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吉祥轿了,宫中这边,还得请娘娘受累,盯着内务府的奴才麻溜儿办差。”
所谓吉祥轿,就是宫中抬尸首用的灵轿。按规矩,只有帝后才能在自个儿寝宫里咽气。嫔妃若病重将死,就得赶紧塞进吉祥轿,从后门抬出皇宫。
而像太上皇这样,一旦崩在外头行宫,却又得一路抬回紫禁城停灵,才算正位归天。
邓善觑着贵妃神色,又放轻嗓音,絮絮地传达皇帝旨意:“皇后马上就要去园子里了,万岁爷觉着后宫不可无主,特发明旨,请您即日起摄六宫事。但万岁爷也说了,宫中这一大摊子,您能照应便照应,照应不成,撂开手也无妨。只务必顾好自个儿,安心等怹回来。”
摄六宫事贵妃,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副后。
而方妙意此刻,却已顾不上品尝大权在握的喜悦。她秀眉微蹙,赶忙将邓善领到一旁的红墙根底下。
避开周遭闲杂人等的耳目,她这才迫不及待地问他:
“小邓公公,您便给本宫透个底,太上皇到底得的是何病症?当真不成了?”
前两日皇帝快马送回的家书里,对太上皇的病情含含糊糊,只说暂且不能回宫,嘱咐她安心养胎。
旁的话一句没多说,可她这眼皮子总是乱跳,没日没夜地担惊受怕。
今儿把皇后她们都一股脑儿叫去园子里,摆明了是太上皇寿数将尽,预备要在园子里直接入殓。
到底是什么病症,能发作得这般急这般快?
邓善清楚太上皇是什么病,可万岁爷下过死命令,此事不准叫贵主儿知道,免得她操心。
他只好苦巴着一张脸,装傻充愣道:“嗳唷娘娘,奴才又没福分跟去伺候,哪儿能知道这事啊?”
“不过听师父传话回来的意思,太上皇确实是不成了。这两天都是时昏时醒的,也不认人了,成日靠老参吊着不说,还总拿手去捋被子的边儿……嗬哟!您说说,这不就是快了么?”
方妙意听说过,老人家一旦病得神志不清,开始循衣摸床,便是阳气涣散的征兆,撑死也就三五日的活头了。
当初祖父临终前,便是伸手在空中撮据理线。
她不禁抿紧唇瓣,满眼挂碍地问:“那瑞公公可有说起,皇上现下怎么样了?”
皇帝对嘉熙爷的感情,兴许连他自个儿都说不清。虽说平日里都恨成那样儿了,可如今亲爹即将死在眼前,皇帝真的会一点儿都不难受吗?
自从在乾元宫佛堂里,看过那摆了一整面墙的旧物,方妙意倒是真有些拿不准这男人的心思。
她都恨不能立时插上翅膀,一路飞去静颐园里,亲眼瞧瞧他到底好不好。
可她也明白,自个儿揣着崽子,出门在外只会给大伙儿添乱。
眼下最好就是听皇帝的话,乖乖留在禁中,替他镇守后宫。
“娘娘就放心罢,万岁爷好着呢,没病没灾的。”邓善呵呵笑道。其实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能看透皇帝的心绪?就算真能瞧出来什么,此刻也只能捡些宽慰贵妃的话来说。
说罢,他赶忙从怀里掏出只小匣子,双手过头献了上去:
“瞧奴才这臭记性,差点儿忘了禀,万岁爷还给您捎回个小玩意儿呢。奴才也没福气瞅里头是什么,还得请您回宫后自个儿瞧瞧。”
方妙接过来,在耳边轻晃一下,匣子里头便发出“骨碌碌”的一声响。掂着分量还挺坠手,像是枚金玉小件儿。她忍不住伸出指尖,摸了摸藏在袄下的玉貔貅,心想这回是又弄了个金麒麟?
打发邓善退下后,画锦赶忙上前扶住贵妃,忧心忡忡地问:
“娘娘,咱们还进去么?”
方妙意长长吁出一口气,淡声道:“自然要进。”
“只要太上皇还能喘气儿,明儿个的祈福法会便得照办。甭管怎么说,本宫都得去挑尊‘称心如意’的小金佛。”
金玉满闻言,赶忙先一步蹿进阁里,去寻他自个儿的师父,古董房首领太监崔德安。
方妙意将小丫头们留在梯口守着,自个儿则绕到供台后头,捡了把花梨木透雕椅坐定。
那厢崔德安一听明贵妃驾临,赶忙颠儿颠儿跑上来,跪下就磕了个响头:
“奴才古董房太监崔德安,叩见贵妃娘娘,主子吉祥!”
方妙意将思绪从皇帝那儿抽离出来,换上一副温和笑脸,柔声道:
“崔公公请起。”
说罢,她又偏头去嗔怪金玉满:“瞧你这猴儿样,这么急吼吼的做什么?还不快扶你师父坐下,吃盏热茶润润嗓子。”
“贵主儿客气,奴才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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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安哪敢在贵妃跟前拿大,赶忙堆笑推脱。
方妙意却递了个眼色,示意金玉满将人扶到绣墩儿上落座。
她也吃了口茶,这才温言软语地叙起家常:“早先就常听小金子提起您,说您是个和善人,办事也极妥帖,今儿可算是见着您老了。”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崔德安知晓贵妃今儿特地来见他,必是有差事相托。
可这也不妨碍他心里乐开花,毕竟谁不爱听漂亮话呢?更何况说话儿的人,还是在圣上跟前都有脸的贵妃娘娘!
他赶忙又欠了欠身子,赔笑道:“奴才算哪根老葱?竟能得娘娘惦记,真真是折杀奴才了。”
寒暄几句后,方妙意终于表明来意:“本宫今儿过来,是想为明儿的法会挑尊佛像。但本宫年轻,不大懂这个,还盼您老能给掌掌眼。”
崔德安一点就透,闻言立马便道:“娘娘的佛像,早就预备妥当啦。”
说着,他翘起兰花指儿,往东边遥遥一点,低声道:“娘娘您瞧,东边起头第一尊鎏金菩萨,便是独独给您留着的。”
方妙意本来还在轻抚小腹,闻言动作一顿,不禁追问:“听崔公公的意思,莫非这佛像有什么说道?”
“不敢瞒娘娘,前几日淳贵嫔过来挑佛像,特地给底下的猴崽子塞了赏银,叫奴才们把这一尊最好的位置,给贵主儿您留着。”
方妙意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她早看透了淳贵嫔那副蛇蝎心肠,当日提议大伙儿齐聚雨花阁,一准儿是憋着坏。
略一思忖,方妙意便转过弯儿来,单刀直入地发问:
“四层楼的东首上头,可是藏着什么蹊跷东西?”
崔德安忽然笑了,心想金玉满这小子还真是走大运,在一众花花草草里扒眼就跟了真凰。收敛思绪后,他赶忙答道:
“娘娘明鉴,雨花阁原是‘明三暗四’的格局,想进四层阁楼,只一条内梯能通上下,并无外梯可走。”
“又因阁楼建得忒高,四层的槅扇门平素都是拿木条钉死的,就怕有人从栏杆栽下去。”
“可昨儿奴才打扫佛龛时发觉,东边第一道槅扇门上的钉子木条,竟不知被谁偷偷拆了,稍一用力便能推开。”
“明儿个娘娘站在东门边上,脚下可千万当心哪!”
画锦陪在旁边,闻言不禁浑身恶寒,怒骂道:
“韩氏好歹毒的心肠!从那么高的地界儿把娘娘往下推,这是要人命啊!”
无论淳贵嫔做什么,方妙意都不觉意外。她轻拍了拍画锦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崔德安也跟着附和道:“姑娘说得极是。奴才乍一察觉时,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就算娘娘今儿不特意召见,奴才也是要设法给您透信儿的。”
“只是淳主子到底要如何行事,奴才尚没探摸清楚……”
“无妨,”方妙意淡笑道,“公公能探到这些,便已是帮了本宫大忙。”
说着,她又冲崔德安招了招手,同他密声交代几句。
“……不知办这桩差事,可会叫公公为难?”
这可是替贵妃主子效力的机会,哪个奴才肯拒绝?崔德安连个磕巴都没打,立马拍着胸脯表忠心:“既是娘娘托付,奴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方妙意赞许地颔首,临走前又轻声叮嘱一句:“崔公公行事若有不便,尽可去内务府寻万禧相助,只是要留神些,避开齐芳大总管的耳目。”
崔德安眼珠一转,恭恭敬敬地应承下来。
画锦扶住方妙意手臂,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一级级往下走。
方才娘娘吩咐崔德安,要刻意躲着齐芳,而齐芳是万岁爷的人……
画锦双眸圆睁,像是突然想通什么,赶紧附到主子耳边轻声问:
“娘娘,您这回故意支开香凝姐姐,难不成她……她也是……?”
画锦惊得说不出话,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平日里温柔妥帖的香凝,竟会和她们不是一条心上的人。
方妙意抿着朱唇,沉默良久,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佛阁里回荡。
待走到一层开阔处,光线豁然开朗,她才终于道:
“香凝应该是皇上的人,但我也拿不准……索性先瞒着罢,总归没害处。”
当日许贵妃当着香凝的面,说出好些意味深长的话,方妙意并非没听懂。
只是她不愿去深琢磨,或者说,是她心里隐隐害怕去深究。
左右香凝即便不是自己人,也是皇帝的手下,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害她。那她又何必去捅破这层窗户纸,非要跟皇帝较真儿呢?
世间万物都是朦朦胧胧才美,看得太清,反而会叫人不舒坦。
人活一辈子,要想过得畅快恣意,终究还得参透“难得糊涂”这四个字。
皇帝离宫前曾安抚她,说他会去料理淳贵嫔。可眼看园子里诸事繁冗,皇帝分身乏术,方妙意也不想什么都麻烦他。
自个儿有手有脚,脑子也清明,不过是肚里揣了崽子,哪里就至于变成废物了?该了结的人和事,还是由她亲手送走的好。
而皇帝对她腹中这胎太过小心,若是让他提前得了风声,必定又要横插一杠子。
为了行事便宜,她干脆连香凝也一并瞒了,免得她通风报信。
画锦心里也在琢磨,万岁爷和娘娘本就是一家子,就算香凝姐姐另有其主,那跟她们也不算外人。
如此一想,画锦才松快下来,兴致勃勃地问:
“娘娘这会儿要回宫么?还是去长乐宫见见温妃主子?”
方妙意却都没答应,反倒是一扭身,又钻进香雾缭绕的正殿中。
来都来了,她打算亲手上炷香,为皇帝和小崽儿祈求平安。
跪在莲花团上,她又开始漫无边际地乱想起来。
在佛门清净地开杀戒,佛陀见了,会不会怪罪她业障太深呀?她自个儿倒是无所谓,但崽子还在她肚里呢。
但转念一想,淳贵嫔如果没存害人的恶念,便不会踏进她今日挖好的陷阱里。
来日便是粉身碎骨丧了性命,那也是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心狠手辣。
心下计较已定,方妙意顿时舒了口气,搭着画锦的手站起身。
画锦扶着娘娘,转过那尊巨大的紫金琍玛佛像,正预备往外走,却忽然惊奇地“咦”了一声。
平素主子们要礼佛,都是去宝华殿的多,画锦还是头一回进到雨花阁里仔细打量。
她万没想到,这尊释迦牟尼大佛后,竟还藏着一尊稍矮些的四臂观音,与佛像背靠背而坐。
若只是从正门看,绝瞧不出后面别有洞天。
怪道她们在外头转了一大圈儿,却也没见救度佛母,原来是躲在此处。
画锦觉得有趣,便跟方妙意说笑道:
“娘娘快瞧,这观音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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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坐?”
方妙意仰头瞻仰,见菩萨面目慈悲,忽然间福至心灵,悠悠叹道:
“因众生不肯回头。”-
冷风裹挟着枯败的落叶,在鹤鹿衔芝院的墁砖上,打着旋儿地刮过去。
陆观廷拢着墨狐大氅,匆匆迈进院门时,步履较往日略显沉重。
刚到阶前,便和挑帘子出来的许贵妃撞了个对头碰。
许贵妃一双眼哭得红肿如桃,叫宫女搀着,才勉强能走动路。
陆观廷连眼皮子都没撩,更遑论什么停步见礼。自顾自地错开身,便取道往正殿里进。
两厢擦肩,谁也没给谁递个好脸子,硬邦邦地连声儿都没吱。
梢间里熬着续命的老参汤,却遮不住里头那股沉疴气息。太上皇这一番纵情声色,真是亲手把自个儿送进了吉祥板里。
陆观廷踱到内殿里,长腿一迈,离着龙榻还有几步远,便停步站定。
“儿子给父皇请安。”
皇帝难得充回大孝子,私下还给太上皇请单膝安。但他也没打算装到底,不等榻上那进气多出气少的人发话,他便自个儿起了身,撩起云纹缂丝的袍摆,在绣墩儿上落座。
陆观廷掀起眼皮,冷眼掠过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不咸不淡地开腔:
“父皇,听说您急着见儿子?”
太上皇其实已经浑浑噩噩地连昏两日,连喂进去的参汤也是顺着嘴角往下淌。
谁承想,今儿入夜后,老爷子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竟又转悠起来,人也能认得清了。
不消外头当差的御医们多嘴,陆观廷心里也清楚,就太上皇这破败身子,也没本事枯木逢春,十有八九是回光返照。
俗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陆观廷心头忽地紧缩,划过一丝连他自个儿都不明白的希冀。如今都到了生死关头,老爷子会不会对他早逝的母后和大哥,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
“老三……你快……快给朕保证!”
嘉熙爷在榻上呼哧带喘,拼了老命撑起半个身子。又因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铜红斑疹显得格外狰狞。
他伸出溃烂的手,直指陆观廷,张口便是一番呕心沥血的算计:
“等朕百年之后,你绝不可对许贵妃母子赶尽杀绝!你要保老五……一世富贵!”
话音落地,殿中倏地死寂下来。
皇帝那双凤眼一点点往下耷拉,直到彻底遮住眸中的森冷。
半晌,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嗓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哑得厉害:
“父皇,都到了这会儿,您跟儿子之间,就没别的话可说了么?”
嘉熙爷哪里听得进这些?他也知晓自个儿时日无多,再不替许贵妃母子谋后路,可就再没机会了。紧迫之下,老爷子干瘪的嘴唇哆嗦不止,厉声嚷嚷起来:
“光说也不顶用……对,你得发誓!你得给朕发毒誓才行!”
陆观廷扯开薄唇,喉间溢出一声轻慢的呵笑。他随手拨弄着指间的白玉菩提,漫不经心道:
“成啊,既然父皇不放心,那朕便起誓……”
“不……不!”
嘉熙爷猛地打断他,眼神像防贼一样,戒备地盯着皇帝。
知子莫若父,他太清楚这个薄情狠厉的三儿子了,这逆子压根儿就不信什么天谴报应、鬼神之说。这些东西困不住他!
老皇帝喉间咯咯作响,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毒地嘶吼道:
“你得拿方氏和她肚里的龙种来起誓!发誓你永远不会加害许贵妃和老五,如若违誓,就叫方氏那娘儿俩不得好——”
“住口!”
陆观廷猛然暴喝,一张脸绷得铁青,双目死死瞪着嘉熙帝。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贵妃是朕的女人,她肚里揣的是朕的孩子,也是你的嫡亲长孙!你竟敢拿他们赌咒发誓?”
嘉熙爷仰倒在引枕上,胸脯剧烈起伏着,发出一阵嘶哑狂妄的惨笑:
“哈哈哈……古有玄宗一日杀三子,朕……朕又有何惧?!只恨自个儿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陆观廷立在拔步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将死的疯魔残躯。
好啊,甚好。这就是他的生身父亲,给他的最终回答。
陆观廷毫不怀疑,若真能再给这老匹夫续上十年阳寿,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连自己一块儿杀了,好给他那个宝贝老五腾位子。
哪怕再多留一瞬,陆观廷都怕自己会失控掐死他。
没必要,他还能见几回日头呢?本来就是个快死的人了,又何必弄脏自个儿的手。
陆观廷不停地在心里劝自己,霍然转身,咬着牙大步往外走。
背后却传来嘉熙爷歇斯底里的咆哮,凄厉得能穿透雕花槅扇:
“你不想发誓?没用!晚了!”
“朕已经替你发过了!你若敢违背誓言,就叫明贵妃永世不得超生——”
陆观廷刚跨出门槛,闻言猛地顿住。隐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拳攥得死紧,咯咯作响。
冰冷的夜风迎面灌进领口,他缓缓扬起头,望着庭院上方不透一丝星光的夜穹。
半晌,陆观廷喉结滚了滚,竟突兀地低笑一声。笑声里是恨到极致,又荒唐到极致的悲凉。
那双素来冷清矜贵的凤眼,竟被夜风吹得泛起淡红。他站在雪地里,只觉冷极了。像是二十年的风雪,都在今夜卷土重来,呼号着将他埋葬-
赶回丽正宫的路上,方妙意一直揣着那只小匣子,手心里竟都捂出一层薄汗。
她勉强端着矜持,任由宫女们围上来,替她解下沾雪沫子的斗篷,又扶她去内殿里换鞋袜。
末后她实在忍不住,便又寻个由头,把众人都打发下去。
听见槅扇“吱呀”一声合严实,方妙意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将捂了一路的宝贝掏出来。
方妙意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腾得特欢实,不禁暗自猜想,皇帝究竟给她捎了什么稀罕物。
她指尖微微发颤,搭在錾金如意锁扣上轻轻一拨。
“喀哒”一声,匣盖儿应声敞开。
匣底压着一份书信,上头却没见什么晃眼的珠翠首饰,而是一方长条形的白玉。
玉质油润细腻,像是文人雅客案头上的印章。
方妙意心觉惊奇,眉毛不由自主地挑高些。她嘴里嘀嘀咕咕的,赶忙伸出两指,将那方玉章捏出来,擎在手里仔细端详。
玉章四四方方,周身没见一丁点儿繁复的雕饰,光秃秃得倒挺像皇帝那副冷傲秉性。
这有什么好的?
她百无聊赖地撇嘴,指肚顺势一拨,将玉章的底面翻转过来,借着琉璃宫灯的亮芒一扫。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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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羊脂玉底下,雕着个圆润鲜活的小猫脑袋!
方妙意瞪圆杏眼,欺霜赛雪的脸颊上,瞬时洇出两团醉人的酡红。
她哪里还坐得住,忙不迭趿拉上绣鞋,碎步挪到花梨木书案前头。
一把掀开澄泥砚旁搁着的景泰蓝盒子,里头是一汪光可鉴人的八宝朱砂。
她咽了口唾沫,捏着那方小猫章子,在殷红的印泥里头蘸匀乎。
随后抽出一张洒金飞花笺,屏住了一长气,小心翼翼地往纸面上按下去。
生怕印得花了,她刻意停过数息的功夫,这才手腕子一提,将白玉印章挪开。
暗香浮动的红笺上,赫然跃出一只翘着胡须的小猫。
方妙意定睛一看,唇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扬,心里像是被灌进一大盅桂花蜜,甜滋滋地直往外咕嘟泡儿。
她伸出指尖,爱怜地摩挲着那只笑面猫儿,无疑是惊喜万分。
可指腹刚沾上点点未干的朱砂,外头卷地风便猛地啸起来,嚎丧似的拍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
方妙意瞧着瞧着,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刹那间便逼红了眼眶。
方妙意紧紧攥着那枚留有他指尖余温的玉章,隔着窗扇,望向外头沉得压人的夜色。
心中半是怨怼半是牵挂,她抿起唇瓣,恶狠狠地想道:
坏皇帝!他又不回来,哪个小猫还能乐得出来?
第99章
瑞雪初霁,春华门外还积着盈寸的晶白。
觑着这会儿风头渐息,鸽子们乐意扑腾,内务府太监麻溜儿地拨开笼栓。竹篾笼门里,刹那间冲出上百只白鸽,呼啦啦地扇动翅膀,场面煞是壮观。
方妙意今儿穿得厚实,头上还勒着白貂昭君套,扬起脸蛋儿时,眉睫便簇在茸茸的貂毛里。
凤昭仪也抄手立在门前,静定定地望着那些小生灵飞越红墙,直冲灰蒙蒙的九霄。她仿佛在透过这片白羽,看向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良久,才落寞地收回目光。
“走罢,咱们进去上香。”温妃走到方妙意身侧,口里呵出团团白气,“外头冷飕飕的,你是双身子的人,甭冻着你。”
方妙意却抿唇一笑,浑不在意地说:“姐妹们爱瞧活物儿,便由她们多看会子罢,我还没嫌冷呢。”
说着,她又提溜起织金百迭裙襕,显摆起脚下新制好的凤头高底鞋。
鞋尖上坠着金流苏,她轻轻一翘脚,流苏便跟着左右晃荡,摇曳生姿,好看得紧。
方妙意得意地弯起眉眼,娇声道:“姐姐快瞧,这鞋底子垫得厚,地气果然便钻不透,一点儿也不冻脚。”
温棠却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唬了一跳,赶忙伸手搀稳当,轻声嗔怪:“好了好了,快撂下来罢。这冰天雪地的,走路可得当心,仔细摔跟头。”
方妙意这才又把手揣回水獭皮焐子里,嘿嘿一笑:“姐姐放心,这鞋是软底儿的,踩得可实诚了,走起路来又舒坦又稳当。姐姐若是不信,赶明儿我也给您送一双去。”
淳贵嫔正站在两三步开外,支棱着耳朵听壁角,闻言不禁斜睨方妙意一眼,暗自冷笑。
这可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明贵妃也忒急着去投胎了。稳当?看她待会儿还怎么个稳当法。
方妙意趁淳贵嫔不备,也不动声色地斜飞她一眼,这才转过身,招呼众人往雨花阁去。
原本古董房备下的金佛都是按着人头来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偏生苏容华忽叫皇帝唤走,赶去静颐园里侍疾了。眼见佛像多出一尊,方妙意索性就叫杨嫔甭端海灯了,也跟着捧佛像。
“嗳,嫔妾遵命。”杨幼薇立马蹲了蹲身子,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侯才人绞着帕子,不禁满眼艳羡,又酸溜溜地跟旁人咬耳朵:
“到底是千好万好,不如托生得好。除却皇后娘娘,满宫里偏苏容华能跟去,咱们这起子没脸的人,便是想尽孝心都没个门路。”
嘴上念叨着尽孝,心里指不定怎么惦记去行宫伴驾呢。闲得没事儿说这种酸话,什么你去我不去的,挤兑谁呢?
方妙意往后睨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笑道:
“咱们在宫里祈福,又何尝不是尽孝心?侯妹妹若觉遗憾,待会儿便替太上皇多跪两炷香罢,佛祖定能听见你的诚心。”
听见贵妃开腔,侯才人唬得面皮一白,赶忙抿紧唇瓣,矮身便是个福礼:
“嫔妾失言,还请贵妃娘娘恕罪。”
方妙意懒怠与她撕缠,只将赤金护甲搭在香凝腕子上,抬腿跨过朱漆门槛。
自打知晓了皇帝身世,她才算彻底琢磨过味儿来。苏姐姐和皇帝其实是堂亲,断没有做夫妻的道理。
饶是如此,苏家仍千里迢迢地把姑娘送进四九城,必定是暗里跟皇帝立了契。
不然太上皇身为苏家子,却被今上撵下台,江南怎可能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有道是天下赋税半出江南,那儿是财赋重地,又蓄满文人墨客,最是个能煽风造反的便宜地界。
之所以没乱,定然是皇帝答应过苏阁老什么条件。
方妙意暗自揣测,苏姐姐兴许就是苏家放在宫中的一双眼。
只有她亲自瞧过,确认太上皇是寿终正寝,并非皇帝毁诺弑父,苏家才能吞下这颗定心丸,继续老老实实地替皇帝办差。
只是听邓善透出来的口风,太上皇那头已是十分不好。
皇后她们带着几位老娘娘赶路,车驾定是急不得,也不知能不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方妙意正蹙眉深思,前头那群穿宝蓝袈裟的喇嘛已经诵完经文。
香凝猫腰上前,稳稳托住她胳膊:
“娘娘,时辰已到,可以捧佛像上楼了。”
方妙意收敛心神,轻“嗯”一声答应下来。
崔德安躬着身子上前,谄笑道:“雨花阁的内梯有些窄,还请诸位主子留神足下。”
方妙意往他那儿瞥了一眼,崔德安的腰便又往下弯了弯。
方妙意见状,便知他已将顶层的事儿布置妥当。于是,她气定神闲地捧起绿度母,领头往阁楼上走。
前头三层倒还宽裕无碍,待行至三层半时,宫人们便都止步不前。
四层阁楼乃宫中禁地,历来唯有天子与后妃方能踏足。
皆因这阁里大有乾坤,除了外间供奉的三尊主佛与九尊配堂佛,暗室里还供奉着赤身搂抱的欢喜佛,不便叫宫女们瞧见。
若是遇上大婚结在紫禁城里的少年皇帝,婚前还得独身入内参拜,学习敦伦之道呢。
此时楼梯越发逼仄,温棠凑近方妙意身侧,改用左手托着佛像,右手则轻柔地护着方妙意的腰,生怕她踏空摔倒。
方妙意察觉肘尖被人搀住,轻轻回眸,便见是温棠。她心头暖和,又笑吟吟道:“姐姐多顾着自个儿罢,我没事儿的。”
温棠眉眼温柔,轻声细语道:“我存了个心眼,特地挑了尊最轻巧的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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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的就是能腾出手来,好生扶着妹妹呢。”
方妙意笑意更深,索性不再推脱,姐妹俩相携着踏上木地板。
众人多是头一遭登顶,脚后跟刚一沾地,便按捺不住那股子新鲜劲儿,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打量。
董宝林眨巴着眼睛,凑到宋宝林耳畔嘀咕:“欢喜佛在哪儿呢?你瞧见没?”
宋宝林拿胳膊肘狠搥她一下,压着嗓子啐道:
“大姑娘家家的,你也不嫌害臊!”
趁着前头几位娘娘敬香的空当,宋宝林还伸出指头,在自个儿脸蛋上刮了两下羞她。
董宝林撅起樱桃嘴,不服气地嘟哝:“装什么正经,你心里头就不好奇?”
见宋宝林依旧在嘲笑她,董宝林伸手捏着耳尖儿,冲她吐了下舌头:
“得了罢!别刮你那张脸皮了,本就跟个马脸似的,越刮越长。”
“你!”
宋宝林最恨旁人揭她短儿,挤兑她脸长,登时气得银牙暗咬,恨不能跳起来撕了她的嘴。
可到底畏惧明贵妃在前头,若是动静闹大了,她俩都吃不了兜着走。宋宝林跺跺脚,只能将这口恶气咽进肚里。
谁知这股子邪火憋在腔子里,竟还越烧越旺似的,直烘得她浑身燥热。
董宝林正得意洋洋地矜着鼻子,忽然好像闻到一股焦糊味儿。
她狐疑地扭头一瞥,霎时面如土色,凄厉地惊叫出声:
“你着火啦!你身上着火啦!”
这一嗓子直冲云霄,险些没把雨花阁的九脊顶给掀翻。
宋宝林脸色陡变,急急忙回头瞧去,只见自个儿身上的青猾皮斗篷,不知何时已窜起一溜儿明火!
怪道她方才热得邪乎,这哪里是气恼?分明是火舌都快燎到皮肉上了!
“啊——!”
宋宝林失心疯般惨叫出声,腕子一软,手里捧着的海灯“啪叽”摔在地板上。
里头的酥油顺势泼漫开来,火苗子得了势,“腾”地一下窜起数尺高,瞬间将梯口封得严严实实。
火舌子贪婪地舔舐着周遭,转瞬便攀上木质梁顶,悬挂在半空的五彩经幡一遇明火,更是如火上浇油,整个四层阁楼眼瞅着便要被火海吞噬。
“咳咳咳……”
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众人疯了似的推搡,扑向四面的槅扇门。
可槅扇是从外头钉死的,谁也推不开。
“来人哪……救命啊……”
绝望的哭嚎声此起彼伏,在这如炼狱般的阁楼里乱作一团。
温棠吓得面无血色,急急忙地将方妙意护在自个儿身后。
她抖着手端起供案上的残茶,将帕子沤了个透湿,一把捂在方妙意口鼻前。
生死关头,温棠也顾不得仪态,着急忙慌地伸手去推身侧的槅扇。
忽地“哗啦”一声,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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