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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廷静静看着她,唇边宠溺的笑意,忽然就微微淡了些。
倘若她有了亲儿子做倚仗,往后是不是……就不稀罕再这般千娇百媚地巴结他了?
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他这个便宜夫君呢?她本来就是个没心肝的坏家伙,拿他当摇钱树喜欢罢了。
到那时候,她是不是就该一门心思守着崽儿,不再跟他撒娇,不再往他怀里钻,不再软着嗓子喊他“陛下”?
他紧盯着方妙意小腹,心中嫉妒得发疯。可他又不能表露出来,说了显得他忒小气,跟自家崽子争风吃醋,传出去叫人笑话。
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炕桌,心思百转千回,竟是各自患得患失,谁也没先开腔。
方妙意心乱如麻,为了掩饰自个儿的失态,随手便抄起案上没看完的游记。
正巧翻到昨儿看的那页,方妙意垂眸一扫,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好像见鬼似的,“啪”的一声,急匆匆地将书册合严实。
方妙意咬着嘴唇,过了半晌,又怀疑是自个儿眼花瞧岔了。她稳了稳心神,悄悄敞开个缝儿,往书页里偷瞧。
书页边角上,是她昨晚随意记的几句手札。然而此时此刻,旁边竟又凭空多出两个大字。
笔锋凌厉遒劲,撇捺开阖间尽显帝王罡气,跟她那簪花小楷摆在一块儿,简直不能更显眼。
方妙意伺候皇帝这么久,自然能认得出,这铁画银钩是谁的手笔。
纸上原是她昨晚自寻烦恼时,随手写下的两个词儿。一个是“君臣”,另一个则是“夫妇”。
而皇帝的御书缀在下头,也是两个字:“男女”。
方妙意一眨不眨地盯着,眼中忽然泛起潮热。
莫非皇帝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连她心里藏着的那点矫情,都能摸个底儿掉。还像批复军国大事似的,正儿八经地给她批复。
近来她肚里揣了个崽子,闲愁便多,总爱没头苍蝇似地瞎琢磨。
事到如今,哪怕她再擅长装鸵鸟,也忍不住悄悄去想,究竟该拿个什么词儿,才能断得清他们之间的感情?实在是皇帝近来对她太好,好得叫她生出恐慌,茫茫然不知前路。
论君臣太浅,说夫妇又太深。那他们之间,究竟该算什么?
如今皇帝亲自告诉她,是“男女”。
抛开那些金灿灿、虚晃晃的名头,他们也只是这滚滚红尘中,最寻常不过的一男一女。机缘巧合撞在一处,肉贴着肉,心碰着心,便生出万丈牵绊。
不必去钻牛角尖儿,只需顺着自个儿那颗扑通乱跳的心走,阴阳和合,便是圆满自在。
方妙意心中百感交集,只觉眼前云雾被这一笔荡开,终于重见天光。
可那股温情还没焐热乎,后知后觉的羞愤劲儿,便又蹭地窜上来。
皇帝也忒坏了,大半夜的不睡觉,竟然偷瞧她的小手札!
前头记下的那些闺中私语,还有腹诽皇帝的混账话,岂不是全都叫他看个精光?
方妙意慌忙抬眼,正撞进陆观廷似笑非笑的眼里。
方妙意做贼心虚,羞得赶忙将眼皮子耷拉下去,咬着唇瓣,憋得一句话也不敢往外蹦。
可这畏缩不过须臾,她脑子里的弯儿忽地绕过来。
不对呀!分明是皇帝偷看在先,她做哪门子缩头乌龟?
这般一合计,方妙意腰杆子顿时挺得笔直。她倏地扬脸儿瞪回去,瓮声瓮气地凶他: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偷窥姑娘家的心事!您羞不羞呀!”
陆观廷那张脸皮当真是刀枪不入,面上竟连半分局促也无,反而舒展长腿,好整以暇地受了这通埋怨。
“朕可没偷窥,不过是无意中瞧见罢了。莫非只许你画泪包猫儿,成天到晚地排揎朕,倒不许朕瞧上一眼了?”
跟皇帝比厚脸皮,方妙意真是拍马不及。叫这浑话戳中短处,她立时羞得双颊飞红,赶忙把那本游记合拢,一股脑儿塞进软枕底下。干脆装聋作哑,不提这茬儿了。
见她这副掩耳盗铃的娇憨模样,皇帝只觉可爱极了,忍不住握拳抵在唇边,闷笑出声。
笑罢,他才稍稍正了神色,顺毛哄道:
“好了,朕原也没别的心思,只是见你近来总爱一个人发怔,想知道你高不高兴罢了。”
“听顺娘娘说,女子怀胎最易多思,总郁郁寡欢,对你和崽儿都不好。朕平日里政务忙,总怕疏忽你,更担心你受了委屈自个儿憋着。”
“妙妙,朕盼着你凡事都能跟朕说说,不论好的坏的。甭管是狗咬耗子的闲篇,还是针头线脑的琐碎,只要是你的喜怒哀乐,朕都稀罕听。”
“若是有些脸热的话,抹不开面子张口,便想这样写出来叫朕知道,不也挺好?崽子是咱们两个人的,合该一块儿分担,对不对?”
皇帝这番话,说得妥帖又抓人,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脊梁骨淌进心窝里。
方妙意鼻尖一酸,嗓音里带了点黏糊的哽咽:“臣妾过得很快活……”
“谢谢陛下。”
飞快说完后,她似乎也有些难为情,赶忙趴去炕桌上,把脸蛋儿埋起来。
陆观廷简直被这声儿给逗乐了,不禁探手摸摸她鬓发,混不吝地笑道:
“谢什么?你爷们儿叫你快活,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
方妙意闻言,不禁心中一抖,咬着舌尖儿羞啐:“快别说那些糙话!没得叫外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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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还当龙椅上坐了个马匪头子。”
啐完了,又想起他方才说“什么都稀罕听”,胆子便也肥起来。
她干脆就趴在炕桌上,眉飞色舞地讲起今儿在赏菊宴上如何威风,那盆“鹅绒粉黛”是如何漂亮。
可说着说着,她娇莺般的嗓音又低下去,蹙眉道:“……只是淳贵嫔的眼神,瞧得臣妾后背发凉,总觉得她心里憋着坏呢。”
陆观廷原本还勾着唇听她絮叨,待听见末尾这句,凤眸倏地就眯起来。
他半点都没迟疑,倾身越过炕桌,轻吻方妙意额心,沉声道:
“朕会料理干净,断不叫她再碍你的眼。”
见皇帝这般轻描淡写,方妙意紧抿着朱唇,也没再多嘴追问。皇帝想怎么着便怎么着罢,她只管安心相信他便是。
两人正温存着,廊檐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唤声。宝瑞尖细阴柔的嗓音,透着窗屉子钻进来:
“万岁爷!奴才宝瑞求见!”
陆观廷被搅扰兴致,自然不大高兴,冷声命道:
“进来回话。”
外头正下着深秋的霜杀,宝瑞挑了帘子一头扎进来,整个人却像是跑得极热,头顶上直冒着腾腾的白烟。
他连口大气都没捯匀,膝盖骨就一下子砸在地上,颤声禀道:
“万岁爷,静颐园那边出大事了!”
“太上皇突发急症,那情形怕是不大好,园子里催得紧,请您移驾过去瞧瞧!”
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方妙意猛地直起身子,又忙转过脸去瞧皇帝的神情。
只见他深深折起剑眉,眸色沉郁地诘问:
“好端端的,是什么急症发作得这般厉害?”
自打七月间从行宫回来,满打满算也才两月的工夫。先前在园子里时,老头子虽说也咳过血,但那全是因为补得太狠,虚火上升。当时还能吼能叫,中气十足地跳脚骂他呢,怎么一转脸就不行了?
宝瑞跪在地上直搓手,眼风飞快地往炕上瞟,扫过贵妃娘娘。他支支吾吾半天,也倒不出一句囫囵话。
方妙意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作势便要起身:“那……臣妾先告退了。”
“坐着别动。”
皇帝不悦地拧起眉心,冷眼剜向地上的宝瑞:
“说。”
宝瑞叫那眼风一扫,骇得直磕头,连连告饶:
“万岁爷恕罪,奴才断不敢隐瞒!实在、实在是怕那些个没笼头的事儿,污了娘娘和小主子的耳朵。”
“原是重阳那晚,太上皇在园子里摆宴,跟‘四蕊娘娘’饮酒作乐。许是兴头忒高,一下子伤了根本,病势来得极为凶险。起先园子里还想压着,指望熬几帖汤药治一治,兴许能好转。哪成想如今急转直下,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太上皇贵妃没法子,这才快马加鞭地派人进宫请您,还求万岁爷多拨些御医过去,赶紧救老皇爷的命呢。”
“四蕊娘娘是什么?”
方妙意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名头稀奇得很,忍不住插嘴问道。
宝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硬着头皮答道:
“回贵主儿的话,她们是太上皇在园子里新得的宠妃。因着各自叫什么绿牡丹、玉壶春、仙灵芝、泥金香的,太上皇便凑作一堆儿,封为四蕊娘娘。”
方妙意刚从赏菊宴上回来,对那些花草的名儿,还记得真真儿的。这几位新宠的名字,可不都是些名贵菊花么?取这样稀奇古怪的名号,怎么感觉不大正经呢……
果不其然,宝瑞接下来的话,更是叫人大吃一惊:“宫外都在传,说这几位是……是打南边儿花柳行子里出来的。底下人为了讨好老爷子,这才悄摸弄来,送进园子里头。”
花柳行?那不就是窑姐儿么?!
“荒唐!”
陆观廷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巴掌拍在案上,烦躁地闭了下眼。
这会儿还有什么闹不明白的?
多半是这老不修玩得太脱,马上风厥过去了,好容易才救回一口气。要不就是积劳成疾,成了马下风,把那把老骨头给折腾散架了。
真是一辈子的死敌冤家,临了临了,竟还要裹乱!
太上皇若当真不好了,他这个做嗣子的,能不赶去榻前送终么?
可他若是出宫去了静颐园,那方妙意呢?他这可怜的妻儿,孤零零地留在宫里,又该如何是好?
瞧清皇帝眼底的晦暗痛楚,方妙意的心尖儿,也不受控地跟着揪成一团。
她赶忙搭上陆观廷手背,急切切地催促道:
“陛下,这事儿火烧眉毛,耽搁一刻都是罪过。您快些回宫安顿好庶务,便尽早动身罢。”
陆观廷胸口重重起伏,闻言并未起身,只不耐烦地挥了挥袖摆,命宝瑞下去备马。
待宫人跌跌撞撞地退去外头,皇帝立马反握住方妙意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揉进怀里。他把脸深埋进她颈窝里,硌在她单薄的肩骨上,半晌阒然无声。
方妙意被这黏糊劲儿撞得心口发酸,觉出皇帝不安,便赶忙张开胳膊搂上去。
她反拥住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在他耳边柔声细气地安抚:
“陛下还忧心什么呢?臣妾在宫里安生养胎,有御医守着,宫人伺候着,定然出不了岔子。您只管心无旁骛地出宫,早去早回便是。”
陆观廷摩挲着她尚未显怀的小腹,又闷了半晌,才从喉咙眼儿里挤出一句话:
“朕成日给这崽子念书,乍然离了朕,它定是要想念父皇的。”
这话说得酸涩又黏糊,方妙意听在耳里,险些要落下泪来。
哪里是这没成形的小崽想亲爹?皇帝分明是拿人家做筏子,诉说对孩儿它娘的万般不舍。
还不等方妙意接过话茬儿,陆观廷已经下定决心,忽然开口:
“你且踏实等几日,朕即刻带人赶去静颐园。甭管那边是个什么光景,朕都要套上马车,将老爷子接回宫里将养。”
方妙意骇得心头一跳,杏眼圆睁,赶忙阻拦道:
“这哪能成呀?”
“陛下可别冲动行事,您先去园子里瞧瞧虚实,万一没底下奴才传的那般惊险呢?”
“您就在那头耐着性子陪个十天半月的,说不准太上皇就又缓过来了。”
她心里可是急得发慌,当初皇帝费了多大劲,才把嘉熙爷“请”去园子里消停度日。
如今只因她怀了身孕,皇帝舍不得离她左右,便要将人再给抬回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老爷子若真能两腿一蹬,上西天见祖宗也就罢了。
可万一老天爷不收,又叫怹命硬接着活,岂不是要应了那句老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宫里有这么尊大佛,还不得闹个鸡飞狗跳?
陆观廷却是油盐不进,叫他离开自个儿的心肝肉,那真是一刻也忍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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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办,”皇帝斩钉截铁道,“万一真不中用,也该是从大内发丧才合规矩。与其在那边折腾,不如趁早接回来,朕还能时时照应你们娘儿俩。”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连发丧的晦气话都掏出来,方妙意深知再劝也是徒劳,只能抿起唇瓣,不吱声了。
她勾紧皇帝脖颈,仿佛依恋至极再无他法,只能仰起脸蛋儿,在他唇上轻啄几下。
随后,她又跟个送丈夫远行的小媳妇似的,不住叮咛起来:
“您在道儿上千万当心,夜里风霜重,自个儿多穿些衣裳,还要仔细马蹄子打滑。”
“保重圣躬要紧,遇着再糟心的事儿,也别上火伤身……”
陆观廷低下头,用鼻梁亲昵地顶回去,挨着她轻轻磨蹭,感受她温软香甜的气息。
半晌,皇帝阖起眼眸,沉沉叹道:
“你也是。”
“朕不在,千万照顾好自个儿。”
他嗓音微哑,里头藏着千钧重的牵挂。
第97章
是夜风霜漫天,皇帝却连銮仪都未带,只点了御前侍卫随扈,轻骑简从奔出神武门。
皇帝离京这样的大事,自然惊动朝野上下。翌日天际才透出鸭卵青,太上皇病笃的信儿,便已随着景阳钟雄浑的声音,响彻宫城内外。
秋末冬初,宫禁里平添肃杀之气。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私底下却早将这事儿嚼了个稀巴烂。众人虽不知内情,但端看万岁爷急吼吼的架势,也猜着这回是空中挂灯笼,悬喽!
可皇帝走得太急,临了也没发下明旨,解了坤宁宫的禁令。
众妃嫔群龙无首,私下里乱议论两日,最终也不知是谁起了头,竟呼啦啦全往丽正宫来,要向贵妃娘娘请安。
这日阴云压顶,牛毛细雨里夹杂着雪点子,落在地上一片泥泞,透着股钻筋砭骨的阴冷。
方妙意早就醒了,却嫌这天儿冻手冻脚,赖着不肯起身。
她一早就把金珠儿搂进被窝里,碎碎糟糟地和它说话。花猫好像能听懂似的,时不时咪呜两声应和,一人一猫唠得欢快。
正蹭得热乎,画锦却从门外快步走进,低声禀道:“娘娘,阖宫主子差不多都到齐了。温妃娘娘听说这事,也从长乐宫赶来,现下正招呼她们吃茶说话呢。”
眼见外头的嫔妃一拨接着一拨,方妙意实在躲不过去,也只好趿拉着绣鞋起身,由着宫女伺候梳洗。
画锦手脚利索,赶忙替娘娘绾了个牡丹高髻,又怕她太沉压脖子,珠翠头面便只戴了半副。
方妙意拈着支凤凰衔珠步摇,往梳好的发髻上簪,嘴里还忍不住哀怨:
“这起子人都是铁打的筋骨?外头这风跟小刀子刮肉似的,她们竟也不嫌冷,还要往丽正宫里钻。”
恰逢香凝端着安胎药进来,笑言安抚道:
“娘娘如今可是宫里的主心骨儿。碰上太上皇抱恙这等大事,主子们心里没底,可不就得巴巴儿地来讨您示下么?”
方妙意吹着药汤上的浮沫,嘴里虽抱怨,心中却也明白。如今太上皇病倒的事儿都传遍了,大伙儿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明面上都少不得折腾一通,替这位老皇爷祈福延寿。
她们此时齐聚丽正宫,无非是想撺掇自个儿牵头罢了。
果然,方妙意刚在正殿里坐稳当,底下人的话头,便七拐八绕地回到嘉熙爷身上。
听着大伙儿叽叽喳喳地各抒己见,温妃却微蹙娥眉,担忧方妙意有孕在身,还要为这些事操劳,怕是不利于安胎。
她思忖片刻,便适时截断众人话茬儿,柔声开口:
“眼瞅着十月初八便是大涅槃日,往年这时候,宫中总要挑些乌龟鸽子来放生。”
“如今正逢太上皇圣躬违和,依臣妾看,不如就借着放生的机会,替太上皇积攒功德。如此一来,也省得宫中没头苍蝇似的瞎忙活,闹得人仰马翻,反倒不美。贵妃觉着呢?”
方妙意正捋着怀中花猫,闻言当即赞同:
“温妃姐姐所言甚是。正巧昨儿个内务府刚回了本宫,拟定今岁放生节的章程,原只打算在金水河里放过便罢。如今赶上这境况,众姐妹也甭躲懒,到时便随本宫一同前往罢。”
“这两日都是雨雪天儿,河边湿滑得紧,咱们也甭去金水河畔凑热闹了。”
薄贵嫔心思细腻,也惦记着贵妃怀胎辛苦,便提议道:
“依臣妾看,便在春华门外放些白鸽,再顺道往雨花阁内焚香参拜,为太上皇祝祷,诸位姐妹意下如何?”
底下众人听了这番筹划,无不交口称赞娘娘们至纯至孝,思虑周全妥帖。
正当众人奉承之际,淳贵嫔却抽出帕子甩了甩,噙笑唱起反调:
“贵妃这主意是好,只臣妾又想起一桩宫中旧俗来。凡为尊长祈福,后妃当亲手献上金佛,以增灵验。”
“既然定好了要去雨花阁,不如就吩咐古董房仔细布置一番,多取几尊鎏金小佛像来。”
“到时咱们姐妹亲手捧着,送到雨花阁顶层上供奉,也更显心诚不是?”
宫里大大小小的佛堂有数十座,雨花阁更是里头拔尖儿的高楼,足建了四层之高。
苏蕴好闻得此言,眉心猛地一跳,忍不住出声规劝:
“贵妃身怀龙胎,恐怕不宜登高,咱们在大殿里敬香也是一样的。常言道心诚则灵,又何必拘泥于这等面上的排场?”
淳贵嫔斜了她一眼,语调微扬:“苏容华入宫时日尚浅,怕是不懂其中门道。那雨花阁的顶层历来被尊为‘无上层’,既是要为太上皇祈福,自不能与寻常的供奉等同。”
见苏蕴好还欲辩驳,淳贵嫔嗓音冷下去,半带威胁道:“苏妹妹好歹是嘉熙爷的内侄女,如今怹老人家缠绵病榻,您连这点儿辛劳都不愿承受么?没得再带累了贵妃娘娘的孝名。”
坐在后头的侯才人没甚见识,也听不大明白这其中的弯绕。可一见主位娘娘开了金口,她便忙不迭地帮腔附和起来:
“嫔妾也曾听人提起,这登高祈福最灵验不过,毕竟离老天爷更近些,祈愿才好上达天听嘛。”
“再者说,先前九月初九的时候,宫中并未怎么操办,咱们都没能正经登高过节,兴许就是坏在这上头了。”
“这回顺道去一趟,不是正合适?”
温妃还是觉着不妥,正欲再开口拦一拦,方妙意却已轻笑一声,压下众人的喧哗议论。
“既然大伙儿有心,那便照这样办罢。”
方妙意手下抚着花猫,瞥了眼包藏祸心的淳贵嫔,这才慢悠悠地说:
“回头本宫会吩咐古董房,叫他们连夜将金佛预备齐全,先送到雨花阁里存着。”
“姐妹们若得空,这几日便自个儿去挑一尊投缘的,作为当日的供奉。”
见贵妃娘娘发话,嫔妃们立马站起来,齐齐朝上首福身,娇柔的应答声绕着梁柱打旋儿:
“是,谨遵贵妃娘娘令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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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里这通急行军,直踏得沿途风雪飞卷,马铃碎响。
待到后半夜,皇帝总算是顶着满身风霜,踏进静颐园的大门。
他心里着实厌烦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恨不得脚后跟一旋,立马套上御车打道回府,可面儿上的孝道总得顾全,少不得先将园子里当值的御医拘来问话。
常在太上皇跟前伺候的御医姓刘,这会子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被皇帝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龙气一煞,禁不住冷汗直冒。
刘御医连连磕头,颤着嗓子将太上皇的脉案禀了,末后又支支吾吾地补上一句:
“太上皇这两日低热不退,夜里更是烧得浑噩,更骇人的是……怹老人家的手掌、足底,竟发了成片斑疹!”
皇帝闻言,瞬间拧起眉头,心中疑窦丛生。
这症候听着便不大对劲儿,风寒发热也就罢了,起疹子又算怎么回事?莫不是染了什么腌臜病罢?
若是搁在往常,皇帝断不会作此恶心揣测。毕竟选上来的秀女也好,宫里头的侍娥也罢,都是叫嬷嬷验过身的,断没可能招惹脏病。
可转念一想,太上皇先前不是还在这园子里,养了几个从外头弄来的窑子姑娘么?
那些个勾栏瓦肆里出来的粉头,该不会已经接过客,连清倌儿都不是吧?
皇帝只觉青筋突突地跳,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当即冷下脸来,喝命宝瑞去把那惹出祸端的“四蕊娘娘”押来回话。
宝瑞方才已去外头打探了一圈儿,这会子听见皇帝吩咐,赶忙哈着腰回禀:
“万岁爷息怒,奴才刚才问过了,早在太上皇病倒当晚,老贵主子便下令,把那四位主儿打杀了。”
陆观廷听罢,顿时冷笑一声:
“干这种杀人灭口的事儿,她倒是一向利落。”
一提起许贵妃,皇帝心里那股子无明火便直往上撞。眼下人都已经打杀,死无对证的,他便也懒得再去掰扯这些糊涂账,横竖老头子都病成这副德行,问不问得清楚,也于事无补。
皇帝端起案上的白玉茶盏,撇了撇浮叶,冷声问刘御医:
“朕只问你,这病到底能治么?要调理多久才能大安?”
刘御医唬得猛打了个摆子,哪敢把话说死,只将脑门儿磕在砖面上,颤声道:“微臣不敢妄言!这等凶险脉象,还得请太医署的诸位大人聚齐了,细细研判过,才敢给万岁爷一个准话。”
说到此处,刘御医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说道:“只是……依微臣莽见,太上皇这病,怕是不大好。”
“万岁爷,恕微臣多嘴。太上皇的身子骨耗到如今这步田地,全都是教那些仙丹给摧折的!早先老贵主子举荐的那个张老道,成日里炼什么九还金丹,微臣医术不精,不敢断言那丹药有何奇效,但左不过是些温补之物,吃多了倒也坏不到哪儿去。”
“可自打出了珍嫔那档子事儿后,太上皇急怒攻心,竟又不管不顾地吞服起‘回春丹’来!”
“尤其是您圣驾回銮后,太上皇独个儿在园子里,更加没了拘束,甚至还……还夜御数女!怹老人家本就上了春秋,腠理不固,如今又这般没日没夜地沉迷酒色,底子能不被掏空么?”
宝瑞在一旁侍立,偷偷去觑皇帝面色,见那张俊脸已黑沉得能赛锅底,如何还瞧不出主子爷都快嫌弃死了?
他怕皇帝怒极伤身,赶忙咳嗽一声,上前打圆场道:
“万岁爷,太医署的人马就在后头,算算时辰,几位老大人也该赶到了。要不您就趁这工夫,亲自进去瞧瞧太上皇罢?”
陆观廷当即拂袖起身,大步往鹤鹿衔芝走去,临门前还不忘扔下一句吩咐:
“太医署的人一到,便即刻领进来。”
宝瑞赶忙“嗳”了一声,心想万岁爷年富力强的,策马狂奔几十里地自然不在话下,可他们这些老骨头,非给颠散架了不可!真是作孽啊!-
待到天际翻起灰蒙蒙的鱼肚白,几位老御医总算是齐聚在门外,凑头窃窃私语。
“刘大人,您瞧着太上皇身上,当真是花柳病的症候?”
“嗨唷我的老哥哥,那手心脚心里一大片的红紫斑疹,还有隐在下头的溃疡,怕是错不了……”
“吴大人、刘大人,依在下看,太上皇这病,确实像是杨梅大疮。”
“荒唐,当真是旷古未闻的荒唐事!”
“嘘——大人慎言哪!”
庭院中冷风瑟瑟,陆观廷正靠在太师椅里,阖目养神。他腕子搭在扶手上,指间拨弄着一串白玉菩提,一颗挨着一颗,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方才他亲自进殿瞧了一眼,总算弄明白刘老头为何吞吞吐吐。
哪是什么医术不精,不敢断言?分明是那病状太过骇人,铜钱大小的暗红斑疹遍布全身,边缘起着白皮屑,有些地方更是烂肉翻翻着,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这等红疮,搭眼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门前的几个御医商议停当,最后还是吴院判打头阵,跪到皇帝跟前,将要命的话抖落出来:
“回万岁爷,臣等再三诊看过,论定太上皇此症,十有八九是杨梅大疮。”
皇帝拨弄念珠的手指倏地一顿。他缓缓掀开眼皮,坐直身子发问:
“有法子治么?”
吴院判冷汗直流,哀声道:
“万岁爷明鉴,此等恶疮一旦发起来,毒气内攻脏腑,那是神仙难救的绝症啊!更何况太上皇的身子骨本就……老臣斗胆进言,宫中恐怕要早做防备,预备后事了!”
宝瑞听完这话,“咕咚”就咽了口唾沫。
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人,最后竟是染上这种下三滥的花柳病,以至一命呜呼,真是闻所未闻。
宝瑞心思活络,赶忙躬身凑到皇帝跟前,压低嗓音劝道:
“万岁爷,依奴才愚见,还是趁早知会内务府,把喜木等物事都备下罢。一来是给太上皇冲冲喜,说不准能转危为安呢?二来,若真有个万一……宫中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没个体面的预备。”
陆观廷沉默片刻,末后只抬了抬手指,示意宝瑞下去办。
吴院判见状,又往前膝行几步,几乎是贴到皇帝靴边,低声密禀:
“启禀万岁爷,此疾邪性非常,极有过人之忧。虽说您圣躬强健,染病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绝不能轻率大意。”
“万岁爷至孝,老臣不敢多嘴劝谏。只是您往后侍疾时,切莫近身接触太上皇,更不可亲尝汤药。”
“且……贵妃娘娘正身怀龙裔,妇人有孕时,气血要供着胎儿,比寻常人更容易感召邪祟。依老臣拙见,若为贵妃与皇嗣考量,便尽量不要将太上皇迎回禁中,以免祸及娘娘和小主子!”
吴院判这番话,可谓正戳中皇帝软肋。
他原是打算早日回宫的,可老头子偏害了脏病。这人哪里是亲爹?分明是个带着剧毒的祸害!
皇帝攥紧拳头,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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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得快要呕血。他猛地转头,目光幽深地盯着那扇殿门。
第98章
十月初七,京中飘起细雪。
雨花阁的檐瓦上覆了一层碎银,透出苍茫而孤冷的禅意,远远望去,还真有了些藏地佛塔的韵味儿。
方妙意搭着金玉满的腕子,从轿中迈出来。一面往门里走,一面听他眉飞色舞地说起师父崔德安。
冷不防地,后头宫道上传来一声拔高的细嗓:
“贵妃娘娘——娘娘留步哪——”
宫禁森严,甬道上不可急奔,更何况是像这般离着老远,便咋咋呼呼地喊人。
金玉满正说到兴头上,闻声不禁一顿,赶紧抻脖去瞅,心想是哪个不开眼的狗奴才?
可等他定睛一瞧,竟见来人是宝瑞的徒弟邓善。他那张冷脸瞬间春回大地,又虾腰禀告说:
“娘娘,是御前的小邓公公喊您,兴许是万岁爷那边又有信儿了!”
方妙意闻言,腔子里顿时怦怦直跳。皇帝离宫已有好几日了,她嘴上虽逞强不说想,可心中哪能不惦记?
这会子见到御前的人,她不禁期待起来,是不是皇帝今儿个得空,又打发人给她送家书来了?
哎呀,坏了!她这趟出来见崔德安,身上并没带着新写好的回信,若即刻派人去丽正宫取,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方妙意正这般胡思乱想着,邓善已经气喘吁吁地追至近前,利索地甩袖打千儿:
“奴才邓善,给贵主儿请安!惊扰娘娘凤驾,奴才该死。只是确有桩十万火急的事儿,得亲口禀了您。”
方妙意闻言,惊得揪紧了手中帕子,颤声追问:
“怎么了?皇上在外头出什么事儿了?”
见贵妃急白了脸,邓善赶忙捋直舌头,把话说清楚:“贵主儿宽心,万岁爷圣躬安泰,今儿是有口谕传下……”
方妙意闻言,立马敛了裙幅便要往下跪。
邓善赶忙扶住,连声道:“娘娘甭介,您身子重,万岁爷特意嘱咐免您的礼,您站着听奴才说就成。”
“万岁爷有旨,命皇后和苏容华即刻动身,前往静颐园侍疾,同行的还有宁寿宫里几位主事的老娘娘。”
说着,邓善左右瞧了瞧,压低声儿道:
“园里已经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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