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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90(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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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花赋》 80-90(第1/22页)

    第81章

    陆观廷眉心一攒,眼神凌厉,直直剜向太上皇。

    “父皇既然病着,就该在榻上好生将养,少动弹,少操心。”陆观廷嗓音沉寒,“别在这儿没着没落地乱叫。”

    方妙意唬得不轻,只觉眼前这披头散发的老爷子,活像个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疯魔煞星,动辄就要活剥人皮。

    她心尖子直打颤,老皇爷要杀她,那皇帝呢?会不会也因着她听了不该听的秘辛,便顺手把她结果了呀!

    惊惧交加之下,她手脚都软了,随皇帝绕过屏风后,“扑通”便跪在金砖上,叩首分辩道:

    “陛下,臣妾什么都没听见!臣妾只是奉了老娘娘的命,把冰糖莲子羹给您送进来。”

    “原是搁下便要走的,哪知有个小太监忽然从背后推了臣妾一把,这才失手砸了家伙什儿。臣妾耳力微薄,您二位在里头说什么,臣妾当真没听见……”

    嘉熙帝跌坐回榻上,喉咙里粗喘着气,从鼻子里狠狠擤出一声冷哼:

    “没听见?没听见你慌个什么劲儿。”

    “老三,你瞧她分明是做贼心虚!留着她就是留个祸害!”

    方妙意杏眼里包着两汪泪,颤着声儿回了一句:“您老人家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要打要杀的,换作谁能不怕呀?”

    说罢,她赶忙拿余光去觑皇帝的神色,生怕他翻脸无情。

    陆观廷心思何等敏锐,略一咂摸便品出了里头的猫儿腻。放眼这偌大的静颐园,除了狗急跳墙的许贵妃,还能有哪个活得不耐烦了,敢推他的心尖子?

    见方妙意可怜兮兮地瞄着自己,皇帝神色稍霁,连个眼风都没分给太上皇,只冲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招了招手。

    方妙意见状,立马奔命似的靠过去,将脸蛋儿急切切地凑到皇帝掌心里。她仰起脑袋,眼巴巴地讨一个安心,想确认这个男人到底还要不要她。

    陆观廷掌心贴着她脸颊,又顺势抚过鬓发,力道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得了皇帝这般庇佑,方妙意那根绷到极点的心弦才算是松快几分。她当下便吸溜着泛红的鼻尖,泥鳅似的一头扎入皇帝怀里,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躲着。

    太上皇眼珠子瞪得宛若铜铃,巴掌将那紫檀榻沿拍得震天响,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

    “她分明就是听了个全乎!还要把这等祸患留在身边,你莫不是叫她灌了迷魂汤,糊了心窍了!你不怕她哪天把这事儿抖落出去?”

    陆观廷听了这话,反倒扯起唇角,冷笑一声:“许娘娘不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父皇怎么不先以身作则,杀她祭天?”

    太上皇顿觉胸口一噎,梗着脖子怒喝:“那能一样么?许氏膝下有老五,他娘儿俩的命都攥在咱们手里,她不敢说!说了她和老五都得完蛋!”

    “再说了,她娘家本就没甚根基,全靠朕当年抬举才有今日!可这方氏呢?”

    老皇爷伸出手指头,直戳向方妙意发顶,狠声道:“她出身修国公府,又没个孩子能拴住心。若她是个不安分的,扭头就去投靠你那些个叔伯宗亲,又当如何!”

    陆观廷眸光骤寒,毫不留情地嗤笑回去:

    “她没孩子,怨谁?”

    太上皇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老鸭,叫这句诘问噎得老脸紫涨。他气得直捶床板,大骂道:

    “你莫不是脑子里灌了热浆糊?竟叫个狐媚子迷得晕头转向!”

    “你今儿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留下她不可了?!”

    方妙意趴在皇帝膝上,一动不动地装死,手指悄悄揪住他龙袍衣摆,闻言越揪越紧,生怕他被老皇爷这番话给说动了。

    她原以为太上皇与皇帝该是势同水火、剑拔弩张的。外头不都这样传么?太上皇宠庶灭嫡,皇帝隐忍多年,父子俩早就不死不休。可如今亲耳听着,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嘉熙爷凶归凶,但在此事面前,倒像是跟皇帝站在同一条壕沟里。难道这就是大伙儿口中常说的,“上阵父子兵”?哪怕打得头破血流,刀子也总归是往外指。往里头捅顶多是划破皮,筋骨是斩不断的。急赤白脸地吵完了,人家还是亲爷儿俩,任他什么许贵妃、五皇子,那都是外人。

    想到这里,方妙意心头悚然,生怕自个儿也被当作多余的物件儿,随手就给扔出去了。

    她贴着皇帝腰腹,嗓音细若蚊蚋地哀告:“陛下,臣妾愚钝,您二位在打什么哑谜,臣妾压根儿没听懂。况且臣妾发誓,方才在屏风外头,当真是什么都没听见……”

    说着,她又不放心地悄悄掀开眼皮,拿余光去瞄太上皇。

    只见那干瘪老头儿双目赤红,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凶煞模样。她登时骇得倒抽一口凉气,紧紧闭起双眼,扭脸儿又往男人怀里死命扎去。

    太上皇瞧见她这副娇怯作态,直觉胸口一阵腥甜翻涌,险些又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指着陆观廷大骂:“就这!你还有脸来排揎朕宠爱许氏?你且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瞧瞧你又宠出个什么兴风作浪的妖精来!”

    “这等祸国殃民的妖妃,迟早要败了江山基业,还不快拉出去绞死!”

    老头子一张嘴就是杀来杀去的,陆观廷听着都烦。察觉到方妙意簌簌发抖,他忙长臂一展,将人牢牢护拢在温实的怀抱里。大掌带着无尽怜惜,在她背脊上一下下轻拍安抚。

    须臾,皇帝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眼微微抬起,直逼过去,嗓音凉薄寡淡地警告:

    “父皇,说话就说话,把嗓门儿压低些。”

    “您这般大呼小叫的,吓着朕的妙妙了。”

    太上皇怔愣一瞬,哪能接受这个自小冷情冷性的三儿子,如今竟被个女人迷成这样?当下他便更如被踩了尾巴的恶犬,不管不顾地疯狂呼喝起来:

    “此女乃祸国妖妃!今日你刚愎自用,执意不杀她,来日必当自取其辱,一败涂地!”

    陆观廷被吵得眉心直突突,干脆抬起手掌,替方妙意捂住耳廓,隔绝了那些腌臜叫嚣。

    他面色阴沉,冷声道:“父皇若有闲心,管好您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便罢。朕的人,就不劳您费心了。”

    方妙意被皇帝护着,只觉耳边闷闷的,难听咒骂顿时化作一团嗡嗡乱响,心里那股子惊恐终于落地。

    话已至此,陆观廷不欲再多费唇舌,只轻轻拍了拍方妙意肩头,示意她起身随自个儿出去。

    方妙意如蒙大赦,立马捞起滑落在地的撒花披帛,紧紧跟在皇帝身侧,半步不敢落后。

    太上皇在后头气得七窍生烟,连连捶打着拔步床的围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威胁着:

    “你!你这是鬼迷心窍!你若不杀了她,朕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可任凭后头太上皇如何诅咒叫嚣,陆观廷就跟聋了似的,只顾握住方妙意纤软的葇荑,阔步往外走。

    跨出内殿门槛后,方妙意还是不大放心,咬着嫣红下唇,垫脚凑过去,悄悄表忠心:

    “陛下,臣妾方才说的都是实话,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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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脚下步子未停,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大掌在她发顶安抚般地揉了一把,温声道:

    “没事儿。”

    方妙意心里顿时擂起小鼓,七上八下地琢磨开来。

    这句“没事儿”,究竟是说今日这场闹剧就算揭过去了?还是说,哪怕她真把那些话听清楚了,他也不会杀她灭口?

    陆观廷并未急着回日月同春,反倒调转脚尖,径直奔去偏殿寻许贵妃的晦气。

    偏殿内,许贵妃正气定神闲地吃夏茶。见皇帝牵着方妙意进来,她不禁手指一抖,茶碗盖儿清脆地磕在盏沿上。

    这不对头罢!就凭太上皇那股疑神疑鬼的狠戾劲儿,明昭仪这小蹄子偷听到大内秘辛,怎么可能竖着出来?

    皇帝睨许贵妃一眼,胸中暗压着怒火,面上却依旧泰然自若,进门先循规蹈矩地给诸位老娘娘请安。

    寒暄两句后,他便侧目看向顺妃道:

    “劳烦诸位娘娘进去照料父皇罢,父皇刚喝了药,还未用膳。”

    顺妃一瞅这架势,便知皇帝是要单留下来和许贵妃算账。

    她爽利地应承下来,临跨出门槛时,又轻声细语地规劝道:“皇帝当心分寸,贵妃好歹也是你长辈,别煞了太上皇的脸面。”

    陆观廷朝顺妃老娘娘颔首,权当听过了。

    待闲杂人等退了个干净,许贵妃抬眼瞧着皇帝逼近,心下登时骇浪翻滚。

    她禁不住脊背发毛,身子连连往后瑟缩,却还硬撑着那副色厉内荏的架势,吊着嗓子叫唤:

    “本宫可警告你,别想在这儿胡作非为!外头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出了这道偏殿门,本宫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擎等着天下人的口诛笔伐罢!”

    陆观廷站定,满带嘲弄地嗤笑一声:“许娘娘这双手伸得够长的,平日里可是极喜欢推搡旁人?”

    许贵妃闻言,涂着蔻丹的指尖直哆嗦,强装镇定道:

    “你红口白牙地浑说什么,本宫一句也听不懂!”

    “听不懂也无妨。”陆观廷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门口,扬声唤道,“宝瑞!”

    “奴才在!”宝瑞赶忙弓着身子溜进来。

    “挑几个身手利落的侍卫,即刻派去廉王府,陪五弟好生顽顽。”

    许贵妃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眼,凄厉地尖叫起来:

    “皇帝!你要做什么?!”

    陆观廷薄唇微挑,轻飘飘地将话掷还回去:

    “许娘娘不是说听不懂么?这会子又急什么?”

    说罢,他连个余光都不屑施舍给她,只睨了眼宝瑞,云淡风轻地补充一句:

    “下手仔细些,留条命就成。”

    许贵妃气急败坏,雍容高傲的做派彻底碎了一地,扯着嗓门大吼:

    “陆观——”

    宝瑞唬了一跳,赶忙上前一步,甩开拂尘虚拦在她身前,皮笑肉不笑地提点道:

    “嗳哟,我的贵主儿哎,您可千万慎言哪!万岁爷的名讳,岂是您能随便秃噜出口的?”

    “您且瞧瞧,偏殿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太上皇那头连句话都没有,您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到底是活在老皇历里的人,还当自个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妃娘娘呢。当初有靠山在,许贵妃可以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如今太上皇都自身难保,她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懂。或者说,她不肯懂。

    外头的天下早就翻篇儿了,如今是元祯三年,可不是这园子里自欺欺人的嘉熙二十九年!

    察觉方妙意轻轻依偎过来,陆观廷立马反手牵紧她,转身迈出殿门。

    任凭身后那蠢妇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只当是狂犬吠日,懒得再搭理半句-

    一路乘轿回到静芳园,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皇帝倒是气定神闲,撩袍往主位上一坐,便吩咐底下人传晚膳。可方妙意心里,却像是揣了窝乱扑腾的家鸽。平日最爱的珍馐美馔,吃在嘴里也是没滋没味儿。

    她手里捏着银箸,瞧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碧粳米,竟觉得嗓子眼儿发紧。一会儿琢磨这对天家父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一会儿又把自个儿吓出一身冷汗,直道这皇家秘辛是能随便咂摸的吗?想得越清楚,兴许死得就越快。

    伴君如伴虎,她还是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回来,扒牢眼前这位万岁爷才是正经。

    待膳桌撤下,宫人们伺候着拾掇停当,殿内又点上清凉的冰片香。

    方妙意洗过身子,乌亮青丝由宫女们伺候着绞干,又用根红绸带子松松系住。她一路从耳房回来,行至水晶珠帘前,褪去外裳,里头便只剩件儿丁香色软绸抹胸。

    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原本穿得好好儿的抹胸竟有些发紧,雪脯子从紫绸里微微溢出来,如脂膏一般。

    方妙意拢起玉白烟罗衫子,便自个儿在红木踏跺上褪了绣花睡鞋,轻手轻脚爬上榻。

    见皇帝正在大引枕上翻书,她便一头钻进他怀里,脑袋搁在他颈窝处,鼻尖尽是清冽好闻的香味儿。

    冷不防叫她毛茸茸的脑袋挡住视线,皇帝唇边溢出一声轻笑,随即便放下书卷,将这温软身躯揉进怀里。

    俩人贴抵着面颈,好生腻歪了一阵儿,这才并肩仰躺在榻上。

    方妙意一双杏子眼骨碌碌直转,偷偷去瞅皇帝侧脸,心里头百爪挠心。

    待皇帝眼风横扫过来,她又骇得赶忙扭过脸去,盯着绣有宝相花的帐顶子,装出一副没事人儿的模样。

    皇帝弯唇一笑,竟忽地翻身侧过来。他伸出覆着薄茧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她柔软红唇。

    “想知道朕和太上皇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嗓音里透着丝丝缕缕的蛊惑。

    方妙意闻言,却顿觉头皮发紧,连呼吸都吓得滞住。

    她赶忙闭紧双眼,叠声否认道:“臣妾不敢!臣妾当真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陆观廷叫她这副怂样儿惹得直笑,指尖顺着娇艳唇瓣往下移,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绢纱,直抵在她左胸口处。

    “没听见?”皇帝感受着指腹下鲜活的跃动,扬眉道,“没听见你这儿怎么跳得这般厉害,活像要蹦出来似的。”

    逗弄够了,皇帝才像是吃饱喝足的老虎,餍足地半眯起凤眼。

    静默半晌,他竟主动开了金口:

    “母后和皇祖母都姓苏,这事儿你该知道罢?”

    要不说人家秀州苏氏是后族呢?连着出了两朝元后,甭说是在江南,便是放眼天下,也是首屈一指的名门。

    方妙意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掀开眼皮,谨慎地朝皇帝点点头。心想这是他自个儿要说的,可不是她故意想打探呀。

    皇帝重新平躺回去,目光悠远,徐徐说起往事:

    “当年皇祖母随驾巡幸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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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逢孕中生产,落地一看,竟是个闺女……”

    方妙意闻言,猛地屏住呼吸。

    孝惠皇后哪有什么女儿?天下人皆知,她老人家膝下只有一个独子,那便是当今太上皇嘉熙爷!

    皇帝叹了口气,接着道:

    “为了稳固地位,皇祖母只能忍痛送走女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个男婴回来。”

    听到这儿,方妙意心中那层窗户纸已被捅得千疮百孔,隐隐生出个极其骇人的猜测。

    这个男婴……莫非就是嘉熙帝?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道:“正巧那段时日,苏家夫人刚生了个小爷,正是皇祖母的亲侄儿。她老人家把侄子抱来充作龙种,亲生女儿则送回苏家养大。”

    “她老人家原本盘算着,日后若再有机会,正经生个皇子便罢。无奈天意弄人,打那之后,她竟再未遇喜。”

    “于是,父皇便成了中宫唯一的嫡子,理所当然地承继大统。这等偷天换日的把戏,说出去便是要诛九族的大祸,皇祖母百般无奈,也只能将错就错。”

    “可皇祖母始终放不下这桩亏心事儿,日夜煎熬之下,她终于想出个法子弥补……”

    方妙意将前前后后的事儿在脑子里一滚,顿时醍醐灌顶,脱口而出道:“所以,她给嘉熙爷定了苏家姑娘做元后。而这位所谓的苏家姑娘,其实就是流落宫外的金枝玉叶?”

    陆观廷长睫微垂,掩去眸中翻涌暗色,沉声道:

    “对。朕的父亲是假皇子,母亲才是真公主。”

    陆观廷动了动胳膊,重新调整了个舒坦的姿势,轻声说:“这事儿起初只有换孩子的两位老祖宗知晓,可随着皇祖母年事渐高,眼见得父皇广纳妃嫔,膝下庶子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尖儿,她到底慌了神,放心不下身后事。”

    “临终之际,她把父皇和母后叫到病榻前,道出了当年真相,又叮嘱父皇,来日务必立母后之子为嗣皇帝,承继大统。如此,也算物归原主,将江山重新还给了陆家。”

    方妙意听得入神,此刻默默心想,看嘉熙爷后来的态度,便知他显然不愿如此。

    “自那日起,皇城里的天就变了。”

    往后的事儿,不必皇帝细说,方妙意也能猜到。嘉熙帝看孝圣皇后,是看一个随时能揭穿他、羞辱他的真主。孝圣皇后看嘉熙帝,则是看一个窃据自家帝位的乱臣贼子。

    帝后再也无法如往常那般恩爱亲密,只剩无休无止的怄气、戒备、隔阂,眼睁睁看着彼此滑向深渊。这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成了他们后半辈子的全部。

    方妙意侧过身子,正对着皇帝那张英挺却透着孤冷的脸,禁不住咬紧下唇。

    她忍不住去想,他那时候才多大呀?他心里肯定很迷茫、很痛苦,想不通原本慈爱万分的父亲,为何会一夜之间变得面目狰狞,对发妻和嫡子恨之入骨。

    方妙意心中顿时酸溜溜的,悄悄把眼泪蹭进软枕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循着本能凑上前去,轻轻啄了啄皇帝唇角,用笨拙却直白的法子,来哄他高兴。

    陆观廷眼底冰霜渐融,漾开一抹轻浅的笑意。他低头回吻过去,贴着她唇瓣呢喃:“朕跟你说这些,可不是想让你可怜朕。只是怕你今晚抓心挠肝睡不着觉,反倒耽误了朕的好事。”

    方妙意俏脸一红,死鸭子嘴硬道:“哪有?臣妾才没那么好奇呢。”

    顿了顿,她又抬起水蒙蒙的眸子,认真地补了一句:

    “况且不是可怜,臣妾是心疼陛下。”

    生怕心高气傲的九五之尊不爱听这话,她赶忙又小声描补道:

    “陛下是天子,手眼通天,威风得很。但这不妨碍臣妾想疼一疼您,这是臣妾自个儿的事儿,陛下不许笑话。”

    陆观廷垂下眼帘,没言语,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唇角珍重地亲了亲。

    方妙意靠在皇帝结实的胸膛上,又漫无边际地琢磨起来,怪不得父子俩能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成日里互相膈应,却谁也没下死手弄死谁。

    许贵妃视作眼珠子似的老五,哪怕再受宠,身上流的也是苏家的血,跟陆家压根儿就没半个铜板的关系,更甭提什么名正言顺抢皇位了。

    真要把皇帝逼急了,皇帝大可破罐子破摔,把这混淆皇室血脉的丑事抖搂给天下人。到时候,他们便是连如今的空壳贵妃和闲散宗亲都做不成。

    可对许贵妃来说呢,道理也是一样的。倘若皇帝真要把他们往死路里逼,威胁到了根本,她也可以选择鱼死网破。反正自个儿横竖是死,再拖个皇帝下水,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也不算亏。

    但仔细盘算下来,还是皇帝略占了点儿上风,毕竟他是公主的儿子呢。

    想到这儿,方妙意扯动嘴唇,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陛下,”她伸指扒着皇帝衣襟,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您为什么要把这等要命的事儿,全都告诉臣妾呢?您就不怕臣妾说出去么?”

    他们君臣父子利益相关,互相捏着七寸,才能彼此牵制。

    可她在这场波谲云诡的棋局里,确确实实只能算个局外人哪。让她知道这个把柄,对皇帝来说,不该是百害而无一利吗?

    第82章

    陆观廷微微垂下首,拿自个儿温热额间抵住方妙意的,鼻息相闻,近得能瞧清她睫毛轻颤的影儿。

    “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了,不愿意辜负朕?”

    皇帝嗓音压得极低,带出几分缱绻的哑意,像是故意贴着她心缝儿撩拨。

    方妙意腰间陡然一酥,原本心头沉甸甸的,像一团猫儿抓过的乱麻,这会儿叫皇帝轻松随意的一句话,就给稳稳当当地托住了。

    君王生性多疑,对枕畔人亦是严防死守,偏他肯把软肋托付于她。这份信赖,犹如久旱后的甘霖,无声无息地抚平她隐隐的恓惶。

    她心头漫上甜蜜,便忍不住弯起唇角,循着那股子清淡好闻的香味儿,又往皇帝怀里拱了拱。

    “陛下圣明一世,怎么这会儿倒成了个实心眼子?臣妾说什么,您就真信什么呀?”

    她半闭着眼,在他怀里唧唧哝哝地撒娇,像只日头底下打滚的猫儿。

    陆观廷极好听地轻“嗯”一声,又凑到她耳边,嗓音磁沉得勾人:

    “妙妙说,朕就信。”

    他把手搭过去,扶住她后腰缓缓摩挲:

    “如今,朕的命根子可都攥在你手里了。你可得存着点儿良心,断不能背叛朕,更不兴玩弄朕的一片真情。”

    方妙意叫这话羞得浑身冒汗,心里暗啐: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天底下哪有宠妃玩弄皇帝的理儿?简直是倒反天罡。

    再者秘密就说秘密,平白无故扯什么“命根子”?她总觉得皇帝话里有话,是在借机戏弄自个儿。偏生她又没凭没据,贸然质问,反倒叫人拿捏住话柄,只能憋得脸蛋儿通红。

    “妙妙,你脸红什么?”

    皇帝低低发问,温热呼吸直往她耳朵眼儿里钻。他这一侧身动弹,原本就松松垮垮的燕居袍子便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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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势散开大半片襟口。

    烛影摇红间,里头壁垒分明的精壮胸膛赫然入目,连着隐入腰下的紧实肌理,透着股子贲张的野性。

    方妙意只觉得周身水气都要被他蒸腾干净了,心道皇帝绝对是故意的,就拿这副好皮囊来色诱她!

    “陛下怎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嘴里都在胡诌些什么……”

    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推皇帝胸膛,又羞恼地直埋怨:

    “什么命不命根子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话到底没法儿往下接,她索性把锦被往上一扯,把半张脸都藏起来,只露了双水濛濛的杏眼在外头。

    陆观廷隔了一息的工夫,才从喉咙里闷闷滚出几声笑,像是恍然开悟。

    他单臂撑起身子,探进被窝里摸摸索索,不多时便捉住了她那只躲闪不及的柔荑。

    紧接着反手往身前一带,故意烫了她一下。

    “这回倒真是……”

    皇帝俯下身,轻轻叼住她耳尖儿,呵气道:

    “甭管是哪个命根子,都在你手里了,嗯?”

    方妙意被烫得一哆嗦,当真握也不是,扔也不是,掌心里沁出汗来,湿糊糊的。她实在没法子,只好闭着眼,又羞答答地伸出另一只手去,将那惹祸的烫手山芋给囫囵托住。

    平素在榻间,皇帝闲不住,最爱变着法儿地探索她的隐秘。但她是个光图享受的,从来不爱去摸索皇帝。

    直到这会儿,她还觉着那物事儿委实神奇,像个藏了火的大怪物。不知哪下子弄不对劲儿,立时就要抖起威风。

    窗外有月光淌进来,将夜色熬得漫长。

    “唧唧吱!唧唧吱!”

    纱屉子底下藏着几只蛐蛐儿,正紧着嚷嚷个痛快。

    许是它们也能参透天机,知晓待到上秋天气凉透,自个儿的命数就要到头。

    这会儿索性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跟回光返照似的,没完没了地振翅叫唤。

    方妙意耳听得夏虫们吵闹,自个儿却连抬手的力气都要告罄。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也不知是累得还是臊得。

    她肠子都快悔青了,方才怎么就没狠下心,把这作怪的物件儿给甩出去?

    不好顽,当真一点儿也不好顽!都是白忙活。

    陆观廷凤目半眯着,瞧她那副力不从心的娇样儿,直笑话道:

    “只知道吃白食儿,受用的时候挺欢,要出力了就叫苦连天。瞧瞧这天底下,还有哪个能比你更好吃懒做?”

    方妙意才不管皇帝在数落自个儿什么,权当是过耳微风。被絮叨烦了,便在心里忿忿暗骂:谁能跟他比呀?天天龙马精神的,也不知哪儿来那么旺的火气。

    她闷在被窝里喘不过气儿,眼珠一转,便理直气壮地撂挑子:

    “不成了,要憋坏了……”

    “恶人先告状。”陆观廷不畅兴地闷哼两声,却还是依言松开她。

    玉白纱衣早不知褪到何处,丁香绸料也蹭开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她翻过面儿去,半卧在牙席上。红绸带子被皇帝解了拿去顽,青丝便散开来,有几缕湿乎乎地贴在肩头,又顺着颈子蜿蜒向下,没入玉笋春藕。

    见她在席褥上娇慵横陈,腰身细瘦伶纤,偏生胯骨处又生得极柔婉,勾勒出一段玲珑起伏,皇帝的凤眸不自觉暗下去,慢吞吞地从背后贴近过来。

    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方妙意没动静,皇帝喜上心头,这才抬手虚拢着她,窸窸窣窣地磨蹭亲昵。

    月沉天际,暗香浮动。窗下的蛐蛐儿还在恣意鼓噪,一声叠一声,不知疲倦地吟诵夏夜的尾巴。

    帐子里却静下来。只余两道呼吸,一重一轻,一深一浅,缠缠绕绕地搅在一处。他身上的沉水香早散了,如今全是她的味道。温软清甜,像雨后新开的栀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低笑一声,把鼻尖儿埋进她身前,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大啊小啊的,她没听清,也懒得追问,只娇哝着催他快睡。

    皇帝轻“嗯”了声答应,却没闭眼,只悄悄低头吻她发心。

    蛐蛐儿又叫了一嗓子,高亢嘹亮,像是要把逃走的月亮喊回来-

    出了伏月,日头便不如先前那般毒辣。晌午左右虽还是照样儿热燥,可早晚的风已经带了哨音,总得翻出件夹绸小袄来披着。

    金风一刮,秋高气爽,原是挽弓行狝的好时候。

    若是依着往年老例儿,皇帝在园子里避完暑,便该顺着官道继续北上出关,浩浩荡荡往东山围场去,耀一耀天家武威。

    可眼下这形势,陆观廷绝不肯轻易离开京师重地,便只道初秋霖雨繁盛,北行泥泞难走,暂罢东山行围。

    常言道,爹娘跟儿女是远香近臭,天家父子也是寻常人,自逃不开这个理儿。

    何况皇帝跟太上皇隔三差五见一回,都未必有多亲香。长年累月杵在一个园子里,磨牙拌嘴的事儿更多,早晚又要搓火生祸。

    既如此,陆观廷也不愿干耗到八月中秋,叫司天监挑了个黄道吉日,便吩咐起銮回宫。

    大伙儿出宫避暑时,那是拔着脖子盼,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如今要往回折返,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难免丧气。

    主子们倒还无妨,横竖乘的是宝马香车,住的是行宫驿馆,不显多熬煎。

    底下宫人们可就苦了,除了主子身边的得用侍女,余下多半都得靠两条腿儿随行。心里头不乐意回那四方见天的金丝笼,步子就迈得拖泥带水,磨磨蹭蹭的,竟比来时多耗了两日,才堪堪瞧见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刚一回到宫中,又是好一番折腾收拾。坤宁宫里乱哄哄地搬箱笼、归物件,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巧云腾出手来,搀了一把在廊下干呕的玲夏,宽慰道:

    “玲夏姐姐,您先回屋里歪一歪罢,主子跟前有我和巧月。瞧您这一路上吐得翻江倒海,脸都黄了,还没缓过劲儿呢?”

    巧月正捧着妆奁盒子,闻言也连声帮腔:“可不是?玲夏姐姐指定是这大半个月连轴转,累狠了。”

    “往常在马车上伺候娘娘,也没见您这么不经晃悠。这会儿吐得脸都没血色了,定是头昏脑涨得紧,赶快回去歇歇。”

    玲夏拿帕子掖了掖唇角,清楚自己并非全是因为车马颠簸,心里揣着事儿,便也不敢托大,勉强挤出笑容谢过这姐俩,才脚步虚浮地走回下房。

    阖上门扇,将外头的喧闹隔绝开来,玲夏这才长舒一口气。

    趁着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挨着炕沿儿坐下,做贼似的哆嗦着手,悄悄儿解开腰间束带。

    指尖贴上小腹,细细一摸,竟觉着比在行宫那阵儿还微微凸出些许。

    回程这段路上,她胃里翻江倒海,压根没沾什么油水,断不是吃丰腴了。

    再算算日子,癸水已是数月未至。

    玲夏咬着指甲,心头猛地一跳,这十有八九,是真的结下珠胎了!

    《宫花赋》 80-90(第5/22页)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中非但不惧,反倒极其高兴,面上都激起一层红艳艳的喜色。

    她小心翼翼地把衣襟儿拢好,在狭窄屋地里转起圈来,兜不住地春情翻涌。

    她在心里头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会儿把这喜信儿透给荣葆,他指不定得乐成什么疯样儿呢。

    正畅想得入神,门板上忽然传来三声轻叩,顿了片刻,才又补上略重的一声儿,正是两人早先对好的暗号。

    玲夏眼睛一亮,赶忙踮着脚尖扑过去,利落拨开门闩,将荣葆拉进来。

    荣葆一闪身进到屋里,摘了头顶纱帽,又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我的好姑奶奶,怎么又火急火燎地递信儿叫我来?”

    他压着嗓子,连喘了好几口粗气:“外头可还有一山高的琐碎差事,等着我去料理呢。”

    玲夏见他这般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儿,只抿嘴一笑,转身从炕几上倒了杯茶水。

    眼瞅着荣葆咕咚咕咚灌了半盏茶,把热汗逼下去些,她这才挨近前,忽然捉住他手腕子。

    荣葆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手掌便被玲夏直直按在她肚皮上。

    “你摸摸,我身子……不大对劲儿,像是有了。”玲夏羞赧地垂下眼睫,又将近来的诸般异样,同他仔细地说了一通。

    她红着脸,只等身边的男人欢天喜地地抱起她来转圈。

    可等了半晌,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压根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玲夏只当乐傻了眼,便悄悄抬起眼眸去瞧他。

    谁知这一瞧,竟对上一张凝重至极的脸孔,荣葆额头上的汗珠子,竟比方才落得还要急。

    “你不高兴吗?”

    玲夏的一颗心瞬间像是掉进冰窟窿,掌心陡然发凉,怯生生地摇了摇他袖子。

    荣葆猛地把手从她腹前收回来,死死攥紧拳头,连带着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抽搐。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怒火,死盯着她问:

    “那回完事后……你没吃药吗?”

    玲夏叫他这眼神刺得心头一缩,心虚地咬住唇瓣,到底不敢说实话,只含糊其辞地找补:

    “我是吃了的,但兴许是那药不顶用。”

    她又急忙攀上他胳膊,絮絮叨叨地描绘着一幅好光景:“不管怎么说,咱们有孩子了!等过几日,我便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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