教了你别的阴招。但你顾念旧情,没用在我身上,所以我要谢谢你。”
“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儿还肯让你进这个门。”
杨幼薇呆呆地任由她擦泪,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庆幸。
幸好,幸好自己当时没听仪妃的话,对方婕妤的筝动手脚。
否则今日,她怕是连跪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了。
方妙意将帕子塞进她手里,似笑非笑地问:
“这回晋了位份,美人的俸禄拿在手里,觉得舒坦么?”
杨幼薇连连点头,感激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崇拜。
她已经一股脑把自己能有今天,能从才人爬上美人,全都归功于方姐姐的宽宏大量和提携。
方妙意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塌下心来跟着我,往后只要有我的一份,便断然缺不了你的。”
“路就在脚下,你自个儿选罢。”
杨幼薇只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不像皇帝或是方妙意那样的天骄,能把一手恩威并施玩弄得炉火纯青。
这一顿大棒加甜枣下来,早把她砸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想都没想,当即感激涕零地喊道:
“我选姐姐!我死心塌地跟着姐姐!”
这一刻,莫说是喊姐姐,便是叫她喊亲娘,她也是愿意的。
方妙意终于笑了,她轻轻拉过那双冰凉的手,声音低柔,像是蛊惑:
“那我想要做什么,你都会替我办成吗?”
“会!会!”
杨幼薇抢着答应,生怕晚一刻,便又被方姐姐赶走了。
此时日光顺着窗棂斜斜打进来,方妙意那张明媚动人的脸,恰被高挺的琼鼻割成两半。一半沐浴在金灿灿的明亮里,一半却隐没在晦暗的阴影中。
杨幼薇仰着头,竟看呆了,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朝圣般的敬畏。
她那并不算灵光的脑瓜子里,忽然冒出苏容华之前教她念过的一句诗: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日影西斜,外头天色渐渐转成了苍茫的鸭蛋青。
西窗底下的炕桌上,这会儿正摊着两三个细蔑编的浅簸箕。
方妙意正领着画锦和几个小丫头,挑拣新晒干的白菊,预备着填个枕芯子用。
忽然,帘外响起一声尖细通传:
“万岁爷驾到——”
方妙意忙不迭放下手里的干花,吩咐宫女们赶紧把那一摊子碎屑连同簸箕撤下去。
她自个儿扶了扶鬓边流苏,快步迎出门,福身道:
“陛下万福。”
陆观廷披着墨色大氅,迈进门槛,带进一股深秋露重的寒气。
他进门也不瞧人,只略抬了抬手,沉声道:
“都退下。”
宫人们顿时鱼贯而出,方妙意这些日子已是习惯接驾,见闲杂人等都走了,便自顾自站起身,预备伺候他解下大氅。
陆观廷刚迈上脚踏,转身落座,便睨她道:
“朕叫你起了?”
方妙意膝盖刚直了一半,闻言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只好又蹲回皇帝身前,小声问:“陛下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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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了?”
心里却暗自嘀咕,许久没见皇帝冷脸子了,确实比平日更多几分清隽逼人的味道,还怪俊的。
她又想,今儿晚上定要哄他吃两盅暖酒,这男人吃醉了酒,才更好说话些。
“你做了什么好事,自个儿心里不清楚?”
陆观廷伸指解着领口系带,语调凉凉的,听不出喜怒。
方妙意一愣,心中赶忙思忖。实在是近来经手的腌臜事太多,一时竟拿不准他问的是哪一桩。
她心里打起鼓来,却不敢贸然吱声招认,只拿那双黑润润的眸子无辜地瞅着他。
好在陆观廷也没闲工夫叫她猜闷儿,把手递到她眼前,哼笑道:
“光天化日在园子里,又折腾韩美人给你行礼做什么?朕听宝瑞禀告,都替你脸红。”
原来是为了这个。
方妙意放下心来,眉梢眼角顿时染上松快的媚意。
见皇帝伸手,她立马将柔嫩指尖搭在他掌心,借力起身,顺势就往他手臂上蹭。
“陛下偏心,”她娇哝着告状,“当初嫔妾位份低,她叫嫔妾在大日头底下给她行了三回礼,陛下分明也是瞧见了的。”
“如今嫔妾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陆观廷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赖皮劲儿气笑了,捏她耳垂道:
“那朕罚她禁足学规矩,你是没瞧见?”
他不都替她做主了?狗咬她一口,她还得趴地上咬回去不成。
方妙意攀着皇帝的手,把自己可怜的耳垂解救下来,并不觉得疼,反倒心里甜丝丝的。
瞧她这副不知悔改的娇俏模样,陆观廷无奈地问:
“方妙意,你几岁了?”
“十八。”
方妙意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末后又嘟囔着补了一句:
“再过一阵儿,就十九了。”
第32章
那话是骂她幼稚!谁正经问她年岁了?
听她答得顺溜,陆观廷心里直憋气,却又难免觉得她娇憨烂漫。
伸手将粘人的糖糕从怀里撕捋下来,皇帝冷着一张俊脸,语调沉沉地斥道:
“成日里不学好,净学那些仗势欺人的勾当。”
“罚俸一个月,往后若再这般胡闹,朕定不轻饶。”
当日韩美人跋扈,他已降旨责罚过。如今方妙意又大剌剌地做了同样的事,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她挟恩自重,飞扬跋扈。
他并非怕替她收拾烂摊子,只是若一味宽纵袒护,反倒会叫她名声不好。世人不敢骂他是昏君,但会编排她是妖妃。
方妙意听见“罚俸”二字,顿时痛苦地皱起脸蛋儿。她对挨罚倒是没怨言,横竖明面上做了,便没想着能全身而退。
只是……
她身子一歪,扑去皇帝手臂上挂着,当定主意当块滚刀肉:
“陛下,要不您也罚嫔妾禁足罢,哪怕多关几个月呢。千万别克扣嫔妾的银子,求求您了。宫里开销大,那点子月例银子本来就紧巴巴的,您这一罚,嫔妾连讨碗热汤喝都难。”
又开始睁眼说瞎话,陆观廷睨她一眼,哂道:
“出息。”
他是短了她的吃穿不成?昨儿去他私库里,掏了只翡翠镯子就走的是谁?
方妙意撒娇撒够了,便也不同他争,自个儿褪了芙蓉粉云头绣鞋。她只着雪白绫袜,踩着毡毯,轻盈地爬上炕去,跪坐到皇帝身边。
一双柔荑攀上陆观廷肩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嘴里却又嘟囔开了:
“嫔妾知道,陛下疼嫔妾,先前已是替嫔妾狠罚了韩美人。可那是陛下的天威,是您垂怜嫔妾的一片慈心,终究不是嫔妾自个儿的本事。”
她手里不歇气,借着身子贴近的当口,在他耳边执拗地嘀咕:
“您今儿是能护着嫔妾,可往后呢?宫里的花儿一茬接一茬地开,总有别的颜色更能入您圣眼。”
“嫔妾若不自个儿立起来,只怕到时候被人连皮带骨吞了,都没处喊冤去。”
“嫔妾就是要让她们知晓,只要摁不死我,只要我还有口气在,但凡让我得了势,往日受过的磋磨,我定会一分不少地报复回去。叫她们往后再动心思前,也得先掂量掂量,看自个儿日后能不能受得住。”
陆观廷听了这话,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他沉默良久,本想说有朕在,断不会让你落到那种境地。可话到嘴边,又觉这些海誓山盟在深宫里显得稚嫩矫情,像个不经事的愣头青在许空愿。况且,她也不信这些虚妄之语。
她想长自己的爪子,那便由着她长罢。她在前头挠人,他在后头托底,倒也不相悖。
且听她这语气,说得兴起,连“嫔妾”都不称了,你啊我啊地浑说,显然是对自个儿这番见解骄傲得很。
他长臂一舒,复又将她按进怀里,语重心长地叮嘱:
“这些个狠话,在朕跟前放也就罢了,断不许带到外头去。”
“你记着,若有朝一日,你已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却还想再往上争一争,身上便决计不能有一星半点的污秽。你得保个贤名儿,叫前朝后宫都挑不出错来,这条路才能走得稳当、长久。知道么?”
方妙意趴在皇帝怀中,听着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他襟前金线盘成的龙眼。
龙目凸起,有些硌手。
她听得懂,又似乎没全懂。
只那句不能有污点,像是一根针,扎进她心窍里。
方妙意微微蜷起手指,不知她正在筹谋的那桩事,算不算他口中的“污秽”。
可她是一定要做的。
这双手早晚要沾上洗不净的腌臜,开弓没有回头箭,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薛姐姐……真不是我害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不、不要来找我!”
景和宫的偏殿里,杨幼薇陷在锦被中,双眼紧闭,面皮火烧火燎地紫涨着。
她浑身抖似筛糠,两手在半空里乱抓,嘴里还在颠三倒四地叫嚷着那些骇人的话。
云莺跪在榻边,死命抱着自家小姐,手指颤抖地去捂她的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美人,好主子,您别喊了,快醒醒罢!仪妃娘娘来看您了,仪妃娘娘在这儿照应您呢!”
仪妃手里端着碗黑漆漆的苦汁子,坐在榻边,眉头皱得死紧。
本来这会儿她都卸了钗环要歇下了,偏生景和宫火急火燎跑来个小太监,说杨美人病得不轻,请她务必去瞧瞧。
仪妃嫌外头风大天寒,本想打发人去请个值夜的御医便罢,谁知那小太监支支吾吾,只说杨美人这病来得蹊跷,非得请娘娘亲自过去拿个主意。
仪妃原本是攒着一肚子没处撒的邪火来的,如今见着这场面,心里倒觉得幸好自个儿来了。
看着杨幼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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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得红通通的脸,还有那张喋喋不休说着“索命”胡话的嘴,仪妃把心一横,端起那碗加了重料的安神汤,捏开她的牙关就给硬灌进去。
“咕嘟”几声,大半碗药汁子灌下肚,杨幼薇呛得直翻白眼,却好歹是止住了那些疯话。
云莺心疼得掉眼泪,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攥着帕子,替小姐擦拭淌进脖颈里的药汤。
眼瞅着杨幼薇气息略微平稳些,仪妃便沉着脸,一把拽起云莺,拖到屏风外头盘问:
“她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云莺抽抽搭搭地回话:“回娘娘,我们美人自打前儿起,便觉得身上不舒坦,脖颈像是叫木头桩子定住了,梗着拧不动,也低不下去。”
“当时只以为是夜里没歇好,落了枕。您也知道的,前些日子我们美人去求见方婕妤,方婕妤那个记仇的性子,一点好脸都不给,还指着美人的鼻子大骂一通。我们美人怯懦,天天回来都趴在榻上哭。”
“可谁知这病越来越邪乎,打从今儿请安回来,美人身上又开始发烫,跟炭盆子似的。奴婢本来想去请御医瞧的,可您方才也听见了,美人一直在说那些个不干不净的话,奴婢哪敢叫外人听见?等了几个时辰仍不见好,奴婢实在是没辙了,这才敢去惊动您。”
站在仪妃身边的春萝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娘娘,奴婢从前听村里的老婆婆说,人要是突然脖子动不了,那是……那是背后有东西,是有小鬼儿骑在肩头上。”
仪妃听得一阵恶寒,汗毛都竖了起来,赶忙扭头啐她一口:“烂嚼舌根的蹄子,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嘴上虽斥责,可仪妃心里其实也拿不准,毕竟方才杨幼薇那个样儿,确实邪性。
春萝挨了骂,却还是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娘娘,并非奴婢胡吣。您想想,近来宫中都在预备寒衣节的物事,杨美人素来胆小,莫不是真被什么脏东西给冲撞着了?”
十月初一寒衣节,是送寒衣给亡人的日子,民间都要烧包袱祭奠先人。宫中虽严禁烧纸钱,可宝华殿那边也预备办法会,大伙儿都要抄抄佛经,祭拜祖宗。
“哪来的什么神神鬼鬼?”
仪妃仍旧嘴硬,稳了稳心神,嘱咐云莺道:
“本宫刚才给你家主子灌了安神汤,药劲儿大,够她睡上个把时辰的。今晚你就把嘴闭严实了,别声张,明早本宫再想办法。”
仪妃沉了口气,告诉自己别慌。深宫内苑,见不得光的事情太多,倘若真有邪祟,谁能脱得了干系?
云莺眼睛红得像兔子,千恩万谢地应了声“是”,亲自打起帘子,把仪妃一行人送出景和宫大门。
这趟出来得急,况且又是深更半夜,仪妃不想惊动太多人,便只乘了个四人抬的冷轿,没摆全副仪仗。
秋夜里落了霜,四下里静悄悄的。仪妃身上发寒,心里也叫那番鬼话搅得毛眵眵的,便催促太监们脚下快些,早点回宫。
她们这一行从西六宫往东六宫回,势必要穿过御花园。要说近道儿,肯定是走贴着坤宁宫后头那条小径。
可是……当初抛尸薛淑女的水井就在那条路上。
春萝手里提着的羊角灯晃了晃,忍不住轻声提醒,因在外头,话说得很隐晦:
“娘娘,那条路上有口枯井,咱们还要从那儿走吗?”
仪妃愣了一下,随后也反应过来。
她使劲裹了裹身上的狐狸毛斗篷,咬牙道:
“绕路,走太液池,奔万宁桥回宫。风冷些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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