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后仍旧不语,荣葆又急急补充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郑嫔生了异心,不是还有春萝那丫头吗?”
“她的心腹宫女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她就是如来佛掌心里的猴儿,翻不出娘娘的五指山去。”
皇后僵直地坐在榻上,初闻此事时的震惊与暴怒,以及被身边人背叛的恶心和耻辱,正一点点从心头褪去。
她脸色灰败,忽然觉得乏了,乏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这尊贵无匹的中宫宝座下,早已爬满蛆虫。所有人都在骗她,所有人都在算计她。
“罢了。”
皇后声音平静得过分,叫人毛骨悚然。
她慢慢拾起脚,踩上那朵被剪断的白宝珠茶花。鞋尖重重一用力,洁白花瓣瞬间被揉成一团黄褐色的烂泥。
“传郑嫔来见本宫。”-
丽正宫里,秋阳透过茜纱屉子斜打进来,在金砖地上晕开一汪亮堂。
光影溜达到皇帝身上,细碎的金齑子在石青缉米珠龙袍上蹦跳,一闪一闪地折晃出贵不可言的灿光。
皇帝回京这几日,外朝那些个黏牙乱账总算煞了尾,前头见过几班军机重臣,眼下总算能偷得半日闲。
御案上还余着几摞折子,他原该在乾元宫西暖阁里批阅的,奈何方妙意只贪恋丽正宫里新置办的艳丽锦褥、软滑香衾,怎么也不肯挪窝。
陆观廷便也由着她那娇性儿,将折子尽数搬来,权当是来这小窝里陪她消遣。
“万岁爷、昭仪娘娘。”
殿门外打起秋香帘子,宝瑞哈着腰,手里稳稳当当托着个青釉高足盘,溜边儿进来请安。
盘子里尖溜溜地堆着一摞黄澄蜜桔,皮薄油亮,个顶个儿的圆润喜人。
陆观廷正坐在炕桌边上,捏着青玉笔管舔墨。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拿笔杆子往后头一指,示意宝瑞把鲜果子端给方妙意。
方妙意此刻也脱了缀珠绣鞋,在炕上盘腿儿坐着。
她手里正捧着本《忘忧清乐集》,貌似一副潜心钻研棋道的文雅模样。
可方才陆观廷趁着蘸墨的当口,拿眼角一睨,早瞧见里头另夹了本书。瞧着像是《梦游名山记》,上头全是些才子遇仙、游山玩水的野狐禅。
陆观廷思及此,不由轻轻勾唇,只觉她这般装模作样,也实在娇憨可爱。
见着黄灿灿的桔子,方妙意不禁眼前发亮,伸手就把果盘搂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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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低头拣选,一边对宝瑞吩咐道:“这桔子瞧着倒好,回头告诉内务府,叫他们多送几篓子。”
宝瑞立马笑眯眯地应承:“娘娘放心,顶好的都给您留着呢。”
有了新鲜玩意儿,方妙意立马就将游记撇去一旁,连书角忘折了也全不在意,一门心思对付起手里的黄皮桔子。
好在她这人吃归吃,心眼儿却没全糊死,还晓得眉高眼低,懂得先剥一瓣孝敬孝敬皇帝。
陆观廷正伏案批红,忽听得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
紧接着,一双柔荑便探过肩膀,将桔瓣递到他唇边。
陆观廷垂眼一瞧,只见桔瓣上的白络子,都叫她剔得干干净净。他心头熨帖,微微侧首,就着她的手将那瓣桔子含入口中。
桔肉凉津津的,皇帝咂摸出滋味儿,正欲回头夸她两句知冷知热,谁知眼风一溜,偏叫他瞥见金珠儿蹲在炕上,正撅着毛腚,好奇地嗅着一小瓣桔子。
陆观廷的唇角瞬间落下来,一口桔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明昭仪!”
他忽然搁下朱笔,气得不轻:
“你拿喂过猫的手,转头就来喂朕?”
方妙意心虚地缩了缩手指,赶忙跟黏人条糕似的,伏在皇帝宽阔的背上。
“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又生上气了?”
她半边身子挂在皇帝肩头,娇哝道:“您瞧瞧臣妾这手,方才特意拿胰子净过了的,更何况给金珠儿顽的东西,都是拿帕子垫着丢过去的,哪里就沾染了它!”
皇帝不悦地冷哼一声,撇过脸去:“边儿去,接着跟你的猫顽去罢。”
方妙意讪讪一笑,死皮赖脸地趴在皇帝身上,又偏着脑袋凑过去,在他唇角飞快嘬了一口,算是赔罪。
回过头,她又隔着帕子,戳了戳金珠儿的小脑门,气鼓鼓地瞪它。
不是打过商量,躲在小杌子后头顽完再出来么?怎么偏这时候露馅儿,又叫皇帝瞧见!
教训完花猫,方妙意把它面前的桔子肉拎走,又自己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却砸吧出几分寡淡来。
这南边儿贡上来的果子,光顾着弄得蜜甜,少了那么点抓人的酸劲儿。
她吃了两瓣,便兴致缺缺地撇回高足盘里,又拿帕子揩了指尖。
陆观廷重拾朱笔,专心致志地批阅奏章。
批着批着,他忽觉背后静得有些蹊跷,半晌没个动静。刚欲悄悄偏头去瞧她在作什么妖,后背上突然一沉,抵过来个小脑袋瓜子。
陆观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后背肌肉都僵了一瞬。
他动作轻柔,缓缓转过身,将那快要滑下去的姑娘捞进怀里,让她躺在自个儿腿上。
瞧见她粉面含春的模样儿,皇帝心下蓦地软塌一片。
顺手从里侧勾来一条百子千孙纹的薄绒小毯,他仔细地替她搭在腹间,心里直觉得好笑。
不过捧书看了两页,竟就能迷糊过去。这若是自家闺女,他一准儿要训她不学无术——
不学无术也惹人爱。
方妙意原本睡得不怎么踏实,此刻枕在皇帝温热结实的腿面上,顿觉舒坦无比。
她不自觉地轻哼一声,身子往他袍服上蹭了蹭,手臂还跟藤蔓似的,自觉抱住皇帝精瘦的腰身。
陆观廷垂眸瞧着,单手将她往怀里搂住,又在背上极有韵律地轻拍哄睡,另一只手则利落地翻开折子。
也不知睡了多久,方妙意仿佛听见自鸣钟叮叮咚咚地响,这才从黑甜乡里悠然转醒。
她睡得迷瞪,一抬眸,恰好对上皇帝那双含笑的瑞凤眼。
“这一觉睡得可沉,怎么越发懒洋洋的了?”陆观廷低笑打趣。
方妙意浑不在意皇帝的揶揄,掩嘴打了个呵欠,便又继续往他怀里拱。
“陛下学问好,难道没听过‘春困秋乏夏打盹’?臣妾这叫顺应天时,是顶正经的事儿。”
第85章
“肠痈?”
坤宁宫廊檐下,巧月脸上满是惊恐,死死攥着荣葆袖口,嗓音颤得变了调:
“荣公公,您莫要诓我。姐姐早起还跟我说话儿,说是昨儿贪嘴吃坏了东西,有些肚子疼。怎么一转脸的工夫,就成了要命的肠痈?”
巧月自打晌午去了一趟内务府,心口就突突直跳,总觉着要生变故。
等下半晌急匆匆赶回下房,果真就寻不见巧云的人影儿了。
且那冷炕头上,还捂着一股子难以名状的腥咸气味儿。寻到廊下拽住荣葆一问,这才得知是姐姐害了急症,人已经被草席子一裹,抬去羊房夹道了。
荣葆打眼一瞧,这丫头和她那死鬼姐姐巧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脸。尤其是那双招子,瞪圆了瞧人时,直叫他后脊梁骨冒凉气,手心里黏腻腻的全是虚汗。
他心虚地撇开眼,勉强拿捏起平日里那副不阴不阳的公鸭嗓,叹气道:“巧月姑娘,咱家知道您这心里急跟火上房似的,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他搓了搓手,煞有介事地编排道:“您前脚刚去内务府支应,巧云姑娘后脚就发起病来,在铺板上疼得直打滚,牙关都咬出了血。咱家瞧着也是急哇,赶紧打发人去太医署,请个吏目来瞧。”
“人家号了脉,铁口直断就是肠痈。那可是火烧眉毛的急症!若不赶紧挪出去,惊扰了主子娘娘清净,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巧月一听这话,眼眶子霎时通红,“扑通”一声便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她拽住荣葆的暗花蟒袍,仰着脸儿哀泣:
“荣公公,求您大发慈悲,通融通融,把我姐姐接回来罢!”
“那羊房夹道是个什么等死的地界儿?送进去的宫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那不就是擎等着咽气么!”
巧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朝荣葆磕头:“荣爷,咱们在坤宁宫里一块儿当差这么多年,我们姊妹俩平日也没少孝敬您,求您发发善心,给条生路,权当积德了……”
荣葆咽了口唾沫,赶忙弯腰去搀扶她,摇头道:“嗳唷我的姑奶奶,您姐姐害了那种恶疾,身上不干净,断没有在坤宁宫里硬挺着的理儿。”
他把巧月从地上硬薅起来,苦着脸推脱:“咱家做这首领太监也不容易,上上下下都担着干系,姑娘就甭拿这事儿来为难咱家了。兴许您姐姐命大造化大,在里头捱两日,服几帖药就能大安呢?”
巧月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绝望地以袖掩面,哭得肩膀头子直抽抽。
她红着眼哀求:“那……那奴婢能求个恩典,自个儿出宫门去瞧瞧姐姐么?”
按规矩,宫女必须得主令,才能跨出宫门,且都要两两结伴而行。
荣葆脸上浮起难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娘娘近来正烦心呢,姑娘可甭拿这种事儿去触娘娘的霉头。”
说着,他又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哄骗:“咱家在这儿给您打包票,定会派个妥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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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照应巧云姑娘,这样成不成?”
话已至此,巧月深知宫里规矩大过天,自己这细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也只能先这么着。
她抬起袖口,抹净了脸上泪痕,怯生生地往正殿那头瞥一眼。
恰瞧见小忠子正替郑嫔打起门帘,一行人刚迈过门槛,进殿给皇后请安。
巧月暗自咬牙,皇后正在见客,自个儿这会子进去磕头求情,无异于虎口拔牙,定是行不通。
忽然间,巧月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了!还有玲夏姐姐!
玲夏姐姐在皇后跟前最得脸,也是跟她们姊妹一同长起来的。她素来点子多,定有办法把巧云全须全尾儿地救出来。
念及此,巧月匆匆朝荣葆福了福身,算作道谢,扭头便一阵旋风似的往后院跑-
正殿里,郑妆玉捧着青花盖碗,垂眸盯着里头浮沉的碧绿茶叶。
听着上首的皇后絮絮叨叨地倒苦水,她面儿上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心里却早是冷笑连连。
往日里不是同淳贵嫔一口一个姐姐妹妹,亲热得恨不能穿一条裙子么?怎么这会子出了祸事,倒想起她来了?
凭白无故的,她干嘛要觍着脸递信回府,拉扯娘家老爹来蹚这趟浑水。
郑嫔轻轻搁下茶盏,故意拧起两道柳叶眉,露出一脸为难的苦相:
“娘娘,不是嫔妾不肯尽力,实在是这件事儿……它不合规矩呀。”
皇后闻言,急得脸色焦黄,心中火气噌地便窜上来。
她重重拍了下桌角,震得果盘里的酥油核桃一阵乱滚。但无奈眼下还有求于郑嫔,只能转而骂玲夏出气:
“玲夏那个糊涂东西!本宫素日里怎么教导她的?竟做出这种不要脸面的勾当!本宫一想起这事儿,心口就疼得像针扎,当真是坐卧难安。”
皇后捂着胸口,猛咳嗽两声,拿自己这破败身子说起事来,想强压着郑嫔替她解忧。
可郑妆玉只低头装哑巴,抿着茶水不作声。
皇后见状,顿时气得直咬牙,阴恻恻地睨着郑嫔,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起来,也是早前在静芳园里时,日子过得忒松散自在。甭说底下人散了羊,咱们住在里头,也都觉得高兴痛快。郑妹妹,你说是不是?”
郑妆玉自然听得懂,这话是挟恩图报呢。皇后在提醒自个儿,当初能随驾去静芳园,全赖她在御前游说。
她烦躁地在袖底掐了掐掌心,眉头蹙得更深。无奈自己势单力薄,眼下确实还得依附中宫这棵大树。
更何况明昭仪、温妃她们几个如今抱团抱得紧,早拧成了一股绳,若叫那起子人太得意,于自己而言也绝非好事儿。
郑妆玉垂下长睫,在心里将利害关系飞快拨弄一番。
半晌,她才假作无奈地长叹一声,语气诚恳:
“娘娘息怒,非是嫔妾不肯出力,实在是咱们内宫和外朝之间,隔着宫墙递话也着实不方便。”
“更何况前朝办事哪有那么利索的?折子递到皇上案头,先得等朱批。待到批下来了,又得筹备淘井清河的人手,还得等户部那边拨银子。”
“这一套下来,根本不是一两日间能成的事儿。说不准,还没等筒子河边上拉起围挡,玲夏的尸身早就漂上来了。”
高羡兰听罢,觉得也有道理,脸色瞬间差得没法看。
见火候差不多,郑妆玉便拿帕子掩了掩唇角,话锋竟又一转,慢吞吞道:
“不过,嫔妾眼下倒有个祸水东引的法子,兴许能替娘娘分忧。”
“什么法子?”
高羡兰禁不住微微倾身,急切地发问。
“玲夏既是跟侍卫私通,还怀了孽种,那这侍卫若是能被当众揪出来,且恰好是个身份极不得了的人物……”
郑妆玉掩了掩唇,笑意幽森:
“到那时候,满宫的眼睛都盯着那‘奸夫’瞧了,谁还会在意一个投河的宫女?更遑论把脏水泼到娘娘您身上。”
皇后听罢,不禁急得要命,暗想跟玲夏通。奸的人是荣葆,哪里来的奸夫侍卫?
但瞅着郑嫔意味深长的神情,皇后心头陡然一颤,隐隐约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翌日天公不作美,秋雨淅淅沥沥的,顺着檐沟往下淌。
方妙意本就身子倦怠,如今听着这潇潇雨声,更觉着被窝里暖烘烘得醉人。直睡了个酣畅淋漓,才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掀开撒花软帐。
画锦端着金盆进来,在热腾腾的水里投了软巾帕,仔仔细细地替娘娘抹脸。
她笑禀道:“娘娘,东山围场刚进送了些新鲜猎物,万岁爷惦记您爱啖羊肉,特地交代内务府,把那几只肥嫩黄羊都给您留着了。”
“正好今儿落了秋雨,凉快得紧,午膳索性就叫膳房支个红铜炭炉,吃顿黄羊片锅子,您瞧可好?”
听得有这样的口福可享,方妙意顿时翘起唇角,心中万分期待。
她曼声应承下来,又仔细筹谋道:“既是吃羊肉锅子,便再叫膳房熬一吊子红果羹,搁些冰糖调调味儿,正好开胃解腻。”
吩咐完这茬儿,方妙意又抿抿嘴唇,忸怩问道:“皇上可有发话,晌午要过来用膳么?”
画锦手上不停,拿犀角梳子替她一点点篦着乌发,笑着回话:
“皇上走时没特地交代,可这黄羊都紧着送来了,吃食在哪儿,人自然也就在哪儿,大约是要过来的。”
替主子绾好了个娇妍的桃心髻,画锦便朝外头扬声儿,唤小宫女们将备好的几样细巧早膳捧进东暖阁。
方妙意斜坐在镜前,自个儿拣了对水润溜圆的走盘珠坠子往耳眼上戴。透过窗子望了望雨幕,她随口一问:
“今儿早上,恍惚听着外头夹道里乱糟糟的,是折腾什么呢?”
画锦扶着娘娘去桌边用膳,浑不在意地撇撇嘴:“听长街上洒扫的太监说,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大姑姑玲夏不见了,昨儿半夜就没回下房里歇宿。”
“今早宫门一开,赶忙大动干戈地四下翻找,连墙根底下的狗洞都掏了。谁知那起子人又要作什么妖?这深宫大内的,四面都是红墙,还能平白无故就丢了个大活人?”
方妙意捏着银匙搅弄燕窝粥,也觉着这事儿透着诡谲,但到底不关己事。
皇后宫里的丢了丫头,就随她们自个儿敲锣打鼓地找去罢。
玲夏前儿还能跑能跳的,总不能硬赖到她头上,说是她把人给藏起来了。
这样想着,她便夹了一箸子鸡丝拌海蜇往嘴里送。
哪知麻油味儿钻进鼻尖,方妙意忽觉心口窝里一阵儿翻腾,竟化作一股说不出的恶心。她赶忙撂下玉箸,拿帕子掩着嘴干呕两声。
画锦骇了一跳,慌忙上前替主子抚着后背顺气,急声问道:
“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早膳不合胃口?”
方妙意蹙着黛眉,深吸两口凉气,压下胸臆间的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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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这才恹恹道:
“不知怎的,昨晚总觉着歇得不踏实,起身后就头晕脑胀的。”
画锦面露忧色,连连念佛:
“这哪儿成啊!奴婢这就去太医署,请冯御医过来替您瞧瞧。这几日忽冷忽热的,千万别是着了风寒。”
正这当口,琉璃珠帘子忽然轻晃两下。香凝手里还擎着把滴水的油纸伞,顾不上在廊檐下跺净泥水,便步履匆匆地扎进殿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
方妙意抬起眼,见香凝神色仓皇,忙招手唤她近前来。
她抽出条玉色绢子,替香凝拭去鬓角沾着的冰冷雨珠,又柔声发问:
“这是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香凝半蹲着身子,颤栗栗地回禀道:
“娘娘,玲夏姑姑寻着了……刚从筒子河里捞上来。”
“奴婢远远瞥了一眼,那尸首泡在水里大半宿,浮囊得都快认不出本来面目。”
“我的老天爷!”画锦惊得捂住了嘴,“好端端的,怎么就掉进河沟子里?莫不是昨儿夜里黑灯瞎火,加上秋雨瓢泼,她脚下打滑,一不留神就栽进去了?”
香凝却紧锁着眉头,摇头否认道:“只怕并非意外。方才慎刑司的仵作冒雨赶来,就地验了尸,竟查出玲夏是个双身子的人,肚里的胎约莫有三四个月大。这一落水,还是一尸两命。”
“什么?!”
众人这下彻底惊住,深宫大内,一个连对食都不许有的宫女,竟珠胎暗结,还离奇横死。这等秽乱宫闱的丑事,简直是要把天捅出个大窟窿!
画锦回过神来,不禁压低嗓子猜测:“玲夏肚里揣的是谁的种?三四个月……算算日子,那时候咱们还在行宫避暑呢。”
她忽地瞪圆眼睛,神神秘秘地凑到主子耳畔:“娘娘,那孽种该不会是太上皇留下的罢?”
方妙意闻言,连胸中的恶心劲儿都惊没了,神色古怪道:
“应当不能,这也忒荒唐了。”
老皇爷再怎么急色,也犯不着对儿媳妇身边的婢女下手。这若是真的,可要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画锦却越琢磨越心惊,头头是道地说起来:“娘娘您细寻思呀,那时候皇后娘娘为了尽孝,三不五时就往静颐园跟前凑,玲夏是贴身宫女,哪回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一来二去的,保不准就弄出点腌臜事。毕竟……那孩子怎么瞧,也不可能是咱们万岁爷的种呀!”
方妙意抿着唇没言语,她心里也觉着,这孩子跟皇帝八竿子打不着。可外人未必肯信,若不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只怕平白要惹上一身腥骚。
几人正头对着头,心惊肉跳地盘算,忽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金玉满打帘闯进来,头上秋帽跑歪了都顾不得扶,只跪地道:
“启禀昭仪娘娘,方才皇后身边的小太监跑来传话,说是从玲夏房里翻着些不得了的东西。”
“皇后娘娘气得够呛,当即传下懿旨,请嫔位往上的宫妃主子,都抓紧往坤宁宫走一趟!”
第86章
暖轿一路冒雨抬到坤宁门外头,刚一落地,香凝便举伞迎上去,稳稳遮在娘娘头顶。
方妙意嫌外头湿冷,出门前特意罩了件水红团花披风,此时搭着画锦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跨出轿门。
坤宁门前的青砖被浇得透亮,方妙意原本正低头看路,忽然间,却觉前头地上影子一晃。
她抬眼看去,便见对面也正巧落了顶轿辇。
帘子掀开,露出张略显清减的脸蛋。方妙意一怔,竟是许久不曾露面的薄贵嫔。
“昭仪娘娘金安。”
薄贵嫔见是她,赶忙含笑福身。
方妙意虚扶一把,脸上漾出温和笑意:“薄姐姐这就生分了,与我何必讲这些虚礼?”
她目光在薄贵嫔身上转了一圈,又轻声关切道:“薄姐姐的身子,如今可大安了?”
薄清姿拢了拢身上的撒花披风,浅笑应承道:“劳娘娘记挂,都好利索了。只可惜前阵子发疹,没福气和姐妹们一块儿去行宫避暑。”
冷风夹着雨丝往脖领子里灌,薄贵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压低嗓门儿试探:
“娘娘知晓玲夏是怎么回事儿吗?听说是在园子里惹出来的祸胎,您可清楚底细?”
方妙意轻轻摇头,将身子往披风里裹了裹:“园子里大,大伙儿都各住各的。后来赶上天热,皇后娘娘又免了请安。说出来也不怕薄姐姐笑话,我连皇后娘娘的面儿都少见,更别提她跟前的玲夏了。”
薄贵嫔讳莫如深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正巧也走到了廊檐下头,左右宫女利索地收了伞。两人便默契地止了交谈,敛起裙裾,先后迈过坤宁宫高高的红漆门槛。
“臣妾给陛下、皇后娘娘请安。”
方妙意步入大殿,发觉皇后竟把皇帝也一并请了来,赶忙端端正正地蹲身行礼。
看来今儿这出戏是非同小可了,她心头先是猛地一紧,旋即又暗自松了口长气。
有皇帝亲自坐镇,就算皇后肚子里憋着坏水,想也闹不出多大的幺蛾子来。
“免礼,赐座。”
陆观廷仔细端详她,只见她今儿戴了一对明珠坠子,莹润珠光映在颊侧,随着她动作还轻轻晃荡,当真是光艳动人。
皇帝心中喜爱,原本平直的唇角都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勾。
这细微的神情,偏巧被坐在旁边的皇后逮个正着,气得她将护甲套子狠狠抠进掌心软肉里。
皇后已经有些日子没召众人来请安,此刻方妙意站在殿中,略一扫视,这才惊觉宫中高位凋零,皇妃们贬的贬、死的死,如今左首坐着温妃,右首竟就是留给她的尊位了。
方妙意还不习惯这样惹眼,眼珠一转,便径直挪去左边的次位上。
她凑到凤昭仪跟前,低声细语地相让:“凤姐姐资历深厚,理当去坐右首的位子。”
凤昭仪哪肯讲究这些,连连推辞:“妹妹如今正蒙圣宠,快别折煞我了,你自去坐罢。”
方妙意却执拗地与她拉住手,撒娇般轻摇:“凤姐姐进宫早,自然是要以姐姐为尊的。况且我想坐这儿,正好能跟温姐姐说会儿体己话。”
凤吟推脱不过,也只好摇首轻笑,起身往右首的位子落座。
方妙意如愿以偿地缩进椅子里,借着有温姐姐在前头挡着,悄悄躲起来假寐。
温棠见状,不禁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耳语调笑:“怎的,这还没醒透呢?”
方妙意连眼睛都没睁,只轻细地哼唧一声:“这阴雨连绵的天儿,叫人怎么也睡不够。”
两人说了会儿小话,皆是心照不宣地抿唇暗笑。
陆观廷高坐在上首,原本还指望能多瞧她几眼解解乏,谁知那小没良心的躲在后头,不是打瞌睡,就是跟温妃咬耳朵,压根儿就没想起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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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们儿来。
皇帝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气闷,连带着对这乌烟瘴气的后宫,也越发不耐烦起来。
他冷脸转向皇后,催促道:
“到底出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皇后赶紧禀明罢。今儿外头刮风下雨的,别耽搁得太久,叫众人都跟着受凉。”
正巧郑嫔和杨嫔也相继跨进门槛,皇后见人都到齐,赶忙恭敬地朝皇帝欠欠身子。
“臣妾本不敢拿这些宫务来打搅陛下,只因玲夏溺毙一案,竟还牵扯到御前侍卫,臣妾不敢专擅,只好斗胆请陛下亲临,主持大局。”
说罢,皇后眼尾一挑,递了个眼色过去。
荣葆会意,立马从屏风后头转出来。
他双手高高托着个盖了白手帕的黑漆红梅托盘,走到殿中,跪地朗声禀道:
“奴才启禀万岁爷、各位主子,这些个物件儿,皆是从玲夏房中搜罗出来的。”
“里头不仅有侍卫当差用的青缎子护膝、攒金线腰带等私相授受的绣品,更有一张绝笔血书!”
荣葆一面说着,一面利索地将那方白帕子掀开。
众人皆按捺不住好奇,纷纷伸长脖颈探头去望。
果不其然,托盘上赫然摆着些男人贴身用的物事,针脚细密却都没收尾,显然是做了一半的活计。
旁边那叠得方方正正、透着暗红血迹的绢帛,想必就是那催命的血书了?
原本惊疑不定的众人,此时也落定心思,暗道这玲夏果真是与人私通。
荣葆抖开那张血书,高高举过头顶,自个儿则将脑门死死磕在地上,好叫主子们将字迹看个真切。
薄贵嫔眯着眼,顺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念出声:“方……”
猛然意识到那是谁的姓氏,薄贵嫔心中一惊,赶忙遮住半边脸,将后话咽了回去。
可底下嫔妃哪个不是人精,早已将那字迹看了个分明。
方世衡!
就算不认识,但单看这满京城独一份的显赫姓氏,也该猜到是修国公府的那位小公爷了。
难道那胆大包天,与宫女秽乱宫闱的狂徒,竟会是明昭仪的嫡亲兄长?!
方妙意打从听见皇后说起“御前侍卫”时,一颗心就在腔子里跳个不停。
此刻亲眼见得那血淋淋的名讳,她顿时脸色一变,蹭地站起身,一把就将血书夺在手里。
皇后本等着看好戏,哪知明昭仪气焰这么足,顿时骇了一跳。随即,她重重拍向凤椅扶手,怒斥出声:
“明昭仪!本宫知晓你忧心自家兄长,但万岁爷跟前,岂容你这般张狂失仪?”
方妙意哪管她叫嚣什么?既是御前失仪,皇帝都没说她一句不是,皇后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摆谱?
她将那血书在手中展平,垂眸急扫。
字迹虽寥寥,却泣血诛心,皆为玲夏控诉兄长如何花言巧语哄骗于她,事后又是如何始乱终弃,断绝她们母子二人的生路。
方妙意顿时怒火翻涌,暗骂这全是栽赃陷害!她绝不信兄长会如此行事。
陆观廷斜睨一旁大呼小叫的皇后,冷声问:
“这些东西,都是谁搜出来的?”
听出皇帝语气冷淡,高羡兰赶忙敛起怒容,恭敬答道:“回陛下的话,原是玲夏昨晚便没了踪影。臣妾本以为,是她出宫办差脚程慢,误了宫门落钥的时辰,才没能赶回来。”
“谁曾想今儿一早开了宫门,还是不见这丫头的人影。同住的宫女巧月慌了神,赶忙禀明坤宁宫首领太监荣葆。”
“荣葆觉得蹊跷,立马带人去下房里搜查一番,结果就在她包袱里,翻出这些作孽的东西。”
“臣妾看罢血书,知玲夏心存死志,赶忙打发人往各处空置的宫室、御河和水井里去打捞搜寻,这才在筒子河的污泥里,捞起这丫头泡发了的尸身。”
陆观廷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表功,半晌才哂笑一声,丢出句诛心之言:
“照皇后这般说辞,从找人到搜查再到捞尸,全是你坤宁宫的奴才一手包办的?慎刑司和内务府的宫人,竟是一个都不曾沾手?”
皇后脸色微微一僵,赶忙蹲身道:
“陛下,臣妾愚钝,不懂您此言究竟是何意。”
“这些腌臜物事,确实是在玲夏房中搜出来的。若有半句虚言,便叫臣妾天打雷劈!这血书上写得分明,难道还能是死人作假不成?”
“更何况,仵作验尸时也证实了,玲夏指肚上确有新添的针刺痕迹。”
“还请陛下明鉴,玲夏自幼便跟在臣妾身边服侍,是臣妾最倚重的心腹。臣妾难道是失心疯了,要拿她的清白和性命,去栽赃一个外廷臣子?”
巧月跪在皇后身后,闻言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她还真知道玲夏指肚上有针眼,原是玲夏近来心神不宁,做鞋面时总扎破手,姐姐心疼她,还特地替她揽过绣活儿呢。
她本以为玲夏是舟车劳顿累坏了身子,如今想来,哪里是受累?分明是肚子里揣了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虽说那针眼是做活计时留下的,可玲夏若是有心,趁着四下无人,挑破伤口再写一封血书,也不是没有可能。
巧月咬紧牙关,暗自思忖:兴许皇后娘娘所说,确是实情罢。
陆观廷凤眸微眯,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皇后,心底暗自冷哂。
她去行宫里跟许贵妃取经一趟,脑子倒是好使不少。知道情理齐下,先发制人。
他将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淡声道:“皇后起来罢,朕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责怪之意。”
“既然宫里出了这等秽乱丑事,自然该彻查到底。”
说罢,陆观廷冲方妙意抬了抬手。
方妙意看懂眼色,当即捧着那张刺目的血书,呈到皇帝跟前。
她气恼得眼眶微红,小声道:“陛下,臣妾绝不相信兄长会做出这等丑事。定是那起子躲在暗处的黑心肝,故意栽赃陷害我修国公府!”
说着,她毫不掩饰地转过脸,剜了一眼好似大义凛然的皇后。
皇帝为了顾全大局,不能把偏袒摆在明面上,可她才不管这套。
人家都把屎盆子扣到她方家头上了,她若是再跟皇后虚与委蛇,那她就是个实打实的软骨头。大不了今儿个扯破脸皮,痛痛快快地撕掳一场便是!
凤吟坐在下首,陡然记起当初在行宫时,自己无意间拾到的荷包。
如今桩桩件件串联起来,那荷包断然是玲夏遗落的无疑。
玲夏与人私通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可若说奸夫是方小公爷,她绝不相信。
凤吟心中着急,赶忙站起身来,朗声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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