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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公爷这么硬的心,下这么狠手。”
书童:“那肯定,公子拒了中书令家的亲事,公爷都要气死了,我也要吓死了。”
婢女:“你们没事吧?”
书童:“还好,公子提先叫我们退下,没挨着。”
婢女:“唉,公子还没挨过家罚呢……真是受苦。”
桑妩抿唇:“桃枝。”
桃枝儿:“少夫人?”
桑妩道:“陪我去泡些绿豆,明早和藕煎汤。”
适才郎中嘱咐了,伤后初期,体内淤热,不宜进补,绿豆清热解毒,莲藕养神益气,煎汤最好。
桑妩轻声道:“记得多放些花蜜。”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跟草药混合之后的气味,又是清理伤处,又是换新药,这么大的动静,裴序竟没醒,可见凶险。
老大夫见桑妩面色不好,安慰道:“瞧着是挺吓人,可老叟的药好,保管还娘子个活蹦乱跳的郎君。”
桑妩无奈笑笑,大半夜的,辛苦人家老大年纪跑一趟,让人多给他抓了些诊金。
好在裴序平日作息规律,又有晨练的习惯,年轻,生命力旺盛,不像旁人家娇养的子弟,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第二日清晨,他就醒来了。
虽不知道昨夜的情况,可是四肢失力,身体发烫,都提醒着他伤口的恶化。
他按了按眉心,召来栗言,有条不紊地吩咐:“让苌楚去大理寺告假,再将我桌上尚未处理的卷宗取回来。告诉门房上的人,这些时日若有新案,抄录一份送至郡公府,若有信,一并送来。”
裴序病了数日,不能走动。又因肩上、后背、前胸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无论什么卧姿,都会压到,隐隐还有恶化迹象。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数落了绛郡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明伦都多大了,你跟他动这么大火气。”
绛郡公烦躁:“你是没听见他说的那些浑话,简直比六郎还不像。”
绛郡公夫人道:“那也不该动手,弟媳知道你把她儿子打成这样,能不埋怨,还能反过来谢你?”
绛郡公哼道:“我管教自家子侄,你别多事。”
绛郡公夫人淡淡道:“我不多事,公爷这么爱管,明个府里的大小琐碎也都交给你了。”
绛郡公自知失言。
绛郡公夫人可不是他的那些妾室,柔顺听话,看他脸色。
但又拉不下脸,尬坐了一会,趁前院管事过来回话的机会,大步出去。
路过花园看见个小童子步履匆匆,怀里抱着许多卷宗,往后宅方向去。
绛郡公眯了眯眼,叫住对方:“这是做甚?”
栗言道:“回公爷,我家公子怕贻误案情,每日都让我们去大理寺将卷宗拿回来处理。”
绛郡公沉默了。
这两天,阿鼬眼瞅着要生了,身边离不开人。它又不爱在卧房,偏喜欢钻灶台,爬庭院里的树。
猫呢,就喜欢给自己喂饭之人,小丫鬟们治不住,桑妩只能分出大多数世间在陪它。
裴序在榻上坐着,也是看卷宗,有时候桑妩会过去听他分析案情,才发觉原来以前在坊间觉得很常见的一些现象,原来都会被官府观测到。
譬如今年夏秋两季,关中干旱少雨,眼看着又是欠收,坊间便有童谣扩散。
看似只百姓调侃自嘲,裴序道:“利用谶言鼓动民众,渗透人心,常常是起义、兵变的隐兆,在试探百姓对当朝统治者的态度,或潜移默化影响皇权的威望。”
桑妩:“那是要找到传播者罚银罚刑,警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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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序摇了摇头,合上卷宗:“堵不如疏。”
他道:“不过这都京兆府跟两县的职责,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查源头。”
桑妩就一笑,手背试了试汤碗温度:“晾好了。”
裴序看眼她的手。
那样好看秀致的手,就应该用来抚琴调香作画,而不是洗手作羹汤这样的琐事。
但裴序明白她的“补偿”。
他端盏,垂眸啜了一口,道:“很甜。”
桑妩道:“你多吃甜。”
又自白玉碟中拈了块花糕,喂他。
咬开,赤豆熬得粉酥,也是甜的。
裴序有些怀疑,自己卧床休养这几日,不能下地,自然也不能晨练,再吃这么多甜食……
绛郡公知道裴序带伤告假仍坚持处理公务时,心情是极复杂的。
欣慰于他的自律,便更无法接受他在情事上发浑了。
其实他这两日也后悔,那日气恼上头,罚得太重。
毕竟对方不是亲子,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敬重之下的那份疏离。
踏入这方寝院的时候,绛郡公步伐微微一顿。
庭院不大,一览无余,正房朝院开的那扇窗若不关拢,是可以窥见室内生活场景的。
眼下窗扇便洞开着。
素来矜持不苟的侄儿坐在榻边,眉眼温柔,端着汤盏饮了几口,又低头咬了一口递来的点心。
那斜伸的纤纤素手的主人被遮挡,但绛郡公怎么不知道是谁。
侄子咽了点心,有一会陷入沉思,对那边勾勾手,而后,一张出水芙蓉的脸,映着窗前的花,明媚娇艳。
女郎年轻,像极了绛郡公见过的晋陵。少了一分矜贵,多了一分温柔。
绛郡公的视角,只能看见侄子嘴唇微动,说了些什么,女郎抿唇气笑,锤了他肩膀一下。
侄子吃痛蹙眉。
女郎又露出懊恼神色,探身查看,被拉住手——绛郡公猛然别开眼。
非礼勿视。
带路的栗言也有些尴尬,忙不迭跑上前,廊下通传:“公爷来了。”
虽然他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一点。
屋里,桑妩见裴序咬了那半块之后就顿住了,莫名:“想什么呢?”
裴序轻咳。
桑妩是一片好心。
但他年纪轻轻,有着正常人的审美,还不想像绛郡公那许多长辈一样发福。
委婉地提了自己的顾虑。
桑妩一愣,失笑搡他,不慎碰着了伤处,又懊恼。
裴序勾起嘴角,攥住她半个手掌,鼻尖蹭了蹭那些细小的烫伤,落下一吻。
“这样亦很甜。”他道。
廊下栗言通传:“公爷来了。”
桑妩无视了他的打趣,忙站起来打招呼:“大伯父。”
绛郡公怎么过来,好突然。
裴序竟没有放开她的手,桑妩微微尴尬。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绛郡公,就要接受那道威严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
紧张中,手心被捏了捏,裴序温声道:“大伯父寻我有事,阿妩,你先出去。”
桑妩嗯了一声。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虽是飞快的一眼,裴序却看出她表情里的担忧,忍不住一笑。
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裴序的微笑淡去。
“伯父,请坐。”他道,“恕侄儿不便见礼。”
绛郡公在另一侧榻上坐下,自始至终,眉心便没松开过。
他眼角眉心生了细纹,沉着脸蹙眉时,看起来十分严厉。
屋里沉默了片刻,裴序翻看着栗言今日拿回来的文件,指尖忽地顿住。
这些时日,一直在等的东西,来了。
绛郡公实际脸上有些烧。
这种尴尬的感觉,许多年不曾经历。
除了尴尬,还有种遥远的空洞感。
因自己从来和正妻相敬如宾,妾室亦俱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不敢自恃亲近。
不曾有情,自然也没体会过这种后宅间的温存缱绻。
是也不能理解。
看着这侄儿平静坦然的眉眼,绛郡公沉默过后,终究道:“你是我最看好的后生,我相信,你知道什么才是正道。前几日,我逼你太紧,使你冲动做了决定,今日便各退一步。”
“这样,我也不逼你疏远她,但中书令的孙女你必得见一面,那女郎毓秀,识大体,不介意你……咳,行了吧?”
裴序抿唇,视线只落在纸页上:“我以为,当日同伯父陈情,说得已很明白。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绛郡公蹙眉:“所以我并未让你疏远她。”
又过了会,裴序道:“那也不必见了。”
“无论中书令家的女郎,尚书府家的千金,抑或任何一位另您满意的闺秀,我都无意求娶。大伯父实不必再为我这顽木操心,这一步……”
他从信中抬了眸,“我是不会退的。”
他道:“若还有责罚,侄儿无怨的,只请伯父答应。”
绛郡公噎住。
他真的未曾想过,原本头脑清明,一点就通的侄子,有一日会在情字上鬼迷心窍,换了谁不恼火。
原本抱着好好说的心思也歇了,他蓦地沉了脸色:“若我不应呢?”
婚姻一事,父母之命,裴序的生父去了多年,二夫人又不在身边,自然是他这个大伯父全说了算。
做晚辈的不知好歹,他做长辈岂能看着他踩坑不管?
裴序捏了捏袖口的衣料,眸子幽深平静。
他道:“那我,便请陛下赐婚。”
桑妩走到廊下,没有立时走开。
生平第一次,耳朵趴在墙边,偷听里面的内容。
听了半晌,没什么动静,倒是桃枝儿匆匆忙忙,又一脸憋不住的样子:“少夫人!”
桑妩:“怎了?”
桃枝儿:“阿鼬又跑出来啦!”
桑妩呼吸一顿。
平日纵着这狸奴胡跑没什么,现下,绛郡公可来了院子里呢!
她忙跟小丫鬟一起逮猫。
又要身手灵活,又要轻手轻脚不闹出动静,最后还是靠着吃食将对方一举逮住。
结果才想叫人抱下去,屋内传来碎裂声。
“你竟、你竟敢——”又惊又怒的声音,“你对得起谁?”
众人皆一顿,敛声屏息僵在原地。
不知怎地,又动了气。
随之,绛郡公拂袖而出,大步离开。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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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了桑妩一眼。
廊下,桑妩抱着猫又一顿。
既然已经被看见,干脆坦然,盈盈福了一礼:“大伯父慢走。”
绛郡公脸色很不好看,很不好看。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离开之后,小院空气一下轻松了不少,婆子丫鬟俱都抚着心口:“真要命。”
桑妩也无语沉默着。待回到屋里,青年坐在窗边,眉眼在秋光中垂覆,读着信,倒没有争执过后的烦闷。只是过于冷静了,近乎冷峻,直至看见她,才重新柔和起来。
地上有些狼藉,桑妩抿唇,拾起脚边的一片碎瓷,问:“何必又惹大伯父生气?”
裴序问:“吓着了吗?”
她垂眸:“有点。”
这种激烈的场面,从心理到生理都在抗拒。
裴序安慰地拢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指,拉她在身边坐下,凝视她,笑了笑:“悔了吗?”
“什么?”
他并不解释,又问:“要不要暂避一段时间,出去散散心?”
“……”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桑妩靠住他,闭眼道:“哪也不去,别瞎想。”
她只是……本能的害怕,又不是怪他。
靠了片刻,那种心慌缓下去不少,桑妩才奇怪:“刚才怎么那么大火气?”
一般而言,人第一次感觉到某种权威被顶撞时,是最动怒的,第二第三次,也就慢慢习惯了。桑妩起初听着,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两个人都心平气和,怎么会突然暴怒。
裴序对她道:“是铁索军的事。我告诉大伯父了。”
桑妩一愣。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桑妩顿了顿,问,“是已经……?”
裴序在她试探的目光中,含笑点了点头。
他道:“四叔父已向天子上了为功臣请赏的折子,阿妩……庞稷已伏诛。”
桑妩没有关心他的欲言又止,奇道:“还会有赏赐?”
裴序被她问得噎住,半晌,无奈一笑:“肯定还是要赏的。”
不废一兵一卒,若不赏,未免太小气。
而且,天子一直最在意的,不就是功绩吗?而今也算是得偿所愿,自然要赏。
桑妩撇了撇嘴。
血缘上的牵绊,并不足以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产生感情,甚至,不愿意承认。
她好奇:“郎君可想过要什么?”
加官进爵?金银财物?不,按裴序的性子,他大概不会主动开口,嫌俗。
然而话音落下许久,都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
桑妩不解。
抬眸,裴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赐婚好不好?”他轻声道,“我只是在想,没有长辈之命,我还可以,请陛下赐婚。”
“否则……夜长梦多,养伤也不安稳。”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近乎请求:“我不缺什么赏赐,你快些嫁我,好不好?”
虽是清秋,可日间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他身上低烧,说出的话也烫人。
桑妩被这近乎直白的话灼得面庞嫣红,竟不知,裴四郎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的一时。
正是因他渴求太过直白,隐隐约约的,又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早都答应过了?
为什么……感觉他惶惶的,患得患失?
但又一想,大抵是绛郡公的态度实在顽固,他又受了那样重的伤。
便不由心软。
她扶起他的脸,贴近了,亲吻他唇角:“那你……早些好起来呀。”
第64章
绛郡公气冲冲地走了,绛郡公夫人懒得管他,结果没过半时辰,才刚与管事对完中秋家宴的流程,就见对方又气冲冲地回来了。
自坐下,夺了绛郡公夫人的茶盏,一口喝干,重重一放。
瓷盏在楠木案几上震出铮鸣声。
绛郡公夫人跟嬷嬷面面相觑。
这是冲谁来的?
还是做了多年夫妻的绛郡公夫人更了解自家郎君,笑笑问:“公爷这是去看了明伦?”
绛郡公哼了一声,“休跟我提那个孽障。”
哟,孽障都出来了。绛郡公夫人偏逆反:“怎么了,又说了那个事?”
她道:“算了吧,我看呀,你们俩谁都说服不了谁,就算是弟妹在这里,也管不了他的。”
绛郡公眉眼冷沉:“她在这,怕不只会看热闹不嫌事大。”
二弟妹那个人,最不喜欢裴家的规矩。
绛郡公夫人揉揉额角:“他娘都不管,你管个什么劲?”
绛郡公忍了忍:“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瞒着咱们,瞒着老三家里……”
绛郡公今日简直颠覆了对这侄子的认知,他到现在仍不敢相信,一拍桌案,“老四也是个莽的!”
绛郡公夫人:“这怎么又扯上老四了,到底什么事?”
绛郡公又喝了盏茶,将火气强压下去,将裴序从汴州遇匪开始的经历简述了一遍。
绛郡公夫人愕然:“这像什么话!”
绛郡公还只是恼怒被裴序瞒着他算计,先斩后奏,绛郡公夫人却一针见血:“照此番,六郎也算戴罪立功,便要进京受赏,待那时,六郎这个媳妇,算谁的?”
绛郡公夫人想想就觉得接受不了:“不行,当断则断,不能让出乱子。”
绛郡公问:“怎么断?”
“你别管了。”绛郡公夫人道,“这等事,到底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另外,她道:“你也先别跟明伦别别扭了,话教人教不会的,事教人,一教就会。”
次日下午,绛郡公夫人单独见了桑妩一面。
桑妩离开的时候,裴序正在午憩。
他身上的伤不好睡整觉,只能断断续续小憩一会,白天桑妩若醒着,便做着别的事,看着莲花刻漏的时辰,掐点将他叫醒。
其实若不做别的事,光只安安静静看着这张脸走神,半个时辰也能很快过去。
走神的时候,什么都想,天马行空。自从他表明就算没有得不到长辈的应允,也要牵她的手堂堂正正,就算被家族放弃也不惧以后,桑妩偶尔会想到,日后当真有了孩子,该像她一样回避,还是他这样坦荡。
嗯,总之肯定会很好看。
只有一次,想得太入神,当意识到离半个时辰过去了已经不止半个时辰的时候,回过神,就看到裴序眼眸如星,似笑非笑。
“做什么一直看我?”他问,“在想什么?”
桑妩自是不肯说。
这个人,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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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从此也十分小心,不再盯着他好看的脸发呆了。
绛郡公夫人见到桑妩,心情几多复杂。
因这段时间,桑妩请安请得很勤。
女孩子漂亮温软,又很孝顺听话,绛郡公夫人是不讨厌的。但,她又确实勾得家中两位子弟对抗长辈,实在不算安分。
更何况,还是个戴罪的已故长公主的遗孤。
绛郡公夫人只想赶紧将烫手的山芋抛出去。
眼睁睁看着人向自己走来了,绛郡公夫人收起了情绪,故作打趣:“瞧,咱们家郡主来了。”
桑妩眉心一挑。
这几天,已经消化了不少,能从从容容地先给绛郡公夫人见礼,再回话了。
“大伯母,是在说我?”她羞赧地笑笑,“可是我怎么听说,只有大王们的子女才有品阶。”
皇家的章程,跟百姓听的戏文话本还不一样,戏文里,见个宗室就称郡主王爷,实际上只有皇帝的兄弟跟儿子,生下儿子才是郡王,女儿就郡主。
绛郡公夫人意外。
这种看起来很平常的认知,是贴近皇城,从小在京畿核心长大的人才能耳濡目染的。
寻常百姓远离京城,根本不了解这些,读书人或看过朝廷颁布的律令格式,只没想到的是,商贾之家长大,又一直困囿于后宅,深居简出的桑妩也能指出来。
不过她很快释然,因她提前将桑妩的生平打听清楚了,这种懂得为自己谋算的女郎,一定是有一些眼界跟见识的。
但她终究只十七八岁,在绛郡公夫人眼里,所谓的见识实在有限,依旧是个好拿捏的角色。
这一点,要归于桑妩面对绛郡公夫人时,用的是对待三夫人的态度,恭顺、乖巧。
绛郡公夫人道:“你说的没错。不过,一切还不是看圣人的心意?圣人待宣城殿下亲近,不是就封了宜阳郡主?”
她身边的嬷嬷心领神会:“正是,咱们圣人亲缘浅,膝下尚无子女,宜阳郡主常入侍丹墀,那都是被当作亲公主来疼的。”
嬷嬷又说起之前见到宜阳郡主出行的排场,众星捧月,高高在上,渲染得好似神女一般。
桑妩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给绛郡公夫人沏了杯茶,垂眼一笑:“真好。”
她道:“只是大伯母,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绛郡公夫人噎住。
她在这里试探,嬷嬷说了半天,口都干了,当然是是希望她对这样的特权心生向往,顺势和裴家切割。
这样,她还能教育裴序:“瞧,情爱是多不靠谱的东西。”
对方却不接她的茬。
绛郡公夫人绷了下唇角,脸色淡了许多:“那就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事吧。”
“我的事?”
绛郡公夫人问:“你是公主之女,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
“做宗室女,可比做裴家的媳妇风光许多。”
岂料,桑妩沉默了片刻,并不上当:“宜阳郡主那样风光,是因她有一个好父族,而我……他们已不在人世,我,名声亦不正。”
忽然冒出来的遗孤,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难保当年的仇家不会想着针对泄愤。
绛郡公夫人眸中精光绽了一瞬,锐利地射向她:“你连这都知道。”
“是明伦告诉的你?”
桑妩承认了:“是。”
裴序本就教她颇多。
绛郡公夫人盯着她:“你既然知道,便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继续待在裴家,不合适。三弟、弟妹庇护过你,若还知感恩,就体面好聚好散,别让家里为难。”
及时切割,当断则断。
桑妩听了,牵出个几不可见的微笑,反问:“不合适?”
“就算是公主之女,也不配做四郎的妻子,伯母是这个意思?”
“倒不知,在伯母眼里,什么样的出身才算得上好?”
她语气柔柔的,让绛郡公夫人一噎。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也不能承认,更轮不着她来评判。
绛郡公夫人以前只见过她柔顺听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尖锐的一面,心下气恼。
桑妩却笑,主动给她找了台阶:“知道伯母是为裴家着想,盼着家宅安宁。这几日,郎君与伯父的矛盾,我也都清楚,如果是因为担心我和皇家的牵连……”
她抬起眸子,缓缓道:“我可以永远不认这个亲。”
绛郡公夫人惊疑不定。
在她眼里,桑妩是个很有野望的女郎,既然体会过高门和庶族之间的落差,那一定也拒绝不了皇权的诱惑。
桑妩道:“我这个人,确实私心太重,因少有人真正爱我,所以也不知怎么体谅他人。自我记事以来,一食一饭,一针一线,未有不是养母红蓼所给,那两人……生下我,却未养育我,反倒为我与养母带来诸多伤害危险。这个亲,不认也罢。”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滋味,她体会过了,当然也向往更高阶级的特权,甚至之前赌气就向裴序抱怨,她怎么不是公主?
昨天到今天,她又体会过了。原来不用成为公主,光只是公主之女,就能让绛郡公、绛郡公夫人顾忌,改变态度。
原来这就是权势地位的好处。
但如果这一切要建立在和裴序切割的基础上,她不愿意。
“阿妩过往十数年所受温情,唯阿娘、忻郎二人最为纯粹,只可惜这二人皆早早离去,阿妩至憾也。”
“是四郎接棒,再度让阿妩感受到至真至诚之情。所以伯母不必试探于我,他因我所伤,阿妩……不会凭为他好之名,行背刺之事。”
绛郡公夫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若摆身份的谱,被天然地压了一头,偏对方说得情真意切,不给她挑理的余地。
迎视着绛郡公夫人复杂的目光,桑妩起身拜别:“郎君如今身边最是需要人,若醒来看不见我,恐会担心。伯母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阿妩就先回去了。”
在绛郡公夫人这里耽搁久了,回去之后,裴序已经醒了,依旧在看卷宗,还有意外之喜。
阿鼬生了。
孕猫产后最脆弱,丫鬟将猫窝挪到了卧房外间。
桃枝儿一见她就伸手:“四只!”
“俱是妹妹!”
桑妩惊讶:“全是妹妹?我看看。”
“吃了,都在睡。”
猫窝装上了遮光的帘子,桑妩打开看了一眼,果然齐齐整整四小只,鲜红粉嫩的,毛发还很稀疏,但依稀可以辨出花色。
一橘一白,两只随娘。
桑妩进去,告诉裴序这个好消息。
裴序:“嗯。”
他其实早就知道,刚刚还过去看了两眼,趁她不在的时候。
桑妩是个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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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简单的一个字,就察觉他情绪不对。
她双手遮住他在看的卷宗,“怎么了?”
裴序低声问:“大伯母跟你说什么了?”
原来是为这个。
桑妩笑了下,说给他听。
裴序坐在榻上,仰头看她。
眸中有怔忪,还有涌动的情绪。
乌浓的眼眸,刚睡醒,显得愈发深浓。
桑妩嘴角牵起一抹功成愿满的微笑。
一直以来,都是裴序坚定地说服她、安慰她,桑妩刚才还有些不合时宜的遗憾。遗憾他未在那里,知道她坚定的决心,真可惜。
裴序搂了她的腰,问:“不想,是因为我?”
桑妩笑着嗯了一声。
腰肢上的手臂一紧,桑妩整个人跌坐下去。
垫着他,他抵着榻,身体相叠。
进来上点心的婢女刚好撞见,什么也没说,直接掉头走了,还贴心地放下了帘栊。
桑妩有些羞恼,抬眸,又撞进裴序眼底。
那乌浓的深处有一簇焰幽幽燃着,蓄着某种欲。望。
心中触动,便想要为情绪寻个出口,拢在她身上的掌心也烫。
眼见着便要火烧燎原,桑妩提醒:“不想伤裂就别乱动。”
堂堂士族公子,清正君子,要是因为白日宣什么……那得多丢脸。
裴序闻言,眼神清明了不少。
只一手仍扶着她,小心拿捏着分寸。
只是这样肤浅的触碰,并不能解什么,耳畔的呼吸愈发杂乱,桑妩也被磨得失了耐性。
眼下的情形,她不配合,裴序难以为继,卡着不上不下。分明是清秋的傍晚,额间还染了层薄汗。
扣在脊背上的手缓移,捏着她的痒肉,惊得桑妩往后躲,堪堪又吃进了些,才惊觉这是他的计谋。
一口咬在他胳膊上泄愤:“……郎君有功夫琢磨这些,不如花心思想想几只狸奴的小名。”
裴序加重了力气,哑声问:“又让你取笑我?”
桑妩伏在他肩上闷笑,下意识回嘴:“怎么把人想得这样坏……我只是锻炼郎君,否则,日后给孩儿起名怎么办?”
裴序身形一顿。
适才稍稍褪去的雾色,又重新浸染了那双眸子。桑妩后知后觉地眨眨眼,顾不上懊悔失言,一下攥住他衣襟:“真别……”
裴序以手擦了下,幽幽道:“可你不像是不想的样子。”
“……你还没好。”
裴序鼓励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
不知怎么,就被他蛊惑着坐了起来。
力道由桑妩决定,自然是只顾着她喜欢的感受。
还有些小小的报复心理,适才被他浅浅折磨着,而今还回他身上。
裴序忍得额角泛红,偏偏夸奖:“看来近日晨练没人监督,也没有偷懒。”
“耐力见涨。”
桑妩脸上更红:“闭嘴。”
裴序这辈子,除了二夫人,还没有被让闭嘴过。
他如坠云雾,却不清不楚,只想干脆些。于是手指拂过重叠的衣摆,缓缓捏了下。
桑妩蓦地脱力,滑到了底。
伏在他身上,咬着衣襟,才抵住了齿间狼狈的呻。吟。
裴序定了定神,吻着她细嫩的侧颈,声音喑哑:“阿妩。”
桑妩有些失神。
他道:“我捺不住了。”
下一瞬,便被他重新扣住腰,坐起来。
桑妩彻底没了脾气跟力气,谴责的声音也破碎不清:“你的伤,快慢些……”
“到底是快些,还是慢些?”
“慢……”
结果,突然降下来,不轻不重的力道反倒让人心痒。
裴序道:“想好了再答。”
桑妩睁着雾气朦胧的双眸,咬了咬唇,诚实道:“快些。”
裴序低低一笑,道:“好。”
第65章
裴序伤好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后,便对她道:“带你跟小舅舅见一面吧。”
桑妩莫名:“做什么?”
裴序沉吟:“我想请他认你做义女……”
秋光里,裴序话音一顿。
他看眼桑妩,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今日阳光晴好,有萧萧的落叶,桑妩穿件浅黄的衫子,初熟杏子般鲜灵,怀里抱阿鼬,倒是应景。
裴序想到的是,崔九郎只比自己年长十岁不到,膝下最大的亲子也才刚开蒙年纪,桑妩……
桑妩也无语:“别闹,二伯母知道了要亲自杀过来的。”
她问:“就没有别的人选?”
当然是有的。
官场上,有许多为了拉拢或者请裴序通融行方便的大臣,认个干女儿什么的,动动嘴皮的事,乐意的人能从东市排到亲仁坊门。
但裴序一不想与那样的人为伍,欠了人情,将来是要怎么还?且多了这层关系,日后再因别的更严重的罪名求到他这里,帮是不帮?
帮,有违他道,不帮,被人诟病过河拆桥。
何况这等没有原则的人,若犯下什么大事,牵连桑妩怎么办?
而那些清流之家,要么,与他的大伯父相熟,要么,地位不够支撑她的底气。
思来想去,裴序又想到一个人。
因为应钟的事,应尚书算是欠了裴序一个人情,近来于大理寺的预算上批得很勤。
此人虽亲近天子,却不算太钻营,还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稳,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
顷刻间,他又改了主意:“我拟一封拜帖,先试探应相公态度。”
桑妩:“……”
桑妩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这种事,不是急事,偏偏像是恨不得中秋前就敲定。
他分明不是急躁的人。
桑妩几度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开口:“别跟大伯父硬碰硬。”
裴序拈着拜帖,停住脚步。
她有经验,教他:“于世人眼里,你是年轻俊才,于长辈眼里,终是自己羽翼庇护下的雏鸟。大伯父那样的人,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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