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娘娘发个恩典,放我出宫去。”
“到时候,我就住进你在外头置办的宅院里。”
“等你每日下值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守在一处,热炕头热饭食的,不好么?”
玲夏满脸都写着对将来的憧憬,两片嘴皮子滔滔不绝,荣葆却是越听,脚底板越往上冒寒气。
她想得倒是轻巧!
他荣葆是个什么身份?那可是坤宁宫的首领大太监,有多少乌眼鸡在暗处盯着他!
把玲夏弄出去生孩子,万一被人察觉,万一追查起来……荣葆只觉腹下剧烈幻痛,脖颈子也凉飕飕的。
“之前在园子里的时候,你为何不说?”他喘着气问。
玲夏话音一顿,嗫嚅道:“我那时候还不确定……再说回京还有这么长一段路要走,我怕这孩子没福气,半道上就掉了,不想叫你空欢喜,这才没告诉你。”
荣葆心里顿时冒出个念头,若是真能跌没了,那才是老天爷开恩,祖宗保佑!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屋里焦急转圈儿。在宫里灌红花打胎,那动静太惹眼,绝无可能瞒天过海。
找个冤大头栽赃赖账?可这深宫内苑里除了皇帝,剩下的都是不带把儿的太监。
想把这屎盆子往万岁爷脑袋上扣,简直难如登天。倘若她在园子里早早透个底,他拼着这条贱命去钻营筹谋,说不定还真能寻个乱子,把这孽种赖到疯疯癫癫的太上皇头上去。
如今可好,都挪回这密不透风的皇城根底下了,又叫他怎么办?!
玲夏越瞧越不对劲儿,泪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顺着下巴颏儿砸在裙面上。她揉了把眼睛,声音哽咽地问:
“荣葆,你不想要我们娘儿俩了,是不是?”
荣葆闻言,赶忙顿住脚步,使劲掐了一把大腿肉,强逼着自己在这节骨眼上镇定下来。
千万不能乱说话,刺激了这个死心眼的蠢女人。
万一她想不开,跑到主子跟前哭天抢地地抖搂出真相,大伙儿全得结伴下油锅。
对,得先拿软话糊弄住她,稳住阵脚。
只要熬过这一阵儿,他总能咂摸出个妥当对策来。
荣葆沉下心,慢慢走回玲夏跟前,勉强扯开一个笑,难看得要命。
“你先别跟娘娘说,”他放柔嗓音,低声哄道,“这事儿我再合计合计,寻个稳妥法子,保准儿能把你们娘儿俩平平安安地挪出宫去。”
“乖,甭急,你只管踏踏实实地信我。”
玲夏闻言,这才止住抽噎,胡乱拿手背抹了把眼泪。
她默然半晌,最后还是抿着苍白的唇,顺从点头。随即身子一软,死心塌地靠进荣葆怀里-
方妙意这趟归来,头一桩事竟不是去瞧她新得的安乐窝。
脚尖儿刚点上四九城的实地,她连头面都顾不上掠一掠,便拽着皇帝衣袖往外蹽。
陆观廷见她眼目澄亮的模样,倒也不扫兴去打听,只由着她领路,溜溜达达地往南边走。
暮色四合,宫墙的红在残阳下显出几分苍凉的厚重。待虎踞龙盘的门楼子影影绰绰露出个尖儿,陆观廷凤眸微眯,忽然反手一抄,将直蹦跶的方妙意给拽回身边。
“你想出宫去顽?”皇帝扬眉问道。
方妙意立马摇头,又俏皮眨眼道:“臣妾就是想去正阳门外,办件小事儿,一眨眼的功夫就回来。”
说罢,她也不等皇帝发话,扯着他的手便要往那逼仄的掖门侧洞里钻。
陆观廷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朕就杵在你跟前,大内皇城哪处去不得,偏要鬼鬼祟祟地钻偏门?”
方妙意怯生生地问:“这……这正大门也能随便走?当真不会坏了规矩么?”
“这有什么的。”
陆观廷不以为意,随即下颌微抬,给宝瑞使了个眼色。
宝瑞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见状赶忙甩着拂尘,一路小跑上前。他吊着尖嗓门儿,便冲那几个正嘿咻嘿咻推着千斤大红门的禁军侍卫吆喝开了:
“都停手,停手!没瞧见万岁爷在此?”
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听见动静,赶忙撑着手里寒光闪闪的长戟,单膝砸在青砖地上:
“给万岁爷请安!”
甲胄碰撞间发出一阵闷响,唬得周遭连个喘气的声儿都不敢有。
陆观廷握着方妙意的手,大喇喇地从正阳门中间的御道上跨出去。
“欸……陛下,您甭走那么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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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儿,这就成!”
见皇帝昂首阔步地往前迈,方妙意赶忙使力扯住他。
两人脚步一顿,刚好停在那扇半阖的朱漆九横九纵大门前。
方妙意踮起脚尖,眯缝着眼在那一排排海碗大小的漆金门钉上踅摸半晌,终是挑中了最顺眼、被蹭得最锃亮的一颗。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冰凉圆润的门钉上虔诚地摩挲两下。
陆观廷瞧得稀罕,不禁问道:“你大老远拉着朕跑过来,就是为了摸这破铜烂铁?”
方妙意转过头,脸颊被晚霞映出两团娇艳的酡红,笑盈盈地解释道:“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懂姑娘们的期盼?京里的老辈人都说,妇人只要摸了这正阳门上的门钉儿,便能祈求上天恩赐,早早添丁进口。”
陆观廷原还当她是在寻什么乐子,没成想竟是为着这么个求神问鬼的名头。
他忍不住笑道:“平素叫你多读几页正经书你不肯,竟搞这些迷信勾当。”
方妙意不服气地哼哼两声,不依不饶:“陛下快别乱说,这法子在民间不知多灵验。您也别光顾着说风凉话,快伸出手来,跟臣妾一块儿摸摸。”
皇帝眉毛瞬间挑得老高,反问道:“这摸钉求子的事儿,不是你们妇人的营生么?”
方妙意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眼珠子转了几转,便开始哼哼唧唧地耍起赖来:
“哎呀,陛下您就委屈一回,伸手摸一摸嘛。”
她像块软糯粘牙的甜糕,贴着他胳膊蹭来蹭去:
“您可是真龙天子,身上阳气旺盛得很,万一您上手一摸,这门钉得了真龙赐福,反倒比臣妾摸着更顶用呢?”
听着这一通歪理邪说,陆观廷嘴里虽没好气地斥她胡闹,可手指已经探出去,覆在她刚才摸过的那枚门钉上。
方妙意见状,顿时乐得眉眼弯弯,亲昵地挽住皇帝臂弯。
她仰着脸,又贴近他耳畔,嘟囔起那些腻死人的甜蜜小话儿:
“陛下真好。”
“陛下最疼臣妾……”
陆观廷含笑收回手掌,金漆门钉浸在暮色中,依旧闪着明明灭灭的光。
初秋微凉的晚风兜转着吹拂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也将帝妃二人的缱绻爱语,尽数吹散在满天绚烂的晚霞里。
第83章
紫禁城里秋意渐浓,后半夜时又飘落些毛毛细雨。待到翌日天光大亮,天穹愈发蓝汪汪的,高不见顶。
皇后一路颠簸劳顿,如今初回宫中,自觉身子不甚舒坦,便暂且免了晨起请安。
方妙意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身,由宫女们伺候着匀面描眉。
“万岁爷上朝前嘱咐,叫您午膳早些用。”画锦压着声儿回话,“前朝事忙,今儿个兴许得晚上才能回来。”
方妙意轻轻点头,听画锦提起午膳,竟也没多大胃口似的,应当是还没缓过乏。
她从妆奁里拣选半晌,才挑中副珐琅彩护甲,戴在指上亮晃晃的,怪招眼。这水葱指甲原是在园子里新养起来的,如今正是宝贵得紧,舍不得糟蹋。
“正巧今儿得闲,走,咱们逛逛丽正宫去。”方妙意兴致勃勃地起身,顺手搭了画锦的腕子,抬步便往外走。
丽正宫不比日月同春那般曲折幽深,倒显得阔朗明媚。殿柱上漆的是和玺彩画,金碧交辉。窗子一水儿用颜色俏丽柔和的纱糊着,瞧在眼里,尽是深宫名门的贵气。
方妙意一路看下来,心里头越发敞亮,只觉这丽正宫花团锦簇的,正合她性子。可若叫皇帝瞅见,怕又要嫌弃浮艳。想起皇帝寝宫里的冷淡样儿,她不禁撇撇嘴,心里头却甜丝丝的,忍不住扬起脸蛋儿。
画锦是个腿脚勤快的,昨儿个半夜里,就已将新窝各处摸了个底儿掉,此刻正笑嘻嘻地禀道:
“娘娘有所不知,咱们丽正宫后头,竟还藏着个雅致的小花园呢,景致半点不输园子里。”
方妙意抿嘴一乐,抬手扶了扶鬓边的攒珠排簪,打趣说:
“就属你眼尖。”
“既有这等好景致,还不赶紧打起帘子,引我也瞧瞧去?”
说罢,她又转脸儿看向随侍在侧的香凝,笑道:“要说这丽正宫里的门道儿,还得是香凝最熟,待会儿少不得要劳你讲说讲说。”
香凝闻言,心头不由一紧。先前许贵妃当面说皇帝眼线众多,话里话外都在点她,着实叫她胆战心惊了好一阵子。可后来昭仪娘娘也没提起这茬儿,不知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只当贵妃在挑拨离间。
香凝收回思绪,赶忙福了福身,温声细语地回话:
“娘娘折煞奴婢了。今早奴婢也在宫里转了一遭,只觉内务府确实是花了心思重修的。同原先太上皇贵妃住着那会儿,浑然是两副模样。”
“单说后园子里新扎的秋千架,就准是万岁爷惦记您爱顽这个,特地给您新添的景儿。”
一听见“秋千架”这仨字,方妙意顿时羞赧地垂下眼帘,指尖儿抠着手里的洋绉帕子,暗自庆幸之前拦得快。
若真由着皇帝那不着四六的话,把秋千架儿支在寝殿里,往后她还见不见人了?
主仆几人说笑着,穿过透亮的抱厦,踏进后院。果真如画锦所言,一座小巧玲珑的花园,豁然撞入眼帘。
这当口正值夏秋交替,院子里的玉簪花开得如火如荼。沿阶排开一溜儿建兰与茉莉,在绿叶子间捉迷藏,攒着劲儿散出冷香。
方妙意深深吐息,顿觉灵台清明,心旷神怡,当下便提着裙摆往里头踱步。
香凝在前头轻快地引路,绕过一座太湖石,垂着五色彩穗儿的秋千架便露了面。
众人打眼一瞧,都不禁愣住。
只见那秋千架上,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只花猫。坐板在微风里轻轻晃悠,它倒好,猫眼眯缝着,胡须一抖一抖,还在那儿做美梦呢。
这没心没肺的憨态,逗得满院子的人都憋不住,噗嗤低笑起来。
画锦两步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小猫脑袋,含笑数落:
“好你个金珠儿,咱们娘娘还没受用呢,你倒先占了窝,当起山大王来了。”
金珠儿被笑声闹醒,老大不乐意地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见众人围着,它索性跃下秋千,滋溜一下钻进花丛里,就地打起滚来。
方妙意瞧它实在可人疼,也顾不得自个儿新养的指甲,蹲身摘了珐琅套子,便赶忙去揉小猫雪软的肚腹。
金珠儿极亲人,竟主动把肚皮亮敞开,陶醉地呼噜起来。两只前爪儿还在半空中一蹬一伸的,像在揉面团子。
方妙意才蹲了小半柱香的工夫,竟没来由觉得腰身一阵酸软泛乏。
她搭着香凝递来的手起身,微微仰起脖颈,眯眼端详起头顶这棵郁郁葱葱的花树。
“瞧这叶子打了蜡一样,亮堂堂的,应是桂花树罢?”
香凝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娘娘好眼力,再挨过十来天,花苞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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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炸开了。”
“这株是内务府特地挑选的金桂,在桂花里头开得最早。”
说着,她又替方妙意解释起来:
“后院里只种金桂,不掺银桂、丹桂,皆因前院正当间栽着两株玉兰树。”
“前有玉兰,后有金桂,这在堪舆里头有个极吉利的讲究,唤作‘金玉满堂’。”
方妙意最爱听这种吉祥话儿,顿时满意点头,直笑道:
“这个好。”
金玉满眼珠子一转,也在旁边躬身凑趣:
“嗳唷!敢情这树跟奴才还是本家儿呢。”
“就为这个,奴才往后也得给它浇水捉虫,把这老树兄弟伺候好喽!”
这番插科打诨,又惹得满院子的丫头太监笑得前仰后合。
画锦笑够了,这才想起正经差事,赶紧凑到方妙意跟前禀道:
“娘娘,今儿一清早,万岁爷就差人送了筐大石榴来。听说是淮北进贡的,籽儿鲜红水灵,滋味也甜。您溜达这半晌,也该口渴了罢?奴婢去给您剥一碗来?”
方妙意在心里过了一遭,不知怎的,竟提不起多大兴致,还觉着那甜腻汁水有些倒胃口。
反倒是腮帮子里泛起一阵酸水,叫她忍不住轻轻吞咽。
“石榴齁儿甜,吃着腻嘴,还是先搁着罢。”
方妙意抿了抿唇,眼巴巴地看着画锦:
“我倒记挂起早前在园子里时,常吃的那种玫瑰香葡萄。青紫透亮,还带着点酸劲儿,倒比一味死甜的强些。”
“你且打发人去内务府问问,瞧能不能弄两串儿回来,叫我解解馋。”
“嗳,奴婢这就去。”
画锦脆生生地答应下来,寻思娘娘惦记酸甜口的,估摸是刚下马车,还没缓过难受劲儿,明儿可得请冯御医来瞧瞧。
皇后宫里的玲夏姑姑,可不就是路上颠簸得头晕,吐了个昏天黑地?连胆水都快呕出来了-
宿雨初收,下房的窗子外,透进来一层寒沁沁的白雾。巧月已经起身去伺候皇后,巧云正缩着脖子,往身上套窄裉袄。
“玲夏姐姐,您身子好些没?”
她把紫褐色的袄子拉平展了,往斜对过儿的铺炕上搂了一眼:
“内务府新拨来的几个小丫头到了,今早得去院里教教规矩。看她们那毛手毛脚的样儿,若是没人镇着,准得闯祸。您今儿能挪动吗?若是不成,便叫我和巧月去顶一会儿罢。”
玲夏还在炕上蜷缩着,听见这话才恍然回魂。她转过苍白的脸儿,朝巧云笑道:
“可是得有劳你们姐俩儿。待会儿我跟荣公公,得去外头办趟差,不知几时能赶回来。”
“嗳,姐姐只管放心去罢,主子娘娘的事儿要紧。”
巧云麻溜儿地起身应承,多余的话一概不问。
荣葆和玲夏是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今早出门,兴许是有什么秘差要办。巧云心里明镜儿似的,宫里到处是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烂在肚子里头,连放个屁都怕呲出祸。
巧云正想着,又忍不住拿手使劲儿揉了揉肚子。也不知是昨夜吃坏了什么东西,打从晨起,这五脏庙便不大得劲儿。
“昨儿那块剩下来的枣泥糕,是不是放坏了?唉,得亏姐姐您没吃,不然今早可坏事儿了……”
玲夏听着巧云絮叨,慢吞吞地起身,披起袄子趿上鞋。她心里压着事情,没心思和巧云扯闲篇儿,略应和两句,便与她在门口辞别。
跨出下房门槛儿,冷风一扑,玲夏的心口却莫名滚烫起来。
昨儿夜里,荣葆悄悄差人递信,叫她今早去筒子河边上的老地方碰头。
玲夏心想,荣葆能这么快拿定主意,定也是稀罕她肚子里这块肉,想出法子把她送出去养胎了。
晨雾还没散尽,像层薄薄的丧帛,笼在紫禁城的墙头上。玲夏一路谨慎小心,专捡着避人夹道儿往那边赶。
待寻到僻静的河沿子,便见荣葆正立在柳树根底下。
“荣葆……”
玲夏朝他轻唤一声,心中有了依傍,步子都轻快起来。
荣葆闻声转过身,臂弯里竟还抱着个灰布包袱。
“这是什么?”
玲夏绞着帕子,瞧得一头雾水。
若是有东西要交托,在坤宁宫的庑房里给不就结了,何苦大老远地跑到水边来?
荣葆没搭茬儿,只抿了抿干裂的唇,一把将玲夏扯进背风的树后。
他紧绷着腮帮子,压着嗓子急切交代:“这里头有我这几年攒下的银票,昨儿新置办的换洗衣裳,还有些干净布绢。”
“你把这些贴身收妥帖了,等会儿我就亲自送你,从顺贞门旁边的角门出宫去。”
“城南那家回春堂,你知道在哪儿罢?”
荣葆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着说:“我都同他家的胡大夫说好了,你去那儿只管提我的名儿,胡大夫自会替你把这胎料理干净。”
“你就在花马胡同里,赁个小院先养着。等身子骨养利索了,再回宫当差,主子娘娘那边,自有我替你圆过去。”
玲夏越听越糊涂,等听到后头,眼眶里顿时漫起惶恐的泪水:
“什么叫料理干净?我又要在外头养什么?养多久?”
荣葆深吸了一口料峭冷气,闭了闭眼,狠着心肠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这孩子咱们万万留不得,你听话,出去……出去把这胎打了罢。”
玲夏的双腿陡然一软,望着荣葆的面庞,泪落如雨。
荣葆偏过头去,死死盯着河面,压根儿不敢看她那双哀凄的眼。
倒不是对亲生骨肉舍不得,他一个“太监”,要什么孩子?他只是怕玲夏那股子死拧的轴劲儿,又要发作起来。
果然,玲夏浑身发抖,忽然就将那灰布包袱掼回荣葆怀里:
“不去……我不去!这孩子我要留着,你为什么——”
“你听话!”荣葆压低声音,急得额上青筋直跳,“这孽种咱们要不得。咱俩都是在宫里当差的,这孩子要是被人知道,你说咱俩是什么下场?!”
“我不!这是你的后哇!荣葆……”玲夏哀求地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
但荣葆只是急赤白脸地扔了包袱,五指死死箍住她的细胳膊,不管不顾地就要把人往角门外拖拽。
他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着,今儿就是绑,也得把这娘们儿丢出红墙去。
宫女没有内管领的腰牌,插翅也飞不进宫里来。在外头走投无路了,她自个儿就会想通的。
可玲夏却被这绝情的举动给逼疯了,像头护崽的母狼般剧烈挣扎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嘶鸣叫喊:“你放开我!荣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叫我在外头把孩子打了,然后你继续在宫里头,好好儿当你的荣爷,是吗?啊?你从来就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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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咱们——”
“别嚷了!”
荣葆骇得魂飞魄散,虽说这地界儿荒僻,他也提前塞银子打点过守门太监,可终究是在大内皇宫,万一招来个闲人便全完了。
他赶忙扑上前,粗厚手掌死死捂住玲夏口鼻。
两人抵死扭结间,包袱跌进泥潭里散了黄儿。
玲夏拼着通身的气力扭开头,披头散发地瞪着他:
“荣葆!你休想把自个儿摘干净!”
“你个没割净子孙根的假黄门!你今儿敢动我的骨肉,明日我拼着千刀万剐的罪名,也要到万岁爷跟前,撕掳开你这身欺君罔上的狗皮!”
这通恶毒的咒骂,瞬间钉进荣葆死穴。
荣葆瞪大双眼,一股狰狞戾气忽然冲破樊笼。他猛地扬起双臂,将玲夏往筒子河里狠命一掼。
只要这娘们儿闭上嘴,就再无人能威胁他!
玲夏没防备,顿时被推得脚下趔趄,“哗啦”一声,直挺挺地倒栽进河水里。
见玲夏没进水中,荣葆浑身陡震,又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捞她。
手指几乎碰到她散开的发丝,可就在那一瞬,他又滞在原地。
晨光微冷,照在他颤抖的双手上。
救了她,这肚子依旧是个祸害。救了她,这秘密一辈子攥在她手里,只要她哪天不顺心,自个儿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念头如毒蛇般钻进心缝儿,荣葆钉住了脚,就这么一呼一吸的迟疑间,湍急的秋水已没顶而过,玲夏被呛得连连灌进几大口浑浊泥水。
她在水波里凄厉地扑腾着,双臂拼命挥舞,却随着暗流被越卷越远。
荣葆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玲夏的发顶没入河水,再也没能浮上来。
他浑身抖如筛糠,心里先是排山倒海的恐惧,可紧接着,竟生出一股如释重负的癫狂暗喜。
他亲手溺死了玲夏,连带着那个尚未成形的孽种。
死了好,死了干净。
死了,就再无人知晓他胯。下藏着龌龊,也再没有冤家孽种来讨债,他还是皇后跟前最得脸的荣爷爷。他这辈子受够了苦,好不容易爬到这份儿上,谁也不能挡他的路,亲儿子也不行!
荣葆抖着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包袱,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将吃人的筒子河远远抛在脑后-
坤宁宫里,巧云捂着绞痛难当的肚子,一路急火火地往屋里赶。
果然是昨晚贪的那口枣泥糕,叫她吃坏了肠胃。早起分明已在净房里解过一回手,这会子竟又跟锥子扎似的疼了起来。
偏生身上带的草纸也用得精光,她只好将小丫头们都托付给妹妹巧月,自个儿跑回下房来取纸。
巧云刚跨到门前,就被里头传来的细碎翻找声骇了一跳。
但转念一想,兴许是玲夏姐姐和荣公公办完了差事,这会子折返回来歇脚呢。
巧云松了口气,脸上重又浮起笑容,毫无防备地推开门板。
“玲夏姐……”
唤人的尾音还黏在唇齿间,巧云的步子却陡然僵在当场。
屋里的人骇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来,竟是满头大汗的荣葆。
他手里正捏着刚从玲夏柜里翻腾出来的绣花帕子和书信,显然是打算投火销毁。
巧云狐疑地蹙起两道秀眉,目光顺着他抖动的胳膊往下落,正瞧见那些扎眼的姑娘物件儿。
“荣公公?”巧云诧异地问道,“玲夏姐姐不是跟您一块儿出去办差了么?怎的就您自个儿回来,她人呢……”
荣葆听得此言,眼神顿时一厉,捏着信笺的手掌倏然攥成铁拳。
巧云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荣葆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可怕。像是面皮后头藏着什么,正慢慢渗出来。
一股凉气从巧云的脚底板直窜上后脑勺,激得她浑身发抖,毛骨悚然。
她禁不住朝后退去,慌乱地扭转身子,便想夺门而逃。
但荣葆早已落定狠心,眼疾手快地扑上前,捂住巧云即将脱口的惊叫。
他空出一只手来,在临近的小桌案上疯狂摸索,只听得“当啷”一声冷脆轻响。
他手指缝儿里满是冷汗,握住了一柄用来裁衣裳的长剪子。
巧云惊恐得直抖,瞪大的双眼里,陡然闪过一道寒芒。
“唔……”
第84章
“喀嚓。喀嚓。”
明间里,皇后捏着把錾花银剪子,正凝神打理身前的白宝珠茶花。
茶花重瓣叠蕊,开得极盛,插在青玉瓶里,如堆雪抟霜。
“皇后娘娘,奴才有罪!”
荣葆跪在金砖地上,骇得满头油汗,牙关不住磕碰:
“奴才……奴才把玲夏推入筒子河里,溺死了!”
皇后手腕一哆嗦,银剪子登时偏了寸许,残叶没剪着,反将那朵雪白茶花齐蒂铰断。
碗口大的茶花扑簌簌滚落,沾了尘土,香消玉殒。
“你说什么?!”
皇后眼珠子错愕瞪圆,猛地转过身来,尖利地叫破了声儿。
荣葆伏在地上,急惶惶地磕头,将自个儿与玲夏之间的隐秘事,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不等皇后反应,他又连忙说:
“娘娘,一旦内务府派人捞起玲夏的尸首,查出她肚子里揣着孽种,咱们坤宁宫就全完了啊!”
“还有、还有巧云……”荣葆狠狠吞了口唾沫,眼底闪过癫狂的狠绝,“巧云回下房撞破了奴才搜摸玲夏的箱笼,奴才没法子,刚拿长剪子把她捅了,卷起来塞在立柜里头藏着。”
“她那孪生妹子巧月,虽叫奴才打发去了内务府,可等她稍晚些回来,定能撞破!奴才一个人兜揽不住了,求主子娘娘救命,救命哪!”
“咚咚咚”的磕头声砸在地砖上,皇后只觉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双腿犹如抽了筋般酸软,接连后退两三步,颓然栽进那张攒海棠花罩榻里。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压根儿听不清荣葆后头扯的杂碎。
什么叫玲夏有身子了?
孽种的父亲……居然还是荣葆?!
盯着荣葆那张白净面皮,皇后只觉一股恶寒油然而生。
平日里俯首帖耳、温顺得像条狗的阉竖,竟是个带把儿的真汉子!
一思及这狗奴才日日贴身伺候,用那双温热的手摆弄她发丝、触碰她衣裳,皇后便觉汗毛倒竖,密密匝匝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作呕的酸水直涌上喉头。
像是自个儿摆在台案上的白瓷菩萨,敲碎了才发现里头藏着团烂肉。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狗奴才!你竟敢……你竟敢欺瞒本宫?!”
“来人!”
皇后气得嘴唇泛青,扬起手颤巍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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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他,恨不得立刻叫人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再挫骨扬灰。
“娘娘息怒!请听奴才一言!”
荣葆赶忙膝行上前,死死扒住榻沿。他涕泪横流,仰着一张青白交加的脸哀嚎:
“玲夏那蹄子疯了,她非要把野种生下来!可奴才想着不能一错再错了,今早便把她诳去河边,想劝她吃副药落胎,出宫去掩人耳目。”
“谁知她竟浑不顾娘娘清誉,死活不肯,还当场撒起癔症,嚷嚷着要闹大!奴才生怕这秽事捅出去,平白玷污娘娘名声,这才一时失手,将她搡入河中哇!奴才都是为娘娘着想!”
皇后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的朱唇半晌合不拢。
仿佛过了千秋万载,她才在一片混沌中,嚼碎了荣葆话里的深意。
清誉,名声。
这四个字像一副重枷,死死锁住她脖颈。
荣葆是个真男人,在坤宁宫里伏低做小这么些年,谁能信她这个中宫娘娘毫无察觉?
堂堂皇后的寝宫里,竟藏着个假太监,还跟大宫女暗通款曲,弄出了珠胎暗结的丑事。
那她呢?她说自个儿是干净的,有人信吗?
这事儿一旦走漏风声,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宫里从来不讲什么清白道理,只讲一层虚荣体面。体面破了,就什么都完了。
皇后脱力地闭起双眼,心底深处,却有另一股更为怨毒的酸楚蔓延开来。
她嫁给皇帝多少年了?
自潜邸到大内,万岁爷踏进她门槛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每回不是公事公办地用膳,便是客气疏离地说话,时辰一到便起驾,从不多留片刻。她嫁进来五六年了,却连近他身的机会都没有。
可玲夏呢?在她这个皇后主子孤枕难眠的时候,那贱婢反倒在下房里跟个假太监颠鸾倒凤,如胶似漆,甚至还怀上骨肉!
这念头像根毛刺,狠狠攮进皇后心窝子里,不见血,却疼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背叛……他们全都在背叛她!全都在看她的笑话!
见皇后神色变幻,荣葆知她听进去了,又赶紧趁热打铁地磕头:
“娘娘,这几日秋阳尚骄,日头一晒,水底下的尸首用不了两日就会泡胀发臭,浮出河面。”
“到时候定会惊动六宫,娘娘贵为中宫之主,若被查出身边宫女太监有这等龌龊事,那便是万劫不复啊!”
皇后咬紧牙关,长指甲死死抠住桌角,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玲夏死了,巧云也死了。
她手底下能使唤的人本就没剩几个,眼前这满身腥气的狗东西,还真不能立刻打死。
“说罢。”皇后挑起眼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你既然把天捅出个窟窿,想必肚子里已憋着缝补的主意了,眼下有何打算?”
见主子娘娘松口,荣葆如蒙大赦,慢慢直起腰,眼中重新聚拢起精光:
“奴才斗胆,有一条瞒天过海的妙计,只不过……得借郑嫔父亲的路子使一使。”
皇后眉心微跳,目光如刀子般甩过去:
“郑嫔?”
“正是。”
荣葆压低声音,一点点解释道:
“娘娘还记得么?郑嫔的父亲乃是工部尚书。如今刚入秋,每年这时候,御河本就要防汛清淤。”
“娘娘只需透个话,叫郑大人趁机进言,只说御河水位不稳,筒子河那一段需得即刻围堰抽水,封起来修缮个三五日。”
“趁着拿芦席围挡的当口儿,咱们悄悄把尸首捞上来,趁黑拉到外头填埋。等河道重新开水,就什么都干净了。”
“至于玲夏,就说是您瞧她年岁渐长,慈心大发放她出宫嫁人,凭谁也翻不出这桩事来!”
皇后闭了闭眼,冷笑一声:“你当郑嫔是蒙昧蠢妇?这么大个把柄落她手里,她不扭头就咬死本宫?”
荣葆见有机会,顿时低声劝道:“娘娘糊涂!您何必跟郑嫔主子交底?您只需同她说,是玲夏那小蹄子不检点,在园中怀了侍卫的野种,这才畏罪投河。”
“宫女与侍卫通/奸虽也是丑事,但在宫中算不得多稀罕。就算闹大了,您顶多就是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不痛不痒。郑主儿如今丢了妃位,风光不在,只能依附娘娘过活。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儿,不知死活地出卖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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