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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占春闺》 20-30(第1/22页)

    第21章

    桑妩还记得,前些天就说过二夫人今天下午要回来的事。只没想到,用过午膳,裴序又从怀云山房回来了。

    大概眼下衣冠整齐,晨间那种不自然的氛围略略散去了些。

    桑妩站在廊下,对上他的目光,虽莫名,还是关切了一句:“什么时候动身?”

    裴序道:“现下,走吧。”

    “嗯?”

    在桑妩有点懵的眼神中,裴序重复:“去接母亲。”

    桑妩微微一愣:“我知道……我也去吗?”

    那眼中的怀疑太过明显,裴序蹙了眉。

    上一次提到母亲回来,她就有些紧张。三婶跟母亲素来有些不合,裴序是知道的。

    或许私下里,三婶和她说过一些什么闲言碎语,那时她托庇三房,需要看对方的眉眼高低,不得不附和。而她也的确不熟悉他的母亲,只有从三婶口中了解。

    这些,裴序都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是以前了。

    他看着桑妩,道:“母亲非是那等偏见刻板的人。”

    在写给他的信里,还提到过她。

    虽然二夫人眼光有些高,嘴巴有些利,是不可能直白地表示自己羡慕三夫人得了个漂亮温柔的媳妇的。但裴序作为她的亲子,自是十分了解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他听大伯母数落三叔三婶溺爱六郎得不像话,对她的印象并不很好。

    眼下……阳光里,他看着她迟疑犹豫的眼神,语气不免松动了一分。

    “别怕。”他说。

    他的语气低低,听起来,像流水淙淙,春风化雨。

    桑妩嘴唇动了动。

    但她很快漾起个笑:“好啊。”

    “我还从来没有拜访过二伯母,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她道,“但是等等我吧,这件衣裳不好,我换了!”

    她轻快回了屋,徒留裴序站在院子的阳光里,因那句“二伯母”而有些怔忪。

    她的婆母只一个。

    她灵巧地提醒了他,并没使气氛变得尴尬,裴序的脸色却微妙。

    昨天,他就下意识地提了长安的人。

    他怎地又忘了。

    苌楚有些莫名,原本已经挑选喂饱了拉车的马,结果公子忽然改了主意要骑马,临出门前,只好又赶紧去安排。

    等在外门,远远看见公子身后还跟着个葱青窈窕的身影,立刻就将头低了下去。

    他是外男,见到女眷须得回避的。

    一开始还以为是八娘也跟着去,苌楚还在腹诽,数年不见,这位小娘子倒有几分闺秀的沉稳了,但等人上马车时却发现对方梳着妇人髻。

    苌楚睁大了眼睛。

    看看公子背影,又看看这年轻女眷。

    这、这是三房那位少夫人吧!

    怎地接自家夫人,还把人给带上了?

    苌楚见识过公子当初有多排斥跟纠结的,现就有多古怪。

    他偷偷睃了一眼高头骏马上的皎皎郎君。

    难怪骑马……

    先祖裴屹是如何平衡花费两房之间的精力的,裴序不得而知,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种心境不对劲。

    路上与桑妩分开,不处在同一空间里。

    刻意地将自己与余杭的似水温柔拉开了距离。

    但,桑妩对此并没什么反应,倒是因为出门心情舒畅。

    自从上中旬的雨季过去,这几日都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春末夏初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不很躁,浑身暖融融的感觉。

    也没有人像三夫人身边的嬷嬷一样,在她想看一看街景时板起脸提醒:“少夫人,这不合规矩。”

    桃枝儿叽叽喳喳,在问樱桃长安里的见闻。

    车马路过闹市,人声鼎沸。

    她掀开车帘,眼尖地看见有人叫卖素馅毕罗①。

    看一眼青年骑马背影,桑妩眨眨眼,让桃枝儿叫停了那小贩。

    裴序打马在前,先数步而行,察觉车马没跟上后,调转马头看了一眼。

    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南北纵横的青砖街道上,一侧是人流熙攘,不时有荷担的小贩横穿过路,炊烟和乡音俱在阳光里漫腾,另一侧是粼粼的湖景,浮光跃金,多看一眼都让人眩目。

    大概回来以后还没有过这样不带任何公务目的出门,裴序这才发现,一切都和记忆里对应得上。

    街常,水乡,温馨。

    接着,又看见马车内探出一个葱青色的侧影,将银钱递给小贩。

    逆着光线,眉眼弯弯,那一瞬的明亮,将身后的闹市都映成了陪衬。

    “……”他抿唇,目光微凝,落在她手中咬了一口的素馅毕罗上。

    长安作为京城,风尚总受到其他州县的追随模仿,毕罗就是从朱雀门街东传出来的小食。

    他及第那年,天子在曲江设宴招待新科进士,席上便有命人从坊间买回来的樱桃毕罗。

    却不知这江南小县里的毕罗,是不是那个味?。

    车马行至翠微山脚,就上不去了,须得徒步。

    裴序才抬脚,又想起什么,转身面对桑妩:“你……”

    今晨在帐中询问对方尚不自然,眼下当着其他仆从,越发有些难启齿。

    幸好她是那么通透,见他停顿,立刻就了然了:“我没事。”

    裴序点头,道:“那走吧。”

    一行人,裴序身高腿长走在前面,有意放缓了脚步配合她们。

    就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小婢女好奇的打听:“少夫人怎知道公子要问什么?”

    “我猜的。”

    “那我怎猜不到?”

    “你?”桑妩噗嗤一乐,“大人事,小孩少打听。”

    裴序:“……”

    主仆嬉笑完,一抬头,裴四郎忽然就走出老远。

    他今日穿得闲淡,霜白的士子襕袍,衣袂微荡,清风明月似的。

    桑妩眯了眯眼,眺望阳光下香火袅袅的庵堂,无端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襕袍胜雪的青年严正审问她的场景。

    想象中,二夫人久居庵堂,又是裴四郎的母亲,应该也是清规雅正的。

    不曾想……

    “鹤郎!鹤郎!我在这儿!”山道上,一贵妇人远远便开始招手。

    待走近,没瞧见八娘,对方奇怪道:“你妹妹呢?不是嚷着要一起来接我吗?”

    裴序淡然道:“顶撞夫子被罚,此时应在房里抄书反思。”

    二夫人无语了半晌:“……你一回来就管她,也不怕她记仇,以后不亲近你这阿兄。”

    裴序垂眸:“父亲去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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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潜心修行,妹妹年少,总要有人承担管教之责。坐视放任,才是我之过错。”

    二夫人翻个大白眼,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怪我没教好你妹妹。”

    “……儿不敢。”

    二夫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八娘是调皮了些,只一点,你可别把你妹妹教成你这么个老气横秋的性子,太无聊!”

    她扬声问:“我问你,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

    裴序:“……母亲。”

    自裴序懂事起,就甚少在人前露出这般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了。

    二夫人稀奇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挽着个年轻女郎,从山下走了上来。

    眼下正值桃花汛,放眼望去,绵亘的碧桃似云霞漫卷,她微微提着裙,行过桃林,走过山道。

    些许微风荡开。

    芳草径上,裙裾拂过柔软草尖。

    青春窈窕得不像话。

    眼下,听见二夫人的声音,抬头迎着二人的目光笑了笑。

    “咦?”二夫人下意识问,“那是谁呀?”

    二夫人一直觉得,这儿子太像他爹。

    沉闷、古板,满口礼义廉耻,浑身冷淡矜傲,旁人都仰望的状元郎,她看见就头疼。

    尤其是老大不小了!小他几岁的五郎都抱俩孩了!

    还没成家,又不让她操心!

    二夫人恨恨。

    听说长安有些勋贵近年来好娈童,她离京久了,却对那些勋贵的习气记忆犹新,很怕自己这儿子也被传染。

    二夫人住在庵里,也不全给二相公祈福,经常祈祷裴序铁树开花。本来这次回家就是打算好了,一定一定要他答应,早些让自己抱上孙子孙女。

    不想,这冷淡到让她怀疑人生的青年会带个女郎前来。

    虽年轻,却梳着妇人发髻。

    在余杭裴宅里。

    二夫人不是傻子,答案显而易见了。

    她挑眉。

    裴序顿了顿:“那是……”

    没等他组织语言想好如何介绍,就见二夫人直接撇下了他,越过二房一干人等,径直朝桑妩走去。

    “我知道了,你是阿妩吧?”二夫人笑吟吟拉过她的手。

    一直就听三夫人说二夫人脾气怎么不好相处,眼下,对方热情得桑妩有点受宠若惊。

    但她反应也快,带着乖巧的笑容,行了晚辈礼:“二伯母。”

    二夫人:“快起来,快起来!”

    走近了,再仔细端详。

    雪肤明眸,袅袅娉娉,俏比三春景。

    明明她曾经就想将身边一个这样的婢女给这儿子,却被无情拒绝了。

    “正妻未娶,岂能纳妾?这有违齐家之理。”那时候的裴序说,“况且母亲身边的人,生在江南,长于江南,性子娇弱温良,实不适合京城的风水。”

    二夫人跟嬷嬷把它翻译成人话,就是,没看上。

    这样,她看向桑妩的眼神就更来兴趣了。

    便桑妩素来体面周全,迎着这样炽热的目光,也会有些尴尬。

    她垂了眼帘任二夫人打量,却不想这个角度,二夫人忽然问:“我以前难道见过你吗?”

    这一句语气颇是困惑,不像客套话。

    从前桑妩在三房守寡,深居简出,在二夫人那里更是毫无交集的小辈,怎么可能有机会见面呢?

    桑妩确定地摇摇头:“我与二伯母,是第一次见。”

    二夫人就更困惑了:“咦?”

    此时裴序走过来,神情已恢复了淡然:“天色晚了,恐赶不上城楼宵禁。什么事,等回去说吧。”

    二夫人便把疑惑给抛下了。

    一向讲究精致的人,也不坐裴序单独给她准备的宽敞马车了,一定要和桑妩坐,她说:“哎呀,我们真的没见过吗?那一定是眼缘了。”

    “我刚刚一见你就觉得熟悉,好像早就认识似的。”

    她身边嬷嬷掩口一笑:“您哪次不是,见个鲜亮小娘子就觉得面善。”

    二夫人强调:“这次真的!”

    “呐,我也不知道你来,这个给你带着玩吧,回去我再好好准备见面礼。”

    “要的,要的,你跟我长辈客气什么,快拿走!”

    又抱怨:“要是家里多些你这样的小娘子陪我说话,我才不到庵里住。”

    短短一路,桑妩大概知道三夫人为什么跟二夫人合不来了。

    世俗意义上来说,两个人都是顶顶有底气的女子。只三夫人的底气是因为三相公的千依百顺,而二夫人则更多是闺中带出来的。

    同样都是娇养,大概多数女子还是羡慕三夫人那样的无忧无虑吧?

    但只有在生活相处中,各种细节上,也只有依赖丈夫的三夫人才能体会,有二夫人这样无需在意夫家和世俗脸色,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

    桑妩看向车外,青山远去,印在天幕上,淡如墨痕,青年骑马背影,临风玉树。

    三相公跟老夫人都说裴四郎肖父。

    她倒觉得,那股子矜傲继承了二夫人才对。。

    晚间,裴序靠在床沿在看一本名士手札时,桑妩走过来,问他:“郎君,二伯母平日可喜欢什么?该回什么礼好?”

    她站在床前,灯火幢幢下,裴序发现她腕间多了对镯子。

    一看即知,是二夫人赠的。

    因这对镯子是他及第那年亲自在开化坊买的,二夫人信中很是高兴,絮絮念念自己许久都没去荐福寺上香了。

    裴序看着她眉眼间的苦恼,就有些好笑。

    难怪刚刚翻箱倒柜了很久。

    他道:“心意无所谓。”

    因他早知二夫人一定会喜欢她。

    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哪知道这也能给她带来苦恼……裴序心下摇摇头,又想到下午二夫人的困惑。

    他放下书,问:“以前,有没有人说你和生母相似?”

    他常年宦场里行走的,思维锻炼得很敏锐。

    二夫人说觉得桑妩眼熟,便只想自己从前是不是在裴府偶然见过她,这也没错,但她不知道,桑妩的确是在长安出生的。

    当然那个时候,二夫人已经嫁到余杭数年了。

    有可能是她见过年轻的红蓼,也有可能……如果桑妩长相不像红蓼,那她的生父,大概率是他外祖家认识并且熟悉的某个人了。

    至少,是那个家族。

    裴序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桑妩愣了愣:“倒是没人这么说过。”

    正因为她暗中也比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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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万千中人之姿,红蓼清秀,都是普通人。

    所以她才觉得自己,大概是随了那一位。

    果然。裴序心想。

    但外祖家交好的人家着实不少,只通过一个十多年前的婢女,要想找到她的宗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无疑是一件很麻烦且耗费精力的事。

    但他沉吟了片刻,问:“你想确认身世吗?”

    太突然了。

    桑妩顿了顿:“……郎君是有什么线索吗?”

    裴序道:“这倒没有。但如果你想,等我回京,可以试着找一找。”

    “只希望可能不太大。”他说,“毕竟时间太久。”

    世上的人,命数不过几十年,便富贵人家,也极有可能夭折早逝。譬如六郎,又譬如他的父亲。

    更别说京城波云诡谲,或许那家人早已经倾覆也说不定。

    看着她烛火笼罩下怔怔的面庞,裴序有些叹息。

    纵还健在,当初既选择将婢女发嫁,掩盖丑闻,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想来是生性凉薄。

    但他还是道:“若想,我便尽力一试。不一定要相认,总归知道自己的来路,好过现在这样混沌迷茫。”

    桑妩沉默半晌,还是笑了下:“就不要了吧。”

    她说:“我的事,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啊,倒是有一件。”

    “可能还是得麻烦你。”她露出赧然的表情。

    裴序看着她,她轻轻将颈上的长命锁取了下来,又走近了一些。

    “我娘说,这是她的旧物。她没有什么可给我留下的,便让我一直带着,若哪天有机会去了长安,再埋在骊山脚下……”

    “我想,她终是思念故土的。”

    她手中的长命锁,半个巴掌那么大,造型很别致,像是一尾鲤。

    便是由那条红绳串着的,裴序可以看出来,这至少是几十年的老物件。

    还是玉料中最贵重的羊脂玉,质地甚至比她腕上二夫人赠的那对镯子还要好。

    其实通过这些细节也都可以看出,红蓼的来路真的不普通。

    “可我大概是不能了。”

    她笑了笑,低头奉上,“可以把它托付给郎君吗?”

    有时怀疑这女子是不是故意的,她可知道,并非所有笑容都能让人心情舒畅。

    裴序看着她,有那么个瞬间,险些就想开口,让她跟他一起回长安。

    可不行。

    首先三婶就不会同意。

    她终是三房的人。公婆尚在,岂可远游。

    很不合适。

    何况三婶只是有些矫情的通病,郡公府却规矩甚严,绛郡公夫妇要比母亲、三婶都严厉许多。

    理智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头却仍不通畅。

    无人之境,光线昏昏,门窗都紧闭。

    内室已陷入温软的春夜。

    接过玉锁放在床头,裴序看着桑妩浓睫低覆的面庞,那惹人心烦的笑容,觉得有必要让她记住一些事。

    伸手揽住那腰肢,在她猝不及防的低呼中,目光沉沉锁住。

    “我帮你。”他说。

    话音落下,语气微凉,手掌也微凉。

    桑妩颤个不止,咬唇看他。

    裴序从那眼神中看出了幽幽的怨。

    很好。

    便是要这样。

    他似少年得了鼓励一般,愈发捻住。

    桑妩捂唇,却难免有细碎的声音流露,颇是恼人。

    平日里看上去,修长如竹,皙白如玉,那样美好的。

    指腹却带着笔茧和剑茧。

    拢着的时候温烫,碾磨时又泛起阵阵粗糙痒意。

    跟唇齿很不一样。

    还没有熄灯,借着明烛的光亮,裴序垂眸看向怀里,她脸颊泛起海棠般的艳色。

    看着莫名让人想咬。

    但指间的触感也很好。

    不多时,她便受不住地靠住他,轻/喘道:“郎君、郎君……”

    “嗯?”

    “我说错、错了!”

    果然是个聪明女郎。

    裴序不为所动,拖了半拍才反问:“错在哪了?”

    寝衣还好好穿着,莫名就跨坐在了他身上。微微抬起视线,便可以视进那双幽邃眸中。

    过分亲近了。

    “郎君不是别人。”她忍泪负重,“郎君帮我,天经地义。”

    裴序笑了下。

    抽出那只手,缓缓蹭去她眼尾溢出的水色,掌在她腰后的手却愈发收紧。

    桑妩渐喘不过气。

    逼人的窒热中,耳畔又缓缓响起低沉的声音:“……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②

    “明伦,我的表字。”

    他哑声道,“记住了?”

    第22章

    沉下的那一瞬间,桑妩忍不住抱住他的肩:“郎君,我、我今日累了……”

    她很懂适时示弱的技巧。

    因对方是君子,身上承载了士族的风度跟骄傲,总不至于欺负人。

    嗯,之前就是这样。

    她在他面前落了泪,他便没有逼她。

    但这君子哑声道:“那就坐好。”

    “我来。”

    桑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因她这表情,裴序低低笑了声。

    一手扣在她腰后,一手沿着脊骨,缓缓向上。

    比起亲吻,他仿佛更偏爱衔磨。

    丝丝痒痛夹杂湿热的风息拂过颈边,桑妩无端想起儿时与阿娘在旧居为孕猫接生,那大猫便这是这般掌控幼崽。

    她隐约有些明白了,不管多清正自持、克己复礼的君子,到了这种时候,平日的体贴、让渡都是不作数的。

    她自己不也是吗?

    突如其来从顶处坠下,撑太满,又受了惊,绞得厉害。

    两人都抽气失神,眼尾忍不住泛红。

    待缓过来,却气得踢他的脚:“裴四郎,你士族的稳重呢!”

    对方一愣,气笑了,低头封住她的唇,更满。

    直到她实在抵不住,囫囵喊了句“明伦”,那甜腻的调子连她自己都不忍听闻,裴四郎才彻底原谅她。

    脸颊灼烫,桑妩靠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缎面传来丝丝凉意,特别舒服。

    消耗了太多体力,便不想动弹了。

    可身上黏哒哒的,春夜的风吹过背上,把缠绵的空气吹得清明,人总归还是要回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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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抿抿唇,看着他道:“我要先沐浴。”

    她眸中水色潋滟,声音还染着哑意,裴序被这一眼看得,眸光又黯了黯。

    “你……!”桑妩再也不管他,胡乱扯过衣裳披上起身。

    坐在榻上,将那有些踉跄背影纳入眼底,裴序嘴角微勾,自己先简单清理了下,再等她出来——这点风度,还是该有的。

    可等了许久,久到任何冲动都褪去,恢复了平素的清明,净房还一直没有动静。

    再泡下去,水都凉了。

    裴序拧眉,起身走到净房外,唤了一声:“可好了?”

    回应他的只有安静。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一时默了默。

    他不确定她是有什么事,还是女郎家面皮薄,羞恼于他。

    若只是后者,他贸然进去,怕是要更着恼。

    这般在门前站了几息,忽反应过来自己犯傻。

    若只是人不出声,还能说是恼了,但眼下,隔着道门和屏风,连擦洗的动静也听不见。

    他心下微沉:“桑妩?”

    “不出声,我就进去了。”

    仍然无声。

    下一刻,裴序推门直入。

    净房里水汽氤氲,视线白茫茫一片,像是误入了天宫仙境。一角的楠木架子上,还挂着适才他亲手解下的那件小衣,娇娇柳叶黄,衣摆盈着水珠,正缓缓往下坠。

    裴序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径直绕过屏风,来到内室:“你怎——”

    他的话一顿。

    桑妩整个人浸在水中,脑袋歪枕在桶沿。

    ——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

    裴序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今日走一趟翠微山,于每日坚持晨练的他自不是什么难事,但对于很长一段时间深居简出的桑妩来说,却是一件挺消耗体力的事。

    何况,昨夜才经历了那样的热忱,回来应好好休息才对。

    裴序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并没想作弄她。

    只那时……气她明知故犯,小心翼翼,后来又听见她那样软软地唤他的表字……裴序捏捏眉心,打断不着调的思绪。

    他自然不是那些急色少年,但不知为什么,大抵是余杭的生活太清闲,他已习惯那种微微负载的状态,多余的心力便得自觉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面对这场景,想起她控诉自己“士族的稳重何在”……裴序抿抿唇,竟迟来地有些羞愧。

    裴四郎站在浴桶前,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叫醒她。

    二,手边的条案上置了布巾和干净衣裳。

    第二个念头才出来,他便觉匪夷所思。

    可桑妩睡得很沉,很沉。

    他唤了几声,她直蹙眉,干脆将脸扭向另一边。

    裴序顿了顿。

    这样不着掩饰的不耐,出现在她脸上、他面前,是很让人新奇的。

    但也实无需他动手,守夜的婢女就憩在旁边厢房。

    这般想着,裴序垂了眸。

    浴桶里,水面只剩些微的热气。

    随呼吸浅浅起伏的肩颈上,面色犹带酡红,不知是未消的情动,还是只是热气氤氲。

    但,视线往下……那对被他格外爱重的,痕迹斑驳陆离。

    有些不像话。

    一直以来,裴序其实是个挺注重私密的人。譬如公私分明,又譬如身上完好的寝衣,再譬如不让婢女接触贴身事物,遑论让人看见她这般。

    只想想,便十分难以接受。

    片刻,他面沉如水,伸手拈起了条案最上那件,软薄得不像话的……亵裤。

    转日桑妩醒时,枕边空空,帐子里只她自己,与淡淡的雪中春信香。

    身上传来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非是身体的不适。

    正莫名自己没了从净房出来的记忆,怎么回的床榻,又是几时睡着的,一低头,视线就此顿住。

    半晌,微微挑眉。①

    裴序恢复了往日的作息,只是在晨练后,去到了二夫人的院子里请安,陪伴用膳。

    因二夫人难能回来,裴八娘也在。

    屋里的人看见裴序,欢声笑语一停。

    “咦?怎地就你一个?”二夫人探身向门口张望,“人呢?”

    裴序:“……母亲不必看了。”

    二夫人眨眼:“可……”

    裴序顿了顿,淡淡道:“桑氏是三房媳妇,如今三婶那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不好来给母亲请安。”

    他道:“这不合礼法。”

    如果是别人,听见他这一番论述,自是无话可说,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二夫人直接呛了回去:“礼个屁!”

    她嗤地一声,支支下巴,骄矜都挂在了脸上,“我是想说,你过来给我请安啦,把人家一个人丢下吃饭,那多没滋没味!快,阿胡去把人请来,一起多热闹。”

    还不忘蔑视一番:“你当我是你三婶那等动不动就摆规矩架子的人?”

    裴序:“……”

    待桑妩见到二夫人,盈盈拜下去时,虽极力掩饰,还是有一瞬间的凝滞。

    抬头与裴序对上视线,她笑了笑,对方不自然别开眼。

    二夫人看不懂他们眉眼官司,开心道:“好啦,我都饿了,阿妩尝尝咱们小厨房的手艺。”

    二夫人虽常住庵堂,却从不委屈自己清修茹素,随着年纪上来,更较年轻时丰腴了许多。

    眼下,被桑妩搀住胳膊往食案走,手顺势搭在她的手上,一时察觉到手感的差距,惊诧地拿起来掂了掂:“腕子怎这般瘦,难道三弟妹不给你吃饭?”

    这当然只是调侃,桑妩平时又不跟三夫人住一起。她抿唇一笑,说“怎么会”,便打趣过去了。

    裴序闻言却有些蹙眉。

    以前也不是不知她的纤弱。

    但今天,目光循着二夫人的话,瞥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今日穿了身齐腰的裙子,料子当是府上给发的份例,垂坠感很好,裁剪也服帖,走动时翩跹,这般坐着,更显得纤腰楚楚。

    裴序难免比对自己,又不由自主想起昨夜。

    净房里的画面闪回进脑海,以及抱回床榻时的手感。

    ——也太弱质了些。

    难怪总哭着受不住。

    “……”

    他在想甚?

    这是在白天,周围还有旁人,母亲和妹妹说话的声音絮絮传入了耳中,裴序顿了顿,立刻将杂念摒了出去。

    面色越发冷淡。

    好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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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便不形于色,没人察觉他神情中微弱的变化,也没人能知晓他刚刚那瞬间的心绪起伏后,已然决定,至少自己在的这段时间,要让她身体调理得强健一些。

    他对身边的人皆是这么要求的。

    但他在思考可行性时,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用强压八娘的那种方式对待她。

    她太柔软了。跟她待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不出强硬之心。

    他只能用她面对别人的那种迂回的方式来对待她。

    桑妩觉得自己的食量其实并不算小,在桑家对比桑婵,在裴家对比三夫人,都是很正常的。

    但有些东西天生的,这也没办法。

    结果今早放下食箸的那一刻,碗便被身边的人接了过去。

    她懵懵一抬头,刚刚给二夫人盛汤布菜的青年,眼下正端了她的碗盛索饼。②

    “我够……”

    “你吃得还是太少了。”他道。

    “昨日从翠微山回来,脸色发白,食欲不振,这都是体弱的缘故。”他缓缓道,“如果不能坚持每日锻炼养生,至少从饮食调理一二。”

    “……好。”桑妩何曾被人这般操心唠叨过,表情微妙地接回了碗。

    二夫人与嬷嬷对视一眼,细品又是一乐。

    裴八娘则很茫然。

    这语气,这关心……这人谁?

    还是她那个动辄冷言责问的阿兄嘛?

    裴八娘目光落在正一根一根斯文地吃着索饼的桑妩身上。

    这么、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对吼,以前六堂兄不就是这样那样,就被她哄得五迷三道的了!

    这些时日,她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亲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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