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兰冷笑一声,猛地攥住荣葆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跟前,癫狂道:
“那你是想去跟她作伴?到阴曹地府里再做对儿野鸳鸯?行啊,本宫现在就可以成全你们……”
她看着荣葆那张写满恐惧与卑微的脸,心里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感。这个肮脏的假太监,竟成了她唯一能抓得着的,能用来报复皇帝的东西。
“娘娘饶命!奴才不敢!万死……万死不敢哪!”
荣葆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哀嚎求饶。
他这人最是贪生怕死,哪敢去染指皇帝的女人?谁承想竟被这疯婆娘攥住把柄,非要拽他下阿鼻地狱!
高羡兰猛地加重手上力道,生生将荣葆拽得贴近自己,咧唇道:
“你怕什么?这坤宁宫都成冷窖了,难道还会有外人过来么?”
荣葆僵在那儿,对上皇后那双已经完全失了神采的眸子,惊觉里头只剩下一片漆黑死气。他知道,皇后不是在求欢,她是在求死,在临死前要把皇家体面,连同她自己,一起撕碎了揉进泥里。
可他还不想死啊!他拼了命地算计奔波,甚至不惜杀人,就是想保住自个儿这条小命!
荣葆汗如雨下,哆哆嗦嗦地道:“娘娘,您倦了,还是先歇下罢,奴才这就去喊巧月回来……”
“皇帝不碰本宫,高家不要本宫,如今连你也要违抗本宫吗?”
皇后忽地凄厉一笑,温热呼吸全喷在荣葆脸上,染着蔻丹的尖指甲已经不管不顾地挑开他腰间革带。
在这四面楚歌的绝境里,她索性撕下那层母仪天下的虚伪人皮。所有的尊严与矜持,都在这一刻溃烂生疮,化作一股自甘堕落的疯狂欲念。
“这门关上了,坤宁宫里头,本宫就是天!你要是再敢退一步,本宫立马就拉着你一起填井!”
皇后猛地一扯,仰身倒在凤榻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她一面哭一面笑,看着眼前满脸惊恐的假黄门,彻底沉沦进不见天日的污泥潭中-
暮秋霜降,西风渐紧,乾元宫里却是一派倒腾箱笼的热闹光景。
无他,只因方妙意在御前赖了这许久,眼下风头过去,总算能偷偷摸摸地挪回丽正宫里。
早起李御医同冯御医来请平安脉,皆是满口道喜,说是昭仪娘娘这胎养得极好,气血丰盈,胎相已是十分稳固。
方妙意面上端着矜持,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暗道总算能摆脱皇帝那双黏人眼珠子了。
成日里被他当个易碎的琉璃尊般死盯着,连多抻个懒腰都要被问上一嘴,这会子总算能躲回自个儿的安乐窝里逍遥快活,她险些没高兴得厥过去。
趁着今儿皇帝在前朝议事还没回来,她索性拎着根翠生生的孔雀翎子,底下坠着两颗银铃铛,在廊下兴致勃勃地逗猫顽。
院子里早被内务府搬来的各色秋菊挤满了,什么瑶台玉凤、绿水秋波,一盆盆攒簇着,迎风吐蕊,热热闹闹地烧了一院子的金黄霜白。
方妙意顽出一身薄汗,又被香凝好生劝回屋里,灌进一大碗安胎药。
谁知拿蜜饯甜了嘴,再打帘子出来时,却死活找不着花猫的影儿了。
方妙意正在兴头上,手里还掐着那根孔雀翎子,踅摸着院角到处喊猫:
“金珠儿?咪咪?快出来顽呀。”
她在秋菊丛里头扒拉半晌,连个猫毛都没瞧见,后来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金珠儿向来最烦菊叶的味儿,稍微沾点边儿都要打好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指定是嫌这院子里熏得慌,去哪个清净旮旯躲着了。
方妙意顿觉扫兴,百无聊赖地撇下孔雀翎子,揣着手焐子在院里溜达。
走着走着,忽地瞥见小佛堂的那扇门,竟微微敞开一条缝儿。
方妙意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计较,立马撇下身后跟着的宫女,自个儿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寻猫。
说来也奇,乾元宫各处她都逛熟了,唯独这间小佛堂,她还真是一次都没踏足过。
本朝崇尚佛法,各宫都会辟出一间静室供奉菩萨,里头陈设也都大同小异。
从前在园子里时,皇帝可是对嘉熙爷求神拜佛的行径冷嘲热讽,可见他骨子里是不信这些的。
既是不信,想必里头除了吃灰的金身佛像,也没甚稀奇看头,方妙意自然懒得去探这种没趣儿的地方。
推开门后,方妙意踮着脚尖往里探头。果不其然,一眼就瞧见金珠儿正挺着雪白胸脯,煞有介事地蹲在佛龛里头。
这可真是阿咪驼佛,大白天的跑菩萨跟前充座下灵兽来了。
方妙意在心里头促狭地乐了一声,赶忙三两步上前,熟门熟路地拎起花猫前爪,把它从龛座上拔出来。
然而,等那团毛茸身子一挪开,挡在后头的物什露出真容,方妙意才猛然觉出不对劲。
雕花紫檀木的罩子里头,供着的并非佛像,而是描金彩绘的神位牌。
方妙意骇了一跳,手上一哆嗦,赶忙将金珠儿撵去青砖地上。
她定睛细看,只见供桌上头端端正正立着的,赫然是孝圣皇后和德悯太子的牌位。
方妙意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倒退两步,跪在莲花蒲团上。
她在心里头连声念佛,直道娘娘恕罪,殿下恕罪。猫崽子生来就不懂规矩,冲撞了尊灵,万望海涵。
嘴里默念完,她还不忘恭恭敬敬地磕头,伏在地上时,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历朝历代,哪有天子将先妣与先兄的神主牌,私下供奉在自己寝殿后头的?
可仔细一咂摸,又觉万般皆合情理。
外人都道今上圣心孤冷,方妙意从前也这么以为。可后来渐渐觉出,他那颗心并非焐不热。只是帝王真情罕有,轻易不肯露与人知罢了。
宗庙里虽供着神位,可那是家国之祭,不是儿子的思念。他若是想娘亲,想大哥,总得有个地方说说话。就在这小小的佛堂里,一炉香,两块牌位,再孤僻冷漠的人,也要有个寄托。
孕中本就多愁善感,方妙意一想起他兴许会夤夜在此茕茕孑立,眼眶便不受控地酸疼起来。
“吱呀——”
身后的槅扇门忽地被人推开,外头秋光漏进来一片。
《宫花赋》 90-100(第6/21页)
方妙意陡然回神,赶忙转过头去。
只见皇帝逆着光从门槛外跨进来,穿着一身玄色纻丝直裰,外头罩了件紫檀色褙褂,愈发显得矜贵内敛。
陆观廷甫一进门,就瞧见方妙意跪坐在蒲团上,一双杏眼湿漉漉的,鼻尖也透着粉。
皇帝眉毛一扬,心想莫非是这黑灯瞎火的佛堂配着牌位,把她给吓着了?他顿时哭笑不得,赶忙迈腿朝方妙意走过去。
“陛下金安。”
方妙意见他近前,怯生生地请了个安,小声找补道:
“臣妾是要寻金珠儿,这才误撞进来的。”
陆观廷温声道了句“无妨”,便顺势一撩袍角,挨着她身侧跪下。
没成想皇帝这般举动,方妙意也不习惯他跪在身边,吓得往后一缩。
陆观廷却侧首望向她,眸光深邃而柔和:
“来都来了,就一块儿磕个头罢。”
第94章
说罢,陆观廷覆上她微凉的指尖,紧紧裹在掌心里。
方妙意被皇帝牵着,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便顺从地随着他,朝牌位叩拜下去。
额头触着莲花垫子,方妙意这才猛然醒神,一抹绯色悄悄爬上耳根。
她心里甜蜜蜜的,又有些不知所措,暗想这算什么呀?那上头可是孝圣皇后,皇帝领她一起磕头,算是拜过高堂了么?
皇帝心里确实这么想的,把她带到最亲的人面前,叫他们都瞧瞧。跟心爱的姑娘一起拜见母后和大哥,他欢喜得唇角都压不住。
可欢喜归欢喜,陆观廷到底还惦记着方妙意身子,刚叩完首,便立刻托着她咯吱窝,将人搀起来。
“你先去那边歇着,莫要久跪。”
将她撵去窗牖底下歇息,皇帝这才转身回供桌前,拈起三炷线香,借火引燃,恭恭敬敬地插进炉里。
可方妙意哪里敢坐,只半倚在桌边,悄摸摸地瞥向皇帝。
只见陆观廷敬完香,却并没有立时离开,反倒在袅袅青烟里站了半晌,如同一座沉默的高山。
方妙意猜着,皇帝应当是有些话儿要说罢。那他会说什么?会不会和她有干系?
良久,皇帝终于转过身,迈步朝窗边走来。
方妙意肚子里憋了一箩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吞吞吐吐道:
“陛下怎么在这儿?是来寻臣妾的吗?”
陆观廷拉着她坐下,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心贴上她小腹,同里头的崽儿打招呼。
例行做完这桩事,他才抬起眼帘,平声解释道:
“一则是听宫女说你在佛堂,二则是朕也想过来看看。”
“再过两日,便是母后冥寿。”
方妙意听见这话,心里没来由地抽痛一下,不禁紧紧抿住唇瓣。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着痕迹地往皇帝身边挪了挪,反握住他。
陆观廷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地扯出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
“没事儿,”他伸出大拇指,刮了刮她手背,“哪年不是这么过来的?”
“更何况,朕今年还有媳妇儿陪着呢。”
方妙意被他这声没羞没臊的“媳妇儿”叫红了脸,嗔怪地瞪他一眼。
她这人是有些迷信鬼神的,在这样肃穆的地方腻歪,目光便心虚地往供台上扫。
碰见德悯太子的牌位,又忍不住多瞟几眼。
对于这位早逝的大皇子,她心里其实很好奇。
这兄弟俩年岁相差不小,她与皇帝还能算是旧相识,可大皇子薨逝的时候,她还不记事呢。
宫中密辛多如牛毛,大皇子当年真的是死于急症么?
方妙意悄悄将视线收回,落在皇帝那张深沉难辨的面庞上。她思忖半天,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回去。
那是皇帝心头好不容易才结痂的疤,她才舍不得去揭。
陆观廷却没琢磨那么多,只发觉她东瞅瞅、西看看,跟只偷油小耗子似的,不由得泄出一声轻笑。
知道她准是好奇得百爪挠心,陆观廷索性站起身来,反手牵住她:
“随朕来。”
方妙意不明所以,只得随皇帝绕过供案,走到花梨木屏风后头。
她抬手撩开纱帘子,只见内室里打着一整面通顶的多宝槅子。可上头摆着的,却并非什么能晃瞎人眼的奇珍异宝,而是大大小小的木匣,外头还散落着几件稚童玩物,有泥叫叫、竹蜻蜓,还有桃木小剑。
见皇帝朝她微一点头,示意她尽可去瞧,方妙意这才大着胆子走上前去。
她最稀罕那些泥巴捏的小玩意儿,俯身仔细一瞅,便认出兔耳朵是用细木签子插上去的。马腿有一条明显接歪了,泥人脑袋比身子还宽,整个儿圆滚滚的,煞是有趣。
她不禁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那只圆脑袋小人儿。
“这是朕捏的,”陆观廷垂眼看着,轻声道,“那年大哥染了风寒,母后想叫他顽些轻巧的,便找了一盆胶泥来,我们娘儿仨坐在一处捏。”
方妙意初听只觉温馨,可再一想,如今已是天人永隔,又不禁神伤。她赶忙扯笑,打岔说:
“等再过几年,陛下就可以带咱们的孩儿捏泥人啦。陛下要做个好爹爹,到时可不许推脱。”
陆观廷闻言,立马轻笑答应:
“这是自然。”
走到中间那一格,方妙意伸手掀开匣子,便见里头静静卧着一沓宣纸。好像被人翻看过许多回,边角都软了。纸上写的是大字,虽也横平竖直,墨迹却有浓有淡,笔锋稚嫩,一看便是孩子的。
方妙意捧起一张,忍不住惊讶转头,问道:
“这些都是陛下开蒙时的字帖么?”
陆观廷沉默片刻,随后轻“嗯”一声,语调似乎有些怀念:
“有朕的,也有大哥的。大哥当年的字,比朕写得稳当。”
方妙意呼吸猛地一滞,生怕碰坏,赶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沓纸归拢整齐,准备放回原处。
谁知手上一滑,匣底的一张薄纸如落叶般飘忽而下,跌在方砖上。
陆观廷眸光一动,负在背后的手微微收紧,却到底没有出声阻止,任由方妙意将宣纸拾起来。
那并不是什么字帖,而是一幅充满孩童稚气的画。
画的正中是一对夫妻,妇人头上画了高高的发髻,又戳着好几根线,想是簪钗。男子身形高大,肩膀上扛着小娃娃,手里还牵着个半大少年。
方妙意早前便听闻,嘉熙爷与孝圣皇后有过一段恩爱岁月。
可直到此刻亲眼得见,她才惊觉那句轻飘飘的“恩爱岁月”,落在亲历者身上,究竟有是多重的份量。
曾经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终究被皇权碾成齑粉,再也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画。
《宫花赋》 90-100(第7/21页)
兄长走了,母亲也走了。剩下来的父子俩,却谁都没善待谁,又将这剥皮抽筋的恨意咀嚼了一辈子。
方妙意眼底一热,赶忙咬住下唇,飞快将那张画塞回匣子里。
她扭过头,一头扎进皇帝宽阔的怀抱里,双手环住他腰身。她抱得很用力,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纻丝料子。
他是不是也像天下所有稚子一样,眼巴巴地渴求过父爱呢?
曾经那样唾手可得,却在往后的岁月里再未得见。
他困在金碧辉煌的斗兽笼里,被高高在上的生父一次又一次地推开、防备,乃至戕害。那颗孺慕之心,便在日复一日的冷箭中,一点一点地凉透,化作死灰。直到他问鼎宸极的那一刻,记忆中高大伟岸的父亲,终于叫他亲手绞杀。
陆观廷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身形一僵,整个人怔忪片刻。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她单薄的后背,低声道:
“别难过,朕已经……不在乎了。”
话虽如此,他喉咙里分明滚过艰涩。
皇帝垂下眼帘,忽地伸出手,将那幅已经起皱的画抽出来,转身便要往墙角的炭火盆里递。
“别!”方妙意大惊失色,急忙扑上去,搂住皇帝的胳膊。
“好歹、好歹也是个念想,上头还有娘娘和殿下呢,烧了多可惜呀!”方妙意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起念,但怕他来日后悔,只得绞尽脑汁地劝说。
陆观廷却没有半分动摇,坚定地绕开方妙意。
火光映在皇帝的瑞凤眼里,忽明忽暗。他手指一松,任由那张承载了旧日幻梦的宣纸,轻飘飘地落入炭盆中。
火舌轻轻一卷,纸边焦黄,须臾便化成一缕青烟,袅袅散去。陆观廷神色平静,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
“早就没什么好怀念的了。”
他牵起方妙意的手,将人重新引回软榻边坐下。
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皇帝只觉心口热乎乎的,真心诚意地说:
“更何况,朕现在有自个儿的家了。”
说着,陆观廷倾身向前,在她额心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方妙意本还有些感怀,忽然间又脸颊发烫,不禁伸出指头,戳了戳他胸膛。
“陛下仔细些,还当着长辈的面儿呢,别行这般孟浪之举。”
陆观廷却顺势握住她手指,恣意笑道:“怕什么,他们若是瞧见,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他顺势将方妙意揽进怀里,下颚轻轻抵着她发顶,眼神却虚无地飘在半空中。
那些旧日念想,烧了便烧了罢。从前攥着不肯放手,不过是因为没有旁的指望。可如今他已不是孤家寡人,往后只守着她就成了,还理会那些无谓的人和事做什么?
听着怀中人清浅的呼吸,他也慢慢平静下来,满心都是安宁。
“朕见你箱笼都拾掇好了,是打算明儿就回丽正宫去?”
陆观廷勾起她一缕青丝,放在指尖绕着。明面上是在问,实际早知答案,不过是还想挽留。
方妙意原本已经收拾好包袱,乐呵呵地准备天高任鸟飞,可对上此情此景,到底吐不出一个“是”字来。人家对她这样掏心掏肺,她也不能忒没良心。
方妙意不舍得撂下皇帝,只好在他胸前蹭了蹭,娇声嘟囔道:
“臣妾想再多住两日,陪您祭奠完孝圣皇后再走。”
陆观廷闻言,顿时满意地弯起唇角。
“那便说定了,”皇帝伸指贴了贴她脸蛋,随口道,“等过几日你回了丽正宫,朕再把封妃旨意送过去……”
方妙意听在耳里,心中没多意外,妃位早就是她囊中之物。就算眼下不晋位,等肚里的崽子呱呱落地,晋升明妃也是板上钉钉的。
她正要开口谢恩,孰料皇帝忽然伏来她耳边,含笑补上四个字:
“贵妃娘娘。”
第95章
没出两日,紧闭多时的丽正宫大门,终于重新敞开。
同时御前也发下旨意,晋封明昭仪为贵妃,赐金册金宝。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太医署传出另一桩喜信儿,更是叫人惊掉下巴。贵妃娘娘的肚子里,竟已揣了三个月大的龙种!
当初丽正宫落锁时,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说风凉话,只道明昭仪获罪禁足,定是失了圣心。谁承想,人家非但没折进去,反倒荣宠更盛。这哪里是见罪君王,分明是躲个清净地方孵金蛋去了。
转日恰逢内廷大办赏菊宴,东篱圃里开遍了层层叠叠的奇菊。
如今主子高升贵妃,金玉满这首领太监也跟着威风起来了。一身酱红妆花蟒袍上,金线盘得满满当当。
他在园门外站定,手里拂尘一甩,就扯开声儿唱道:
“明贵妃到——”
红曲柄七凤伞在宝瓶门前停驻,方妙意搭着画锦的手,不紧不慢地迈出轿辇,由提金香炉的太监引进花圃里。
她身上穿着鹅黄妆花缎面的一斗珠儿小袄,底下系着缕金挑线裙子,脖颈间压着红宝璎珞圈。
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孕中将养得宜,一身皮肉愈发养得似剥壳的菱角般,莹润明媚,真真儿是光艳照人。
满园子的宫装丽人一瞧见明贵妃露面,哪还顾得上赏花,呼啦啦全围拢上前。
一时间,珠翠相击,脂粉香浓,众妃嫔皆是矮下身子,莺啼燕啭道: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一双双眼里,不知藏了多少歆羡,更不乏对这位新晋贵主儿的敬畏。
方妙意眉眼含笑,虚抬了抬戴着点翠护甲的手,和声道:
“自家姊妹,都不必拘礼,快些请起。”
“谢贵妃娘娘。”
温棠早一步抢上前来,稳稳扶住她手肘,掌心里全是因激动攒出的薄汗。
早前方妙意怕她急出个好歹,曾暗中托人给她递过信儿。温棠虽说早就吃下这颗定心丸,知晓她不过是在借机安胎,可直到此刻亲眼见得好姐妹全须全尾儿,仿佛还更添娇艳,温棠这才彻底放下心。
“外头冷,贵妃先进去坐罢。”苏蕴好柔声开口,又叫众人稍散开些,别再堵着路。
方妙意含笑答应,叫自己人拥簇着,往避风的暖阁里走。
小径两侧摆着各色秋菊盆景,底下皆坠了个錾花的红木小牌子,上头拿蝇头小楷写着品名。方妙意最喜欢这种热闹漂亮的景儿,一面走,还一面和众人赏花。
钻进暖帘后,便见案上堆满了精致的菊花糕,还有十数壶温过的菊花酒,熏得满席清芬。
今儿皇后不在,方妙意也不假谦虚,径自走到正当中的主位落座。
杨幼薇最是个兜不住的性子,进来后也不落座,只跟在方妙意身边,叽叽喳喳地问:“姐姐如今做了贵妃娘娘,往后还搭理嫔妾么?”
这话一出,逗得满屋子的人皆是掩唇而笑。
方妙意斜睨一眼,故意逗
《宫花赋》 90-100(第8/21页)
她道:“那自然是不搭理了。”
杨幼矜了矜鼻子,嚷嚷道:“我不信!姐姐舍不得!”
苏蕴好也跟着弯起眉眼,细细打量着方妙意的身段,温声询问道:“娘娘这胎怀得可还顺当?”
方妙意从画锦手里接过热腾腾的奶。子茶,浅呷一口,笑眯眯道:
“顺当得很呢。成日里能吃能睡的,往后可得多在院里溜达溜达,不然非得圆成个球。”
温棠在边上听得直乐,伸手虚点她一下,嗔道:“快歇了这念头罢。谁瞧见你长肉了?分毫瞧不出有身子的模样,倒是气色着实红润。”
方妙意闻言,索性将手焐子挪开,拉来温棠的手,大方道:“姐姐若是不信,自个儿上手摸摸看,看是不是添了一圈软肉。”
此言一出,大伙儿皆是屏气凝神,眼珠错也不错地盯着温妃。
温棠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掌心隔着软缎,在她小腹前轻抚半晌,又笑道:“压根儿就没有,还是平平坦坦的呢。”
离得稍远些的夏美人见状,也跟着呵呵直乐,一双眼巴巴地望着,满脸写着稀奇。
方妙意眼角余光扫见她,便笑着招手道:“夏妹妹站那么远作甚?快过来沾沾喜气。”
夏美人吓了一跳,连连推辞,将怀里抱着的玉虎搂得更紧些,讷讷道:
“嫔妾不敢,嫔妾手脚笨拙,再碰坏了娘娘……”
方妙意却不依,把夏美人招到近前,顺势摸了摸玉虎圆滚滚的猫脑袋。
夏美人最喜谈论自家爱猫,见状便献宝似的说道:“娘娘,咱们玉虎这阵懒怠动弹,竟是带崽子了呢。”
方妙意眼睛一亮,满是惊喜:“当真?什么时候能生?”
夏美人喜滋滋地抚着猫背,抿嘴笑道:“猫儿房的太监给瞧过,说是再过半月,兴许就能下一窝小雪球啦。”
众人听罢,皆是连声凑趣儿。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着等贵妃娘娘的皇儿降生,后宫里该是何等热闹欢欣。
一片其乐融融中,唯独淳贵嫔没搭茬儿,只端着青花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菊丝。
听着那些“热闹”、“福气”的字眼,韩宛音抬眼在方妙意肚子上转了一圈,心中直冷笑。
光揣上算什么本事?这胎能不能平安生下来,生出来又是个什么光景,可还两说呢,显摆个什么劲儿。
方妙意心思敏锐,直觉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立时便回望过去。
只见淳贵嫔正低头抿茶,一副置身事外的清高模样。
正巧这当口,几个小太监猫着腰,将外头几盆开得最盛的秋菊搬进来,供主子们赏玩品鉴。
淳贵嫔冷眼睨着,忽然又像是有兴致和大伙儿谈天了,笑盈盈地转向方妙意:
“今儿这赏菊宴,按例该推个花中魁首出来。可如今皇后凤体违和,这点魁的重任,只怕要请贵妃娘娘代劳了。”
所谓“花中魁首”,明里说的是花,暗里指的却是六宫之主的位子。如今高皇后被关在坤宁宫里,明贵妃已有副后之实,众人都心照不宣。
可这种事,由旁人捧着还凑合,她若真大喇喇地上去点魁,便是授人以柄。韩宛音贼心不死地挖个坑儿,还指望她能傻乎乎地跳进去?
方妙意弯了弯唇角,拈起一块点心,轻描淡写地道:
“花房宫人们养得精细,这满园子的奇珍异草,皆是各有各的好,本宫哪能分出什么高下?”
“不过,左边那盆鹅毛粉黛,花瓣儿粉腻酥融,倒是颇合本宫眼缘。待会儿散了宴,内务府的人便辛苦些,替本宫抬回丽正宫罢,也算是没白来这一遭。”
她没点哪盆是魁首,却先挑走了心头好。机灵的宫妃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堆起笑脸吹捧说:
“这花如丝似绒,色若西池晚霞,还真是百里挑一的绝色,贵主儿好眼光。”
方妙意莞尔一笑,又淡声吩咐道:“今儿这园子拾掇得舒朗,可见花房宫人是下了苦功夫的。画锦,回头去取五十两银子,散给花房当差的,权当是本宫赏他们这一季供花的辛苦。特别是照看这盆鹅绒粉黛的,额外再添一吊钱,嘱咐他们往后多留心,本宫最稀罕这颜色。”
贵妃银子撒得大方,名头更是占得响,没提一个“管”字,却处处透着执掌后宫的派头,哪里还用得着嘴上吆喝?
原本还在暗自掂量风向的嫔妃,见状心里也都有了数。这是西风压倒东风,紫禁城里,怕是要重新换一番天地-
方妙意乘轿回到丽正宫中,才刚挑起大红毡帘,便见暖阁里早就坐着个人。
皇帝正歪在南窗下的紫檀木炕桌边上,手里执着本折子,瞧得入神。
方妙意嘴里柔脆地念了句“给陛下请安”,脚下步子却连个磕绊都没打,径直就往皇帝跟前去。
她这人蔫坏儿,故意没解身上的斗篷,一骨碌滚进皇帝怀里。
一边儿拿带寒气的绸面儿蹭他颈窝,一边儿眉眼弯弯地撒娇:
“陛下摸摸,臣妾冰不冰?”
陆观廷被她这促狭举动逗得闷笑一声,顺势揽住那截软腰。
他亲自挑开系带,替她解下那身儿厚重斗篷,又顺手丢给一旁伺候的宫人。
“满身的霜气,还不快去熏笼边上烤烤?焐热乎了再来作妖。”
皇帝轻拍她腰侧催促,嘴里虽跟撵小猪羔似的,凤眼中却全是纵容。
方妙意听话地挪过去,伸出两只莹润纤细的手,悬在熏笼上过热气儿。
她偏过头,杏眸滴溜溜一转,俏声问道:
“陛下什么时候过来的?”
“既是在前头见完了朝臣,怎么没挪步去御花园赴宴?”
陆观廷放下手里的折子,捏了捏眉心道:
“聚在一处叽叽喳喳的,朕嫌吵得慌。”
“再说了,朕若往那儿一坐,你们岂不拘束?”
方妙意手心焐出一层细密的暖汗,这才蹭回炕边。
她闻言才不领情儿,娇声呢哝道:“陛下就是自个儿想躲懒。”
陆观廷轻笑一声,也不去跟她分辩长短。其实他是不耐烦往脂粉堆里扎,叫那些炙热痴缠的目光围着,他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方妙意坐在皇帝腿上腻乎,眼波流转间,忽地扫见案头才被他撂下的奏折。面上光秃秃的,连个明黄封套都没有,显然不是外朝递上来的规矩本子。
她心中一动,瞅着皇帝试探问道:“陛下方才……是在给咱们的皇儿起名?”
陆观廷稳稳托住她身子,省得她闪着腰,这才笑道:“名儿是大事,还得慢慢琢磨,所以朕先拟了封号。”
方妙意闻言,不禁惊诧,心道定封号的事儿才不急罢?
按着大齐祖制,皇子皇女都得是长到三岁,能养住了,才会取大名记入玉牒。若是受宠,十岁时便能顺利加封。便是一直不封,只光头皇子做到底的,满宫里也是大有人在。
生下来
《宫花赋》 90-100(第9/21页)
就带爵位,那更是闻所未闻。
方妙意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藏不住事儿,怎么想的便怎么问出来。
陆观廷却是不以为意地扬眉,傲然道:“咱们的皇儿,跟他们能一样儿?自然是要一落地便封王封主的。”
他缓缓摩挲着方妙意的小腹,沉声说:“朕都想好了,若是闺女,便封为昭阳公主。若是小子,就封宸亲王。”
“诚亲王?”
方妙意心尖一颤,赶忙追问。她是真不敢往那大逆不道的地方想,只当是“诚”或是“成”。
陆观廷定定地望着她,薄唇轻启,字正腔圆地又念了一遍:
“是宸亲王。”
“紫宸的宸。”
第96章
方妙意呼吸倏地一窒,只觉浑身热血齐齐涌上头面,烧得她连手脚往哪儿搁都不知道。
宸者,帝居也。皇帝嘴里说着亲王,实则这封号落下来,与皇太子又有什么分别?
方妙意吞咽一下,同手同脚地挪到炕桌对面坐定,整个人还懵着。
理智拼命叫嚣,扯着她的嗓子,让她赶紧假意推脱一番,说些“臣妾不敢僭越”、“皇儿福薄承受不起”的场面话。
可红唇翕动半晌,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后宫女人跟乌眼鸡似的斗一辈子,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自个儿肚皮里爬出来的儿子能君临天下么?
这等泼天诱惑摆在眼前,哪个做娘的肯假惺惺地推出去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