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寻着她脸颊,心疼又稀罕地亲了又亲。
他嗓音里浸透宠溺:“是,咱们有崽儿了,朕的妙妙真厉害。”
方妙意反被他夸得双颊飞红,羞赧地嘤咛一声,心想揣个崽儿怎么就厉害了?这话怪臊人的。
她拽过大红盘金绣的软被,悄没声儿地把自己卷成一团虾米。
陆观廷隔着锦被,大掌轻轻抚着她脊背,低声商议道:“你遇喜的事儿,要不要现下就知会外头?”
方妙意从被窝里探出小半张脸,思忖道:“臣妾觉着,还是等挨过头三个月,这胎彻底坐稳当了再说罢。”
陆观廷眸光微沉,点头应允:“朕与你想在一处了。”
“眼前这俩月,你就悄悄在乾元宫里住着。待会儿朕就打发一顶空暖轿,一路送回丽正宫去。到时宫门一落锁,谁也不知道里头的事儿。”
方妙意眨巴两下,仰起脸儿娇声问道:“陛下这样偷偷摸摸的,是要把臣妾给捂起来么?”
陆观廷俯下身,轻轻贴着她唇角厮磨。
“真能捂起来才好呢。”
“朕恨不能把你变作个核桃小人儿,就揣在朕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谁也不给看。”
“陛下好没正经,尽浑说。”方妙意羞啐一声,赶忙又往被窝里躲。
陆观却不许,反倒黏糊糊地贴得更紧,喟叹道:
“妙妙,朕心里好欢喜。”
“一辈子都没这么欢喜过。”
帐子里暖融融的,湿漉漉的雨气和着方妙意身上淡淡的香息,裹成一团,软软地缠着他。外头风雨如何,朝堂如何,都隔得远了,这会儿他怀里有媳妇,媳妇肚里有他的崽,他就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人。
天底下的男人找来找去,不过就是要寻这么一个地方,能叫自个儿安稳闭上眼,心甘情愿地醉死在里头。
他以往不大信这个,如今却信了个透透的。媳妇是自个儿的好,崽儿是自个儿的亲,这道理谁都懂,可非得真揣进怀里的时候,才晓得这话有多结实压秤。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就叫这一个温软的人,和一个还没影儿的小东西,给紧紧拴住了,拴得服服帖帖,甘之如饴。
想起前朝后宫那些个盘根错节的烂账,皇帝护犊子的心气儿腾地一下烧到了顶。他撑起身子,轻吻着方妙意发心,语气坚定地安抚:
“外头那些糟心事,你一概甭操心,只管好好儿养胎。小公爷的事儿,朕会替你料理妥当。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们娘儿俩。”
方妙意乖巧地点了点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滑向小腹。才一个月大,小腹尚还平坦着,丝毫觉不出里头已经有根小苗安了家。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个儿,断不能再胡思乱想,要卯足力气把胎养得安稳。
半晌,她又仰起瓷白娇艳的脸蛋儿,凑到皇帝下颌轻啄一口。
望着这男人深邃的眉眼,方妙意满心酸软,又想哭又想笑。
但甭管怎样,她心里笃定得很,崽儿它爹是无所不能的真龙,更是她最稳当的靠山。他们同心合力,定会把它平平安安地带来世上。
第89章
这场秋雨缠缠绵绵,至三更天方歇。翌日清晨,整座紫禁城都笼在薄薄的烟色里。湿琉璃瓦上滚着曦光,亮汪汪的,像新淋了糖稀。
宝瑞猫着腰,靛青袍子在秋阳底下缩成一团,跟只成精大耗子似的,悄没声儿地蹭到龙榻前。
“万岁爷,您今儿还往前头挪步么?”
宝瑞捏细嗓子,顺着帐缝儿往里递话。声儿不大不小,正好够里头听见,又不至于惊着人。
他伺候这些年,早把皇帝脾性摸得透透的。这位爷从来不用人唤,自个儿起得比鸡还早。
可今儿倒稀奇,眼瞅着时辰都过了,帐子里头还没半点动静。宝瑞心里直犯嘀咕,可也不敢多嘴,只竖起耳朵,等着皇帝发话。
“起了,这便去。”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声儿吩咐,却不是皇帝说的,而是明昭仪。
“嗳唷!”宝瑞骇了一跳,赶忙弯腰告罪,“奴才该死,惊扰了明主子。”
“不赖大总管,本宫原就醒着。”
将宝瑞打发下去取朝服,方妙意这才从被窝里伸出指头,轻戳皇帝胸膛:
“陛下快起身罢,瑞公公都进来催了。”
有皇帝陪着,这一觉睡得极安稳。只因皇帝身上暖和,天冷了她便爱往上腻乎,比汤婆子还好使。
其实皇帝早已睁眼,只是死皮赖脸地在帐里不肯起。揽着她温软身段儿,陆观廷爱不释手,哑声道:
“今儿朕就称病,叫前头散了罢。”
方妙意哪能由着皇帝胡闹,赶忙从他怀里挣出来,娇哝道:
“这可不成,满朝文武都候着呢。臣妾就待在乾元宫里,还能一扭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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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便丢了?”
陆观廷拗不过她,只能老大不情愿地离了自个儿的宝贝巢,叫宫人们伺候更衣。
套上那身绣满金龙的朝服后,他还磨蹭不肯走,立在榻前絮絮叨叨地叮嘱一大通:
“睡着了别踢被子,嫌热就叫她们把炭盆撤下两个。燕窝晾一会儿再进,甭烫着你那猫舌头。”
方妙意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见皇帝还赖着,气得轻捶他一下,娇嗔着把人往外撵:“知道了知道了,陛下快去罢。”
皇帝却又顺势坐下来,恋恋不舍地隔着被面儿抚了抚,认真地说:
“等朕下朝回来,就给咱们宝宝儿念书听。”
方妙意这下是真清醒了,不禁好笑地啐道:“这才一个月大,说不准连耳朵都没长出来呢,听哪门子的书?陛下快省省罢,别还没落地,就先叫您给念烦了。”
陆观廷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剑眉一挑,好似中邪一般,深信自个儿的崽子定是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今儿先在娘胎里听了,来日一落地便能出口成章。
方妙意甜滋滋地撇嘴,心道这哪里是什么天赋异禀?若是在娘胎里就能听懂圣人言,生出来怕是个青面獠牙的妖怪罢!
被这一通神聊胡侃逗得睡意全无,方妙意送走了皇帝,索性靠在大迎枕上,叫画锦端碗红枣血燕汤来。
待肚里舒坦了,她这才又蜷进江绸锦被里,心满意足地眯起回笼觉。
这回睡得却不怎么酣沉,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乌黑湍急的河水,一会儿又是谁人惊恐扭曲的脸。昏昏沉沉之际,外间传来些细微响动,像是珠帘轻撞,还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方妙意原以为是皇帝回来,又按捺不住想摸崽儿,谁知竖起耳朵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掀帘子。
她心下奇怪,扬声朝外头唤道:
“画锦?香凝?”
话音刚落,香凝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花帐子,探进半个身子来问:
“娘娘醒了?”
正巧画锦也从外间进来,神情还没来得及遮掩,像是有什么事儿藏着掖着。
方妙意枕着胳膊瞧她们,不禁开口问道:
“外头怎么了?”
香凝和画锦蹲在脚踏边上,你瞧瞧我,我望望你,都踌躇着要不要说。
方妙意一见她们这副吞吞吐吐的神情,顿知当真是有事儿,急忙爬起来催促:
“快说呀,别叫我猜闷儿。”
香凝生怕娘娘着急动肝火,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便凑上前细细回禀:
“方才温妃娘娘带着凤昭仪,还有昨儿殿里那些主子,齐聚在乾元宫外头求见。”
“听说是内务府的人清理筒子河时,又捞出个荷包,瞧着像是玲夏的。”
方妙意一听这话,瞌睡虫登时跑了个干净。
温姐姐带头来的?莫非是案子有了转机?
她掀开锦被,连声问道: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皇上呢?”
画锦忙捧了件莲青色妆花氅衣给她披上,答道:
“回娘娘,已是傍晌午了。”
“奴婢刚跟小邓公公打听过,说是前头朝议已然散了,等万岁爷回来,立马就会料理此事,娘娘您甭担心。”
方妙意趿拉上缀珠软底鞋,咬唇道:“不成,我得自个儿去瞧瞧。”
香凝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拦在前头:“娘娘,这可使不得呀!”
“李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您安心静养。更何况,外人都当您在丽正宫里禁足呢,您若是这会子出去,岂不露馅?”
方妙意早就把乾元宫逛个烂熟,听香凝劝阻,便随手往外一指:
“正好从那道斜廊穿过去,就能通到前殿。我从后门溜进去,中间有屏风挡着,她们瞧不见我。”
“那里头也设着一张贵妃榻,我只过去躺着听,连脚都不用沾地,这总成了罢?不然就这样干等着,我也安不下心哪。”-
前殿里,陆观廷刚下早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如此着急求见,是出什么事儿了?”
温妃起身,与凤昭仪对了个眼神儿,率先开口道:
“启禀陛下,今早内务府忽有奴才来报,说是从筒子河里又捞出了些别的物事。”
“臣妾虽不知是何物,但昨日刚出了那么大的案子,臣妾为求谨慎,还是叫了诸位姐妹一同前去验看。”
说话间,连玉已将银托盘双手呈上。温妃侧身示与众人,扬声道:
“结果竟意外得了只荷包,里头还藏着一枚以青丝结成的同心结。”
陆观廷单手撑在膝上,隔着垂落的十二旒珠帘,深不可测地睨了温棠一眼。
她这几个好姐妹手脚倒快,竟能赶在他前头,弄出了破局法子?
邓善从连玉手里接过银托盘,弓着身子趋步上前。
陆观廷垂眼一瞥,见盘子里卧着两股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死人毛,嫌恶地皱了皱眉,根本不想伸手去碰。
宝瑞极有眼力见儿,知道皇帝爱干净,立马就挽了袖口,亲自将那同心结拎出来,捧到万岁爷眼巴前儿。
这同心结明显是用两个人的青丝编结而成。
一绺瞧着乌黑润泽,主人生前应当极爱齐整,成日里抹着桂花油细细养护。另一绺则色泽偏黄,略显干枯,显是没怎么上心打理过。
十二扇紫檀木围屏后头,方妙意正蜷腿儿在贵妃榻上歪着。
她拿薄毯掖着腰腹,听见外头人声闷闷地传进来,心里好奇得像猫爪挠,暗忖这玩意究竟是哪儿来的?当真能扭转乾坤?
围屏外,凤昭仪的声音又清亮亮地响起来:
“陛下,臣妾直觉此物与昨日的案子颇有干系,便将皇后娘娘称是玲夏缝制的绣品取来比看。”
“不料这荷包锁边儿的针法技艺,竟与那两样儿绣品一模一样。诸位姐妹皆有目共睹,这荷包确实就是玲夏的贴身之物。”
荷包随即被呈到众人面前,供大伙儿一一细看。
苏蕴好适时接过话茬儿,柔声道:“嫔妾亦可作证,从前去坤宁宫时,确实见玲夏戴过这枚荷包,姐妹们瞧呢?”
众人被她这一提点,平素那些心思细腻的,也纷纷颔首,七嘴八舌地附和说:“似乎是曾见过。”
温棠见火候已到,立马跪地请旨:“陛下,臣妾以为血书一事真伪难辨,可这同心结乃男女定情之物,又是大伙儿一同瞧着从河里捞出来的,最是作不得假。”
“为叫此案水落石出,还请陛下即刻派人,各取方小公爷与玲夏的一缕青丝来当堂验看。”
郑嫔坐在后头,越听下去,两道细眉便蹙得越紧。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血书确是她与皇后合谋伪造,可这同心结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莫非真是玲夏那个相好侍卫的物件?这能和方小公爷的发丝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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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个中内情唯有皇后最清楚,偏生她又被禁在坤宁宫里,这会儿还出不来。
郑嫔暗自咬牙,隐约觉得要坏事儿,却也只能稳着神色坐在椅上,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从容。
陆观廷摆手命人端下去,吩咐道:
“便按温妃说的办。”
“宝瑞,你带人去坤宁宫,把皇后也一并叫来。”
温棠闻言,心思却全在方妙意身上,不由得红着眼眶求道:
“陛下,既然如今案子有变,可否也解了明昭仪的禁足?”
昨儿听闻传了御医,温棠都快担心死了,急吼吼地冲去丽正宫想见方妙意。可宫门前已经缠上儿臂粗的铁锁,任凭她如何威逼利诱,守门太监就是不肯让她进。
也就是在她心急如焚的当口,凤昭仪忽然拿着这枚荷包寻上门,请她帮忙一起救明昭仪兄妹。
两人一拍即合,才有了今早这出“意外捞起荷包”的戏码。里头那枚同心结,自然也是连夜伪造的物件。
既然皇后都能不顾体统,伪造血书来栽赃明昭仪,那她们又何妨不能拿伪证还击呢?
与君子交手,有坦荡阳谋。对付小人,自也有龌龊阴谋。
“陛下,若此案真有隐情,那明妹妹昨日受了委屈,一时激奋失言,也是情有可原。臣妾亦恳请陛下,开恩饶恕明妹妹。”凤昭仪也跟着劝和。
皇帝摩挲着玉扳指,心想这俩人倒是局气,可方妙意压根儿就不在丽正宫。更何况昨夜早就合计好了,要叫她在乾元宫里悄悄养胎,于是皇帝淡声回绝道:
“明昭仪伤了膝盖,行走尚且不便,不必叫她了。”
温棠听在耳里,简直如剜心一般,登时揪紧手里的素绸帕子,只当皇帝真和妙意妹妹闹僵了。
淳贵嫔坐在下首,却品出不对味儿来。
皇上怎的突然性情大变,提起明昭仪也如此冷静?
按理说,温妃都把梯子都架到跟前了,皇帝大可借坡下驴,但他竟绝口不提放人出来的事儿。
淳贵嫔私心里肯定是希望,昨儿明昭仪独自留下后,出言怨怼皇帝,起了什么龃龉,才致使皇帝心思淡了,不想理会她。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皇帝昨儿多宝贝明昭仪啊,哪能一夜之间就凉透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淳贵嫔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决定今儿就把嘴缝死。等会甭管出什么事儿,都不能掺和,免得引火烧身。
方世衡如今不在御前当值,从吏部衙门里叫人,到底是要远些。
皇帝不愿在这儿干耗,淡淡撂下一句伺候更衣,便拔腿往后头走。
屏风后,方妙意一听皇帝要回寝殿更衣,魂儿都要飞了,吓得浑身紧绷。
偏生她身子重又跑不了,只能像只待宰羊羔似的,苦巴巴地等着被逮现形。
陆观廷借口更衣是假,火烧火燎地要回去见方妙意才是真。
哪知他刚绕过那扇嵌云母的紫檀屏风,就冷不防撞上一双潋滟含情的杏眼。
娇狐狸做贼心虚,正拿薄被遮住脸,露在外头的招子还朝他眨巴两下,好像自个儿多无辜似的。
陆观廷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无奈地闭了下眼,再不信邪地重新睁开。漂亮媳妇却还在那儿,偷偷窝在锦垫里,讨好地冲他笑。
他简直无语凝噎,心道这小姑奶奶怎就如此淘气?总给他整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惊吓。
眼见皇帝大踏步地迈过来,光凝冕服,气肃环佩,比穿常服时还要骇人百倍,方妙意唬得直缩脖儿。
陆观廷俯下身,没好气地伸出大掌,一把捏住她滑不溜手的脸蛋儿。
方妙意被他挤在榻里没地儿躲,瞧着一排玉旒珠在眼前晃荡,禁不住伸指去掀起来。
珠帘一开,后头那双凌厉上挑的瑞凤眼,立马挟着风雷瞪过来。
方妙意手一哆嗦,赶忙又给他放下,急急将那张黑沉俊脸遮上,心里默念:看不见,看不见……
一屏之隔的外头,嫔妃们可都在凝神候着。
方妙意被皇帝捏得脸蛋儿酸,却也不敢吱声,只能委委屈屈地去扒拉他手腕,引那只温热手掌来摸自己小腹。
她仰起脸,甜甜地朝他扯出一个笑,紧接着又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撒娇告饶。
第90章
陆观廷瞧着那双顾盼生姿的杏眼,气得牙根发痒。其实哪里是真气,分明是叫她这娇美模样勾得没了辙。
他眼风往旁侧一扫,宝瑞连带几个伺候的宫人立时缩成鹌鹑,识趣儿地溜着墙根退出去。
皇帝这才俯下身,自个儿撩开碍事的玉旒珠,凑到她唇上轻轻衔咬。
方妙意对皇帝的亲近再熟悉不过,此刻又哪里会抗拒?脑子里还没等转个弯儿呢,手臂已下意识地环住他脖颈。
陆观廷心中软塌,只起先凶了一瞬,马上便又收回齿尖。他放柔力道,仔细侍弄起来,直吻得她双唇丰润,像颗浸了水的红樱桃。
好容易等皇帝泄够了满腔爱意,方妙意只觉唇瓣酥酥麻麻的,便忍不住悄悄舔舐。
见皇帝垂下眼,紧盯着她双唇不放,方妙意心里一惊,赶忙又抿起来。她娇怯怯地贴到他耳边,从嗓子眼里轻呜两声,像是讨饶。
陆观廷阖眸暗叹,只好放过她红润润的双唇,转而爱怜地亲亲她眉眼。
大抵是喂饱了的皇帝格外好说话儿,此刻他竟也没把她掳回后殿,只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妙意是个玲珑心肝,哪能瞧不出皇帝这是叫她保重身子?
她赶忙从锦被里抽出手来,并拢三根青葱指头,煞有介事地挺起胸脯,做出一副指天发誓的乖觉样儿。
这一下子,竟又勾得皇帝唇角直翘。他忍不住将她揽在怀中,揉搓两把过足手瘾,这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
见皇帝终于走远,方妙意双颊染霞,忙把襟口的蝴蝶纽绊系齐整。她一头蜷进软和被窝里,轻轻护住小腹,心里直跟崽儿念叨它爹的坏话。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屏风外头冷不丁传来众人的请安声,猛地将人神思拽回。
方妙意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虽说隔着屏风什么也瞧不见,但毫无疑问是皇后到了。
方才还漾在眉眼间的桃花颜色瞬时褪去,方妙意将肘弯往方枕上一搭,神情顷刻便沉肃如霜。
高羡兰搭着巧月的手走进殿里,经过郑嫔面前时,脚下微顿。两人飞快交换了眼神,实则心里各怀鬼胎。
皇后垂下眼皮,心下已有计较,当即朝荣葆斜了一眼。
趁着众人的眼目都聚在皇后身上,荣葆悄没声儿地绕到后头,借着袖袍遮掩,轻轻碰了碰郑嫔的大丫头春萝,递个眼神示意她往外走。
屏风内外,皆是暗流涌动。
待陆观廷换了身四团龙常服回到殿中,前去取青丝的宫人也已归来。
方世衡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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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连同那拆解的同心结一道,妥妥当当地搁在银盘子里,由宝瑞呈上来。
在座的都不是瞎子,哪怕不用慎刑司的老仵作来验看,也都能瞧出其中差别。
未免叫人无端揣测,方小公爷还是直接赶到乾元宫外头,现铰下的一绺儿顶发。
只见那发丝乌黑润泽,跟同心结里枯草似的乱毛,绝不是一路货色。
陆观廷靠坐在龙椅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心中想的却是方妙意。方家一窝子都生得这般好青丝,莫非她头发养得那样黑亮,其实跟天天抹香膏干系不大?
这么一琢磨,陆观廷越发笃定自家媳妇是天生丽质,掌心里不由得又犯起痒痒,直恨不能立时转去屏风后头,再摸摸她那头黑缎子。
虽说结果已经不言自明,可老仵作还是仔细验看一番,这才托起同心结上拆解下来的发丝回禀:
“启禀万岁爷,此发色黄而质枯,且脆而易断。依医理来论,此乃肾元亏损,精血不能上荣于发所致之衰败象,显与小公爷相去甚远。臣敢断言,绝非同一人之发。”
凤昭仪眼睫半垂,听得此言,不禁暗道这老仵作是有些真本事。
这绺儿发丝不是从别处得来的,正是她从宫中太监耳后剪下。
老仵作又端起另一绺发丝,接着禀道:
“而这一缕,观其色泽,触其粗细软硬,则与河宫女尸首上铰下来的极为相似,臣有九成把握是出自同一人。”
如此一来,算是彻底洗脱了方小公爷的嫌疑。
既然与玲夏结发同心者另有其人,那指认方小公爷的绝笔血书,又是从何而来呢?
一时间,殿内众妃的目光全聚到皇后脸上,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陆观廷摆手命仵作退下,而后冷冷地睨向高羡兰。
事到如今,高羡兰也不能再嘴硬,赶忙蹲下身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竟是如此……倒真是冤枉了小公爷,臣妾实在惭愧至极。”
“只是臣妾万没料到,玲夏竟这般死性不改,临了却仍想护着那奸夫,甚至不惜诬陷旁人,臣妾也是被这糊涂奴才给蒙蔽了啊!”
“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可就听不大明白了。”温妃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轻柔,却极有绵里藏针的味道。
“玲夏既已做出这等苟且丑事,决意求死的时候,没想过会叫娘娘您这中宫主子跟着蒙羞。”
“怎的到写血书的时候,反倒摇身一变,成了个处处为您尽忠的义仆,还不忘替您拉扯明昭仪的兄长下水?”
皇后自然不肯钻这个套,干脆利落地矢口否认:“兴许是玲夏那婢子成日在深宫里,压根儿就不识得几个侍卫,临死前做贼心虚,随意攀咬一个罢了!”
“更何况,本宫与明昭仪一同侍奉陛下,都是自家姐妹,如何会存害她的心思?又何来玲夏是替本宫尽忠一说?”
这话也能说出口,当真是脸皮厚如城墙。满后宫谁看不出皇后视明昭仪为眼中钉,偏她自个儿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凤吟向来是个不怕得罪人的脾气,当即冷笑出声:
“皇后娘娘,您可甭拿咱们当傻子。宫里究竟是谁瞧明昭仪不顺眼,大伙儿心里明镜儿似的。”
皇后听得此言,顿时柳眉一竖,厉声道:
“凤昭仪,你可莫要乱了嫡庶尊卑,血口喷人!”
说着,她又赶忙转向皇帝,死咬着不松口:“陛下明鉴,臣妾确是瞧那血书上的话句句悽绝,这才信以为真,冤枉了方小公爷。臣妾做皇后这些年,素来是处事公允,和睦六宫,从没对哪个妹妹存过私心……”
恰在此时,她瞥见荣葆猫腰溜回殿中,立时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底气陡然硬了起来。
她攥着帕子拭泪,满怀委屈地叫嚷开来:“陛下,臣妾冤枉!此事背后必定大有文章,说不准就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故意算计臣妾,利用臣妾!”
听着皇后话风越来越不对劲儿,郑嫔心里咯噔一下,不禁眼皮子直跳。
果然,下一刻,皇后便如大梦初醒般,猛地扭过头,目光直直戳向她。
“对了!臣妾记起来了!”皇后咬牙切齿地指认,“前日郑嫔来坤宁宫吃茶说话,直到夜里才离去。”
“当时玲夏已然不见踪影,荣葆进来回禀此事时,郑嫔也听见了!她早便知晓玲夏失踪,最有嫌疑设局陷害臣妾!”
郑妆玉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急忙反口道:
“皇后娘娘,您可不能胡说啊,当日分明是您请嫔妾去坤宁宫的!”
她被逼急了眼,破罐子破摔地威胁道:“您若非要如此赶尽杀绝,嫔妾可就……”
这伪造血书的主意确实是她出的不假,可皇后也根本不无辜啊!她早就知道玲夏投河,还要让自个儿的尚书老爹帮着隐瞒。
真要抖搂出实情,这牵扯可就太大了,郑妆玉到底还是怯了胆,话头磕绊一下。
哪知就在她踌躇的刹那,身后的春萝却突然颤抖起来,哀嚎道:
“主子!奴婢实在良心难安,不敢再帮您隐瞒了!”
春萝砰砰磕头,哭得涕泪横流:“求您……求您就跟陛下和娘娘说实话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郑妆玉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仿佛生平头一遭认识自个儿这丫鬟。
她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春萝喝骂:“贱婢!你在胡吣什么!”
春萝眼神飘忽不定,颤巍巍地从袖管里伸出右手。
众人定睛瞧去,只见她食指指腹上,赫然有个针刺的伤口,结了层薄薄的血痂,瞧着也就是这两日新添的。
当日郑妆玉给皇后献计后,皇后生怕被揪住把柄,便道不能让自个儿宫里的奴才来伪造血书。正巧春萝在侧,郑嫔便指使她刺破指尖代笔。
可眼下,春萝嘴里却倒出另一番教人胆寒的说辞:
“其实……其实之前还在园子里的时候,嫔主儿便已知晓玲夏与人私通。原是起驾回宫的前一晚,奴婢陪着嫔主儿四处转悠,在假山后头撞见玲夏和个男子避着人在说话。”
“玲夏哭诉自个儿怀胎了,想叫那人娶她,可对面却支支吾吾推脱,只敷衍说回宫后再计较。”
“主子听出了玲夏的声音,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赶忙带着奴婢悄悄溜走。”
春萝仰起脸,满是懊悔与惊惧:“这些日子主子心中一直不安,前儿去皇后娘娘宫里,本是想禀报此事的。”
“哪知听闻玲夏失踪,主子再一联想前事,忽然便心生计策,觉得可以借此诬陷明昭仪兄长。”
“万岁爷明鉴!是主子逼迫奴婢刺破指头,写了那封指证小公爷的血书,又乘人不备,偷偷藏进玲夏房中。”
郑妆玉浑身冰冷,目眦欲裂地瞪着春萝,这贱婢到底在说什么?!
她猛地扑上前去,与春萝厮打起来:
“你这贱蹄子,什么时候叫人收买了,竟敢背叛主子!”
春萝浑身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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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泪流满面地哭喊:
“嫔主儿这话可真叫奴婢心寒!当日主子被禁足雨花阁,奴婢可是一直跟在您身边照顾,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
“可您死活认定自个儿遭贬斥是被明昭仪陷害,因此对明昭仪怀恨在心,借着玲夏失踪的机会,要在坤宁宫设这个局。还说……还说要把方家连根拔起!奴婢实在害怕,不敢再助纣为虐了!”
“对……还有温妃娘娘!”春萝扯着嗓子嚎道,“当日蒲团下的银针,也是嫔主儿埋的。”
“为了不叫温妃娘娘献舞出风头,嫔主儿便下了狠手,要废掉娘娘的膝盖!”
假话和真话掺在一块儿混着说,直叫人想辩驳都无处下口。郑妆玉彻底慌了神,拼命地挣扎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她气极败坏,伸出留着尖长指甲的双手,死死掐住春萝脖颈。不过喘息间,便挠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是不是皇后!是不是皇后收买了你?她许了你什么好处,挑唆得你红口白牙来污蔑主子!”
底下这出闹剧实在血腥难看,众妃都不禁蹙眉,用帕子掖着口鼻掩饰嫌恶。
宫人们见状不好,赶忙扑上前去,将狠命厮打的郑嫔拉开来。
春萝委顿在地,哭得抖成一团,心里却暗自咬牙发狠。主子就别怪奴婢了,若是这回连皇后娘娘也倒了,她在宫里才是真没指望。
荣葆公公说了,只要按他教得办,今日保住皇后娘娘,日后就会给她一笔银子,准她出宫归家。
皇后见春萝中用,登时也不给郑嫔再开口的机会,厉言厉色地先声夺人,指责道:
“好啊!原来是你这毒妇要陷害明昭仪兄妹!不仅包藏祸心,竟还拿本宫当刀子使!”
骂罢,皇后赶忙叩首请罪,把自个儿演成被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陛下明鉴!都怪臣妾识人不清,才被这贱妇蒙蔽,险些酿成大祸。臣妾有负陛下重托,自请闭门思过,还请陛下宽恕!”
“不是这样的……陛下,是皇后!”郑妆玉像个疯婆子似的拼命挣扎,嚷嚷道,“是皇后主动寻上嫔妾的。”
“她早就知道玲夏跳河身亡,主动寻上嫔妾,是想让嫔妾帮忙遮掩!”
“郑嫔!你死到临头,竟还想拉本宫垫背?!”皇后阴冷地瞪向郑妆玉,咬着牙恐吓,“你可知空口无凭,污蔑中宫,是要祸及母家的!”
凤昭仪冷眼瞧着这出狗咬狗的大戏,毫不客气地哂笑出声:
“皇后娘娘把自个儿摘得真干净哪,合着这事儿全是郑嫔一人搅和的,属您最无辜?”
就算真相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可只要她们没有证据,又能拿她如何?
皇后索性壮起恶胆,猛地磕在金砖上,言之凿凿道:
“确实如此啊陛下!”
“臣妾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料到郑嫔竟是这样一个心机叵测的狠毒妇人,就连温妃也是叫她害的。”
“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做不出来?”
郑妆玉已然彻底疯癫,瘫跪在地上又哭又笑,指着皇后破口大骂:
“高羡兰!你个假仁假义的小人!你以为这般做戏,便能瞒天过海?老天爷的眼睛是睁着的,你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早晚都会遭报应!”
“我郑妆玉就是化成厉鬼,也要日日夜夜缠着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看着你高家满门死绝!你要下十八层地狱,让那些冤魂把你生吞活剥……”
“住口!”
陆观廷面沉如水,猛地斥了一声。
他剑眉深锁,心里头烦躁得紧,生怕这些疯言疯语惊着方妙意。
皇后听见这声怒斥,眼前登时一亮,还当皇帝已经相信此事都是郑嫔所为,而她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
尖声厉气的女声灌入耳里,陆观廷早被吵得额角发胀,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他目光冷漠地扫过郑妆玉,直截了当道:
“郑嫔失德,废为庶人,打入北三所。”
“不……不!嫔妾冤枉!嫔妾冤枉啊!高羡兰,你不得好死——”
郑妆玉被太监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尖锐的咒骂声还在回荡。皇后刚要松一口气,以为这把火总算熄了,却听皇帝幽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来人!即刻去坤宁宫,收回皇后宝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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