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画锦赶忙将花帐放下,凑到她耳畔悄声道:
“小姐昏过去后,万岁爷坐在榻边伤心了一会儿,便又立马命人查案,果从尔芸房里搜出了没用完的药粉。前后没出两盏茶的工夫,窦太监便按着尔芸和尔蕸,在供状上画了押。”
“万岁爷把脏东西都带上,便起驾去静颐园了。”
这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方妙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反扣住画锦的手腕,追问道:
“静颐园那边呢?可有信儿递出来?到底怎么样了?”
画锦极力压抑着兴奋,嗓音都微微发颤:
“快把天都吵翻了!听瑞公公说,万岁爷怒极了,一脚踹飞殿门,上去就给了太上皇贵妃一个大耳刮子!”
方妙意听罢这话,不但没觉得痛快,反倒急得胸口起伏,扭过脸便是一阵闷咳。
这算什么?她费了这么大周折,才给他递上一把能斩杀孝道的刀子!
他怎能这般沉不住气,闯进去便动手打人?这一巴掌扇下去,岂非要落个忤逆不孝的口实?她好不容易为他筹谋出来的“占理”,又被他给扇没了!
见主子急红脸蛋儿,画锦赶忙伸手替她顺着胸口,连声安抚道:
“娘娘您别急呀,后头还有大文章呢!半个时辰前,万岁爷已经逼迫太上皇下旨,削去了五皇子的亲王爵位,即日起出嗣给没落的廉郡王做儿子。在天潢玉牒上除名,降为不入八分的红带子宗室,这辈子算是永无翻身的可能了!”
方妙意听到这里,才总算长出一口气,阖起杏眸,慢慢笑起来。
暗道这才是她家爷们儿的手段,纵使事出仓促,也能一把掐住敌人要害,将好处榨干净,漂漂亮亮地拿下这一城。
“娘娘,您往后可仔细些身子罢。那药的劲头怎么这般霸道?瞧您淌了那么多血,奴婢可真快吓死了。”画锦搂着自家小姐,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念叨。
方妙意却只是倦懒地阖着眸子,慢吞吞地嗤笑一声:
“来月信可不就得淌血么?左不过是这回算准日子,再加上吃进活血汤药,走血走得猛了些而已,哪里就至于伤筋动骨了?将养个三五日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画锦正待再详说两句她晕厥后的事儿,院外却响起声尖细通禀:
“万岁爷驾到——”
画锦唬了一跳,赶忙扶着方妙意在枕上躺妥帖了,自个儿慌忙迎出去:“奴婢给万岁爷请安。”
陆观廷去静颐园里大闹一通后,先折返万方安和沐浴更衣,洗去了满身戾气。
他又在书房里枯坐良久,想清楚些事情,这才重新乘辇过来。
皇帝抬了下手指,吩咐伺候的宫人都退下。
方妙意侧躺在榻上,隔着轻纱花帐,眼瞅着那道昂藏身影一步步走来。
不知怎的,她没来由地心虚胆怯起来,惹得小腹又坠胀作痛,只能受不住地蜷缩成一团。
套着玉扳指的手探进来,不轻不重地挑开帐幔。
皇帝那张冷淡如玉的脸,陡然在熹微天光里变得清晰分明。
方妙意咽了口唾沫,娇娇弱弱地唤了声:“陛下……”
陆观廷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答应,撩起袍角在榻沿上落座。指背自然而然地探过去,在她光洁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方妙意使劲挤弄眼睛,正准备装模作样地哭悼两句,却听陆观廷淡声问道:
“你根本就没揣崽儿,是不是?”
方妙意头皮蓦地发麻,脱口便道:
“陛下,您在说什么呀?”
说罢,她深谙死不认账的理儿,立马将半张脸躲进软绸锦被里,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单薄香肩还一抽一抽的,好像委屈得不行。
陆观廷垂下凤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是不是忘了告诉她?她嘴里吐出的话,哪句是掏心窝子,哪句是信口胡诌,落在他这双阅人无数的眼里,简直比白水还要一清二楚。
“你那天非要去跟方世衡见上一面,为的也是谋划这出戏?”
陆观廷怕她把自个儿憋死,索性用了几分巧劲儿,将她从被里刨出来。
随后,他又极轻柔地托着她后脑勺,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回玉色迎枕上。大掌顺势探进薄被,替她揉按着小腹,力道出奇的妥帖温柔。
方妙意被皇帝这番动作弄得手脚发软,心想他分明是自说自话,压根儿就不搭理她在辩解什么。
听他竟连自家哥哥都点出来,方妙意自知大势已去,不敢再赌,只能蔫头耷脑地招了。
“臣妾是察觉贵主儿那边有动静,要在暗地里谋害臣妾。”
“可臣妾想着,倘若立刻就把尔芸她们揪出来,臣妾毕竟未曾如何,甭管从身份还是孝道上讲,您都拿她没辙,咱们也只能吃哑巴亏。”
她停了停,声音轻柔几分:“可如果臣妾‘小产’,这事儿便截然不同了。臣妾觉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替您狠狠咬下她一块肉来。”
“臣妾谋算这一切,只是想送您一份最好的贺礼。陛下,您喜欢吗?”
陆观廷覆在她小腹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毫不留恋地抽出去。
“不喜欢。”
他犹嫌不够,又咬牙重复了一遍:
“方妙意,朕不喜欢。”
听他直愣愣的拒绝,方妙意鼻尖顿时泛起一阵酸涩。她委屈地伸出指尖,轻轻扯了扯皇帝袖口,软声央求道:
“您就说喜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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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皇帝也被激出了犟劲儿,硬邦邦地冷着脸,任凭她如何撒娇就是不松口。
他端坐在榻沿,拢在袖中的双手攥得骨节泛白,胸腔里被一种极满极胀的情绪塞得透不过气来。
是被戏弄欺瞒的愤怒吗?他恍惚反问自己,却又悲哀地发觉不是。他只是在庆幸这不是真的,他们没有当真失去一个孩子。
幸亏,幸亏。
这两个字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滚着,叫他愈发恼恨,恼恨自己,也恼恨她。
皇帝霍地立起身来,冷言反问:
“你弄出这么大阵仗,把朕耍得团团转,朕是不是还要夸你聪明能干?”
方妙意眼眶通红地仰起脸,他背对着窗外天光,高大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让她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她心尖,她害怕地扑出半个身子,想要去拉他的手,却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拂袖躲开。
“在你眼里,朕到底算什么?”
陆观廷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字一顿,将这句话砸在她心上。
不待她作答,他忽地一把掀开碍眼的花帐,转身就走。
方妙意脱力般重重跌回榻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她没有力气掀开被子去追他,也拉不下脸面去抱住他,摇尾乞怜地求他回心转意。
她只能难过地将自己缩成一小团,泪珠顺着左眼角滑落,越过小山似的鼻梁,又咸又涩地砸进右眼眶里。
她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他吗?
君臣之道,本就是讲究利益至上,她拼命去搏,替他挣来了天大的好处,他凭什么还要朝她发火?
她为什么不对?她哪里错了?
可她心里头又清楚地知道,她哪里错了。
她把这件事算得那样精,那样细,把皇帝的愤怒算进去了,把太上皇的反应算进去了,把慎王的结局算进去了,唯独没有算进去一件事……
他不知道那是假的,他真以为那是他的骨肉,真以为她在他的生辰宴上,绝望地流着鲜血。
他从来没有被这般算计过,或者说,他不习惯被她算计。
道理她都清楚,可为什么心口会这样疼,就像是铁锥子里头搅,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方妙意愈想愈觉得委屈难当,索性一把扯过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蒙起来,压抑地闷哭出声。
忽然间,头顶上沉甸甸的被子,又被人从外头掀开。
她泪眼朦胧地看过去,便瞧见那个刚刚还拂袖而去的讨厌男人,此刻竟又如一尊黑面煞神般,大马金刀地坐在榻沿上。
他手里稳稳当当地端着一只白玉小碗,里头正氤氲出浓郁的鸡肉香味儿。
熟悉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探过手臂,半搂过她绵软的腰肢,将她扶坐在迎枕边上靠好。
这诡异的静谧,让方妙意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暗道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疼死了,眼下全是她的痴梦。
直到温热的羹匙抵到唇瓣上,她才恍然惊觉,这不是梦。
方妙意愣愣地偏过头,也不知自个儿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死咬着唇瓣不张嘴。
陆观廷也不开口,就单手擎着玉碗,执拗地举着羹匙,纹丝不动地与她僵持。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珠子,直直砸进红枣乌鸡汤里,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停滞在半空的羹匙,终是微微晃动一下。
陆观廷闭上眼,深深沉下一口气。到底见不得她吃眼泪拌鸡汤,他放下手,将玉碗搁在旁边的紫檀小案上。
皇帝伸出指腹,一点点替她揩去脸颊上的泪痕。
这不碰还好,一碰之下,方妙意憋在心里的委屈,顿时如决堤之水,哭得反倒比先前更凶。
她抽抽搭搭地别开脸,带着浓重的鼻音赌气道:
“陛下不是都走了么?又折回来做什么?”
陆观廷手指僵在半空,垂眸注视着她梨花带雨的娇靥,长久的沉默后,终是低低叹了口气:
“都把自个儿折腾成这副德行了,你让朕……还能走到哪儿去?”
第75章
“骗人,方才明明都走了。”
方妙意心里那团皱巴,其实早叫皇帝熨烫平整了,偏嘴上还不依不饶。她自个儿也说不上为什么,大约就是仗着皇帝纵容,就想看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
“那不是给你端汤去了?”
陆观廷无奈地睇她一眼,末后倒也由着她使性儿,低声哄道:
“朕早几个时辰就吩咐膳房,给你用红枣桂圆炖的乌鸡。灶上还坐着泥鳅豆腐汤和猪肝粥,小火一直没断。等你睡醒了,想吃哪个便吃哪个。”
这肚肠原是觉不出饥荒来的,可叫皇帝这一串名目报下来,方妙意也不禁犯馋虫,悄悄舔了舔唇瓣。
只是方才脸子甩得太狠,这会子又扭过头去讨吃食,实在抹不丢。
好在皇帝知情识趣,好声好气地诱哄,将人扒拉得转过脸儿来,重新端起汤碗喂她。
见方妙意靠坐着,陆观廷又忍不住抬指蹭蹭她脸蛋儿,轻叹道:
“瞧你脸儿白的,都不拘血色了。”
也甭怪他没脾气,实在是瞧着心疼。好容易养得跟个小桃花成精似的姑娘,这会子却像遭了霜打,花瓣蔫儿蔫儿的。
方妙意没再犯倔,乖觉地张嘴,就着他的手咽下一口。
鸡汤炖得极美味,咸鲜里裹着枣肉的微甜,顺着嗓子眼儿一路滑入胃肠,将心窝里那团乱蓬蓬的寒丝儿,妥妥帖帖地熨暖许多。
皇帝就这么一口一口喂着她,谁也没言语,只是气息交错间,身子不知不觉地越挨越近。
方妙意忽地仰起脸蛋儿,凑到皇帝微抿的薄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热乎乎的柔软,带着红枣味儿。陆观廷捏羹匙的手指蓦地发紧,只觉这活色生香的滋味太叫人痴迷,比她先前人事不知地躺在那儿,简直强上百倍千倍。
方妙意啄完一口,又有些后悔造次,悄悄抿嘴儿害羞。
皇帝素来心性沉稳,也很包容她,想来不会在这时候冷脸发脾气。可他心里那道坎儿到底迈过去没有?她确实摸不准。见皇帝半天不出声,方妙意觉得浑身毛奓奓的,只得闷声找补一句:
“臣妾吃不下了。”
说着,她又把脸往被窝里藏。
这番静默里,分明还横亘着些什么,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中间,谁也绕不开这道弯儿。
陆观廷没勉强她,顺手将汤碗搁回紫檀小案上,又窸窸窣窣地探进锦被,掌心覆上她小腹,低声问:
“好些了吗?
方妙意赶忙点头,又撒娇说:“有陛下在跟前儿陪着,臣妾这身子骨便知道好歹,不怎么痛了。”
她原想顺杆儿爬,往皇帝胸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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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一拱,讨个实底。哪知刚起了个势,皇帝便已参透她心思,自个儿倾身将她抱拢过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方妙意把脑袋抵在皇帝胸膛上,又侧耳偷听他的心跳声,平稳、均匀,渐渐便把自个儿也带得安宁下来。
过了好半晌,终于还是皇帝先捅破窗户纸。他嗓音微哑,慢悠悠地飘下来,传进她耳中:
“妙妙,朕是你什么人?”
这话问得轻缓,不再带有诘问,倒真像一句推心置腹的呢喃。
方妙意被问得怔在当场,半晌没接上茬。只垂下羽睫,呆呆地凝视他龙袍上的金线纹样。
她趴伏在皇帝肩头,张牙舞爪的过肩龙恰是倒悬着的。她仿佛也也跟着颠倒了个儿,心里翻江倒海地盘算。
帝王?夫君?替她遮风挡雨的大树?抑或是……能带给她无尽荣华的男人?
这些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终是叫她咽回肚里。
“陛下是……”她鬼使神差地翕动柔唇,字音轻得风一吹就散,“是臣妾在这世上,最不想辜负的人。”
话一脱口,连她自个儿都惊了一跳。不是最想讨好逢迎的,也不是最不敢得罪的,而是最怕辜负。她怕从那双眼里,看见失望。
陆观廷并未作声,但方妙意听得真切,那温暖胸膛里的吐纳,分明狠狠滞涩了一瞬。
沉默再次如春潮般漫涨上来,这回却没了方才那股憋闷的窒息感,倒像是陈年淤泥被岁月汰洗干净,渐渐澄澈见底。
方妙意稍稍从皇帝怀抱里退开,又拉来他的手掌,将脸颊轻轻挨靠上去。那里有茧子,有玉扳指的凉意,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方妙意小猫似的抽着鼻尖乱嗅,忽觉着不对味儿。
往日里他身上总有一股沉檀龙麝的贵重香气,今儿却变成了浅淡的草木芬芳,细品之下还泛着丝丝缕缕的清苦。
“陛下怎么变得苦苦的?”
方妙意唇瓣一抿,鼻头倒先酸楚起来。
皇帝真是拿她这副娇痴模样没辙,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捏她鼻尖:“你倒嫌弃上了。香囊里换了止血温经的草药,衣裳也是新熏过的。还不是怕那些猛烈香料,冲撞了娘娘千金贵体?”
听皇帝又开始胡乱叫她,方妙意脸颊上轰地烧起一团云霞。忽地,她似又想起什么,伸指按了按他喉结,轻软道:
“陛下,您嗓子都熬哑了。”
“不打紧,”陆观廷捉住她指尖,放到唇边吻了吻,“在南边跟老爷子杠上,吵得凶了些,歇歇就好了。”
一提这茬儿,皇帝眉心便又不快地攒到一处,老东西说话实在拱火,没一句是他爱听的。
方妙意仔细打量着皇帝,知他此刻定也是累极。
方才那场父子对峙是何等激烈,她虽未亲见,可单听他嗓音里的哑意,便已全然明了。
他究竟是如何豁出体面,去揭开父子间血淋淋的旧伤,又是使了多大的力气去护她,替她讨债。她兴许不会知晓,可情分却实实在在地压在心口。
方妙意嗓音软成一汪水,细细安抚道:“快唤外头的宫女奉盏茶来,陛下吃了润润喉,便赶紧安置罢。”
陆观廷却没挪窝,只回身端起案上那碗她用残了的鸡汤,仰头啜饮。
方妙意直勾勾地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也不知戳中哪根软肋,眼眶蓦地一热,泪珠子直打转。
她赶忙将脸埋回软绒绒的鹅羽枕头里,死命憋着眼泪,怕被他瞧见自个儿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咸的。”
皇帝将空碗撂下,一转身便瞧见榻里又多了只小乌龟。
“臣妾尝着正合口呀,是不是放凉了的缘故?”方妙意蜷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咕哝。
“是有小猫儿尿淌里面了。”
陆观闷声发笑,揶揄那蜷成一团的身影。
又是不安好心,打趣她落泪的窘相!方妙意羞得不行,气咻咻地捂住耳尖,全当没听见这混账话。
陆观廷折腾一宿,身上确实乏透,这会儿便也不捉弄方妙意了,只俯身亲亲她额头,特地事先说清:
“朕去外头宽衣,顺道叫宫女进来伺候你。不是要走,很快就回来。”
待两人重新拾掇妥当,外头的天儿都已透亮。可皇帝倦意上涌,也顾不得天黑天亮,便顺势掀帐进榻,将方妙意搂进怀里。
心头再无什么要紧事压着,方妙意也全然放松下来,没过一会儿,眼皮子便直打架。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沉入梦乡时,头顶忽地飘来皇帝低沉的耳语:
“妙妙。”
“嗯……”她实在懒怠睁眼,只拿鼻音软腻腻地应承。
“下回有事,记得跟朕说。”
陆观廷贴着她圆润的耳珠,低语呢喃:
“莫再这般一声不吭,就剜朕的心头肉。”
就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却叫她心口发软,软得很彻底。
她说不出话来,只把身子往他那边拱了拱,贪暖地蹭来蹭去。
他说,她是他的心头肉。
方妙意不禁躲起来,悄悄地笑,心想哪怕这句话是骗人的,她也认了。
佛家常言,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只要在这刹那间,他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那便胜过琉璃世界万千珍宝,足够她欢喜快活。
陆观廷垂眸看着她,喉结微滚,嗓子里似乎还压着些话,却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伸手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替她掖回颈窝。
可方妙意叫他吵醒,脑瓜子偏生停不住,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这回能掐断贵妃母子的指望,其实还挺值当的。”
又来煞风景!
皇帝恨得咬牙,是真想把她心窝窝挖开,瞧瞧那金银财宝堆儿里,究竟有没有一块地方,是干干净净留给他一个人的。
“再说这种话,朕是真忍不住想揍你。”陆观廷佯凶道。
方妙意顿时脸红,心里门儿清,皇帝嘴上喊打喊杀,当然不是要拳脚相向。他只会羞煞人地拍她,也不拘是个什么地方,逮着了就上手乱拍,端的是坏得透顶。
皇帝叫她气得瞌睡虫全跑光,张口便叼住她耳垂,拿齿尖细细密密地吮咬,哼她道:
“瞧朕为你发疯,为你方寸大乱,高兴了?满意了?”
方妙意闻言,脑中顿时记起昏死前瞥见的一瞬。
哪怕当时天旋地转,她也记得那张脸上是何等骇然。后来她软绵绵地倒在皇帝怀里,五感却未全然闭塞,能听得见他一声声唤“妙妙”,只是已经疼厥过去,掀不开眼来回应他了。
皇帝到底舍不得下重口,松开她后,又心疼地舔舐两下。然而,出口的话却很不软和:
“六月之前,不准出门乱逛。”
方妙意闻言大惊,当即扭股糖似的抗议,她又不是真揣了龙种掉下来,凭什么要蹲在院里坐小月子?
奈何皇帝遭她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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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吓,如今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她如何撒娇卖痴,皆一记冷眼镇压过去,叫她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方妙意微微怂了,瞪着眼前的豆绿暗花纱帷,半天才憋出一句:
“陛下不讲理。”
陆观廷闭眼圈着她,优游不迫地“嗯”了一声:
“跟瞎折腾的人,没法讲理。”
第76章
方妙意躺在四海琼筵的后殿里,像供祖宗似的将养三日,皇帝才敢叫她挪动身子。
虽说是挪动,可方妙意压根儿没机会沾地,全然是被皇帝抱着出门。塞进金呢暖轿后,又一路四平八稳地抬回了日月同春院。
方妙意歪在大迎枕上,心里还惦记着外头的红尘景儿,对皇帝下的禁足令老大不乐意,觉得他忒小题大做,纯粹是公报私仇。
可她自个儿也清楚,这回确实是伤了元气,老老实实地卧床将养个十天半月是免不了的。她私心里也盼着,能早日将身子养得丰盈如初。
转日便是五月初五,因挨着万寿节太近,南园的太上皇和许贵妃又都被陆观廷闹得打蔫儿,双双称病,这端阳宴便也没怎么大操大办。
左不过是皇后领着一众嫔妃,在福海边上吃几口角黍,隔着老远瞧瞧龙舟争渡,略热闹热闹罢了。
按着祖宗规矩,皇帝要去前头给王公大臣们赐枭羹。
方妙意晏起无事,便换了身晴蓝撒花纱的小袄,半靠在炕桌边。
“奴婢给娘娘请安,愿娘娘端阳安康,长乐无极。”
香凝噙笑进来,手中捧着只美人觚,里头插着几枝犹带露水的时令菖蒲,翠生生的惹人喜爱。
瞧着香凝把清供摆来案头,方妙意也和她道了吉祥话,又眼睛亮亮地问道:
“角黍可都煮好了?”
香凝立马点头应声,走到珠帘外头,轻声唤小丫头们进来。
珍珠、琥珀几人立马入内请安,又众星捧月般围着娘娘,手里托着刚供上来的角黍。
方妙意精挑细选后,拿银叉拨了一小块填进嘴里,立时便尝到了糯米里的箬叶清气。
“今儿这角黍极有心思,里头裹的竟是樱桃和桑葚,酸甜解腻,很能入口。”
方妙意吃得高兴,连声儿夸赞:
“快留下两个,等陛下回来,叫怹也尝尝。”
“嗳。”画锦立马答应,从金盘里捡出几个,叫珍珠放回水里泡着。
如今回到自家院里,虽也不能出门闲逛,但好在无聊时还有金珠儿作伴。
小花猫鼻子灵得紧,大约是嗅出方妙意身上有血腥味儿,便知晓她身子抱恙。
这几日只要不吃水用饭,它便在方妙意身上趴窝,像个小汤婆子似的,熨得她腹间暖意融融。也不用人替它顺毛,自个儿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会子见她吃东西,金珠儿又凑过来,用粉嫩小舌仔细地舔她,舔了这根手指头舔那根,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
方妙意心下软和,叉起一小块沾了果蜜的糯米,托在掌心里,低头问认真当差的小猫御医:
“你要不要尝一口?”
金珠儿凑着须子闻了闻,竟真低头将那一小团糯米舔吃个干净,直惹得屋里一众丫鬟都笑眯了眼,心尖儿跟着软塌塌的。
方妙意也忍不住弯唇,将手搭出炕沿,由着香凝替她擦净掌心。
忽然,她朝外头望了一眼,轻声嘀咕:“陛下怎么这半日还没回来?”
画锦猜道:“这都晚半晌了,兴许万岁爷是去了端阳宴上,被娘娘们留着坐席了罢?”
方妙意稍稍一盘算,觉着这话在理,便没急着叫金玉满去外头打听。
哪知还没等吃完这盏茶,小太监便进来禀报,说是温妃娘娘来探望。
方妙意略怔一瞬,暗道宫宴散了?那皇帝怎么还没回来?
心下虽疑惑,面上却不耽搁,赶忙扬声道:“快请。”
这回她卧病,对外皆称是小产,需得静养。皇帝也拦着,不许六宫嫔妃过来聒噪打搅。
也就皇帝偶尔要去书房见大臣,才会叫温妃或是苏容华来陪她说话解闷儿。
正思忖间,温棠已搭着连玉的手从外头进来。
不知是不是道儿上赶得太急,她手里攥着绣帕,直在颊侧、脖颈点按着拭汗。
方妙意这会儿体虚受不得寒,屋里连个冰鉴也没敢摆。见温棠热得两颊绯红,连忙差遣画锦:
“快去小厨房,给温妃娘娘端一盏冰碗子来。”
“多谢妹妹。”温棠闻言,当即扯开笑容,敛裙坐在绣墩儿上。
不等方妙意开口探问,她已先解释道:“妹妹别急,陛下正在蓬岛瑶台,这会儿还不得回,特地打发我来陪你说话儿,就怕你一个人瞎惦记。”
说到末了,温棠没忍住,掩唇轻笑一声,似是打趣她离不开人。
方妙意被笑得微微羞赧,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只好垂眼去呼噜金珠儿的脑袋,惹得小猫懵里懵懂地咪呜直叫。
“宴上可是出什么岔子了?”方妙意心觉蹊跷,又赶忙问道。
皇帝总不至于是贪那两口雄黄酒吃,毕竟今早走的时候,他还不情不愿的,应当是有事儿绊住了脚。
正好画锦用红漆小托盘端了冰碗子上来,温棠接在手心里凉快着,这才压低嗓音道:
“那我可就直说了,妹妹听了千万别害怕。”
“方才我们一伙人用完了角黍,便寻思着在园子里逛一逛消食。凤昭仪最喜射箭,便带着几个年轻鲜嫩的去射粉团顽。”
“我们几个不会那一手,便想着随缘赏花。谁知刚转过‘黛色参天’那带的古柏林,路边深草窠子里,忽地就窜出一条花斑长虫来,有恁么长!”
说着,温棠将手里的瓷碗一放,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个骇人的长短。
嗬!这可真是要命了!
方妙意打小最听不得那等无足爬行的软骨头活物,闻言立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将怀里的花猫搂得更紧些。
连在旁边伺候的画锦也唬了一跳,索性坐在脚踏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温妃,忙不迭地追问:
“我的老天爷,那可咬着主子们不曾?”
温棠也是惊魂未定,拍着胸脯回想:“当时是皇后娘娘打头,淳贵嫔、郑嫔她们几个贴身陪着说笑。”
“我不乐意跟她们凑近乎,便刻意落在后头赏景,哪知前头忽然‘啊’地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那长虫许是叫人声惊着了,竟倏地竖起大半截身子,红信子一吐,直奔着皇后的面门就扑将上去。”
“亏得淳贵嫔眼疾手快,猛地跨上前挡住皇后。皇后向后跌了一跤,长虫便一口咬在淳贵嫔手上。”
“之后呢?她人没事儿罢?”方妙意瞪大双眼。
温棠喘了口气,接着说:“淳贵嫔当场就软下去了,大伙儿赶紧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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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八脚地把她抬进院里,御医一拨拨地进去,说是那蛇有毒。”
“皇后娘娘吓得花容失色,赶忙着人去请陛下镇场子,是以这时候还没能脱开身呢。”
温棠这番话说得凶险生动,仿佛那条花斑毒蛇,就在眼前咝咝地吐信子。方妙意心中害怕,忍不住连咽几口唾沫。
她小腹上搭着条蚕丝长巾,原本还嫌太热,这会儿却只觉得周身冒凉气。她赶忙将炕上的锦被扯散了,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心有余悸道:“阿弥陀佛,多亏我今儿没去!”
温棠尝了一口沁凉的冰碗子,润润发干的喉咙,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么?你打小就最怕长虫,真叫你当面撞见那血盆大口,还不得骇个半死过去?”
方妙意白着一张俏脸,不住抱怨:“园子里不是天天都有人打理么?哪又来的长虫作祟?要是这样防不胜防,我以后可真不敢出门了。”
温棠叹了口气,宽慰道:“端阳到,五毒醒。老话儿本就说,今儿是毒日头,最爱生这些腌臜物事。”
“加上近来多雨炎热,园子里头溽热潮湿,草木又茂盛,这才碰见长虫吧。不过今儿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内务府那帮奴才肯定要遭殃,回头又得满园子撒药捉虫。等妹妹能出门的时候,大抵也遇不着什么毒物了。”
方妙意先前只当那些节令风俗是老人们瞎讲究,没成想这五毒日竟真如此邪性。
她顿时坐不住了,赶忙扬声招呼外头的金玉满,让他把内务府送来的五毒图挂进屋里。
她原是嫌那图上头画着的蛇蝎蜈蚣忒瘆人,瞧着心里直犯恶心,一早就打发小太监给挂去外头廊下吹风。
这会儿可倒好,满脑子都是辟邪保命要紧,挂在殿里镇着,总比撞见真家伙要强。
恰巧温棠把吃剩的冰碗子递给画锦,方妙意顺势垂下羽睫,冲她使了个眼色。
画锦当即了然,招呼着跟前伺候的宫人,一同退去廊下。
见没了外人,方妙意这才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温棠耳畔密语道:“姐姐,你说淳贵嫔是这样善性儿的人么?真能舍命去救皇后?”
温棠也不大相信,压着嗓子回道:“单纯想为主子娘娘尽忠?怕是没可能的事儿。要我说,左不过是想跟中宫卖个人情儿,回头换些什么好处罢了。”
方妙意略一思忖,觉得也是。不过这韩宛音对自个儿可真够狠的,那可是剧毒的长虫,一口咬下去,滋味定然不好受。
正好眼下皇帝在场,皇后顾念这份救命的恩情,说不准就会给淳贵嫔请些封赏。
可即便如此,方妙意一想到要被那种湿滑冰冷的毒物咬,便觉得浑身恶寒。
倘若真有封赏,也是活该人家受用。若说换她去,她可一百个不乐意,宁肯不要这份脸面。
两人正凑在一处说话,院外忽地传来一阵请安的动静,紧接着琥珀便打帘子进来,喜气洋洋地禀告:“启禀娘娘,是万岁爷回来了,现下刚进院门。”
温棠见状,也不多留,立刻起身与方妙意笑别,只说改日再来瞧她。
方妙意今日歇在榻上,头上未盘发髻,只编了条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身前。
就等皇帝进来这短短的工夫,她已然将辫稍儿握在指尖,惴惴不安地绕了好几圈。
直到亲眼瞧见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迈进门槛,她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腔子里。
陆观廷撩起袍摆,在炕沿边上大剌剌地落了座,面上神色如常,竟是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儿也瞧不出。
方妙意却是憋不住好奇,拿手肘轻轻捅了捅皇帝腰窝,直问他:
“陛下,外头怎么样了?”
陆观廷正端着茶水,瞧她那一脸听戏的模样就想笑。大早上在前头跟朝臣虚与委蛇,回来又在蓬岛瑶台处理半天乱局,这会儿瞧见她,才觉得浑身松快。
皇帝撂下茶盏,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皇后她们只是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淳贵嫔虽中了蛇毒,但好在御医救治及时,命已经保住了。”
方妙意支棱着耳朵仔细听,发觉皇帝仍管韩宛音叫“淳贵嫔”,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端起一副正经做派,拿话去套他:“哎呀,淳贵嫔救驾有功,陛下就没赏她点儿什么?”
在皇帝面前,她能藏住什么心事?
陆观廷见状,不由失笑,伸手捏了捏她脸蛋儿:“是赏了些稀罕药材和金银玉器。”
“皇后倒是替她请封昭仪来着,朕想想便罢了。”
“你素来跟韩氏不对付,若给她晋封昭仪的位份,便又压了你一头。回来跟你提起,肯定要惹得你不痛快,那可是大大的不上算。”
方妙意闻言,忸怩地转过身子,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她心中清楚,皇帝兴许的确有此考量,但更多的只是不想遂皇后心意。可这又不碍着她得意,心窝里还是甜得滋滋冒泡儿。
之前许贵妃想害她绝嗣,本身恨透了皇帝是一桩,可另一桩,不就是这姨甥俩狼狈为奸,背地里合谋出来的毒计么?
后来她听苏姐姐悄悄说起,当夜她去劝和的时候,皇后可是压根儿没敢露面,生怕引火烧身。
陆观廷见她自个儿在那儿乐,倒也不打扰,自解了身上那件妆花纱龙袍。
在炕上寻见圆滚滚的金珠儿,他便又拍了拍小猫屁股,将它撵下地去。
鼓捣完这些,皇帝总算坐回来,兴致盎然地跟方妙意说:“今儿正好是重午日,又逢午时打上来晒过的水,阳上加阳,便叫正阳水。上上大吉,用来给你净身驱邪最合宜。”
“朕方才已经让人烧好抬进来,也该替你擦擦身上了。”
方妙意一听这话,顿时羞怯地瞪他:
“陛下净会找由头。”
“什么由头?这是正经事儿。”皇帝面无惭色地说道。
皇帝近来可真是寻着个好差事,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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