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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2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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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妙意眼波流转,往旁边一指:“要说起这位贵主儿的旧事,还属我们香凝最清楚。”

    杨幼薇眼睛霎时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满脸好奇地盯紧站在边上的香凝。

    香凝上前福身,噙笑开口:

    “贵主儿确实颇通医术,当年进宫后,便是跟在孝惠皇后身边,宫人们都叫她‘慈宁宫女官’。”

    “嘉熙爷事母至孝,隔三差五便要去慈宁宫探望母后。”

    香凝说到这儿,眼观鼻鼻观心地补了一句:

    “贵主儿年轻时貌美,性子又体贴,这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好事。”

    杨幼薇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闭起嘴巴后,又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嗐呀!闹了半天,竟是做儿子的瞧上了给老娘侍疾的女官。这风流韵事要是搁在坊间,指不定叫人编排出多少缠绵戏码来呢-

    万寿节这日,天光还没彻底放亮,外头便钟鼓齐鸣,响彻仙泉山南北。

    皇帝打从睁眼起,便被文武百官山呼海啸的朝贺声淹着,片刻不得清闲。

    方妙意心里清楚,今日皇帝是属于江山万民的。她能做的,唯有一大清早便派画锦出门,把绣好的香囊送去万方安和。

    也不知在堆积如山的贺礼里头,他瞧没瞧见自个儿送的?又或是忙得根本顾不上。

    时近傍晚,夕阳衔山,日月同春院里也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香凝领着几个小宫女,将箱笼里的裙裳一股脑儿抖落出来,流水似的铺排在罗汉榻上,任凭主子挑拣。

    想着娘娘平日里的喜好,香凝从手边托起一条粉裙,笑道:

    “这身儿朱颜酡的裙裳,是昨儿刚裁好送来的,娘娘今晚可要穿去?”

    新裙子呀……

    方妙意垂下眼眸,目光在漂亮裙子上转了转,指尖微动,到底没舍得往身上比划。

    她摇了摇头,随手指了套搁在角落里的旧衣裳,淡淡道:

    “今晚去赴宴,上头有老主子们镇着,还是穿素净些罢,就拿那身儿米汤娇的来。”

    香凝听罢,眼中闪过些许意外,心道今儿万岁爷生辰,娘娘怎么反倒穿得这般寡淡?

    可她也只愣了一瞬,便将那件米汤娇的衣裳捧过来,盛赞道:

    “夏日闷热,穿这颜色确实清爽宜人。且这料子光泽内敛,越发衬得娘娘气度温婉,贵气天成。”

    方妙意只对镜扯了扯唇角,并未应声。

    待请嬷嬷绞了面,又重新傅粉施朱,她这才搭着画锦的手款款起身,随意瞥了一眼廊檐下候着的宫人。

    “尔芸、尔蕸,”方妙意丹唇微勾,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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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今晚你俩替本宫引路,顺道儿就跟在殿里伺候罢。”

    尔芸和尔蕸是园子里刚拨过来的宫女,今晚头一回去四海琼筵,叫她们引路也是情理之中。

    两人听见娘娘点名,当即喜不自胜地答应,簇拥着明贵嫔出门-

    此时的四海琼筵外,已是火树银花,蝶飞蜂舞。万寿节的阵仗向来不小,更何况今岁是在园中,少了宫中拘束,更添几分游园风雅。

    皇帝升座后,殿中众人齐齐伏拜贺寿,山呼万岁之声层层叠叠地漫开去,将湖面都震得微微颤动。

    随即,开宴礼乐大作。丝竹管弦交织成一片,舞姬们踩着鼓点儿,在殿中回旋流转,水袖翻飞,如彩霞流光。

    方妙意由宫人引着,在下首入座。

    没过一会儿,尔芸便亲自奉了樽果子酒送来。方妙意抬指接过,低头瞅了眼琥珀色的酒液,没多犹豫,放到唇边,轻轻润了润嗓子。

    趁着众人乱哄哄看百戏的当口儿,她撩起眼皮,悄悄往御座上张望。

    皇帝今儿过寿,难得穿了大红。龙袍。他面如冠玉,即便是艳色上身,也能轻松压住,俊美得叫人心肝发颤。

    方妙意暗自吞咽,又赶忙仔细打量,只见陆观廷腰间,赫然悬着她绣的那只金龙香囊。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皇帝也掀眼瞧过来,原本冷淡的脸上,忽然漾开点笑模样儿。当着满殿宫眷的面儿,他竟堂而皇之地将手搭在腰间,指腹一下一下,抚摸起那只香囊来。

    大庭广众之下,这等明目张胆的撩拨,惊得方妙意脸上骤然洇出一片霞红。

    她赶忙心虚地扭开脸儿,拿团扇半遮着面颊,在心底暗暗啐他一口:真是个没遮没拦的混不吝!

    今儿太上皇与许贵妃虽然到场,可父子间到底尴尬,多半是不会搁这儿死熬到散宴的。

    酒过三巡,高羡兰瞥见太上皇面露倦容,便知时辰差不多了。

    她端着中宫的雍容做派,率领六宫嫔妃跪在殿中,把太平盛世的虚晃劲儿烘到顶峰。

    “大齐江山,全仰仗陛下英明神武,方有如今之昌隆。今日恭逢圣躬万寿,臣妾愿陛下社稷绵延,金瓯永固,寿同山岳,福配海天。”

    身后嫔妃闻言,立马齐齐俯首,娇声跟诵:

    “愿陛下寿同山岳,福配海天——”

    陆观廷抬了抬手,嗓音平稳威严:“都平身罢。今日大喜,人人都有恩赏。”

    话音刚落,早有穿红云缎袍子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铺了红绸的漆盘,将御赐物件儿分送至各宫主子面前。

    方妙意双手齐眉,从太监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赏赐,还没等谢恩,忽觉小腹里像是有把锉子猛地一搅,疼得她魂儿都要散了。指尖死死抠在漆盘边缘,脸色霎时惨白。

    画锦是一直留心关切,见她身形摇晃,连忙膝行上前搀住她胳膊,颤着嗓子轻唤:

    “娘娘?”

    这痛楚来得刁钻,方妙意连应承的力气都挤不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很快糊住眼前。

    她咬住下唇,痛苦地阖上眼眸,只觉下腹一股汹涌的坠胀感轰然袭来。

    紧接着,一股滚烫粘稠的热流,便如决堤春水般,猛地从双腿。间涌出。

    “啊——血!有血!”

    不知是后头哪个眼尖的,被这变故吓破了胆,猛地惊叫出声。

    漆盘砸下一声闷响,金银珠子滚落一地。

    众人纷纷循声扭头,触目所及,皆是魂飞天外的骇人一幕。

    只见方妙意身上素净雅致的罗裙,竟被一滩刺目猩红迅速洇透。团团血色在淡米黄的料子上炸开,触目惊心。

    方妙意失了力气,软绵绵地向后仰倒。画锦自个儿哪里撑得住,主仆俩身子一歪,一并瘫软在地。

    方妙意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只觉烛火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喧哗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纱。

    在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前,方妙意勉强撑开眼皮,最后朝上首看了一眼——

    皇帝猛地长身而起,慌里慌张间,甚至带翻了御案。那种素来镇定自若的脸,竟瞬间惨白得不像话。

    “万岁爷当心呐……”

    见皇帝扑奔着跨下玉阶,宝瑞吓得心胆俱裂,生怕他跌着龙体,赶忙想上前搀扶。

    哪知手还没沾着龙袍,便被皇帝一记重拂猛地掼开,紧接着便是一声暴怒至极的嘶吼:

    “滚开!”

    陆观廷脸色剧变,大步穿过跪了一地的人。也不知是怎么到的,只觉得脚下没有停过,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顾不上,只是往那里走,往那片红走。

    终于赶到跟前,他跪下来,一把将昏死过去的方妙意搂进怀里,手臂犹在发抖。

    “妙妙……妙妙?你快睁眼哪?”皇帝下意识托向她后腰,却只触到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濡湿滑腻。他战栗着将手掌抽出来,垂眸一瞥。

    满掌的温热殷红,在辉煌灯火下,刺得他双目几乎流出血来。

    去他娘的九五之尊!去他娘的江山社稷!去他娘的冷静!

    “传御医!把太医署的人全给朕拎过来!”

    陆观廷紧拥着方妙意,彻底乱了方寸,嗓音里满是仓皇与绝望,肝胆俱裂。

    周围乱糟糟的,她却躺在他怀里没动静。头歪着,鬓发散了,脸色白得像纸,连唇瓣也渐渐失去颜色。

    方才还鲜活灵动的姑娘,此刻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软塌塌地垂着,没有半分生气。

    他低下头,满目凄绝地看着她,喉咙里忽然发堵,什么都没有,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未真正害怕过什么。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宗室里的暗箭难防,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可这一刻,怀里这人软绵绵、凉浸浸的,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流沙,他忽然怕了。

    怕得浑身发抖。

    怕得连搂住她的力气都快散尽。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她散乱的鬓发里,哑着嗓子,一遍遍唤她“妙妙”。

    第73章

    屏风外头,太医署的一众圣手急得满脑门子冒汗,团团围着千金科的李御医,低声秘议,生怕惊扰里头的皇帝。

    绕过玉兰花玻璃围屏,拔步床边阒然无声。

    陆观廷自打抱了方妙意回来,便这般僵坐在榻沿上,目光错也不错地盯着她看。满殿宫人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更遑论上前劝谏。

    他生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摸她泛白的脸颊,摸着那儿凉酥酥的,忙又颤着手往下滑,抵在她温软的颈侧。

    直到指肚传来微弱却还算匀净的搏动,确认她还在,皇帝那双瑞凤眼里的死气,才堪堪散去丁点儿。

    外间,吴院判背手转了两圈,急煞煞地直催:

    “李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这脉象究竟怎么说?”

    李御医拈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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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道:

    “依在下看,娘娘脉象芤涩交加,十有八九是遇着暗产了。”

    一直专门照料明贵嫔的冯御医听得这话,面皮猛地一抽,眉头当即攒得更紧。

    众人见状,忙调转话锋问他:

    “冯大人有何高见?”

    冯御医不敢把皇上服药的隐秘事抖搂出来,只攥着脉案直犯愁:

    “可娘娘向来肾脉旺盛,玉体康健,平白无故的,怎会突发暗产?”

    李御医方才不敢把话说绝,忌讳的也正是这一节。

    若说妇人禀赋不足,坐胎不稳,那胎胞自然化去也是有的。

    远的不提,单说前年太上皇跟前儿那两位遇喜的主儿,就因着老圣人年岁不饶人,致使先天胎气孱弱,分别熬到五六个月上,便都成了死胎。

    可如今榻上躺着的这位,同当今圣上一样,正值年轻强健,哪像是能结出死胎的孱弱身骨?

    吴院判久在内廷供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变了脸色,把嗓音往下压了又压:

    “诸位同僚,此番莫不是人祸?”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面面相觑间,惊悚之意尽在不言中。

    深宫大院里头,魑魅魍魉层出不穷,脏心烂肺的事儿多了去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李御医倒吸一口凉气,赶忙冲众人拱手作揖:

    “事不宜迟,还请诸位速去查验娘娘宴上的果品膳食,在下这就进去向万岁爷回话。”

    众人知晓干系重大,连声答应,唯独冯御医面皮绷紧,眼神里透出几分踯躅。末后,他到底把满腹疑窦咽回肚里,没再吱声。

    李御医猫着腰,屏息凝神地溜边儿进了内室,双膝一软便跪砸在花毯上,磕头道:

    “启禀万岁爷,臣等会诊过后,觉着贵嫔娘娘这光景……像是暗产。”

    方才瞧见染血的罗裙,陆观廷心里便有了最坏的计较,恐怕他们是失了骨肉。此刻耳听太医这般回禀,虽不大懂那劳什子医理,但也猜着是小产的意思。

    陆观廷眼底光亮倏地灭了,沉痛地阖上双眸。

    “何为暗产?”

    这四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都像锐利的刀子,将喉管刮扯得鲜血淋漓。

    李御医哆嗦着嘴唇,替皇帝解惑:“回万岁爷的话,妇人怀胎一月而自然伤堕,且自身并未曾察觉有孕者,医家便称作暗产。”

    “其实……也就是小产。”

    李御医斟酌着词句,硬着头皮继续往深里剖白:

    “寻常妇人遭逢暗产,虽也会有腹痛见红之状,但因着月份极浅,多半只当是经水阻滞不利。”

    “可似贵嫔娘娘这般疼得厥死过去,且下红如崩的,确实蹊跷。”

    “查!”

    陆观廷喉结滚了滚,像是耗尽通身力气,才从嗓子眼里硬梆梆地砸出这一个字。

    “是,微臣遵旨!”

    李御医慌忙磕头,倒退着爬出围屏,跟太医署的同僚们查验膳食。

    陆观廷俯身抱住方妙意,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一颗心像是被钝锯子来回拉扯,疼得连吐息都夹杂着血腥气。

    她多娇气的一个人哪,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哭唧唧地撒娇,方才生生疼死过去,该遭了多大的罪?

    他们俩的骨肉,悄悄在温暖的春夏时节里落了床,还没等他这做父皇的欢喜一场,便又在漫天喧嚣的万寿节里,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滩血水,从他怀里仓促地滑走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它曾经来过。

    皇帝闭上眼,紧绷的下颌隐隐抽动。

    他是九五之尊,能定千万人的生死,却护不住这小家伙半分。连她为他受了多少疼,他都替不得。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滑落,掉进方妙意颈间。

    只一颗,却烫得人皮肉发焦、心魂俱碎。

    少顷,皇帝猛地顿住,那股子哀绝的软弱被他生生按回骨髓里。

    他慢慢直起脊背,面上重新覆上一层凛冽彻骨的寒霜,朝外头沉声唤道:

    “宝瑞。”

    宝瑞跟个影子似的呲溜钻进内室,恨不得把脑袋夹在裤。裆里:

    “奴才在,万岁爷有何吩咐?”

    “叫冯晃去偏殿伺候。”

    陆观廷眸色晦暗,仔仔细细替方妙意掖好锦被,这才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西偏殿里,冯御医刚被宝瑞引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首告罪:

    “老臣无能,未能护住明贵嫔母子安泰,老臣罪该万死!”

    陆观廷抬起拇指,重重揉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烦躁地命他起身,毕竟眼下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睨着那团颤抖的藏蓝袍子,冷冷发问:

    “前些日子明贵嫔身上不爽利,你搭脉时,可曾察觉出遇喜的苗头?”

    冯御医抹了把汗,赶忙道:“老臣绝不敢欺瞒陛下,凡后妃身子违和,臣等首要之急便是排查喜脉。先前明主儿玉体欠安,老臣也曾疑心是遇喜,可翻来覆去地诊过,仍觉脉象实在空乏,并无坐胎的确凿迹象。”

    “老臣曾斗胆劝谏万岁爷,近来须节欲少幸,便是想着稳一稳再看,哪承想今日便生了这等变故……”

    “朕停药至今,也才二十余日,明贵嫔能立马就遇喜?”

    陆观廷摩挲着白玉扳指,缓缓问出心底疑惑。

    冯御医踌躇片刻,终是皱眉说道:“老臣也正为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按常理而言,陛下所服汤药虽停,但药石之性仍需拔根,余效尚存体内。即便娘娘承恩雨露,大约也得过个一两月,方能成孕。”

    冯御医说到此处,话锋又是一转:“不过,这阴阳交泰的玄妙事,历来不能一棍子打死。”

    “莫说是男子,即便是妇人饮下绝嗣汤药,也偶有铁树开花的奇闻。”

    “兴许……兴许是陛下与贵嫔娘娘太过契合,儿女缘分到了,非汤药能止。天意如此,也未可知。”

    陆观廷眉心突突狂跳,心底那一丝对冥冥天意的敬畏与荒谬交织在一起,索性摆摆手,将冯晃暂且打发出去。

    冯御医如蒙大赦,立马打算倒退出去,谁知还没挪蹭到门槛边,宝瑞便火急火燎地打帘子冲进来禀报:

    “启禀万岁爷!吴院判那边验出来了,说是贵嫔娘娘今晚沾唇的果子酒里,掺了脏东西!”

    “传他进来。”皇帝立马命道。

    吴院判领着几个御医鱼贯而入,手里托着那盏残酒,中气十足地回话:

    “禀万岁爷,这酒里头确凿验出了阴损物事!此药并非一贴即下的烈性红花,而是经过行家精心炮制的绝子散。”

    “若下在日常茶饭里,天长日久地慢慢渗透,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毁坏妇人根基,致使再难遇喜。”

    “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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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用后,本极难察觉,但今日撞上娘娘腹中有胎,这才会剧烈发作出来。”

    “这酒是谁经的手?!”

    陆观廷听罢,顿时盛怒难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盏子乱跳。

    候在廊下的香凝听得动静,立马扽着一个宫女的后脖领子,半拖半拽地掼进殿里:

    “启禀万岁爷,今晚在席上贴身伺候娘娘饮馔的,便是这新拨来的宫女,名叫尔芸。”

    “窦准!”

    不等尔芸出声狡辩,陆观廷已朝门外厉声一喝。

    慎刑司掌印窦准应声跨入殿内,二话不说就掏出麻核塞进尔芸嘴里,堵了她的惨嚎。随即,窦太监揪起尔芸衣领子,将人倒拽出去,扔到外头空院里上刑。

    香凝又磕头禀道:“万岁爷明鉴,尔芸是园子里新拨来的宫女,平日里跟一个叫尔蕸的宫女搭铺同住。”

    “奴婢方才已请画锦姑娘和金公公去搜她们的下房,且奴婢瞧那尔蕸,也是神色慌张。请万岁爷示下,是否将尔蕸一并拘了,交由窦掌印审问?”

    陆观廷从鼻腔里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准奏。

    可香凝却依旧跪在地上,并无告退的意思。

    陆观廷掀起眼皮看她,旋即冲吴院判等人摆手:

    “你们且去内室守着明贵嫔,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待御医们悉数退下,香凝这才跪直回禀:“陛下,奴婢私自揣度,此事像是太上皇贵妃的手笔。”

    “方才奴婢恍惚记起,早年间在宫中时,许贵妃便曾在刘婕妤的膳食里下这等慢药,致使刘婕妤缠绵病榻,日渐失宠。”

    陆观廷闻言,眸光陡然一厉。

    他猛地攥紧双拳,手背上青筋暴突如虬龙,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许贵妃?又是许贵妃!-

    一山之隔的静颐园中,万虫蛰伏,漏断人静。

    鹤鹿衔芝院外,摆着一对半人高的錾金铜炉,里头燃着彻夜不熄的百合香。

    值夜的小太监正靠在柱子边打盹儿,冷不丁地,眼梢瞥见一溜儿耀目的火龙,正杀气腾腾地从垂花门里钻进来。

    小太监唬得一个激灵,赶紧拿袖头狠揩了一把脸,满心狐疑地迎下阶去。

    待灯笼晕影儿打在来人脸上,瞧清当头正是脸色阴沉的皇帝,小太监当即吓得两股战战,险些没尿一裤。裆。

    眼瞅着万岁爷浑身戾气,不管不顾地要往门里闯,他赶忙连滚带爬地横扑上去,磕磕巴巴地挡道:

    “万岁爷留步!太上皇怹老人家已经宽衣歇下了,里头……里头还有老贵主子陪着呢。”

    陆观廷在心中呵笑一声。

    歇下了?

    他的亲骨肉没了,这两个老东西倒是高枕无忧,睡得挺踏实?

    歇个屁!

    陆观廷眼底陡然凝起凶光,冲着那扇雕花隔扇门,提膝便踹。

    “嗵”的一声震天巨响,上好的黄花梨门扇被硬生生踹脱了榫头,重重掼在砖墙上,又“嘎吱嘎吱”地反弹回来,直晃荡个不住。

    里间拔步床上,太上皇刚换了湖绉寝衣,正趿拉着鞋,背过身去吃案上的燕窝汤。

    冷不防被这巨大动静一唬,一口热汤全呛在气管子里,顿时佝偻着身子狂咳起来,直咳得面皮紫胀,眼瞅着一口气儿就要捯不上来。

    许贵妃站在旁边,忙不迭地替他抚弄着后脊梁骨,听见动静,脖颈子僵硬地一扭。

    待看清踹门而入的皇帝,她脸上倏地闪过一抹虚亏的躲闪。

    她在心下狠狠啐了一口,暗自咬牙切齿:明贵嫔那小蹄子有了身孕,太医署的废物竟连个信儿都没露!

    不然那绝子散本是慢药,怎会稍许下了一星半点儿,就急赤白脸地发作出来了?真是该死!

    太上皇好容易咽下燕窝汤,嗬嗬地喘着粗气,回过身一瞧清来人,一股无名火更是直撞顶门。

    他抄起手边那只钧窑茶盏,便冲陆观廷脚边砸去,怒发冲冠地咆哮道:

    “老三!你大半夜的吃错了什么药,跑到老子跟前来发疯?!”

    瓷片子四下里飞溅,陆观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踩着满地狼藉,一步一步直逼上前。

    他那双瑞凤眼里淬满了冷寒,猛地从袖里掏出一包物事,兜头盖脸地掼在这对老东西身上。

    包袱皮儿散开,里头阴毒的粉末子扑簌簌扬了一地。

    纷纷扬扬的粉尘落定,糊在那张摁着血手印的供状上,更加触目惊心。

    “疯了?朕确实是疯了。”

    陆观廷削薄的唇角略略一勾,扯出一个森冷笑影儿。

    忽地,他身形一动,做了桩叫所有人惊骇欲死的举动。

    只见皇帝抡圆胳膊,反手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掴在许贵妃脸上。

    “啪”的一记脆响,在空旷的寝殿里,犹如炸了个惊雷。

    这一巴掌可是带了十成的内家罡气,许贵妃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便重重掼在脚踏上。云髻尽散,口鼻间登时飙出两道凄厉的血柱子,黏糊糊地淌了半张脸。

    太上皇眼珠子险些瞪出眶,惊骇之余,心头的邪火早已是烧沸了。

    这天杀的逆子,竟敢当着他的面儿,对庶母下这等毒手!他眼里可还有家法国法?可还有人伦孝道?可还有他这个老子吗?

    太上皇气得浑身乱颤,目眦欲裂,指着陆观廷鼻子,卯足了丹田里的全副力气,爆喝出声:

    “孽障!犯上作乱,简直放肆!!”

    第74章

    太上皇到底上了春秋,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声嘶吼劈了嗓子,顿时像条被抽了筋的老蛇,跌坐在圈椅里。

    他捂着胸脯,撕心裂肺地猛咳起来。

    宝瑞趴在门槛子上,见状唬得魂飞魄散。眼见天家最不堪的遮羞布就要被扯开了,他急忙扑上前,连踢带踹地把殿里伺候的宫人都轰出门外。

    他拼命掩起残破的隔扇门,背靠门板,哆嗦着抹了把冷汗,又冲廊下太监狠啐道:

    “耳朵里都给咱家塞上驴毛!”

    “方才是太上皇龙颜震怒,掌掴了许贵妃,跟万岁爷没相干!谁敢往外瞎秃噜半个字,仔细你们九族的脑袋。”

    殿内,百合香混了血腥气,甜腻得令人作呕。

    陆观廷像是没听见太上皇那顿咆哮,睥睨着烂泥般的许贵妃,冷笑道:

    “许氏谋害皇嗣,乱朕朝纲。您今日若不下旨取她性命,朕便亲自送她上路。”

    “放肆!”太上皇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昏花老眼中同样迸出凶光,“你这忤逆不孝的孽障!当着你老子的面,竟敢对庶母喊打喊杀,你眼里还有没有礼法?”

    许贵妃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哇”地一张嘴,吐出两颗混着血沫子的断牙来。

    她半张脸已经高高肿起,却仍披头散发地往太上皇跟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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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扯着明黄寝衣下摆,哭得犹如鬼泣:

    “主子爷……臣妾伺候了您大半辈子,您都从未动过臣妾一根手指头。如今竟叫个下作孽障欺压到妃母头上了!他这哪是打臣妾?分明是扇在主子爷您的脸上啊!”

    太上皇本就觉得尊严扫地,被她这一拱火,更是架在高台子上下不来。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陆观廷暴喝:

    “混账东西!为了个狐媚玩意儿,连爹娘都不认了?!”

    “明贵嫔腹中所怀,是朕之元子。谋害皇嗣,便是动摇国本,此乃国事!”陆观廷厉声喝断,震得殿内宝瓶嗡嗡作响。

    “狗屁国事!”太上皇暴跳如雷,猛地掀翻案几上的铜错金博山炉,叮叮咣咣砸了一地。

    “你少拿国本压朕!没有孝道,你拿什么掌管天下?!”

    “你不是口口声声,自诩为天下人的君父么?好啊!如今你带头忤逆生父、凌辱庶母,开了这忤逆不孝的先河,打明日起,天下臣民都能有样学样,人人皆可反你这君父!”

    太上皇眼珠子赤红,状若疯癫地嘶吼:

    “你没读过《二十四孝》?不知道郭巨埋儿?圣贤教你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贵妃就是弄死了你的小崽子,你又能拿她如何?她是你的庶母长辈,朕是你的生身老子!莫说她只是弄没你一个种,便是她要你的命,你也得把自个儿埋坑里谢恩!”

    “再说那方氏肚里揣的,还不到一个月,掉下来不就是一滩血吗?啊?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太上皇越说越怒,像是豁出去了,浑浊老眼里透出一种冷酷的残忍:

    “老九、老十三,当年都是贵妃弄死的,那又如何?死几个能让贵妃痛快,便是他们的造化!老三,朕在这位子上坐了几十年,早就看得透透的,这天下姓陆的种子多的是,差这一个半个的?死就死了,朕不稀罕!!”

    眼见这老东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端出一副教训他的嘴脸,陆观廷怒极反笑,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哂:

    “不稀罕?好,好一个不稀罕。”

    “那朕的儿子没了,就拿你俩生出的好儿子来抵!”

    许贵妃闻言,好似被掐住七寸的毒蛇,登时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发疯般尖叫起来:

    “你敢?你敢动我的修儿,我跟你拼命!主子爷、主子爷救命啊!”

    太上皇闻言,却忽然愣住。他一双老眼阴毒地盯着陆观廷,末后竟止了怒,咧嘴大笑起来:

    “好啊,好!朕还当你是真被女人迷了心窍,原来是装疯卖傻,趁机发泄私愤来了。”

    “事到如今,竟还没忘了先咬死老五,朕看你哪里是疯了?这脑筋分明清明得很哪!想借着由头剪除异己,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观廷寸步不让,逼视着老迈昏聩的太上皇,周身的帝王威压倾泻而出:“今日之事,必须有个交代。父皇既然舍不得这毒妇,那就叫慎王拿命来填!”

    “凭什么动慎王?”太上皇跳脚怒吼,护犊子的形容全无半点天家体面,“明贵嫔肚里爬出来的是男是女,你能知道?说不准就是个赔钱的丫头片子,也配拿朕的儿子抵命?”

    陆观廷闻言,积压一整晚的暴戾终于失控,他猛地欺身而上,揪住太上皇的衣领,咆哮声几乎掀翻房顶:

    “丫头怎么了?那是朕的心头肉,是朕这辈子最珍视的宝贝!比你们这起子丧心病狂的畜生高贵万倍!你们这群烂到根里的老货,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就算她真给朕生个丫头,朕大不了就把……”

    陆观廷骤然停住。

    后面的话,又嚼碎了咽回去。

    没必要跟他们说,如今吐口,只是徒增把柄。

    他阖上眼皮,又重新掀开,声音恢复那种冷而平的调子:

    “废话少说!杀人偿命,慎王今天必须死。”

    太上皇被逼到绝地,脸上横肉剧烈抽搐着,索性鱼死网破地嘶吼起来:

    “老三!你可别忘了,你那几个王叔可都还喘气儿呢!甭说是他们,就是他们的儿子、孙子,又哪个不比你更有资格称帝?”

    “你今日若再敢忤逆朕半句,再敢动贵妃母子一根汗毛,信不信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你来个玉石俱焚?!”

    “大不了就把当年那些烂事儿全给抖搂出去,朕倒要看看,到时你这皇位还能不能坐得稳当!”

    许贵妃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捂住嘴,血水顺着指缝直往外滋。

    陆观廷被这见不得光的梦魇折磨了无数日夜,此番终是被彻底激出逆鳞。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突,厉声喝道:

    “朕的皇位?笑话!”

    “那些事若真捅出去,最先丢了脑袋、丢了宗庙香火的,恐怕是您哪,朕的好父皇!”

    太上皇闻言,竟癫狂地仰天大笑,须发皆张,状若厉鬼:

    “朕?朕怕什么?”

    “老头子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两腿一蹬,俩眼一闭,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倒是你,你甘心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做个猪狗不如的阶下囚吗?!”

    “哈哈哈哈……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一块儿烂透了算完!”

    “你、我,你那个短命鬼的娘,老糊涂的祖母,再加上苏家那帮蠢剩种,咱们一起烂!一起死!一起被从大齐的皇陵宗庙里刨出去喂狗,好叫全天下人啐上千千万万年!!”

    “老匹夫!你有什么脸面提我娘!”

    陆观廷气得眼冒金星,目眦欲裂,抡起拳头便朝那张枯槁的老脸砸去。太上皇也不甘示弱,手脚虽没力气,却龇着牙就要下嘴撕咬,像条老疯狗。

    就在这即将天崩地裂、父子互殴的当口,“砰”的一声闷响,本已合拢的殿门又被人从外头撞开。

    一阵夹着夜露的疾风卷入殿内,只见苏容华急痛攻心地从外头扑将进来,发髻微乱,显然是得了信儿从静芳园一路狂奔而至。

    苏蕴好满脸泪痕,急扑上前抱住皇帝青筋虬结的胳膊,凄声哀求:

    “兄长!万万不可啊兄长!”

    “求您息怒,哪怕是为了方妹妹,也要三思啊……”-

    静芳园里的风很温柔,拂过柳梢,悄没声儿地把一牙浅淡月痕从云层后头推出来。

    月光清冷,打在廊下一缸睡莲上,叶面上的露珠滚了滚,无声坠落。不知哪棵树上的鸟雀,扑棱棱地振翅而去,惊起满枝细碎的响动。

    耳里先有了动静,簌簌的听不清,只是有万籁鸣响,就叫她觉得安稳了些。

    而后是鼻端,有淡淡的药气,苦涩中又混着熏香的甜。还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一时想不起来,只是闻着叫人踏实。

    最后是疼。

    并不剧烈,只是钝钝的,压在小腹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淌走了,留个空洞在那儿。说不清是疼还是失落,反正很不舒服,叫人不想睁眼。

    但

    《宫花赋》 70-80(第10/24页)

    她还是艰难地动了动指尖,眼帘沉,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开一道缝。入眼是昏黄烛火,晕着光,模模糊糊的,晃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成清晰的轮廓。

    “娘娘?”

    “娘娘醒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宫女先压着嗓子低呼一声,紧接着,带着哭腔的惊喜声便齐齐涌到榻前。

    方妙意微微偏过脑袋,眸光疲惫地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打头阵的画锦身上。

    原是满心欢喜的众人,碰触到主子询问的目光,忽地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齐刷刷地沉默下来。

    谁也不知该如何张口告诉娘娘,她期盼已久的小主子已经来过,如今却又没影儿了。

    到底还是画锦稳得住神,她扭头冲香凝使眼色,轻声道:

    “香凝姐姐,您先带着大伙儿去外间候着罢,我留在这儿,陪娘娘说几句体己话。”

    香凝眼眶通红,闻言只涩然点头,拿帕子掖了掖眼角,便领着一众宫女内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吱呀”一声合拢槅扇门。

    画锦警醒地竖起耳朵,听着外头廊下的脚步声渐次远去,直至彻底没了动静。

    她这才扑到榻前,一把攥住娘娘沁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呢?”

    方妙意反倒出奇地镇静,干涩喉咙里滚出的声音虽弱,却透着股强悍的韧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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