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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陆观廷垂下眼眸,看着凭空从花丛里长出来的方妙意,严厉目光陡然凝滞,直觉眼前有些虚浮发花。
皇帝暗自咬牙,心想那老不死的莫不是在酒里下毒了?不然他怎么都生出幻视的毛病来了?
方世衡闻声猛地扭过头去,待看清自家妹子那张煞白的小脸,顿时急得五内俱焚。
这姑奶奶怎的这般沉不住气,安生在里头躲着便是,这时候蹦出来,岂不是见罪天子?
“你们俩……”
陆观廷定住神,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轻启薄唇,喉间逸出几个字眼。
“万岁爷恕罪!”
方世衡压根儿不敢叫皇帝把话说全,赶忙以头抢地,急声辩解道:
“是微臣思妹心切,行事乱了章法,与贵嫔娘娘全无干系!”
“胡说!”
方妙意闻言也急了眼,哪能看亲哥替自个儿顶罪。她膝行上前,一把抱住皇帝的腿,似乎怕他动弹,还紧紧箍在怀里。
“是臣妾想家想得紧,这才偷偷指使画锦,把大哥从差事上唤来,隔着花障说两句体己话。”
“陛下,”她仰起脸蛋儿,嗓音娇颤颤地哀求,“您要罚就罚臣妾罢,千万别怪罪大哥。”
他这一个近臣,一个宠妃,大半夜的还演起兄妹情深来了?
陆观廷睥睨着这对恨不能抱头痛哭的兄妹,胸口好悬没堵上一口恶气,简直气极反笑。
“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皇帝沉下脸,一句话把俩人都骂了进去,末后又单独拎出小公爷,斥责道:
“御前行走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深更半夜不守在值上,倒跑到犄角旮旯里私会亲眷。你是打量着这园子大,朕就瞧不见?还是觉得朕瞧见了,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断不敢作此想!”方世衡双手撑地,只觉背上像压了座泰山,沉甸甸的直不起来,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扛住,“万岁爷教训的是,臣惶恐无地。”
皇帝伸指拎了下袍摆,把黏在上头的小赖皮拽近些,点着她脑门训道:
“她岁数小不懂事,你这当哥的也不知深浅,一味纵着她胡闹?如今你也好,你妹妹也好,都在前朝后宫的风口浪尖儿上,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也敢如此草率大意,修国公平日是怎么教的你?”
“是!都是臣糊涂,请万岁爷降罪。”
方世衡巴不得把过错全揽过来,听皇帝斥他的意思更重,反倒松了口气,忙不迭应声。
腿侧忽然一热,那小东西把脸埋过来,泪珠子悄没声儿地往他身上蹭。皇帝一掀眼皮,到唇边的呵斥顿了顿,到底收住。
“起来。”皇帝嗓音沉得能压死人,却也没再往下骂,“回你差事上去。”
方世衡如蒙大赦,谢恩的话还没出口,陆观廷的视线已然落回赖在自己腿边抽搭的娇气包上。
他没有在外头训妻的兴致,更甭提当着人家娘家哥的面儿。
“你也起来。”陆观廷长腿微动,不轻不重地拨拉开她,冷声道,“随朕回去。”
方世衡见状,一颗心仍悬在嗓子眼儿,迟疑着不肯起身,还待再替妹妹大包大揽地揽罪。
做臣子的挨两句骂,原是最轻的惩戒。何况是万岁爷亲自训话,等闲人想挨还挨不着呢。他只担心皇帝转过头又去教训妹妹,姑娘家脸皮薄,哪里禁得住这般严厉呵斥。
见大哥不走,方妙意不由着急起来,赶忙在底下隐蔽地朝他使眼色,连连催促他快些谢恩退下,还有莫忘了正经事儿。
方世衡无法,只得扶住腰间佩刀,躬身倒退离去。
人都散了干净,方妙意这才怯生生地抬起眼。只见皇帝负手立在夜风里,一双凤眸正凉浸浸地盯着她,凌厉的薄唇抿得平直如线。
方妙意被那目光刺得缩了缩脖子,磕磕绊绊地软声认错:“臣妾知错,往后不敢了……”
忽见皇帝朝自己抬手,方妙意骇得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紧闭双眸,纤长羽睫都在打着冷战。
谁知落下的不是巴掌,反倒是一点轻柔的力道,拂过她肩膀。
方妙意心尖一颤,悄悄睁眼,只见皇帝正将她肩头沾染的残败草叶一一摘去。
方妙意原本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快许多,暗自庆幸皇帝好像还肯疼她呢,瞧着仍是个温柔性子。
可这份庆幸还没在她心头焐热热乎,皇帝便将那片草叶随手掸落,再不发一语。
周遭死寂半晌,直晾得方妙意心里发毛,头顶才传来皇帝冷冰冰的四个字:
“手伸出来。”
方妙意偷眼去瞧,只见皇帝正将手里那柄紫竹折扇拢起,手腕一转,竟是将扇骨倒握在掌心里。
方妙意见状,简直吓得快厥过去,却又不敢再惹怒他。呜呜咽咽了一会儿,便乖乖把手心摊开,一副引颈就戮的可怜样。
“啊!”
风声扫过来,方妙意没忍住先叫了一声。下一刻,落进掌心的却并非硬木扇骨,而是皇帝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
皇帝不怎么重地抽了她一下,而后便顺势翻转,将她扣进自个儿掌心里。
方妙意下意识便顺着力道偎靠过去,用自个儿柔软身子,缠紧皇帝紧实的右臂。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又拿丰盈胸脯,娇怯怯地蹭着男人,叽叽咕咕地往外倒着讨饶的软话:“臣妾胆儿小,没您陪着睡不着,这才出来瞎转悠。您一晚上不回来,臣妾心里就像吊着空木桶,忽悠忽悠地晃呢……”
“宝瑞。”
陆观廷压根儿没搭理她的软磨硬泡,只冷声吩咐,连头都没回。
躲在远处的宝瑞一听主子传唤,赶忙一溜小跑,颠儿颠儿地迎上前来:
“奴才在。”
他躬身伺候时,偷摸瞥了眼明贵嫔,目光又落在帝妃交握的双手上,不禁缩了缩脖子。
嗬哟!到底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捅多大的娄子都舍不得发落,这稀罕劲儿,真没法说。
“摆驾万方安和。”
陆观廷漠然撂下一句,牵着方妙意便往回走。
万方安和正是天子寝苑,可自打驻跸静芳园以来,皇帝都没正经进去住过一宿呢。
方妙意叫皇帝攥得手疼,再抬眼一瞅他,摆明了是没半点松手放人的意思。
她也是个识时务的,哪里还用得着多嘴去问,只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跟着走,心里又忍不住哭唧唧地号丧。这下算是彻底完了,瞧皇帝这架势,是打算把她叼进虎狼窝里慢慢炮制了!-
静芳园西郊,太湖石堆叠成一座森凉假山,藤葛垂蔓掩映间,传出几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动静。
夜风穿庭打叶,拂过半人高的野蒿草,激起一阵簌簌细浪,将幽曲处的短促喘息与甜腥气味儿,尽数兜裹进去。
玲夏自逼仄的石缝里钻出半个身子,脸蛋儿上蒸腾着一片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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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热,眼里盛着淋漓畅快的欢愉。
她抬起发软的手腕子,把两鬓叫汗浸得微散的发丝抿到耳后,又垂低脑袋,将揉皱的纱衫下摆一点点抻展平整。
荣葆背靠着生了苔藓的阴凉石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揉了揉肩胛,把拘紧多日的筋骨舒展开来。
人们常骂太监没根儿,连带着性子也跟着扭曲左性儿。可他一个真男人,偏要日复一日地猫腰装刑余之人,那股子憋屈与割裂,直比太监还要胜出十倍去。
越是压抑,心头亟待纾解的邪火就越是旺盛,跟猫爪子挠似的催着他,哪怕掉脑袋也要犯险。
好在帝后如今住在静芳园里,底下伺候的宫人,能比在深宫高墙里自在松快些。他与玲夏私会,也得济许多。
“走罢,该回紫薇仙馆了。”
玲夏闻声,偏过头来瞧他。夜色昏沉,独她那双乌黑晶亮的眼仁儿,在暗地里闪着幽光。
荣葆定定地看着那两丸黑瞳,没忍住又干咽一口唾沫。
也只有在温软鲜活的女人身上驰骋时,他才恍惚觉得,自个儿又真真切切地找回做爷们儿的血性。
他低头拍打着蟒袍上沾惹的草屑,随口提了一句:
“方才在里头没收住,我好像弄进去一点儿,你回去记得把那药汤熬了喝下。”
玲夏闻言,正系着宫绦的手指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抿紧微微肿胀的嘴唇。
“上回我来癸水的时候,小肚子坠着疼,整宿整宿地在炕上打滚儿,兴许就是吃那虎狼药的缘故。”
她抬起眼,带着几分祈求的意味看向荣葆,细声细气地打着商量:
“这回就不吃了,成不成?左不过就这么一遭,哪里就那么巧能揣上,没事儿的罢?”
荣葆眉心陡然折起一道川字,眼底闪过不耐。只怕叫玲夏瞧出端倪,他极快地将郁色压下,伸出粗粝指背,在玲夏丰润的面颊上轻轻摩挲,软语温存:
“还是熬了吃上,图个保准儿。上回正赶着主子娘娘的糟心事儿,你本就受了惊吓,身子不利索也属寻常,怎能全赖在药上?”
“可我近来总是手脚冰凉,晚上在被窝里焐半宿都焐不热……”
玲夏仍是不甘心,还欲再分辩两句。
话音未落,荣葆已然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她唇瓣上。他俯下身,眼神慑人,不容置喙地吐出一个字:
“乖。”
玲夏眼角抽动两下,到底不再作声。她颓然垂下眼睫,手指搭上腰间丝绦。
心里头乱了方寸,竟浑然忘记,自个儿方才明明已经打过一个结。这一绕,反倒缠成了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忽然间,头顶掠过一道黑影,原是只拖着长尾巴的翠羽喜鹊,正欲投林。
“嗖——”
一声锐啸,骤然撕裂寂静!
白羽箭犹如流星赶月,携着破空之势,不偏不倚地将那喜鹊贯穿射落。
扁毛畜生悲啼半声,直挺挺地砸在草窠子里,胸口赫然插着支利箭。它仍不甘地扑腾着翅膀,连滚带爬地摔到玲夏脚边上。
有人!
荣葆脸色骤变,再顾不得什么郎情妾意,一把将玲夏推入甬道深处,两人犹如惊弓之鸟,分头朝着暗影里狂奔逃窜。
“小姐,好像射中了!”
不远处,阿翘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缎窄袖胡服,兴致勃勃地拨开草丛,蹚着露水冲过来捡鸟。
刚一抬眼,却觑见假山石后头,像是有两道人影儿闪过。
凤昭仪将雕弓倒提在手里,踏着月光款步走来。
见这丫头呆若木鸡,凤吟不由得秀眉微蹙,出言问道:
“愣着做什么?”
阿翘回过神来,赶忙伸出一指,点着黑魆魆的太湖石。
“方才那边……好像有俩人跑过去了。”
凤吟闻言,微微压下眉头。
自打随驾来到京郊,有了宽阔的跑马草场,她总算能透口气儿,每逢黄昏都要来此处弯弓搭箭,权当畅怀。
如今夜色已深,凤吟恐生事端,便声音清冷地吩咐道:
“赶紧捡了那喜鹊,咱们也快回罢。”
“嗳。”阿翘忙不迭地应承,绕过半人高的蒿草,去提喜鹊的爪子。
忽地,她脚下踩着个绵软物件儿,不由得轻“咦”一声。
“小姐您瞧,这石头缝里怎的还遗下一只荷包?”
凤吟上前两步,将荷包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端详。
只见上头用银线盘着富贵连绵的如意纹,正是内宫里最时兴的花样,一看便是哪个手巧姑娘绣来的。
忽又想起阿翘方才撞见的黑影,凤吟心里顿时清明,多半是哪处的小宫女,正跟当差的侍卫在这儿野合偷情呢。
这地方偏僻,罕有人至,若非如此,她也不敢在此随意放箭。
凤吟将那荷包打开,仔细验看一番。上头并没留什么印记,全然辨不出是谁的物件儿。
她叹了口气,想着原封不动地搁回山石上,由着那吓破了胆的宫女回头自个儿来寻。
都是在深宫里不得见天日的苦命人,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凤吟勾起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小姐,”阿翘凑近了些,打量着那绣样,忽然吸了口气,“这荷包……奴婢瞧着好生眼熟啊。”
“奴婢恍惚记着,皇后娘娘跟前儿的玲夏姑姑,腰间就成日里坠着这么个物件儿。”
凤吟正欲撒手,闻听此言,猛地回过头来。
“你可瞧准了?”
嘴里虽如此问,凤吟心中却已信了七八分。阿翘极擅女红,从前在府里时,靠针脚就能辨出是哪个绣娘。
阿翘也不敢托大,从袖子里摸出个西洋火镰,“嚓”地打出一点亮光,凑拢了仔细辨认。
“错不了的!”阿翘压着嗓门,语气笃定,“这收针的锁边法子,奴婢当初瞧着稀罕,还特特留意过几眼,绝不会认错。”
凤吟闻言,方才那点悲天悯人的慈悲肠子,瞬间灰飞烟灭。
中宫的人。
她蓦地收紧五指,眼眸微眯,盯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小径-
待回到万方安和,皇帝倒也没立马收拾方妙意,只打发她快去洗洗涮涮。
方妙意故意磨洋工,在外头磨叽小半个时辰,慢吞吞地给自个儿擦香香,满心巴望着逃避等会儿的发落。
她心里藏着小九九,畅想皇帝在太上皇那边定是吃醉了酒,等会儿酒劲一上来,说不准没等她磨蹭出去,皇帝已经自个儿睡熟了呢?
而等她披散着青丝,蹑手蹑脚地撩起珠帘往里偷瞧时,心头那点侥幸顿时碎成齑粉。
炕桌旁边,皇帝随意披着件石青色暗蝠纹常服,一双凤眸清亮如雪,正翻书等着她回来。
方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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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小脸登时垮下来,只得硬着头皮走去皇帝跟前,垂着脑袋站定:
“臣妾给陛下请安。”
陆观廷随手将书卷扔在炕桌上,也不问她在外头磨蹭什么,伸手便揽她回榻上。
方妙意存心献殷勤,蹲身便要替他换下那双暗花朝靴。谁知皇帝却抬了下腿,不着痕迹地避开。
方妙意本就悬着心,见状更是委屈又不安。她瘪了瘪嘴,自个儿脱下绣鞋,手脚并用地爬进床榻里侧。
“陛下既是这般不愿搭理臣妾,那还叫臣妾过来做什么?”她裹起一角锦被,吸着鼻子哼唧道,“干脆把臣妾丢出去得了,省得在这儿惹您烦。”
陆观廷听了这倒打一耙的话,没忍住探过身去,一把掐住她粉腻的腮帮子,气结数落道:
“全天下属你最有理。”
“那你说罢,今晚这般鬼鬼祟祟的,是跟你哥鼓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方妙意跪坐在旁边,闻言头皮一紧,顿时后悔埋怨皇帝不理她了,只好小声嗫嚅:“就是晚间见您不在园子里,臣妾想和哥哥说两句话儿,哪成想偏就叫您给撞见了嘛。”
陆观廷垂下眉眼,居高临下地审度着她这副心虚气短的模样,一眼便洞穿这姑娘心里绝对藏着猫儿腻。
且她有事儿瞒着自己,宁可去求娘家哥哥出头,也不肯对他这个枕边人开口。
陆观廷向来游刃有余,此刻竟破天荒地生出一股烦躁与挫败。种种纷杂情绪熬煎着心口,难以名状。
他终究舍不得真上手段去逼问她,倘若把她欺负哭了,又是顶顶难哄。皇帝移开目光,攥拳冷哂道:
“你也就是跟了朕,换成旁人试试?不赏你顿狠的,都算你方家祖坟冒青烟。”
方妙意自知理亏,当下也不犟嘴,赶忙跟块绵软饴糖似的,一头扎进皇帝宽阔的怀抱里。
“陛下就恕罪罢,甭跟臣妾计较了……”
她扬起下巴,讨好地亲了亲皇帝喉结。见他抿唇不理睬,又赶忙学起小花猫,在他怀里黏黏糊糊地打滚乱蹭。
末后,她大着胆子捉过皇帝手掌,顺着自个儿小衣下缘往里探,娇声娇气地叫他摸两把好生消消气。
皇帝那坐怀不乱的劲儿上来,直像个正经老僧,压根儿不受狐狸妖精的引诱,直接就把胳膊抽出来。
他兀自扯过引枕,仰面躺平在龙榻上,闭目养神。
方妙意哪里肯依,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扒住皇帝襟口,把耳尖贴上去听他心跳。
皇帝到底还是抵不住这番痴缠,展开臂膀,由着她如一尾滑溜的鲤鱼钻进怀里,寻个舒坦地方躺着。
方妙意矜了矜鼻尖,嗅着皇帝身上好闻的麝香味儿,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借着帐外昏黄的烛光,拿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皇帝利落英俊的眉骨,再顺着高挺鼻梁,滑落到色泽朱红的唇瓣上。
万籁俱寂间,方妙意忽地将脸颊贴近他耳廓,小声开口:
“臣妾今儿见着太上皇身边的珍嫔了。”
她自个儿都说不清,大半夜的为何要跟皇帝提这茬儿,可话卡在喉咙里,就是鬼使神差地想倒出来。
陆观廷原本假寐的眼眸缓缓掀开,眸底似有暗流翻涌。
方妙意一直暗中打量着他神色,瞧见这细微反应,便意识到皇帝知晓珍嫔是谁。
她不禁咂舌,难道珍嫔早就在皇帝跟前露过脸了?那他也看出珍嫔心思不纯了罢,他怎么想?
“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见着的?”陆观廷动了动被压得微酸的胳膊,大掌掐住她纤细腰身,轻巧地将人提溜到自己胸膛前趴好。
“就是在游廊上偶然碰见的。”方妙意挑拣着些无关痛痒的话,将晚间的事避重就轻地说了两嘴,末后小心翼翼地叹道,“说起来,她也怪可怜的。”
陆观廷没吭声,只轻轻拍着她脊背安抚。
待怀中人呼吸渐渐匀净,他才寻着她散着玫瑰香气的唇瓣,怜惜地印上一吻,宽慰道:
“等老爷子百年之后,朕会把她们都妥善送走。”
方妙意心尖微颤,赶忙咬紧下唇,本想脱口感叹一句“那还得熬到猴年马月去”。
可转念一想,这话若是大大咧咧地说出口,倒像她这做晚辈的迫不及待盼着太上皇早些驾崩,委实大逆不道,便只得咽回肚子里。
皇家之事本就深不可测,皇帝自个儿乐意说,她只管竖起耳朵听着便是,若是真张嘴去附和,反倒显得居心叵测。更何况,陆观廷平常也鲜少跟她提及太上皇的事。
她暗自思忖着,这天家父子间的恩怨当真是笔糊涂账,恨意里还掺杂着些斩不断的血脉亲缘。爱与恨若都不够纯粹,人便注定要受尽煎熬。或许这天底下的爹娘与儿女,本就是老天爷指派好的冤家罢。
“陛下今晚用膳回来,怎的没顺道在蘅芜授香歇下呀?”见皇帝终于搭理她,方妙意不老实的小心思又滴溜溜转起来,忍不住出言试探。
陆观廷剑眉一挑,反问得漫不经心:“朕去那儿做什么?”
方妙意拿指头在他胸口画圈圈儿,扭扭捏捏地嘟囔着:
“您从静颐园出来,正好把苏姐姐给送回住处,顺便就在那儿歇了呗。”
陆观廷忽地一撩锦被,竟是半坐起身子,饶有兴致地问她:
“你这是在吃醋?”
“臣妾哪有?”方妙意矢口否认,“臣妾就是心里犯嘀咕,寻思着陛下是不是因为半道上碰着臣妾,才没去苏姐姐那儿。若真是如此,臣妾还怪不好意思的。”
陆观廷听得这番鬼话,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朕与苏容华是兄妹,今儿不过是接她去那边用个晚膳,瞧瞧老爷子罢了,你犯不着吃心。”
方妙意听着这话,乖巧地答应,暗地里却忍不住撇嘴。
哟,哥哥妹妹的,真亲密呀。
她睡不着,索性别过脸去,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万方安和的内寝布置。
只见壁上挂着几幅孤清冷峭的水墨书画,多宝槅上摆的也是素色荷花清供。看久了,便觉这屋子处处都有一种皇帝的感觉,冷淡矜贵,疏阔干净,连气味都与旁处不同。
方妙意卧在榻上跟烙饼似的,骨碌碌地来回折腾。
陆观廷被她闹得实在没法安生,长臂一伸,便将那扭动的小身板捉进怀里,嗓音低哑地问:
“睡不着?那朕做点儿别的哄你睡?”
“不要!”方妙意唬了一跳,赶忙往被子里缩,红着脸讨饶,“陛下昨夜亲口应承了的,今儿不闹臣妾。”
陆观廷掀起眼皮,斜睨着她,略显慵懒地打趣:
“朕昨儿夜里的确答应过,那是体恤你连日劳累,近来身子骨又不舒坦。可眼下瞧着你这劲头,倒像是精神得很哪。”
“没有没有。”方妙意生怕他反悔,赶忙摇头否认,还像模像样地把眼睛合上,立刻入眠。
没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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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会儿,她却又黏糊过去,樱唇贴近男人耳畔,撒娇道:
“陛下行行好儿,说两句动听的软话儿,哄臣妾睡下罢?”
她那双杏眼湿漉漉的,直勾勾盯着皇帝,目光贪恋地胶在他唇上。满心期盼着能从那两片唇瓣间,听到一声缠绵缱绻的“妙妙”。
陆观廷尽收眼底,唇角往上一挑,旋即又抻平了。
皇帝故意板着俊脸,恶声恶气地说:
“坏姑娘没得听,这是惩罚你今晚胡闹。”
第72章
万寿节将至,日头也跟着毒辣起来。知了猴儿趴在树里,成天扯着嗓子叫个没完。内务府特地拨出百十个太监,举着杆子到处去粘,省得吵主子们心烦。
杨幼薇瞧着外头哗哗淌汗的小太监,也不禁觉着热燥,赶忙握起银匙子,一气儿扒拉着里头用玫瑰卤子湃过的碎冰吃。
她一边贪凉地吸溜着甜水儿,一边心有余悸地嘟囔:
“前两天阴雨不断,可把我吓坏了。我还当老天爷存心要泼水,非得一连下到五月里才罢休呢。若真是那样,咱们可就瞧不成万寿节的烟花了。”
“好在如今雨过天晴,只是雨后一返潮,热毒烘在身上,真是煎熬得慌。”
方妙意慢慢摇着团扇,闻言轻笑了一声:“你快省着些吃罢,冰碗子寒气重,没的吃杂肠胃,回头又要喊肚子疼。”
杨幼薇听得这话,赶忙抽出莲红湖绉绢子,掖了掖唇角甜汁儿,又连连摆手道:
“唉,罢了罢了,云莺你快把碗撤下去。”
“眼不见为净,若再搁在跟前儿,我这馋虫一上来,又忍不住想下嘴。”
说着,杨幼薇又探过脑袋,眨着眼睛问:“方姐姐,您当真不用几口?”
“您瞧苏姐姐,哪怕就抿上小半碗,也能压压暑气。”
方妙意缓缓垂睫,勾起一个略显疲倦的笑容:
“我这几日身子骨有些发沉,实在不想沾凉的,你们用便是了。”
杨幼薇闻言轻“啊”了一声,小声问:
“莫不是姐姐的小日子到了?”
方妙意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面颊上掠过羞赧,轻轻摇首,含混应付道:
“没呢,就是心里头闷,吃不下东西。”
杨幼薇这才“哦”了声,乖乖坐回铺着凉簟的圈椅里。
倒是一旁的苏蕴好,眸光向下瞥,极有深意地往方妙意那杨柳似的腰段上溜了一圈儿。
她拿帕子掩着唇,轻笑打趣:“妹妹都在园子里养半个月了,怎的身上还没缓过乏来?莫不是伴驾太辛苦?”
这话里藏着掖着的旖旎官司,方妙意哪能听不明白,耳根子不由得一阵发烫。
“已经松快许多了。”她赶忙清了清嗓子,顺势岔开话茬儿,“对了,如今万寿节在即,听闻外头的官员可是进贡不少稀罕玩意儿。”
这话一出,果然把杨幼薇的兴致给勾起来。
“可不是么!”杨幼薇话匣子敞开,登时就搂不住了,“我瞧着内务府那些人,成天到晚抬着些系大红绸子的箱笼进进出出,门槛子都快踩破了罢?”
方妙意端起茶水呷了一口,唇角悄悄往上勾。她心里正打着算盘,这回过寿下来,皇帝私库里指定又能堆出金山银海。
趁着皇帝还没顾得上亲自清点,她赶紧寻个由头钻进库房里,先挑着那些耀目称心的奇珍异宝顺走几件。
反正是自家爷们儿的东西,拿了便是她的,就当是她夜里伺候的辛苦钱。
方妙意正美滋滋地做着发财梦,珠帘外头忽然探进个圆脑袋。
金玉满缩头缩脑地候了半晌,总算逮着主子们话音落地的空当儿,凑进来谄媚道:
“娘娘,奴才刚去前头领冰例,新听了一兜子闲话回来,您猜怎么着?这回送进来的,可不光是那些金玉死物呢。”
苏蕴好也被勾起好奇,放下茶盏问道:“莫不是还贡了什么活物?是巨象,还是绿孔雀?”
金玉满一直摇脑袋,末后才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透底:
“是两淮盐运使程大人,孝敬了皇上十个江南佳丽!”
此言一出,水阁里的热风仿佛都跟着滞住了。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方妙意唇边笑意登时僵住,她眸光一沉,凉嗖嗖地扫向金玉满。
金玉哪敢让娘娘白生这场闷气,赶忙搓着手,嘿嘿干笑起来:
“娘娘您且放心,万岁爷压根儿没见,直接就吩咐人打发回去了。”
“非但如此,万岁爷还动了肝火,要发旨申饬程大人呢!”
方妙意听罢,提着的一口气缓缓舒出,连自个儿都没察觉。她随意摆了摆手,打发金玉满退下。
所谓传旨申饬,就是臣子办事糊涂,惹了龙颜大怒,却又没犯在朝廷明发的律例上,不够格杀头抄家,甚至连廷杖都打不着。
可皇帝心里堵着恶气,骂娘又懒得动口,便打发身边太监去奉旨骂街。
若那被申饬的官员懂点事,塞上一沓子厚实银票,这骂便能含糊过去。可若碰上个铁公鸡不肯拔毛,那可就要从祖宗八辈儿,一路问候到官员家眷喽。
太监们本来就是碎嘴子,得了旨意去骂人,那话更是脏得没法儿听,直骂得人恨不能找根绳子,吊上去死一死才好。
京官犯错便由御前太监去办,若是地方上的,多半是交由州府长官宣旨。
同朝为官,只要不是结过死仇,多少还会顾着脸面,不至于骂得太过狗血淋头。
杨幼薇听得金玉满回话,早就憋不住了,眼眸一瞪,诧异道:
“皇上为何发这么大的火?莫非……程大人送来的是‘瘦马’?!”
也怨不得杨幼薇这样猜,盐运使是从三品,衙门正好就在扬州。
一提起扬州城,除了满坑满谷的盐商,谁脑子里不得想起那些坊间传闻的“瘦马”?
苏蕴好听得直摇头,出声打断她那没边没沿的揣测:
“程大人便是办事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蠢到这份儿上。”
“从前嘉熙爷在位的时候,他也常拣选绝色女子进贡。此番大抵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没摸清咱们圣上不好这一口。”
杨幼薇听得入神,猛地抬指一拍脑门儿,脸颊烧起红云:
“嗳对!瞧我这浆糊脑子,苏姐姐不就是打南边来的么?我竟当着姐姐的面胡吣起来了。”
方妙意赶忙在里头和稀泥,笑着打圆场:“怪道杨妹妹犯迷糊,苏姐姐进京住了这一年多,京话说得是越发溜嗖,难怪咱们都给忘了。”
这话说得俏皮,惹得几人都拿帕掩唇,扑哧哧地笑成一团。
正笑着,杨幼薇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急忙道:
“对了!我说怎的听着这么耳熟呢?原是去岁大选的时候,那程家小姐也进京了。结果才过二选,便叫上
《宫花赋》 70-80(第5/24页)
头撂了牌子,压根儿没留用!”
方妙意一听,心中顿时多了番思量。
后宫与前朝,本就是一条藤上结出来的瓜。去岁那时候,皇帝已经彻底握住权柄,连选秀都是交由顺妃老娘娘主持,皇后和许贵妃皆被排挤在外。
虽说能入选的未必个个儿都是帝党,可堂堂三品大员的千金,竟连三选的门槛都没摸着,实在耐人寻味。
方妙意眼帘低垂,羽睫遮住眼底精光,心里已然猜着了皇帝的盘算。
他哪里是单纯看不上几个女子?这背后藏着的,分明是前朝的刀光剑影。
两淮盐课是国库里最粗的一根银管子,能坐上盐运使这把交椅的人,非得是君王心腹不可。
方才听苏蕴好的话音,对这位程大人颇为熟稔,那便说明此人在扬州任上已然盘踞不短的年头。
多半是皇帝登基前,由太上皇亲自指派之人。
如今朝局更迭,时移世易,这盐运使的位子,自然也该动一动。
苏蕴好左右瞥了两眼,忽然凑近方妙意身边,压着声音耳语:
“小公爷在御前当差,也有两年多了罢?日后若要放到外朝,这两淮盐运使的差事,倒是个再好不过的起步台阶。”
方妙意眉心微蹙,唇角溢出声无奈的苦笑,叹息道:
“话虽这样说,可我那侄子福哥儿才多大点年纪?大哥到江南赴任,福哥儿若不跟着去,父子一分别便不知要多少年。”
“可若是带着一同去赴任,嫂嫂必然是要跟着随行。”
“爹娘膝下统共就我和大哥这一双儿女,如今我已经拴死在宫里了,若连大哥也远赴江南,爹娘跟前儿,又要指望哪个去尽孝呢?”
苏蕴好顺着一想,点了点头,心底也生出几分戚戚然。
她伸手拍了拍方妙意手背,温言宽慰道:
“我也是瞧着这缺儿好,随口一说罢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咱们万岁爷心思缜密,这些枝末细节,他自然会替小公爷盘算清楚的。”
方妙意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瓣,暗自叹息一声。
苏姐姐这话倒是不假,大哥若真能去填了江南的肥缺,日后官路必定是一片坦荡。
嗐!全指望上头怎么裁夺罢。
年前那阵子,娘亲也再三叮嘱她,断不可为了兄长官职,去皇帝那儿吹什么枕头风。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不能多问半句,除了老老实实地等皇帝拍板儿,旁的也是束手无策。
这边正唏嘘着,那边杨幼薇却又闲得发慌,碎碎糟糟地念叨开来:
“后日的万寿宴,听说是设在四海琼筵……”
她两手托着下巴,一脸神往又带怯地嘟囔:
“是不是还能见着太上皇和许贵妃?嗬哟,那可都是传闻里的人物儿呀。”
“这阵仗光是想想,都觉得腿肚子转筋。幸亏我没预备献艺,否则当着那么多老主子的面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登台。”
杨幼薇说这话倒也不稀奇,历来能入宫赴宴的,除了正牌王公,便是朝里一二品大员及其家眷。
杨父是今上登基后才拔擢起来的从二品侍郎,早些年门第不够,压根儿就没资格进宫赴宴。
是以对上一辈那些个呼风唤雨的老主子,她是光闻其名,未见其人。
方妙意被这副憨态逗乐了,用团扇面儿拍了拍她,提醒说:
“之前咱们不是见过珍嫔了么?你且照着那模子去想,许贵妃的五官还要再精致些。”
杨幼薇歪着脑袋,仔细咂摸一回,不由感叹:“啊……那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哪。”
“我还听说,老贵主子是医女出身?”
“虽说如今是日薄西山,大不如前,可仔细琢磨她这辈子,能得此造化,也算是值当了。”
苏蕴好闻言,低声笑了笑,纠正她道:
“倒也并非就是个寻常医女,许家祖上也是做官的,只是门庭冷落,官职没那么显赫罢了。”
“当年姑祖母一直有偏头风的顽疾,满京城的官家小姐里头,难得有个既懂岐黄之术,又懂规矩能伺候人的,这才被传进宫里侍奉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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