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的槅扇竟犹如神助般,应手而开!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温棠简直喜极而泣,一把握住方妙意的腕子:
“妹妹,快,你快些躲去外头栏杆边上!”
众人惶急中听见动静,发觉有槅扇门被推开,登时犹如瞧见肉的饿狼,一窝蜂地凑过来想逃命。
温棠见势不妙,赶忙横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门框前头,冲着那群失了智的女人急道:
“都站住!叫贵妃先出去!谁也不许推挤了贵妃!”
淳贵嫔混在人堆里,看着一切皆如设想中进行,唇角暗自勾起。
眼见得方妙意已踏出槅扇,淳贵嫔这才忽地扬起声调,惊惶大叫起来:
“众位姐妹,供台后头有水缸!里头有水!”
“快!快都端盆来扑火啊!”
可这大火烧身的当口,谁还愿意听淳贵嫔叫嚷,只一门心思往外逃命。
凤吟一瞧后头真有水缸,立马横眉竖目,爆出一声决然断喝:
“都让开!先来端水灭火!”
“贵妃有孕受不得烟气,必须得去外头待着,你们又是怎么了?!”
“外头又没有梯子能下楼,不赶紧救火,一会儿烧垮了房梁,咱们全得死!快啊!”
众妃嫔被凤吟这雷霆一吼,吓得哆嗦着醒过神来。
可这些个在闺阁里娇养大的千金小姐,早就骇得骨软筋酥,到底还是被凤吟硬扯去后头端水。
温棠见状,也立马上前拉人,大声斥道:
“不敢上去扑火的,便搭把手将水缸往外抬,别闲着等死!”
趁众人忙乱之际,淳贵嫔瞅准时机,闪身从东槅扇的门缝里溜出去。
外头冷风夹雪,她一抬眼,便见方妙意正背对阁楼,伏在栏杆上咳得撕心裂肺。
淳贵嫔脸上笑容愈发狰狞,她深吸一口寒气,猛地迈开大步,对着那裹着狐裘的后背便是一推。
“啊!”
惨叫声响起,却不是方妙意的。
淳贵嫔只觉脚下一滑,像是踩中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整个人收势不及,重重撞在身前的白玉石栏上。
“喀喇”一声脆响,本该坚若磐石的栏杆,竟如朽木般轻巧断裂。原是昨儿夜里,她亲自命人偷偷锯断过半边,结果自然是一撞便断!
生死一瞬,淳贵嫔手忙脚乱地向前猛抓,想去扯明贵妃那袭名贵的狐裘。
明贵妃却像是身后长眼,腰肢一扭,轻盈地旋身躲开。
冷风掀开了“明贵妃”的兜帽,淳贵嫔仰头栽下雨花阁的一刹那,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这人哪里是方妙意?分明是穿着贵妃衣裳的画锦!
原来画锦今晨便悄不作声地摸上楼来,一个人藏在槅扇外头,等的就是她自投罗网。
中计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淳贵嫔陡然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
“咚”的一声巨响,沉闷得似是能把天灵盖震碎,让阁楼里正端水救火的众人齐齐愣在原地。
方妙意早已趁着淳贵嫔出门的空当,重新溜回阁中帮忙。此刻听见声响,她轻轻垂下眼帘,盖住眸底一闪而逝的冷芒。
众人皆是一脸惊惶,有人哆嗦着嘴唇,惊魂未定地问:
“外头……外头出什么事了?是在放花炮么?”
就在刚才,阁中的嫔妃与内梯里拼死往上冲的宫人们合力泼水,总算将梯口的明火浇灭。
贴身宫女们得了信儿,纷纷扬声哭嚎,踩着余烬扑上楼来,寻自家遭难的主子。
香凝挤到方妙意跟前,含着眼泪上下摸索:
“娘娘?您可有伤着哪儿?快!奴婢这便扶您下去,请李御医过来给您看看……”
嫔妃们或是熏黑了脸,或是乱了发髻,像是吓丢了魂,都呆愣地立在原地。
薄贵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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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捏着绢子,胡乱抹了一把腮颊上的黑灰,转头去问花楹:“方才外头是什么动静?”
花楹正拿袖口扇着余烟,闻言不禁一怔。
她茫然地眨巴着眼,反问道:
“外头有动静?娘娘恕罪,奴婢方才一门心思扑火,倒真没留意旁的。”
“您是不知道,方才奴婢们好不容易寻见水缸,还得拿铜盆瓦罐一趟趟地往楼梯上泼,直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正说着,翠袖却从旁边撞过来,皱着眉头四下张望。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冷不防撞见被众人簇拥在当间儿的明贵妃。
见贵妃毫发无损,翠袖顿时慌了神,一迭声地带出哭腔:
“娘娘?我家娘娘呢?娘娘,您在哪儿?”
她一边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一边拽住其他宫女的袖管子追问:
“好姐姐,您可瞧见淳贵嫔娘娘了么?”
经她这一嗓子干嚎,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猛地惊觉,方才乱哄哄地救火,竟没察觉淳贵嫔去哪儿了。
“莫不是叫烟气熏着,躲去外头平座上透气儿了罢?”
也不知是谁,站在人堆里怯生生地猜了一句。
大伙儿一听,顿觉在理,忙七手八脚地去推槅扇门。
冷风夹着细雪倒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寒噤。
“哎呀!那栏杆怎么断了一大截?”
众人看清楚情形,顿觉事出不妙,禁不住连连后退。
凤吟蹙起眉头,拨开人群,最先迈出去查看。
木板上原先抹着的一层滑油,早叫画锦趁乱蹭干净了。此刻她正捂着嘴,蜷缩在阁楼背后。众人满心惊恐,自是没往那犄角旮旯里瞧。
凤吟扶着残存的半截石柱子,探身往下头一瞧。
雪地上,淳贵嫔正仰面横陈着。脑勺底下全是红浆,只一错眼的工夫,鲜血便如盛开的红莲,飞速洇透周围的白雪。
“嘎——嘎——”
几只老鸹从远处飞来,停在阁顶上空盘旋不去,不祥的叫声直叫人头皮发麻。
方妙意立在后头,眼皮恹恹地耷拉着。她走到栏杆缺口前,目光掠过韩宛音惨烈的尸身,不禁阖了阖眼。
“都愣着作甚?”
方妙意将手搭在身前,安抚着腹中孩儿,清凌凌的嗓音在风中散开:
“快多派几个人下去瞧瞧,看淳贵嫔还有没有救?”
众人如梦初醒,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在阁楼上多待?
只听得裙裾窸窣,一干人等也顾不得尊卑谦让,只逃命似的往楼下涌去。
翠袖夹在其中,跌跌撞撞地扑下楼。赶到血泊前,她顿时双膝一软,重重跪砸在雪地里。
“还、还有救么?”
身后传来细弱的议论声,翠袖哆嗦着手指头,慢慢凑到淳贵嫔被血污糊满的鼻口下,屏息探了探。
两息后,翠袖忽然抽回手指,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将那具尚带余温的身子死死抱进怀里,一口一个“小姐”,哭得肝肠寸断。
众人拥在门坎边上瞧着,心中都清楚,从那么高的地儿掉下来,还是大头朝下,淳贵嫔这条命指定是交代了。
“天哪……她怎么这样不当心?”胆小的妃嫔已捂着心口,伏在丫鬟肩头干呕起来。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遥远的东面,忽地漫来一阵浑厚沉闷的钟鸣声。
那声音起初极远,转瞬便如怒潮般席卷而来,像是有千百座佛寺,在同一时辰齐齐撞响梵钟。
钟声绵延不绝,敲得人心惶惶。
“太上皇驾崩了——”
一声尖细刺耳的哀嚎,从极远的正阳门里递进来。
“太上皇驾崩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太监报丧的声音,便一个接一个地越过宫闱,回荡在偌大的紫禁城上空。
众人脑子里“嗡”地一声,尚在惊愕的泥潭里拔不出腿来,身边机灵的宫女已白着脸,死命扯着主子们的衣袖,齐刷刷地朝着东面跪下去。
从太和门到雨花阁,一溜儿披红挂彩的宫墙底,密密麻麻的主子娘娘、太监宫女,如秋风扫落叶般,一层接着一层地伏倒在晶莹的雪地里。
太上皇龙驭宾天,前朝后宫本就岌岌可危的三方制衡,算是彻底化为齑粉。一场滔天巨浪,已在看不见的深渊里翻涌成型。
方妙意檀口微张,轻轻喘息了两声。
随后,她双手交叠,缓缓搭在额前。
“咣——!”
管事太监屁滚尿流地爬上景阳楼,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撞响报丧的大铜钟。
沉浑激荡的声浪冲天而起,直将穹顶雪片震得簌簌狂坠。
在周遭一片凄风苦雨的哭丧声中,方妙意脊背微弯,深深叩拜下去。
第100章
太上皇龙驭宾天,这等大事猛砸下来,众人哪还有工夫唏嘘感慨。须臾间,治丧的排场便紧锣密鼓地铺排开。
好在内务府早接了信儿,暗地里已预备不少,如今真到这褃节儿上,倒还不至于抓瞎乱套。
一夜之间,六宫檐下的红纱羊角灯统统撤下,白惨惨的丧幡加急挂起,在朔风中招摇滚卷。
各殿里的陈设器皿,连同帐幔锦被,悉数换成素色。甭管是奴才还是主子,都严禁嬉笑顽乐。
方妙意硬是忙活到夜里,回宫略合了两个时辰的眼,天还擦着黑,便又起身去操持丧仪。
万禧把手缩进袖里,亲自猫腰搀扶贵妃,脚底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面走一面低声回禀:
“启禀贵主儿,园子里的升遐档已经送到了。嘉熙爷是未正二刻,在鹤鹿衔芝殿咽的气。”
“万岁爷亲自守着,当夜便命人取净水为太上皇梳洗。内里用五层陀罗经被,外头又裹八层绣龙缎,整整十三层,已然小殓妥当,嘴里也含了压口玉珠,只等回京后再行大殓之礼。”
方妙意拢紧身上的吉光裘,呵出一口白气:
“銮驾几时能到?”
万禧压着嗓子说:“回娘娘的话,如今官道上有雪,灵柩车马行得慢,约莫后日才能抵京。”
“届时由东华门入,先在乾元宫停灵三日,受百官朝拜,过后再移到后山殡宫里去。”
“至于何日送入万年吉地,还得等圣上回来亲自定夺。”
方妙意眼风扫过夹道两旁,盯着太监们搭起白布灵棚、挂引魂经幡,在心里头大致将章程过了一遍。
“宁寿宫那边,可都派人知会了?”
万禧立刻躬着身子赔笑:“娘娘放心,这事儿是奴才亲自去办的,都已妥帖。就连几位小公主跟前,也派了老成嬷嬷去教导哭丧的规矩,指定出不了岔子。”
方妙意这才稍稍舒了口气,颔首道:“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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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万叔在,本宫今晚才能歇得踏实些。”
见贵妃面露倦色,万禧担忧地劝道:“贵主儿忙活了这大半日,还是先上暖轿,回宫歇歇罢。”
“国丧之事千头万绪,哪是一日能料理完的?就算您自个儿受得住,也得疼惜肚里的小主子呀。”
听人提起腹中孩儿,方妙意因紧绷而略显冷艳的脸庞上,总算破开些柔和慈色。
她隔着孝服,将手心轻轻贴在小腹上,笑道:
“早起已经请御医瞧过了,李大人说这孩子挺结实的,是个能陪着亲娘经事的。”
万禧也不由露出笑容,心想那是自然,爹娘都是一个赛一个强悍的主儿,崽子能是孬种吗?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话虽这样说,可等圣驾迎回来,后头还有二十七日的举丧呢,那才真是熬人的时候,您可得省着点力气。”
方妙意抿了抿唇瓣,心里也清楚往后还有的忙活。可一想到皇帝要回来,她心里便莫名松快,再苦再累也不怕。
皇帝不在跟前儿,她总觉得不踏实,跟睡在悬崖边儿上似的,翻个身都怕骨碌下去。
“淳贵嫔的尸身,眼下怎么安置的,可曾入殓了?”方妙意忽然想起来,便顺口问道。
提起这个,万禧可又有一肚子话想说,连忙噼里啪啦地讲起来:
“原先内务府也正发愁呢,这人仰马翻的当口,谁能分心去给淳贵嫔置办棺椁?只得先在尸身旁边围了一圈冰盆和木炭,免得腐烂发臭。”
“结果后来去库房里一倒腾,您猜怎么着?”
“竟发觉库里存着一副现成的吉祥板,还是上等杉木打就的,用来装殓淳贵嫔正合适。奴才斗胆做主,今儿一早将淳主子入了殓,便赶忙抬去吉安所停灵啦。”
听闻淳贵嫔尸首已经料理妥当,方妙意轻轻颔首,便也将这事儿撇到脑后。
她本也没兴致去给韩宛音风光大葬,毕竟她这死期撞得太不是时候。有太上皇殡天这等震动朝野的大事儿横在面前,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嫔妃的死活?宗人府那边定了个“登高失足”的由头,便草草揭过。
就连雨花阁里折断的栏杆和烧毁的槅扇,也没人提修缮的事儿,全拿封条一贴,无限期地往后拖延。
孝字当头,甭提紫禁城里这些活人死人了,就是贵妃肚里没降生的龙种,都得为国丧让道。
一行人转过北长街,风裹着细雪潲进来,扑了人满身。方妙意赶忙吸了口雪气,又把脸蛋儿藏进风毛里。
路过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冷不防撞见个素服宫女,正缩在墙根儿底下。脸埋在膝盖里,还不住耸动肩膀。
万禧眉头一横,上前清清嗓子呵斥道:
“哪个宫的丫头在这儿躲懒?贵妃娘娘驾到,还不过来请安!”
似是没料到这条僻静路上,也会有一行大驾撞过来,那宫女抬起头,吓得双肩猛一哆嗦。
她赶忙连滚带爬地扑到路当中,跪砸在雪水里。
待她走近些,方妙意这才瞧清,竟是皇后宫里的巧月。
“奴婢……奴婢巧月,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万福。”
巧月胡乱用冻僵的手背抹干净眼泪,死死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方妙意见是她,心底不免浮起诧异,随即抬了抬素银护甲:
“平身罢。”
巧月撑着膝盖站起身,身上那件不挂面儿的粗糙白葛布袍子,已被雪水溻湿大半。
她腰间系着没有纹饰的白醭带子,发髻上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支绞丝银簪,越发衬得小脸惨白凄惶。
方妙意耷眼一瞅,便见她手指头已经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脚上的千底鞋更是浸透泥水。
她眉头微蹙,顺手将自己拢在怀里的汤婆子递过去。
巧月惊得往后一缩,哪里敢接贵妃的物件儿,急忙道:“多谢贵主儿体恤,奴婢无妨……”
方妙意却还是往前送了送,硬塞进她怀里:“快拿着罢,姑娘家受冻不好,当心身子做病。”
巧月鼻尖蓦地一酸,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嗳,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她慌忙又抹了把眼泪,暖意像是由指尖一路渗进心窝里。
方妙意没去瞧她的窘态,只转头朝万禧问道:
“前头是到哪儿了?”
万禧踮着脚尖张望一眼,忙回道:“回娘娘的话,穿过这道垂花门,前头不远便是景和宫。”
方妙意仰起脸,望着空中密密匝匝的雪片子,当机立断道:
“今儿雪大,这地方离坤宁宫还远。巧月,你且随本宫去杨嫔那儿坐坐,等身上暖和些再往回赶。”
巧月闻言,登时面露踌躇,眼神直往长街那头瞟。
可手里的汤婆子热乎得教人贪恋,她再一寻思,反正眼下皇后不在宫中,坤宁宫里都是自个儿说得算。
心思把定,她便顺从地屈了屈膝,低低应了一声“是”。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随贵妃踏进景和宫门槛。
杨幼薇正窝在暖阁里打络子,一听底下人通传明贵妃到了,顿时眼前发亮。
她连风帽都没顾上扣好,便一阵风似的刮去廊檐底下。
“贵妃姐姐万安!”
杨幼薇惊喜地凑过来,嘴里不住问道:
“姐姐怎么过来了?”
“莫非姐姐是知道苏容华不在宫里,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才特意过来瞧我的?”
万禧和画锦缀在后头,听了这话,都不禁抿嘴一乐。
杨嫔主子还真是个傻乎乎的开心果儿,琢磨事儿的时候忒逗。
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贵妃掌管东西六宫,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特地绕道来哄她玩儿?
方妙意提裙迈进殿里,凑近熏笼烤了烤手,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
台阶就在眼前,不下白不下。她索性顺着话茬儿,淡定接道:
“对,我就是惦记着你这儿忙乱,特地绕道过来瞧瞧。”
杨幼薇这下可是熨帖极了,欢天喜地围着方妙意转圈。扭头想去置办吃食,却又麻爪儿了,不知该怎么伺候人家的金贵身子。
她绞着帕子,急得团团转:“姐姐这会子能吃什么?要不……我叫小厨房去温一碗热牛乳来?”
方妙意淡笑摇首,拉住她扑腾的手腕:“好了好了,快别忙活了。你若得闲,便打发宫女去取一双干净鞋袜来。我借你的地方略坐坐,正好有两句体己话,要跟巧月姑娘说。”
杨幼薇顺着方妙意的目光一瞧,这才猛地发觉,皇后跟前儿的巧月正杵在门口。
她不禁“咦”了一声,瞪圆双眼。但意识到方姐姐是有正经事儿要办,她也不再咋咋呼呼,麻溜地吩咐宫女去取鞋袜,自己则寻了个查验丧幡的由头,老老实实地退到外间。
等殿内重新静下来,方妙意这才端起手边的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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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润了润嗓子。
她转过脸,瞧见巧月局促不安,眸光便稍稍柔软下来:
“眼下又没外人,你也甭拘束。跟本宫说说,方才躲在冷风口里掉眼泪,是出什么事儿了?”
皇后出宫时带走了荣葆,现下坤宁宫里能管事儿的人并不多。巧月本该盯着小丫头们办差才是,怎会形单影只地冒出来,还溜达到北边那片荒僻冷宫附近?
巧月攥着手里的汤婆子,眼眶又忍不住泛起红潮。
抛开自家主子与贵妃间的过节不谈,巧月私心里,其实是挺喜欢明贵妃的。
贵妃娘娘仿佛对她们姐妹俩很好奇,偶尔遇到闲暇,也愿意停下步子,同她们唠上几句家常话。
兴许对明贵妃来说,这只是心血来潮的搭话,并没什么特别。但巧月看在眼里,却不这么觉得。
她从十二岁起就在宫里当差,见过太多主子不把奴才当人瞧了。连那些名贵的猫儿狗儿,都比活生生的奴才要紧,在他们眼里,太监宫女不过是一件会说话会喘气儿的器皿。
谁会去真正在意一个“物件儿”生得什么模样?又有谁会费心思去分辨这对双生姐妹,究竟哪个是巧月、哪个是巧云?
可贵妃爱和她们说话,在那双温柔湿润的眸子里,巧月感觉自己被看见了,不再是一颗微不足道的草芥。
乍一想起姐姐,巧月又不禁泪流不止,垂首哽咽道:
“贵妃娘娘,奴婢的亲姐姐巧云,已经害肠痈去了。”
“自打她七月里害病,被抬去羊房夹道,便再没半点信儿传回来。奴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早就猜着怕是不好了。”
“今儿借着出门领白布的空当,奴婢偷偷跑去安乐堂里打听。”
“管事的公公告诉奴婢,说姐姐抬进去没熬过三五日,便活活痛死了……”
方妙意闻言,心中不由吃惊,随后又无比惋惜。她很喜欢这对儿生得一模一样、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姐妹花,没成想好好的一双人,转眼就只剩下眼前这一只孤雁。
她赶忙抽出素白绢子,倾身塞到巧月手里,红着眼眶安慰:
“斯人已逝,生者更该保重才是。”
“那你姐姐的尸身呢?可有知会内务府,叫家人领回去妥善安葬?”
巧月攥着那方带着幽香的绢子,绝望地摇头,泪水扑簌簌砸在衣襟上。
“奴婢爹娘去得早,只剩我们姐俩儿相依为命。”
“按规矩,若是无人认领,就得送去化人场烧了。原本由奴婢去认领尸身也使得,可……”
说到这儿,巧月怯怯地瞥了贵妃一眼,抽抽搭搭道:
“可偏生赶上那阵子,坤宁宫里封了门,大伙儿都不能进出。安乐堂的人寻不见奴婢,姐姐的尸身停在里头又要发臭。”
“他们怕过病气,便自作主张拉去烧了。姐姐的骨灰和旁人混在一处,如今填在枯井里,再也寻不回来了!”
方妙意怀着崽子,心肠格外软和,闻言也跟着拭泪,长叹道:“晚些叫画锦取十两银子给你,你就拿着这笔钱,托出宫办差的太监到广济寺里,给你姐姐点一盏长明灯,供个往生莲位罢。”
巧月顿时惶恐,拼命将头磕在地上推辞:
“多谢娘娘厚爱,只是奴婢万不敢拿娘娘的银子!今儿娘娘不怪罪,奴婢已是蒙获大恩……”
“就当是本宫怜恤你们姐妹一场,也想为巧云尽一份儿心。”说着,方妙意故意板起脸,“你若再推辞,便是瞧不上本宫了。”
巧月却仍是执拗地伏在地上,呜咽着不肯起身。
方妙意见状,忽地挑起柳眉,半真半假地吓唬她:
“难道要本宫亲自搀你起来?”
生怕贵妃抻着龙胎,巧云大惊失色,赶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谢恩。
见她终于答应,方妙意不禁轻轻勾起唇角。可笑意敛去后,眼底又浮起几分深思。
她盯着巧月,好似感慨道:
“近来后宫里乱哄哄的,不是这儿捅祸,便是那儿遭灾。你姐姐病重抬走的事情,本宫竟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
巧月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似是回想起那日情状,低声回道:
“奴婢如今想起来,也觉得十分意外。”
“那日奴婢正好奉命,去内务府取皇后娘娘上秋后的新衣裳。”
“等奴婢交卸差事赶回坤宁宫,便发觉姐姐和玲夏姑姑,竟一并不见踪影。”
“奴婢到处寻不见人,还是荣葆公公转告奴婢,说是姐姐突发急症,痛得满地打滚。”
“为了不冲撞皇后主子,只能由人从角门抬出去,送往羊房夹道养病。”
“奴婢本来想着,等后头有机会了,再求个恩典去探望她,没成想……”
方妙意听罢,微微眯起眼眸,若有所思。
玲夏和巧云,竟是在同一日里不见的?是不是忒赶巧了?
她隐隐察觉事有蹊跷,但眼下还缺个线头,叫她暂时抓捏不住这团乱麻。
方妙意垂下眼睫,将此事暗自记在心间。只等稍后回了丽正宫,便叫金玉满仔细查查安乐堂-
两日后的清晨,方妙意领着六宫嫔妃,早早便在内右门上等候迎驾。
沿途的宫女太监伏地磕头,哭丧的哀嚎声绵延不绝,直震得宫阙都跟着打颤儿似的。
正等得心焦,一个小黄门拎着袍子奔来,扬声传信儿道:
“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扶棺过来了!已进了东华门!”
候在门内的嫔妃们赶忙列队整齐,方妙意心尖儿一揪,翘首往长街尽头张望。
凄风冷雪中,隐约瞧见九龙曲柄华盖缓缓移来。方妙意心中霎时安稳,又暗生出一股欢喜,率众人伏跪在雪地里。
须臾间,大驾已至跟前。
皇帝亦褪了龙袍,换了一身素白如雪的重孝,外头罩着件挡风的紫貂大氅。
许是风雪迷眼,方妙意只拿余光一扫,便觉他清减不少,连下颌的骨相都越发凌厉。
紫貂裘的影子从跟前闪过,紧接着,一双皂靴便迈入眼帘。
方妙意禁不住屏住呼吸,眼珠子紧盯着靴面儿,心里便无声念叨起来。是陛下,她的陛下。
皂靴踩在积雪上,不知怎的,竟像是在方妙意跟前停住。
方妙意壮起胆气,悄悄撩起眼皮,果不其然,正撞进陆观廷那双瑞凤眸里。
凤眼中透着些许疲惫,可看向她时,却又尽数散去,只剩下一汪沉痛又黏糊的温柔。
方妙意悄悄吸了吸鼻子,刹那间便领悟到,他心绪确实糟糕透顶。
她多想不顾规矩地扑上去,紧紧抱一抱他。
可眼下宗亲王公都在后头跟着,还要一路往乾元宫去停灵。这等肃穆场合,容不得帝妃二人儿女情长。
陆观廷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深深看她一眼,便克制地收回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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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提步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大会儿工夫,一道极轻的阴柔嗓音,便顺着冷风钻进方妙意耳朵:
“贵妃娘娘?”
方妙意扭过头,这才发觉是宝瑞。他不知什么时候,竟猫腰凑到近前。
宝瑞竖起指头,在嘴边“嘘”了一声,压着嗓儿道:
“娘娘,万岁爷请您去一趟乾元宫。”
方妙意眼皮一跳,暗忖大伙儿都在这儿呢,她偷偷溜走能成么?但心底其实已经动摇,她多想能立马见到皇帝呀。
宝瑞却冲着西边努了努嘴,示意她可以抄近道。
方妙意咽了口唾沫,搭着画锦的手,就势虚晃了下身子。
借着要回宫喝安胎药的由头,她刻意落在人后,从乌泱泱的队伍中悄然退出去。
主仆几个一路躲着人眼,顺着西角门溜进乾元宫。
一路熟门熟路地走到从前常待的暖阁前,方妙意步子却忽地慢了,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意味,直愣愣地顿在廊檐底下。
宝瑞原在前头弓腰引路,一回眸发觉贵妃没跟上来,倒唬了一跳。
他赶忙压着嗓子催促道:
“嗳唷贵妃娘娘,您快抓紧哪!万岁爷正换丧服呢,拢共就这一刻钟的工夫,您二位赶紧见个面,说两句贴心话儿。”
“现下若不把握住,等会子接着号丧,再见可就得熬到大夜里了。”
话音未落,暖阁门上悬着的厚重毡帘,竟被人从里头挑开。
陆观廷立在门槛内,什么也没说,只朝方妙意张开怀抱。
方妙意心底的酸水儿顿时决堤,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像只归巢的小燕子,一头便扎进他裹着凉意的怀里。
毡帘子在身后落下,沉沉地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
方妙意急切地从皇帝怀里仰起脸,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果然不是她眼花错觉,这一路风雪兼程,他果真憔悴不少。
“陛下总叫臣妾顾好自个儿,您呢?您看看自个儿又清减多少?”
方妙意心疼得红了眼眶,气咻咻地嘟囔着,杏眼里满是幽怨。
她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蛮劲儿,推搡着皇帝胸膛,直接就将他按倒在软榻上。
紧接着,她拢起裙摆,胆大包天地跨坐到陆观廷腿上。
陆观廷原就累极,半倚在引枕上还没反应过来,方妙意便已经俯下身,一口咬住他唇瓣。
皇帝呼吸一滞,末后只轻轻扶住她腰肢,任由她胡闹。
只这一口,便疼得她自个儿先软了心。方妙意不再用蛮力,而是亲昵地贴上去,细细碎碎地去润泽皇帝干裂的唇瓣,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替他舔舐伤口,带着无尽疼惜与温软的湿意。
她一边舔润,还一边泄愤似的轻哼。陆观廷只觉心音怦怦,每天魂牵梦萦的甜香味儿,终于真真切切地扑满他。
这般水磨工夫最是熬人,温热的吐息交缠在一处,将这数日不见的思念,尽数化作旖旎又缱绻的酥麻,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冰冷麻木的躯体,在这一刻终于回温。陆观廷慢慢直起身,抵住她额头,怜惜至极地叹了声:
“妙妙,朕的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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