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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此话一出,满殿登时阒然无声。
昨日才停了中宫笺表,今儿竟要连皇后宝玺一并褫夺!
山雨欲来风满楼,满殿众妃都真真切切地从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觉出了废后的骇人风声。
高羡兰吓得跌坐在地,后襟儿唰地一下就叫冷汗洇透。
今早刚洗过的青砖地冷沁沁的,像是一面能映出人魂儿的镜子。她双目呆怔,望着自个儿模糊狼狈的面容,活脱脱像个弃妇。
忽然间,皇后疯了似的扑着往前膝行两步,发髻上的錾金凤头步摇甩得乱颤,哀声尖叫道:
“万岁爷!臣妾并无大过,您岂能无故废后?”
“臣妾……臣妾要见宗令!臣妾要请诸位叔伯来评理,请他们来替臣妾做主啊!”
陆观廷闻言,却四平八稳地坐在九龙金漆宝座里,连表情都懒得给,只平心静气地睨着她。
“朕何时说过要废后了?”他双手交握,慢条斯理地转着大拇哥上的白玉扳指,“不过是从坤宁宫里拿件死物,内廷里的东西,朕想放哪儿便放哪儿,也值当惊动外朝?”
高羡兰猛地噎住,大张着嘴,直似个被死死掐住脖颈的呆头鹅。
这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
可细论起来,皇帝这一招当真是又准又狠,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皇后不是仗着死无对证,在这儿耍无赖么?那皇帝索性比她更会装傻充愣。
中宫笺表一停,往后逢年过节,命妇不入拜,贺表不进门,皇后连个受礼的地儿都没有。如今凤印也不在手里,她这中宫彻底成了一尊被掏空了芯子的泥菩萨,搁在坤宁宫里是个摆设,拿出来也没半点威信,还算哪门子的六宫之主?
从前,皇后即便深知圣心不属,也总有几分有恃无恐的底气,只因她是堂堂正正的国之女君。嫔妃再怎么升迁贬黜,也永远是臣属。废后却意味着由君变臣,法统更迭,那是翻天覆地的干系。若非谋反这等惊天罪状,便是皇帝也不能无缘无故废后。
可她却忘了,皇帝能走到今日,可谓是天底下最会耍手腕的人。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虽不走明旨废后的繁难路子,却能文火慢炖,将她血肉焙干。前朝那些吃饱了撑的御史言官,便是有心想到金銮殿里撞柱子,都寻不着个下嘴的由头。
“万岁爷,臣妾可是您明媒正娶的发妻!您圣明过人,如何能不念旧日恩情,这样糟践臣妾……”
法理上既讲不通,高羡兰便只能掐着那点儿糟糠之情不放,拼命强调自个儿的正当,好叫皇帝师出无名。
陆观廷却没耐性与她歪缠,抬了抬冷硬的下颌:
“来人,送皇后回宫好生养病。余下的,也都散了罢。”
“唔……不……”
御前宫人立马上前,捂住皇后的嘴,便将她强行掳走。
底下众妃见状,自是没人敢跟皇帝叫板,赶忙战战兢兢地磕头跪安,鸦飞雀乱地退了个干净。
方妙意猫在屏风后,听着外头动静,一时也有些发愣。她猜着皇帝会借题发挥,却没料到他会这样强势,要跟后党甩开膀子对着干。
虽说是混不吝些,有失仁君风度,可跟皇后这样的假佛陀对上,倒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
忽见皇帝昂藏的身影转过屏风,方妙意心下微动,刚想张口说些什么。
谁知皇帝步子迈得大,竟先一步俯下身来,亲了亲她额头,低声道:
“放心,前朝那帮老骨头,朕自有法子降伏。如今有了你们娘儿俩,朕断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儿,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罢。”
说着,他伸指抚了抚她微攒的眉心,沉哑好听地笑道:
“来,搂着朕。”
方妙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哄得熨帖,只好顺从地抬起胳膊,乖乖环住皇帝脖颈。
陆观廷臂膀一使劲,稳稳当当托住她腿弯,便跟抱只猫儿似的将人端在怀里,径直朝后头暖阁里去。
软榻上还铺了厚实的羊绒垫子,皇帝瞧得满意,这才将方妙意搁在里头坐稳当。得了闲工夫,又凑过去嘘寒问暖:
“今儿晨起用过安胎药不曾?身上可还觉着坠得慌?见红了没?”
方妙意软搭搭地靠着引枕,娇声细语地回话:“陛下放心,安胎药是一早便吃尽了的,也不曾见红。”
“想是昨儿李大人的医术实在了得,那一套针灸施下来,身子果然松快不少。”
陆观廷轻“嗯”了一声,神情总算愉悦起来,淡淡道:“一会儿叫他再来请个平安脉,稳妥些才好。”
方妙意被皇帝环着,只觉前所未有的踏实,又忍不住歪头探问:
“陛下,您觉着方才那些事儿,都有几分真、几分假?”
陆观廷凤眼微眯,不由哂笑道:“这会儿只有咱俩,朕也不跟你编那些虚头巴脑的。依朕看,今儿张口的这些人,甭管是温妃、凤昭仪,还是皇后和郑嫔,都是满嘴里跑马,没一句是真话。”
“朕可不信世上有这等巧宗儿,那荷包早不浮晚不浮,偏能在这节骨眼儿上现世,里头还摸出个铁证如山的同心结。朕瞧着,约莫是你那些姐妹合起伙来,给皇后下了个套。”
见皇帝跟自个儿想到一起去,方妙意也不做无谓的遮掩,只默默点头赞同。
“臣妾也是这般觉着。只是如此一来,想揪出跟玲夏私通的人是谁,可就难如登天了。”
“眼下咱们听见的、瞧见的,全是大伙儿各自编排的假账,没一句是实在准话。”
陆观廷垂眸摩挲着她指尖,神色淡然道:“甭管如何,宫里的侍卫统统得过一遍筛子。”
“昨儿夜里朕便打发人去清查,原指望能从里头抠出点端倪,顺手也把玲夏这盆脏水泼过去结案。倒不想,你那两个好姐姐还真有些能耐。”
方妙意听得这话,顿时骄傲地一扬脸:“那是自然!臣妾人缘儿好,平日总跟姐妹们走动,交情可不是虚的。”
瞧她洋洋得意的鲜活模样,陆观廷不禁低声闷笑,只觉得这两日的晦气都散了些,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
平素只要碰见能入她眼、对她心思的宫妃,她那两条腿就跟闲不住似的,没少往人家宫里串门子。陆观廷有时也酸溜溜地吃味儿,埋怨她一颗心掰成好几瓣,装了旁人便落了他。可谁叫她天性如此呢?她就是活泼爱撒欢,总拘着便要蔫儿了。
方妙意自不知皇帝在琢磨什么,仍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煞有介事地叹道:“这事儿难查就难查在日子上头,仔细算来,玲夏必是在外头园子里揣上的。”
“静芳园到底不比紫禁城内外分明。前朝通往后宫的佐安门、佑平门,皆是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内苑。”
“可园子里头山石林立,花木扶疏,那些个曲径回廊连绵不绝,布局散乱得紧。”
“臣妾还听说,宫女们只要肯使些银钱打点,便能从角门溜出园子,比在宫中时容易百倍。”
“这般一盘算,咱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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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那奸夫是不是侍卫,其实都拿不准。到底是来往的外臣,还是园子外头的野汉子,谁能说得清楚?指不定他压根儿就不在宫里,甚至不在京城呢。”
陆观廷面色无波,端起紫砂铫子倒了口热茶,不以为意道:
“甭管他是什么阿猫阿狗,禁军和太医署这两头总得先蹚一遍水。查得着自是千好万好,若是实在没影儿,那便只能定死玲夏是在静芳园时,耐不住寂寞与外头人生了首尾。”
“天家颜面大过天。其实真相究竟是个什么腌臜样儿,压根儿就不打紧,要紧的是面子上得糊弄过去。”
“最后能盖棺定论,给外头一个乐于相信的说辞便够了。至于这定论是真是假,有何打紧?”
他扯了扯唇角,略带讥讽:“譬如太上皇,明明是苏家子,却硬是在乾元宫里做了几十年的皇帝。”
“只要全天下人都认准他是陆家的种,那就够了,真相根本左右不了什么。”
方妙意轻轻靠进皇帝怀里,心中也是雪亮。世上哪来那么多水落石出?多的是粉饰太平,心照不宣。
帝王权术,本就吃人不见血。他身为九五之尊,所有的一切皆是为政途铺路。他要弄清楚的从来不是谁通奸了?谁祸乱宫闱了?而是如何借题发挥,党同伐异,把这桩丑事当做利刃,榨干敌人最后一滴油水。
方妙意忽地眼珠一转,怯生生地拽了拽他袍袖,憋不住道:“万岁爷,臣妾心里有个浑猜想,说出来您可千万别治臣妾的罪。”
陆观廷瞥她一眼,心觉好笑,不由啄她唇角:“恕你无罪,讲罢。”
方妙意凑近些,做贼似的哼哼唧唧道:“您说……和玲夏有首尾的人,会不会是太上皇呀?”
陆观廷先是一愣,随即胸腔震动,竟是朗笑出声,敲她脑门儿道:
“你快歇了这心思罢,此事绝无可能。老爷子如今那身子骨,可没法儿叫妇人揣上崽子。”
太上皇风流成性,成日里不管不顾地寻花问柳,净给他弄一堆讨债的皇弟皇妹来养。他都烦透了,早就命人往补药里下了绝嗣的狠手。
只是这等腌臜手段,终归不好拿出来明说,陆观廷便话锋一转,打趣道:
“再者说,老爷子可是挑嘴得很。”
“玲夏不过是个寻常模样儿,扔进宫人堆里都瞧不见,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话音刚落,方妙意忽地一撇嘴,腰肢款摆,径直翻过面儿去,拿个后脑勺对着皇帝。
陆观廷怀里冷不丁一空,直觉莫名其妙,赶忙倾过半边身子追过去瞧:
“好端端的,怎的又翻脸了?”
方妙意咬着唇肉,酸溜溜地冷哼一声:
“陛下倒是眼明心亮,连玲夏生得什么模样儿都一清二楚,想来平日里可没少留心呐。”
陆观廷顿时哑然失笑,在她绵软腰侧轻拍了拍:“这酸话也忒不讲理了些,不是平白无故地冤枉朕么?你仔细想想,朕若说不知道玲夏什么长相,那才是亏心假话罢?”
见方妙意仍绷着脸儿,陆观廷也只好舍了身段,软言软语地哄起来:
“左右不就是一个鼻子架在俩眼睛中间,匆匆扫过一眼,压根儿没在心里留下半个影儿,可不就是模样一般么?”
这番辩白倒还算说得通,方妙意这才勉强顺了气,娇矜地转回来,潋滟眸子却还斜睨着他。
陆观廷顺势捏了捏她粉腻腮帮子,眸中盛满揉碎的春水,笑叹道:
“哪里像咱家妙妙?”
“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瞧上一眼便叫人忘不了。”
“朕心里记得清清楚楚的,等再见面的时候,一眼便能从人堆儿里把你认出来。”
第92章
他记得什么呀?莫不是记得她砸他一拳头?
“陛下忒记仇了,又故意臊臣妾不是?”
方妙意恼羞成怒,正扭脸数落皇帝呢,忽又听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隔着软烟罗的夹板帘子,宝瑞哈腰禀告:
“万岁爷,坤宁宫的宝玺取回来了,可要先送去南书房搁着?”
陆观廷收敛笑意,撩了撩眼皮,淡声道:
“端进来。”
小太监打起帘子,宝瑞立马躬身入内,双手高擎着个垫了明黄缎子的紫檀木托盘,毕恭毕敬地进呈到炕桌上。
方妙意一听见这动静,精神头倏地就吊起来。
她嘴上虽没吭声,身子却忍不住支起来,目光直朝托盘里瞟,暗自畅想这物件若是名正言顺地归了自个儿,她岂不就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娘娘?平日拿这沉家伙盖印,该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哪曾想她这头还兀自馋着,下一刻,皇帝手掌便覆了上来。他五指扣住她腕子,直愣愣就带着她的手往宝玺上搭。
方妙意唬了一大跳,好像被蛰了指头似的,忙不迭地往回缩。
陆观廷瞧她分明是稀罕得要命,不由闷笑出声,复又将她的手拉回去,踏踏实实地按在金印上:
“躲什么?方才眼珠子都快黏在上头了,既然好奇,那便摸摸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
这话可真叫人汗颜。在皇帝眼里,这左不过是块砸核桃还嫌不中用的金疙瘩,确实算不得稀罕。可对后宫女子来说,那可是梦寐以求的宝贝!
方妙意被皇帝点破心思,指尖不禁绞着上头的明黄穗子,忸怩软语道:
“臣妾有那么明显吗?”
陆观廷被她这副想藏又藏不住的娇态勾得心尖发痒,连带着腮帮子都紧了紧。
他情难自禁地凑近,在她软馥馥的脸颊上亲香一口,打趣道:
“也不知是谁,从前因着没托生个娘娘命,还跟朕哭鼻子来着?”
方妙意生怕他再揭人老底,急慌慌地伸指去捂他嘴唇,嗔怪道:
“陛下快别说了!”
说罢,她再也按捺不住雀跃,腰肢轻轻一扭,便将那方沉甸甸的赤金交龙纽宝玺托在掌心里。
明黄穗子顺着指缝流泻下来,宝玺通体金光璀璨,亮得晃眼。
她将印玺翻转过来一瞧,底下正用篆文刻着四个大字:皇后之宝。
金灿灿的华光映在面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可她到底不敢造次太过,捧在手心里焐热乎了,也就送回紫檀托盘里。轻轻搁稳后,指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陆观廷好整以暇地靠在后头,将她那些小贪恋、小窃喜尽收眼底。
瞧着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眸,他自个儿的眼尾也不自觉弯起来,慢条斯理地问:
“这就顽够了?”
方妙意极其端庄地抿唇点头,刚欲应声,忽又觉出不妥,赶紧奓着毛辩解:
“臣妾没顽,不过是开开眼,瞧瞧罢了……”
陆观廷低笑一声,抬手顺了顺她鬓边垂落的乌滑青丝:
“成了,你也甭跟朕假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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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个儿搁去屋里顽罢。”
“朕大费周章把它收回来,本就是要给你的。”
皇帝语调忽地沉下去,透着叫人心惊肉跳的认真。
方妙意愣住了,起先以为自个儿没听清,心里又将那话悄悄过了一遍:
收回来,就是要给你的。
一个字都没听岔。
胸腔子里那颗心,怦怦跳得没了章法,狂喜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惶恐的战栗。
他是真心疼她,还是借着这东西试探她的野心?
她不敢贸然开口,只扭身去看皇帝眼睛,一寸寸搜寻他的脸,想从里头找出顽笑的意味,或是处心积虑的试探。
可陆观廷只是安静地靠在那儿,神情平淡,仿佛说了一句毫不费力的话,连眼神都没有躲。
暧昧的暗涌在两人胶着的目光里疯狂滋长,他们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只差一次心照不宣的沉沦。
蓦然间,方妙意只觉心口又热又涩,像是滚水冲开了什么淤结很久的东西,汹涌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想笑,可眼眶却莫名发酸。
她想问他是不是当真?又能作数多久?可话到唇边,却觉得这样很傻,像个拼命讨要山盟海誓的笨女人。她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悄悄去打量陆观廷,瞧他眉梢,瞧他眼尾,瞧他微弯的唇角。
她想扑上来,又怕跌下去。
见方妙意焦灼得都沁出薄汗,陆观廷不禁失笑,抚着她后背柔声道:
“想问什么?”
方妙意抿了抿唇,喉咙里堵着说不出口,却也没挪开眼,就这么与他对视着,眼里不知何时漫了层薄薄的水光。
陆观廷没有再说话,俯下身来,额头轻轻抵上她的。两人静了片刻,呼吸相缠,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温度。
方妙意羽睫轻轻一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观廷已微微低头,唇落在她眼角,极轻地印了一下,像是在哄什么珍重的东西。
泪珠子顿时滚落出来,连她自个儿都没防备,温热的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
陆观廷的唇瓣便一路随着那滴泪,落在她眼下,又落在她脸颊,最后停在她唇边,轻轻含住。
“妙妙乖,别哭。”他缱绻地叹道,“是朕不好,不该今儿又惹你的。”
方妙意合上眼,鼻腔里酸酸的,却忍不住朝他靠得更近些。手指攥住他衣襟,抓得很紧,像是怕这一切忽然就散了似的。
良久,唇分。
陆观廷抬手,拇指慢慢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湿意,低头瞧着她,嗓音比方才更轻些:
“妙妙,朕都想清楚了,你呢?”
方妙意心尖儿一颤,眼中泪意忽又汹涌。对着那双深邃含情的凤眸,她便是再铁石心肠,也吐不出回绝的话来。更何况,她本就是个心软的姑娘。
她咬咬牙,横下心,抬手攀上他肩头。一双嫣红柔润的菱唇,便大胆地凑了过去。
此时此刻,她不想再去算计什么真假,也不想掂量什么得失。头一回,她只想跟着他走,不计代价地陪他闯一闯。人生在世若只剩精打细算,步步为营,那活着该多没劲儿哪。
阁内暖香氤氲,凤印在案头静静闪着金光。方妙意软绵绵地倒在榻上,回吻的间隙随意一瞥,恍惚瞧见了这辈子最盛大的一场春梦-
外头秋风着实紧了一阵,乾元宫中也不等入冬,便提早烧了地龙。见方妙意身子养得好,皇帝这才松口,答应将金珠儿从丽正宫抱来与她解闷。
这日晌午,方妙意正拉着香凝几人挑冬衣料子,兴致勃勃地在绸缎小山里翻捡。
“这会儿量身子准么?等入冬后又要显怀,到时衣裳紧巴了,勒着崽子可怎么好?”
方妙意捏着一角料子,又拿手比划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全是初为人母的稀罕劲儿。
香凝闻言,顿时抿嘴儿一笑,柔声道:“娘娘骨架生得纤细,月份浅的时候,应当瞧不出什么。咱们就先裁两身儿,腰身处多留些放量,日后若是穿不下,再叫绣娘们拆了线改改就是。
方妙意听得心里欢喜,连连点头,纤指一挑,便拣出两匹颜色鲜亮的织金妆花缎。
末了,她惦记起皇帝的喜好,便又特特挑了一匹素净些的杏花粉缎子。
正挑着,忽听得外头一阵泠泠作响,似是有人挑开紫琉璃珠帘,打后头踱步进来。
“再添一身儿玫瑰粉的罢,那色儿娇,衬得你气色好。”
方妙意扭身看清来人,杏眼倏地一亮,雀跃地唤了句:
“陛下万福。”
陆观廷臂弯里正兜着油光水滑的金珠儿,闻言微勾唇角,心里门儿清,她哪里是迎驾?眼珠子已经粘在花猫身上了。
皇帝轻挠着花猫下巴,见方妙意伸手过来,却是侧身一躲,淡声吩咐:
“去炕上坐稳当了再顽,仔细抻着。”
方妙意闻言,赶忙亦步亦趋跟着皇帝,急三火四地凑到炕沿边。
等皇帝刚把金珠儿往软垫上一搁,她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将猫儿搂进怀里,脸蛋贴着软和猫毛乱蹭,一叠声叫唤起来:
“咪咪,乖咪咪,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几日想我不曾?”
见万岁爷来了,香凝忙领着一众捧着料子的宫人,悄没声儿地退出去。
陆观廷撩起袍角,挨着榻边坐下,满眼含笑地瞅着她俩贴脸儿腻乎。
金珠儿已有些日子没见着方妙意,此刻却一点儿也不生分,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榻上扫来扫去,嗓子里响得像打小雷。
它嘴里“咪呜咪呜”地撒娇,还拿粉嫩鼻头一个劲儿去拱方妙意,逗得她咯咯直笑。
和花猫亲昵好一阵儿,方妙意这才恍然记起,旁边还晾着一尊大佛。
她赶紧偷瞄过去,果不其然,皇帝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正幽幽盯着她瞧。
方妙意赶忙爬起身来,正了正神色,软语关切道:“陛下今儿回来得可早,是折子都批完了?”
陆观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煞有介事道:“朕是特意赶回来,给咱们崽儿念书的。”
方妙意闻言,小脸登时就垮下来,苦哈哈地求饶:
“陛下能不能挑些有意思的话本念?那些老掉牙的经史子集,也忒无趣了些。”
说着,她还不忘拿手捂住小腹,生怕把崽子听傻了,成日里睡大觉不长个儿。
陆观廷不为所动,径自从紫檀炕桌上抽出一本《论语》,大有一副严师的派头:
“你这当娘的成日里看游记话本,朕若再不念点正经学问,将来生出个只知玩乐的小纨绔,那可怎么办?”
方妙意暗自腹诽,幸亏皇帝不是她爹,哪有这么穷追猛打,隔着肚皮就开蒙的?可她身子却再诚实不过,像只没骨头的软狸奴一般,顺势就团进皇帝怀抱里。
反正皇帝爱念“学而时习之”,她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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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倦而时寐之”。听这圣人言,简直比安神汤还灵验。不出两页纸,保管能见周公。
陆观廷瞧见金珠儿还赖着,便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扒拉到腿上,免得它踢着方妙意肚子。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展卷,低声诵念起那些之乎者也。
果不其然,还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怀里的人便合上眼睫,呼吸渐渐匀净绵长起来。
陆观廷收了声儿,将书卷随手往边上一搁,唇边勾起暗笑。
他确实是存心念圣贤书的,但给崽子开蒙是虚,哄媳妇安眠是实。
也不知近来是不是进补得太过,她全然不见前阵子的困乏劲儿,白日里精神头足得吓人,晌午总不爱歇着。
好在她还是个顶不耐烦读书的性子,只要搬出孔孟之道念上两句,准能把她哄得昏昏欲睡。
陆观廷心中暗自感慨,这怀胎的女子还真是一日一个光景,脾性古怪得很。
就说那吃食上头,今儿还眼巴巴馋得不行的玩意,说不准明儿送上去,她就连瞧都不愿多瞧一眼。
白日里分明已经吃得满意,到了夜半三更,脑子里忽地冒出个什么稀罕玩意,便又馋得在榻上辗转反侧。
正自出神想着,金珠儿似乎也睡足了觉,从方妙意边上站起身来,前腿趴伏,狠狠抻了个大懒腰。
皇帝眼尖瞅见,当即面无表情地伸出大掌,将它往旁边推了推。
金珠儿扭头瞧了眼是谁推它,而后也不恼,索性团坐在锦垫中,翘起一条后腿,旁若无人地舔起毛来。
知道金珠儿不会乱叫,陆观廷也没非要撵它,只扯过锦缎薄被,轻手轻脚地盖在方妙意身上,半搂着拍抚。
见她睡得酣沉,脸蛋儿都粉融融的,皇帝眼底满是柔光,禁不住贴上去轻啄一口。
那边金珠儿慢条斯理地梳理完皮毛,抖棱抖棱身子,便又迈着猫步,四下巡视起自个儿领地来。
溜达一圈,它竟又跳回炕上,两只前爪齐上阵,从方枕底下刨出本书册。
陆观廷扫了一眼,认出是方妙意还没翻完的游记。
怕花猫贪顽,舔湿了书页,他长臂一伸,从猫爪底下将那书抽出来。
书页凭空被抖开,边缘处竟透出几分新墨的痕迹。
陆观廷微微眯眼,不禁凑近打量,这才发觉是方妙意闲来无事,挑着空白地方记的手札。
细看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简单直白的一两句话,一会儿夸什锦豆腐嫩,一会儿嫌外头天儿阴,就连碰见只漂亮蜻蜓,都要提笔勾画两笔。仿佛只是心血来潮时,信手涂抹的几句闲言碎语。
“陛下骂前朝的老大人们迂腐,是田舍汉,应当没捎带爹爹罢?”
“雨后石阶生了苔,像绿毯子,想去踩。陛下老跑出来拦着,烦人。”
陆观廷瞧着那些簪花小楷,简直哭笑不得,心尖子软得一塌糊涂。
觑着方妙意睡得沉,他便忍不住伸出手指,又悄悄往前翻了一页。
越看越觉得有趣,索性一页连着一页,读得津津有味。
翻着翻着,他指尖忽然顿住,只因这页上头没写字,只画着个憨态可掬的小猫脑袋。
猫儿眼角边,却重重地拿墨点出两串泪珠子。
陆观廷唬了一跳,赶忙暗自思忖,仔细盘算日子。
末后灵光一闪,他这才恍然大悟。这正是她要去丽正宫里抱金珠儿,却被他回绝的那一日。
陆观廷不禁弯起唇角,胸膛前被她画过小猫的地方,仿佛又烧灼起来,那股子热乎劲儿直往喉咙里钻。
她倒真喜爱狸奴,从前在他身上画,如今又跑去纸上诉委屈。
皇帝暗自琢磨,倒不如叫造办处的匠人,拿田黄石给她雕个小猫脑袋的私章。往后记手札也省得费笔墨了,往上一戳便成。
陆观廷轻轻合拢游记,原封不动地塞回方枕底下,心中生出无尽畅想。
今儿个总算是遂她心愿,把金珠儿抱了回来。
等她明日再记手札的时候,是不是会画一只翘须乐呵的小肥猫?
第93章
坤宁宫里门窗紧闭,虽终日燃着沉香,却总有股盖不住的霉冷气息。
龙凤双喜屏风后,皇后坐在榻边硬木沿子上,手里死死攥着个粉彩盖碗。
“娘娘,奴婢给您换盏热茶罢?”巧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
月余以来的焦躁与惊惧,叫皇后抑制不住地打颤。护甲尖子磕得茶碗嘚嘚作响,汤水泼洒出来,洇湿袖口,冷淋淋地贴着肉。
“动静呢?外头怎么还没个动静!”皇后却不理会,只顾着厉声尖叫。
巧月与荣葆齐齐打了个哆嗦,谁也不敢先触这霉头。
“说话呀!”皇后瞪着下首,神色狰狞地问,“姨母呢?她老人家在太上皇跟前伺候了半辈子,如今连句话也递不成?高家在外头做官的爷们儿呢?家里怎么还没使劲救本宫!”
“难不成就真由着本宫掉进火坑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巧月吓得伏在青砖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颤声回话:
“主子娘娘,信儿是使银子往外递了的。可听说府里这两日都被御史台盯着,老大人连门都不敢出。万岁爷那脾气您是知道的,这会儿谁触霉头,谁就得跟着掉脑袋呀。至于太上皇那边……说是近日又得了几位新宠,连老贵主子的面儿都少见。”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高羡兰怒极尖叫,瓷盏被她狠命掼在脚踏上,摔了个粉碎。
迸溅的碎瓷片和着茶根儿,尽数溅在她暗花八宝纹的宁绸马面裙上,洇出一片脏污。
她不甘心,那股子怨毒与凄惶在五脏六腑里来回乱窜,搅得她直犯恶心。
高家和许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非要把她推上这把凤椅,葬送了她一辈子!如今大难临头,竟又将她当成个破麻袋,说扔就扔了?
往日里那些阿谀奉承的嘴脸,那些说要仰仗她中宫威仪的族人,统统成了缩头王八,要她在这冷宫里等死!
巧月吓得死死捂住嘴巴,殿内顿时静得可怖,只能听见皇后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荣葆埋首跪在阴影里,连声儿都不敢吭。他心里其实比谁都虚,只盼着所有人都能把他给忘了。
可天不遂人愿,皇后忽地敛起怒容,胸口仍剧烈地起伏,嗓音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巧月,你先下去,到廊子外头守着。”
巧月如蒙大赦,瞥了荣葆一眼,便赶忙连滚带爬地退出去,顺手将沉重的槅扇门阖紧。
寝殿里顿时空落落的,像座坟茔。
荣葆还跪在原地,心里突突直跳。他在宫里混了这些年,什么脏事儿没见过?打从玲夏跳河起,他就瞧出皇后的神智不大清醒了。
“荣葆。”
高羡兰幽幽开腔,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裤腿往上爬。
《宫花赋》 90-100(第5/21页)
“本宫这发髻乱了,你来伺候本宫梳一梳。”
荣葆浑身一激灵,心说大半夜梳什么头?可他不敢抗命,只得弓身上前,虚张着手去搀皇后:
“是,奴才这就扶娘娘去妆台前……”
高羡兰却纹丝不动,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荣葆看。忽然,她探出那只冷得像冰坨子的手,缓慢摸上荣葆脸庞,惨笑道:
“别去那儿。就在这儿,你过来。”
冰冷的护甲搭在颈上,荣葆吓得急忙后退,以头抢地:
“娘娘!使不得啊娘娘!奴才不敢……您保重凤体,往后总有转圜的余地!”
“你跟玲夏那小蹄子都成,跟本宫就不成?”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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