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笔,便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这汤是你……”
“是娘亲做的。”方妙意骄傲地扬起脸蛋儿,乐呵呵道,“她总担心您圣躬安康,臣妾说了万回您没事儿,她还是不放心。一大清早的,非要亲自张罗。”
陆观廷一听这话,差点儿没当场乐开花。
丈母娘亲自下厨给他熬汤,这是什么意思?
定是岳母这几日在宫里住着,觉着他这皇帝女婿表现极好,已经踏踏实实认下他了!
龙心大悦之下,皇帝竟自顾自地捏着羹匙,滋溜滋溜啜饮起来,只觉满口生香。
这下可把方妙意给急坏了,她就眼馋娘亲做的那口家常饭菜呢,再由皇帝这么狼吞虎咽下去,怕是连个汤底子都剩不下了!
“陛下,您可不兴吃独食呀,快给臣妾留点儿。”方妙意气咻咻地扑上去,一把夺过皇帝手里的半碗残汤。
为防着他不要脸面地再抢回去,她干脆一扭身,背对着皇帝,咕咚咕咚地往自个儿嘴里灌。
一边喝着,还不忘使唤榻脚的花猫:
“金珠儿!快放哨去,不许叫陛下靠前。”
这厢正闹得和乐融融,外头却忽地传来槅扇吱呀声。
宝瑞连滚带爬地扑到帘子前,捏着嗓子通禀:
“万岁爷、贵主儿!外头不好了!”
“皇后娘娘和许贵太妃牵头,乌泱泱请来一众宗亲朝臣。这会儿已经逼到宫门外,口口声声说圣躬欠安多日,非要亲入乾元宫,面见圣颜哪!”
第106章
方妙意收敛笑容,赶忙搁下白瓷碗,与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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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个眼神。
终于来了!
她登时摩拳擦掌,掀开身上盖着的锦被,便要雄赳赳地出去迎战。
陆观廷见状,赶忙抬起胳膊,将这小炮仗虚虚拦下。
“急什么?”他低笑一声,扬声朝外头吩咐,“去丽正宫,请国公夫人先来周旋一会儿。”
待宝瑞领命退下,陆观廷这才从脚踏上拾来绣鞋,替方妙意妥帖穿好,又仔细为她抿了鬓发,套上暖和袄子。
见她一双杏眼晶晶亮,显然正在兴头上,陆观廷不禁无奈发笑,伸手掐她鼻尖儿:“甭跟个猴儿似的,成日里上蹿下跳。”
“她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心气儿正高呢,才不会轻易打退堂鼓。”陆观廷安抚道,“你信不信?你便是隔半个时辰再出去,还能赶上热乎的呢。”
方妙意只好扭身儿坐去镜前,手中捏着耳坠子比划,嘴里还不由嗔道:
“火烧房子还瞧唱本,您也忒沉得住气了。”
陆观廷失笑,从后头俯身环住她,掌心轻轻贴着小腹,不放心地叮嘱:
“出去后离她们远点儿,也别跟她们扯着脖子嚷。”
“皇后和许氏都不是那块料,你只要神情慌乱点儿,她们自个儿就会挖好坑,欢天喜地跳进去埋土。”
方妙意连连点头,面儿上装得乖巧温顺。谁料皇帝刚一撒手,这方才还满口答应的娇俏主儿,立马就像只放归山林的小鹿,兴冲冲地杀去殿外。
谁知刚踏出殿门没两步,便听见一阵嘈杂人声。
原是许贵太妃仗着娘家汉子都在,气焰十分嚣张,已撺掇众人闯进乾元门来,正与贺夫人在院中对峙。
贺夫人头戴金丝狄髻,身上罩一领银鼠皮斗篷,毛色油润润的,领口处露出素白缎子护领,华贵又不张扬。她也不与贵太妃等人啰嗦,只寻着宗令好言相劝:
“毓老王爷,皇上连日不见大安,御医千叮万嘱须得静心将养。您瞧瞧,如今大伙儿全堵在门槛外头吵嚷,倒叫万岁如何安歇?依妾身愚见,您还是领着诸位王公,暂且回府罢。”
话音未落,只听人群后头蓦地摔出一声冷笑,透着股拿腔拿调的尖酸。
许贵太妃踩着云头履,由两个丫头扶着,不紧不慢地越过众人,踅到头前儿来。
“贺夫人这话,哀家听着倒觉稀罕。”许太妃眼皮子往上一翻,乜斜着殿门前的贺夫人,“您伙同明贵妃,死死把持着乾元宫大门,连皇后想探看一眼都不成,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莫不是你们娘儿俩串通一气,谋划了什么不可见人的脏事儿罢?”
毓亲王原就与修国公府上有些通家之好,对贺夫人向来客气,更何况如今的贺夫人,乃是宫中贵妃之母。老王爷眉头一皱,捻了捻颌下的白须子,先朝贵太妃拱手道:
“贵太妃慎言,这话无凭无据的,您还是还是甭说为好,没得伤了皇家和气。”
言罢,他又为难地转向贺夫人,低声道:“夫人莫怪,吾等也是挂念万岁爷龙体。毕竟圣驾回銮已有数日,却始终没有音信传出,大伙儿心里实在焦灼,只求能越过这道门槛,远远瞧上一眼圣颜,也就能安心了。”
方妙意站在风廊柱后,悄没声儿地偷听壁脚,目光又往台阶下头一扫,心中顿时“嗬”了一声。
好家伙,除了前头站着的那些蟒袍老宗亲,后头还杵着一小撮朝臣。原是许高两家,但凡能上得了台面的兄弟子侄,都叫皇后她们搜罗来了,真是好大的阵仗。
方妙意从柱后款步绕出来,捏着绿底团花长绢子,掩在唇边儿轻咳一声,曼声道:
“有劳诸位长辈挂心,万岁爷圣躬并无大碍,不过是染了风寒,须得多将养些时日。”
她搭着香凝的手,在院中站定,气定神闲道:
“诸位还是快散了罢,这般乌泱泱地围裹在天子寝宫外头。不知道的,还当是出了什么塌天祸事,没得叫那起子不知事的人看笑话。”
见身怀龙裔的明贵妃露面,阶下的宗亲朝臣们皆是心中一凛,赶忙行礼问安。
贵太妃却暗自跟高皇后递了个眼色,两人顿时同气连枝,一齐将矛头对准方妙意。
高皇后往前迈出半步,端起中宫娘娘的款儿,声色俱厉地发作:
“明贵妃,本宫乃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你个做妃子的,焉敢在这儿横拦竖挡,不许本宫探望皇上?这等僭越跋扈之举,究竟是谁借你的胆子!”
方妙意非但不惧,反倒挑起柳叶眉,笑吟吟地回敬道:
“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可担待不起。”
“皇上自个儿发了话,说是不想见您,如何又全赖在臣妾头上,成了臣妾的意思?”
说着,她指尖轻轻搭上小腹,眼里的挑衅昭然若揭:
“皇上就喜欢臣妾和腹中的皇儿陪在跟前,连吴院判都说了,皇上正在病中,心绪舒畅才是顶要紧的。臣妾总不能擅作主张,放些不相干的人进去,平白给皇上添堵罢?”
这话里夹枪带棒的,指着和尚骂贼秃,分明是说她高羡兰专会添堵!
高皇后登时气得脸皮子发青,头上的九凤挑心钗都直打哆嗦。她指着方妙意的鼻子,半晌吐不出囫囵话儿来。
许太妃在一旁冷眼瞧着,见明贵妃这般死活拦着门不让进,心里反倒吃下一颗定心丸。
皇帝躺在里头,怕是早已咽气,这狐媚子不过是在这儿唱空城计罢了!
既如此,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当下就带众人硬闯进去,捅破此事,顺道再把这谋害君王、秘不发丧的黑锅,扣死在明贵妃头上!
若任由她在此拖延,怕是夜长梦多,反倒坏了大事。
刹那间拿定主意,贵太妃忽地拔高嗓门,冲着周遭众人朗声宣告:
“今儿趁着众位王爷大臣都在,哀家便给你们报个大喜。”
“皇后已遇娠多时,腹中乃是皇帝的嫡长子!苍天垂怜,叫我大齐江山后继有人,谁还敢在此嚣张狂吠,阻拦当朝国母见驾?!”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雅雀静默,就连阶下风向,也悄然转了个弯。
宗亲老王们无不大惊失色,齐刷刷将眼珠子黏在高皇后尚且平坦的肚腹上。
庆老王爷更是惊得直拿拐杖杵地,连声道:
“皇后娘娘竟遇喜了?这……这确实是国本所系的大事啊!快!快开殿门,禀与万岁爷知晓!”
贵太妃见状,唇角都快咧到后耳根子,得意洋洋地冲方妙意道:
“明贵妃,你如今可听真切了?还不速速给哀家让道儿!”
见这姨甥俩终于按捺不住,方妙意赶紧抿起唇,强压下想要拍手称快的冲动。
她装出一副如遭雷击的形容,脚下踉跄着倒退半步,面儿上却还强撑着反驳:
“皇后娘娘有孕之事,可曾有御医亲自请脉验过?”
方妙意拔高调门儿,满眼戒备地质问:“皇上最重孝道,怎会在先帝爷热孝期内召幸后妃?”
见明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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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高羡兰心头别提多痛快了,赶忙搭着肚子,将早已编排好的说辞搬出来:
“本宫是在皇考驾崩前遇喜的,此前一直瞒着未曾声张,只因丧仪诸事太过繁忙,不欲叫大伙儿平添忙乱罢了!”
这番大义凛然的谎话,直叫方妙意听在耳里,心中都替她臊得慌。
可这出戏还得继续唱圆,方妙意攥着帕子,满腹狐疑地周旋道:
“这就奇了,先帝爷驾崩前那阵子,皇后娘娘不正在坤宁宫里养病么?”
“臣妾日日在御前伺候,怎的从未听说,皇上还曾去过您宫里?”
“放肆!”贵太妃横眉立目地断喝一声,打断她的盘问。
“人家帝后两口子的事儿,还须得跟你一个外人交代不成?你算个什么东西!”
骂完这一句,贵太妃眼神往后瞄,逮住自个儿最争气的侄子许老三,便隐秘地给他使个眼色。
那许三爷心领神会,登时如同斗胜公鸡般,梗着脖子就往汉白玉阶上冲。
他一边横冲直撞,嘴里还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万岁爷!微臣许道辅,求见万岁爷哪——”
“砰!”地一声重响。
尖利的嚎丧声戛然而止,只见许三爷才刚蹿到殿门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窝心脚。
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如同滚木般,顺着台阶骨碌碌地翻下去,直摔个七荤八素,又忙捂着胸口龇牙咧嘴。
香凝见状,立马护着自家娘娘退后,躲得远远儿的。
阶下众人都被这一出惊得不轻,赶忙朝那霍然洞开的门口望去。
贵太妃得逞的笑容,忽然就僵在脸上。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前头。
只见皇帝威仪赫赫地站在门里,伸指掸了掸龙袍下摆,便长腿一迈,跨出门槛。
“放肆!”陆观廷凤眼微眯,冷声喝道,“谁准你们来乾元宫咆哮闹事?”
凛然天威兜头罩下,阶下众人唬得肝胆俱裂,急急忙忙掀起袍角,扑通通跪了一地,惶恐地连呼请罪。
唯独许贵太妃,受不住这等大起大落的刺激,竟又往前抢了两步,嘴里魔怔似的不停念叨: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猛地扭头,指向躲在廊下的方妙意,状若癫狂地嘶吼起来:
“明贵妃!是你!定是你这小贱人,背地里耍了什么花招!”
“你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皇帝病体沉重,正在里头卧病休养吗?那他、他又是你打哪儿找来的骗子?!”
见她还要往前扑,宝瑞“唰”地一甩拂尘,挡住贵太妃去路,高声叫道:
“护驾——”
下一瞬,御前侍卫从门口鱼贯而入,三两下便将疯魔撒泼的贵太妃制住,按跪在地。随后又呈半围之势,把在场的宗亲朝臣悉数包抄。刀出半鞘,雪亮慑人。
贵太妃还有力气挣扎,一旁的高皇后却早已惊骇欲死,面如金纸,两股战战。
她急忙扭过身,发髻上的钗环叮当作响,跌跌撞撞地便想要往宫门外逃窜,却被两柄交叉架起的绣春刀拦住去路。
陆观廷负手立在阶上,凉薄的目光如刀刃般,寸寸刮过高皇后那张花容失色的脸。
高皇后拼命地摇头落泪,眼神凄楚地哀求着皇帝,祈盼他不要揭开那层遮羞布。
可事到如今,这等摇尾乞怜的做派,落在陆观廷眼里又怎么会有用呢?
他薄唇微启,一句话便将她打入无底深渊:
“皇后,朕自大婚以来,从未碰过你一根手指。你倒是同朕说说,你腹中这孩子,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瞬间被震得发懵,都顾不得理会那些帝后私事了,只惊诧于母仪天下的皇后,竟在深宫内苑与人私通苟合,怀了个野种,却还要冒充皇嗣!
还没等众人从这震骇中回过味来,慎刑司掌印便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太监,风风火火地从门上进来。
窦准对着那太监腿弯猛踹一脚,便将他扔去地当间儿跪着。随后他又从袖兜里摸出一个纸包,双手高举过头顶:
“启禀万岁爷,贵太妃欲用来加害您的毒粉,已从庞太监身上搜出,且他对受贵太妃唆使之事,供认不讳!”
贵太妃瞪着那眼熟的药包,脑子里“嗡”地一声,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幡然醒悟过来。
荣葆!定是荣葆那两面三刀的奴才,暗中出卖了她们!
这包要命的毒粉,她自始至终只交托过荣葆一人,旁人绝无可能拿到。
那个狗奴才呢?荣葆在哪?!
贵太妃急得脖颈涨红,转着眼珠在人群里疯狂搜寻。
她这才悚然发觉,往日里对皇后寸步不离的荣葆,今日压根儿就没跟着主子踏进乾元宫。
好一招请君入瓮!这分明就是个早有预谋的陷阱,那狗奴才眼睁睁看着主子往火坑里跳,自个儿却跑没影儿了。
陆观廷看着阶下如丧家之犬的许氏,冷冷开口:
“贵太妃与皇后合谋,在从兆陵回京途中,便图谋弑君谋逆。朕这些时日居宫养病,不过是将计就计。”
毓老王爷久在朝中,一耳朵就听出皇帝话里有大开杀戒的苗头。他瞪着牛眼,赶忙中气十足地撇清道:
“皇上明鉴!是皇后娘娘派人请老臣前来,老臣确实只是想探望您而已,对这等逆举毫不知情!”
“至于许氏与高氏子弟是如何混杂入宫的,老臣更是不知。”
被点名的许姓、高姓大臣闻言,魂儿都快吓出窍,连忙拿脑门子往雪地里磕,拼命叫喊道:
“万岁爷饶命!微臣绝无反心哪!”
“全是皇后娘娘召臣等入宫,只说要探望万岁爷。臣等若早知娘娘要谋逆,定然不敢应诏啊——”
听他们把干系撇得一干二净,贵太妃心如死灰,只恨许家这些老少爷们儿,全是不中用的软骨头。
她自觉大势已去,满盘皆输,但就算是死,皇帝也别想好过!
贵太妃不知打哪儿生出一股子蛮力,拼命从地上爬起来,尖厉地揭发道:“什么皇帝!呸!你根本就不是陆家的种!”
说罢,她疯癫狂乱地拉着一旁吓呆的几位老亲王,拼命指认。
“你们看啊!皇帝根本不是老陆家的儿子,他是个杂种!”
方妙意听得心中揪紧,生怕这疯婆子继续口无遮拦。
陆观廷却仍旧优游不迫,只居高临下地睨着那撒癔症的老妇。
“许氏,你失心疯了。”皇帝淡淡开口,给她这番指认下了定论。
“哀家没疯!毓亲王,哀家没疯,哀家说的都是真的……唔唔!”
贵太妃凄厉的叫骂还没喊完,便被两个侍卫捂住嘴,往后头倒拖而去。
只见她神色狰狞,鬓发散乱,确实像个走投无路,只能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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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咬的疯妇。
反观阶上的皇帝,那双韵味十足的瑞凤眼,同太庙里供奉着的太祖高皇帝画像堪称神似,若是放到一块儿比看,谁敢说不是一根藤上结的瓜?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先帝爷早亡的二哥,活着的时候风姿奇秀,人送外号“玉面王爷”,老皇亲们可都是亲眼见过的。
皇帝如今这模样气韵,可谓是和那位年轻时一个模子里脱出来。
若不是一家人,怎么可能生得这样肖似?污蔑皇帝不是老陆家的种,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思及此,老王爷们互相瞅了瞅,虽未明言,心中却皆有计较。
陆观廷没有那种享受虐/杀的癖好,听贵太妃疯癫叫嚷,他只觉得吵闹,遂又开口道:
“诸位叔伯既在,也省得朕再去王府里请。许氏乃皇考嫔妃,朕碍于天家孝道,不便处置。”
“但皇后——”
陆观廷话音堪堪一顿,宝瑞立马端出一卷明黄圣旨,恭恭敬敬地递奉到皇帝手里。
“伙同前朝,弑君谋逆,更兼秽乱宫闱,妄图混淆皇室血脉。朕承祖宗基业,统御万方,岂容此等悖逆之徒玷辱中宫之位?今必明正典刑,废黜高氏后位,即刻白绫赐死,肃清宫壶,以正朝纲。”
这道废后旨意,犹如九天之上劈下响雷,伴随着凛冽朔风,重重砸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圣明”中,高羡兰嗫嚅着双唇,拼命喊“不”,可铺天盖地的称颂声早已将她淹没。
高羡兰双目呆直,瘫软在雪地中。惊惧交加之下,她只觉腹中一阵剧痛。
转瞬间,猩红鲜血便浸透裙裾,落在皑皑白雪里,还冒着微薄热气。像是朵妖异且罪恶的红莲,正在这寂寞宫墙里,蚕食着一切洁白-
坤宁宫下房里,荣葆正满头大汗,着急忙慌地从砖缝子里抠银票。
他心知这事儿是个死局,眼下唯有卷了金银细软趁乱出逃,方能闯出一条活路。
“荣总管。”
冷不丁地,门槛外头飘进一声唤,直把荣葆骇个半死,包袱都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
他急忙扭过身去,待看清来人那张素白脸皮,心中顿时狂跳不休。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想起这人不是梦里索命的巧云,而是她那孪生妹妹巧月。
“巧、巧月姑娘……您怎么上这儿来啦?”
荣葆强牵起干巴巴的笑容,嗓音紧绷得变了调,又尖细又劈裂,这回听上去,倒真像个没根的阉人。
巧月却不见异色,只噙着一抹和善笑容,曼声细语地搭腔:
“奴婢方才在院门外头,拾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想着这好东西旁人没有,只能是总管您落下的,便特地寻进来问问。”
听见是银钱,荣葆这忘八端本性难移,防备心登时卸下一半。
他一边往门槛外头瞟,一边搓着手急切道:“嗳唷,我的好姑娘,可多亏了您嘞。这银锭十有八九是咱家掉的,您快拿出来教咱家瞅瞅!”
“奴婢这就拿给您。”
巧月含笑答应,掩在袖中的手猛然抬起,但见银光一闪,哪是什么银锭,分明是一把开了刃的长铰剪!
还没等荣葆反应,巧月已双手攥紧长剪,对准他脖颈窝子,便死命攮进去!
“噗嗤”一声,利刃破肉,滚烫的腥血瞬间如泉眼般汩汩往外喷涌。
黏腻的鲜血直呲了巧月满头满脸,连眼睫上都沾着猩红,她却不肯退却,仍死命抵住那柄长剪。
看着浇透满手的热血,她惨白的脸上竟一点点绽开个笑模样儿,血与泪齐下。
荣葆被这一下攮得喉管断裂,登时双目暴突,眼珠子上崩满红血丝,面容极其可怖。
他漏风的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地冒着血泡,不甘道:“你……你……”
“你为何要杀我姐姐!”
巧月目眦欲裂,凄厉地尖声质问:
“她碍着你们什么了?!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你还我姐姐!你还我姐姐!”
然而荣葆再也听不进这声声泣血的讨伐了,他浑身抽搐两下,眼里的油灯尽数熬干,便“咕咚”一声重重跌砸在地上。
那把长剪子还孤零零地插在他喉管里,鲜血蜿蜒爬出,不过眨眼功夫,便在地上汪成一大滩瘆人的红洼。
巧月像被人抽去筋骨,呆呆地立在原地,盯着那片暗红血泊,一路流淌到她绣鞋边上。
忽然间,她蹲下身子,抱住自个儿单薄双肩,如同荒野里迷途的孤兽,崩溃地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直哭得她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深宫十年里,所有的腌臜与委屈都呕出来。
待到哭脱了力,胸腔里那股沸腾的郁气才算渐渐平息。
她摇摇晃晃地挪到架子盆前,把手怼进冷透的水盆里,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手脸上的血迹。
盆中清水迅速染成浑浊的血红,她却仍是一副洗不干净的狼狈形容。
巧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而茫然,如同游魂般踏出下房门槛。
跌跌撞撞行至坤宁门外,漫天大雪正下得如扯絮一般。
她抬眼望去,冷清清的宫门外头,竟静悄悄地立着一行人。
雪粒子直往脸上扑,蒙住她的视线,她使劲儿眨了眨眼,这才瞧真切。
原是画锦撑着一把伞,伞下站着的人,正是贵妃。她拢着貂裘,还是那样高贵又美丽。
巧月情不自禁地打着摆子,双腿一软,膝盖骨便砸进厚实的雪窠子里。
方妙意并没言语,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缓缓朝她走近。
到了跟前,她竟扶着后腰,慢慢蹲下来,全然不顾自个儿身子沉重。
她从画锦手里接来一只不大却坠手的包袱,轻轻搁在巧月身前。
“出宫去罢。”
她嗓音轻柔极了,被寒风一吹,好像透着一股悲悯与释然。
巧月浑身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贵妃也正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轻鄙,也没有拨弄风云的算计,只有清清泠泠的柔和。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巧月仿佛洗净了满身罪孽。温热泪珠决堤而出,砸在雪面上,烫出几个深坑。
巧月再次用那双搓洗得通红的手,深深伏进雪地里。掌心贴着刺骨的寒冰,她心窝里却是滚热,虔诚地朝贵妃叩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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