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60-70(第1/23页)
第61章
中元节后数旬,郡公府收到了应家的请笺,绛郡公夫人还奇怪呢。
虽裴家一直以清正自居,官场上,亦有二三世交,四五好友,七八泛泛。
应家是近些年的新贵,在裴家这等老牌士族这里交情不深,除了逢年过节的人情来往,平日办个什么宴饮,是不会特地邀请的。
绛郡公夫人就想,许是六娘七娘过去在哪个雅集上结实了应家女郎,也说不定。
打开一看请笺上的拟邀,嗯……嗯?
仆妇抄着手在廊下传话的时候,暮色黯淡,桑妩才刚卸了妆饰坐在镜台前,闻言,想起小姑娘灿亮的笑眼,忍不住一笑。
“这是又将尚书跟夫人哄好了呢?”小姑娘活泼,她对裴序道,“一定憋坏了。”
“但明天……”她顿了顿,“郎君休沐吧?”
公廨每旬只休一日,上旬,裴序已将中元节前告的假销了那一日,这旬本来说好去大慈恩寺看雁塔题名的。
应钟爱热闹,办的雅集一定有趣。
真是……难抉择呀。
桑妩自以为是隐晦地看了裴序一眼,其实裴序早将她眼底的动摇看了个分明,不禁一哂。
还真是……没良心。
裴序对府里的妹妹们关注度不高,但也知道,她们似乎很喜欢宴饮。
小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花期春信,逢年过节,生辰嫁娶,仿佛生活中任何一些变化都是值得操办的事情。
相比起来,二夫人即便已经不刻意让世俗礼法拘着自己,日常生活也低调许多。
裴序回想了下,觉得她在老宅的日子也一定很无聊,憋坏了。
于是便计较不起来了。
摇摇头,好笑道:“去吧。”
桑妩在他嘴角抿出无奈弧线时,便清楚不用自己为难了。
她眉眼弯了起来,抱住他胳膊,语气放得甜:“就知道郎君好。”
将人哄好之后,桑妩和婢女比划着衣裙首饰。
裴序原本只安静看书,偶尔从书页中抬眼,欣赏一番。但目光留意到她手上的裙子时,顿了顿。
应是府里新裁的秋裳,缎面较夏时更显质感,在灯下一如他手中这盏茶汤,融融冶冶的秋香色。
自然也是精致素雅,但,裴序走了过去,屏退婢女。
无视了满榻的备选,从衣箱中勾起一抹灼色。
“这个。”他道。
虽然还没有试,却已经能想到是怎样令人惊艳了。
桑妩收到他的建议,看向那如火如荼的红绡裙,有一瞬迟疑:“会不会……太艳丽了?”
裴序又顿了顿,问:“你还顾忌什么?”
桑妩被他质问得一噎,暗暗心虚,这人真是越发小心眼了。
但犹豫后,还是将裙子上了身。
崭新的,不是日常的单幅裙,量感放得很足,走动间,有波光潋滟之感,果然很适合出席场面,也很适合她,灯光里,衬得整个人都明艳。
桑妩当然也是喜欢的,但好像,总是缺了裴八娘她们那一份“不惧”的底气。是以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建议”。
青铜镜,朱阑侧,华灯素面。
灯光恰似月,人面并如春。
实在很好看。
其实早就想再看她再穿这种颜色的衣裙了,裴序亦是忍不住想,他手里也有一些颜色秾艳的料子,还有兽皮,可以给她做很多很多东西,每一天……想到她打扮起来,仿佛上值也不琐碎了。
心里想得多,不觉多看了几眼,自己都没有意识的,眼神里带的都是满意,面上却一派淡淡的:“嗯,可以。”
桑妩就一笑。
想起来阿鼬。
熟悉后,明明就很喜欢亲人,偏一身傲娇,故作矜持。
裴序好像找到了乐趣,抛下了原本在看的书,自顾翻起了她的衣箱,妆奁,将她按在镜前,似文人札记里面写的那般,亲描红妆。
黛笔落在肌肤上的痕迹,微痒,桑妩呼吸都屏住:“你画到哪儿去了?”
怎么描个眉,还描到眼睛上面去了?
裴序也没有给人做过这样的事,但他书画俱不俗,下笔自有一定的美感。
烛火昏而朦胧,火光中的女郎,肌肤莹透,比上好的宣城纸还细腻,每一次落笔都是享受。
这一刻,裴序实实在在地理解了那些隐居名士所谓的“悠闲之乐”。
桑妩自不知道,眼前这人眉眼不动间,已将闲云野鹤的三相公引为了知己。
被他专注地看着久了,桑妩心绪也沉静下来,让闭眼就闭眼,但看到他拿银剪子将金箔剪碎时,到底是好奇:“中元出去,我看到许多女郎额上熠熠发光的,真是好看,就是这个?”
好看?裴序仔细回忆一下,道:“没注意。”
他说得这样坦然,理所应当,桑妩脸上却微热。有时候分明不是故意讨人欢喜的情话,反而容易戳心。
但要说好看……
裴序将花瓣粘贴成簇,在她眉心比划了一番,顿了顿,手腕微移……落在了斜右寸许,眉峰上位置。
桑妩疑惑抬眼:“怎么贴歪了?”
摇曳的烛光打在她脸上,裴序呼吸顿住。
桑妩看见他眼神微动,轻滚了下喉结。
“好看。”他道。
这回是眼神跟表示俱都很诚实。
红绡罗裙,金步摇,珠光煌煌,美人娇艳,但看着却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裴序自小活得精致,不能接受“差不多”的作品。
看了又看,原来是领口空荡荡的,配不上这一段蝤蛴修颈。
再带上那个璎珞。
“好了。”他手执烛火,为她照明。
这一通下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窗瓦上映出一幕星星点点的暗蓝,光华皎洁。
桑妩看向铜镜,烛火虚晃了一下,铜镜里的美人也在熠熠生光。
她怔了怔。
眼尾的小痣,被他用朱砂笔重新描绘过,艳溢香融,与另一段眉梢的花钿,争作妍华。
真好看。
她眼神微动,裴序问她:“在想什么?”
桑妩抿唇一笑:“在想,郎君若不入仕途,做女郎家的妆容生意也一定出色。”
“……”
这是夸人,听着怎么这么糟心。
他对着铜镜,捏了捏她的脸,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未给旁人描过妆,日后,自然也不会。唯如张敞画眉,娱妻而已。”
她怎么不知道他气性清傲,偏偏故意要拿他和商贾做比。
裴序三两步走近,贴上了后背。
虽是清秋,年轻的身体却
《独占春闺》 60-70(第2/23页)
仍炽热,耐力。
桑妩眼神闪了闪:“不点唇脂吗?”
裴序轻笑:“现在点。”
“嗯……别、别在这,裙子……”
次日,桑妩出门前向绛郡公夫人告了一声。
对方问了嘴她和应家女郎的交情,点头道:“去吧,玩高兴些。”
“叆!”桑妩脆脆地应了。
长辈俱都喜欢鲜亮的小辈,看着她随丫鬟离开的背影,绛郡公夫人目光和蔼了一分,又想起自己小女儿,也是许久没来跟前彩衣娱亲了,这个没良心的。
遂决定待料理完手头的家事,便去关心下七娘功课。
应宅气派不比郡公府差,但同样不比余杭裴宅。长安,真的是寸土寸金,桑妩出门排场也不比从前,绛郡公夫人让许多婢女还有男仆跟着。
但她还是只带了桃枝儿在身边。
水榭里面对池景,水面上缀满了小小的白色蘋花,空气中浮荡着清香。
水榭里互相都是熟识的女郎,应钟便秉持着东道主礼仪,拉着她四处向人介绍:“这是我跟你们说过,驿站慧眼救了我的姐姐,你们指定想不到她是谁家眷。”
又报菜名式热情给她介绍:“桑姐姐,这是我二姐姐、三姐姐,这位是京兆尹家的小娘子,茹娘,这位是白婉仪的小妹,阿蘅……”
年轻女郎聚坐在一起,弄琴调香,空气都是香的,令人舒服。
“噫,”那位白婉仪的妹妹脑袋凑了过来,主动搭讪,“我知道这个,前朝魏国夫人的‘金麟髓’,她的香方失传了,知道的人不多。”
她嘀咕了一句:“我姐姐从宫里藏书阁也才找到半册呢。”
她讶然一呼,眼睛睁得比圆脸盘子还圆,桑妩看出她的渴望,笑起来:“我倒有整册的,阿蘅想借阅吗?”
“嗯嗯嗯!”
此前没什么矛盾,大家都秉持着社交仪礼,气氛和气轻松。
只有应钟那位二姐姐,暗暗打量。
桑妩对这种打量很熟悉了,也很久违,但对方是应钟的姐姐,应钟是她在长安头一个朋友,想了想,打算当做不知。
只这种人,如果不能恶心你,便要恶心大家。
从魏国夫人的香方,说到其他藏书,多益于裴序丰富的藏书,桑妩只无聊的时候翻阅,也看进了不少。
明显就感觉旁人的态度不一样了。
若说刚才是因为裴淑妃跟裴序,大家都拘着一份敬畏,现在则多了一分亲近。
大概是发自内心对才华的景仰。
大家相谈甚欢的时候,应二娘子冷不丁来了句:“就很好奇……”
她道:“听说桑娘子是家里长女,嗯,平时不需帮忙操持铺子吗,哪里来的时间看这么多书?”
桑妩顿了顿,抬眸,看向这略有些病容憔悴的女郎。
是讽她出身?还是桑家那一摊子烂事?
还是讥讽她现学卖弄?
就怎么答,都很诛心。
应钟比她先快一步责备:“二姐姐,大家都开开心心呢,你一个人酸溜溜的,我们可不理你。”
她也果然说到做到,招呼大家挪地方,去她院子里吃酥酪。
讨厌的人没跟上来,应钟妥帖安置好其他客人,拉着桑妩直入内室,歉然道:“都是我错,哎,我想着让二姐姐莫钻牛角尖,就告诉了她,本来是想让她认清自己……”
小姑娘内疚好心办了坏事,桑妩安慰地拍拍她的背,玩笑道:“还行,你要真过意不去,就请我吃两盏酥酪吧,嗯……我要多些蔗浆的。”
应钟忍不住噗笑:“姐姐,你真好哄。”
仆妇端了酥酪进来,据说是秋冬天气凉了,才能吃上,夏天发酵的容易坏肚子。
盈盈盛在青瓷小碗里,看起来,凝脂豆腐似,表面淋了一圈的蔗浆,泛着淡金泽光,细嗅一股子乳香。
桑妩没有真的吃两盏,太甜了。
应钟也扭头冲屋外撒娇道:“姚嬷嬷,太甜了,我都不是小孩子啦。”
姚嬷嬷是应钟乳母,自恃亲近,笑着走进来:“淋花蜜的不甜,只这时节木樨还不行,用的是月初新酿的槐蜜,那股子生花气味还没去,小娘子不爱吃的。”
应钟嘻嘻一笑。
窗外云影流动,日光轮转,照进了内室,桑妩和她各坐一边窗榻,被她留意到颈间。
“咦,姐姐这个……可真好看,不像是长安货?”
桑妩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柄璎珞。
“这个?”她低头取了下来,递过去,“嗯,是余杭的匠人,你若喜欢,将花样拓印下来就是。”
“不不不,旁的也好看,我是说这块玉,好玉,不似中原产的。”应钟手指蹭了蹭,惊叹,“还是暖玉呢。”
应钟一看便来了兴致。
姚妈妈年轻时是禁内绣娘,用眼颇多,看东西有重影,须得眯着眼睛去看。
因红蓼的遗志,当初裴序请工匠打造的时候,镶嵌的地方做了可活动的锁扣,可以将整块玉鲤单独取下,桑妩便是不是取下摩挲把玩,知道那是怎么样的温润触感。
以及在强烈的太阳下,玉鲤内侧数道有些模糊不清的划痕。
桑妩试过分辨,却实在看不出是图案,还是文字。
姚嬷嬷握在手里,却脸色一变:“敢问娘子,玉坠从何而来?”
转折来得突然,桑妩顿了顿,问:“嬷嬷见过玉主人?”
姚嬷嬷道:“倒不曾,只认得这是禁内物……可买卖不得。您是小娘子恩人,奴婢就多一句嘴,日后留着自家赏玩,也就罢了,万莫带出来,被有心人瞧去。”
桑妩微怔。
又是禁内。
上次沆瀣浆,裴序也提到了禁内这两个字。
桑妩知道,那是普通人代指天家居所的敬称,皇城之中的那道宫城。
忍不住,有个荒谬的念头浮出脑海。且没由来的,相信这与红蓼年岁相仿的嬷嬷。
她迟疑地道:“这是我娘的旧物,她以前……伺候过贵人,应是贵人的赏赐。说起来,我倒是在寻这位玉主人,嬷嬷,真的不曾见过?”
姚嬷嬷闻言,又眯眼,不确定地压低声音:“敢问一句令堂名讳?”
桑妩道:“红蓼。”
“生于水,茎叶辛辣之蓼。”
闻听这个名字,姚嬷嬷愣了半晌。
“红蓼……不可能呀。”她愕然,连多年为仆的体面仪礼都给忘了,“你怎么会是她的孩子呢?”
她道:“红蓼、红蓼……她生不了孩子呀!”
第62章
绛郡公夫人亲生的女儿,唯裴二娘与裴七娘,两人年岁差得颇多,裴七娘出世时,裴二娘已近及笄之年,没少打趣妹妹受耶娘偏心。
事实上,
《独占春闺》 60-70(第3/23页)
她自己也对幼妹多有疼宠,发现她喜欢丹青胜过琴棋,就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宫廷画师,从小培养她的才情,收集各大名家的画,熏陶她的审美。
绛郡公夫人到后院时,裴七娘正在临摹新得的《游春图》。
绛郡公夫人奇道:“这是张大家的画?”
张宣是裴七娘老师的前辈。
国朝所有宫廷画师,须得先入集贤院任五年画直,才可经考核,考核通过,才可入翰林院,升为画待诏。
裴七娘的老师为画直时,张宣已经声名鹊起,是画待诏中的翘首了。
那还是廿余年前,先帝时期的事,而今一幅张宣的作品,在长安有市无价,偶在市面上流通,白银铜钱买不到,须得以金铤来交易。
裴七娘手里的,必然是裴淑妃赏赐下来的。
绛郡公夫人于丹青没什么兴趣,但因着张宣的名气和价值,也忍不住仔细欣赏起来。
三月三,莺飞草长,烟水明媚,五六贵族少女被侍从簇拥着,骑马执鞭。
张宣的画风十分传神,绛郡公夫人一下辨认出来,这是太液池。
她时不时的进宫探望女儿,常经过那儿的。
目光扫过人物,绛郡公夫人不由得被全画中心的贵女吸引。
那是个乘菊花青马的少女,对身下骏马有着从容的掌控力,与旁人小心谨慎的骑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着一身胭脂红描金团花窄袖胡服,鸦鬓高鬟,姣好脸庞上不施脂粉,眉眼间明媚自信。
“这是……”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想起今晨来告别时,桃李之年的女郎穿着胭脂红裙,袅娜离开的背影。
绛郡公夫人缺氧地扶住了桌角。
天灵盖被震得麻了一瞬,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却一刹那通畅了。
裴七娘答:“晋陵殿下。”。
裴序从酒肆出来,与小舅舅告别后,回了亲仁坊郡公府,甫一下马车,看见府上管事候在门口。等他。
裴序步履微顿,抬眼望了眼天边。
今夜无云,浅浅一弧新月,似女子胭脂面靥。空气中浮动着细细的槐花清香,分外沁人,令运转了半天的头脑清明不少。
去到书房,果然不出所料,绛郡公脸色很不好。
“两个法子,你自己选。”
他转过了身,面对书架,似对接下来的话感到为难。
“禀明陛下,或者,送她走。”
但无论如何,都对不住三相公。
绛郡公道:“将十一郎过继给他。”。
月在天边,皎洁高悬。
桑妩坐在镜前擦拭湿发,梳理着脑子里纷杂的信息,一时,手上乱了力气。
“嘶——”
低低抽气间,拭发的布巾被轻轻抽走。
桑妩扭头。
“咦,”她微感诧异,“郎君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屏退了婢女,怎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裴序忍不住轻笑,看着她明丽的面孔,道:“是你走神。”
桑妩没法辩解,垂了浓睫,眼珠在睫翳的遮掩下动了动。
裴序又给她擦发,手法愈发熟稔。
月在窗前,静谧温柔。
他随意地问:“今日玩得可高兴?”
桑妩欲言又止:“……还行,有聊得来。”
裴序便又道:“下次,可以邀来我们府上小聚,还是在自家更……罢了。”
他矜贵的面容在烛火中温柔。
“不拘着你。”
温热的手指拢着发丝铺开,无意擦过脸颊,触感轻痒,桑妩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心,乱了。
“郎君……”她定了定心,拉着他面对坐下,“有个事,我、我不知道,你帮我听听。”
裴序道:“嗯。”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她是我娘的旧识。”她眼睫颤动,面孔上随之浮出几分茫然,“她说,她们从前在掖庭共事……”
姚嬷嬷说,红蓼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生母。
她曾是与红蓼一起负责先帝柳昭仪的绣娘,有一次,柳昭仪发现新衣被污雪染脏,大发雷霆。
本是柳昭仪宫里的内侍粗心,对方却不敢承认,将责任推到了绣娘的头上。
姚嬷嬷道,柳昭仪这人恃宠生娇,是跋扈了些,但你低声下气、抛下脸面赔罪求饶,顶多也就被骂几句,掌掴几下,就过去了。
姚嬷嬷就是这般做的。
红蓼却不堪背这口锅,与那内侍争辩。
那内侍一向讨柳昭仪欢心,柳昭仪自是信他,将红蓼交给他处罚。
那内侍便罚红蓼吃净长巷中的污雪。
姚嬷嬷道:“阉人这种东西,真是狠毒。红蓼也硬骨头,偏不求。”
桑妩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因我听着,只觉我娘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裴序叹息:“宁折不弯没错,只,不适合在宫里。”
掖庭里的宫女,无依无靠,生病也得不到及时医治,何况红蓼是得罪了贵人,只有姚嬷嬷跟几个平日要好的宫女用冷水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这时有人出主意,去捡贵人熬剩的药渣。
适逢德妃那段时日有点小风寒,她们筹谋着入夜后去一次。
就那一次,撞上晋陵公主探望母妃,被逮了个正着。
姚嬷嬷说:“晋陵殿下非但没降罪,还请了御医来。御医说拖得太久,只能堪堪捡回条命。晋陵殿下赏识她,说气节难得,将人带回了公主府,后来……我没见过她了。”
“原来南下去了江南。”她唏嘘,“也是福大,却命薄。”
桑妩将玉鲤攥在掌心,糊涂了。
她娘肚子坏了,她娘不是她娘。
她爹也不是她爹。
桑妩有些心虚,鸦羽似的长睫垂着,脑子凌乱,干脆将这些没头没脑的信息一并抛给了裴序。
想象中,对方应该也惊讶,会沉默许久,那她便能找到一些安慰。
他却只道:“我知道。”
桑妩怔了怔,抬眼看他:“郎君知道?”
她这样为难,第一时间想的终于是向寻求自己安慰,裴序心软如水。
在她注视中,从襟怀中掏出一方被丝帕裹着的什么。
丝帕展开,又是一条玉鲤。
跟她手里这个,一对的。
桑妩顿住。
裴序道:“早前托小舅舅打听,这是他从黑市一个猎宝人手里得来,说是当年在骊山猎场外围捡的,一看便是内造物,不敢明着买卖。”
他道:“阿妩,晋陵殿下的名讳,单字一个鲤。”
《独占春闺》 60-70(第4/23页)
李鲤。
很可爱的名字。
德妃不大通中原官话,只觉读来朗朗上口,又有鲤跃龙门的好寓意,便这么起了。
桑妩深吸一口气,喃喃:“怎么会这样。”
下午听完,一直到晚上,她未必没想到。
从红蓼对这玉鲤的爱重,提起那位贵人时的感激,她怎么想不到。
唯不敢想而已。
她非是商贾之女,更非是婢女的私生女,是……遗孤。
世事怎么这样无常,戏弄人。
她复垂眼:“郎君,你告诉我……”
欲言,又止。
裴序问:“怎么了?”
桑妩嗫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
她少有这般迷茫不定的时候,想是太震惊了。
眼里没有得知身份乍贵的惊喜,更没有对原生父母的遗憾,因还来不及想到这些。
不合时宜地,裴序觉得可爱。
他笑了笑,摸着她的发:“你的身世明朗了,这当然是件好事。”
“真的?”
“真的。”
他缓声道:“也再没人能说你……养母,对不起你养父。”
崔九郎的消息全,还打听到桑万千曾受恩于晋陵公主。
所以那两个人,实是假夫妻,受恩人临终托孤,却不知后来为什么出现分歧。
但裴序大致可以猜测,大概是京城中痛恶晋陵公主的敌党察觉遗孤的存在,几次欲下杀手,桑万千生出怯意,故红蓼不得不独自带她四处搬家躲藏,最后来到余杭。
后面,就都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大伯父大伯母忌惮她的身份,敬畏而远之,若被她从前继母那家人知道了,一定也是艳羡到眼红咂嘴。裴序却忍不住生怜。
养母可怜,她也可怜。
他注视她道:“若欣慰,想笑就笑吧。”
桑妩本来还好,听见他这样温柔的语气,细致入微的体贴,眼眶便忍不住一红,瞬间酸得落泪:“真的是,郎君真的……”
“真是”了半天,后面也没接上话。
她抽抽鼻子,破涕为笑,抱住了他:“好吧,我确实觉得……”
“嘶——”
殊不知,刚刚碰到他,便激起一阵轻轻的抽气。
桑妩愣了下,欲起身,却被扣着后颈按回怀中。
裴序嗓音微哑:“多抱一会。”
桑妩终于听出他声音中不对劲。
他今日休沐,回来得却这样晚。
桑妩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裴序其实不想让她这么早知道,她心思细腻,想得总是多。刚刚得知身世,更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消化这件事。
但也没什么好瞒的。
更瞒不住。
他道:“大伯父要我疏远你,还为我物色了几家闺秀。”
“我便干脆向他坦白。”
下午,从小舅舅口中得知时,裴序原以为大伯父如今对皇家的态度有所变化,会更容易接受这件事。
但他忘了,晋陵公主下场惨烈,一直是禁内的忌讳。
十一郎是长房新得的庶子,老来子,颇得疼爱,更叫裴序明白大伯父的决心。
其实抛开绛郡公的态度,单论裴序自己,是想远离皇家的。
但是在绛郡公问他选择时,那一瞬,裴序连委婉的借口都懒得想。
“我不会疏远于她,更不会另择佳妇。伯父不必再劝,我亦不再瞒着伯父。”
“伯父不必责怪于他人,因侄儿,非是为了责任,而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婚姻一途,我从前的确只信两姓之好,不屑女儿柔情,现在却想通了。想通了,才知从前有多高傲。”
“世上的女郎家,一生要受规训颇多,于家从父,出嫁从夫,未有更宽阔的天地施为,便只能将期望寄于夫君的关注,岂能无情?”
“有情,便有失望,我既做不到关注旁人,却盲娶一女郎回来,置于后宅冷落,令她失望,又怎能称一句‘好’?”
“圣人齐家,在于公平,在于无私。有情,便有私心。而强行抑制我的情意,于我、于她,于那女郎,皆不公平。”
“所幸我明白得还不算晚,是也决意不娶。既要她,便只要她。”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吃饭喝水,桑妩却一阵阵晕眩。
每一句落在心上,都震得一颤。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都没有用上。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背叛这些年所经的教导规训。
不用想也知道,绛郡公多震怒失望。
太突然了。
桑妩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坦然,光只听旁人,也为对方觉得窒息。
为阿娘“洗刷冤屈”的欣慰,被更大的忐忑盖过了。窒息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大脑,桑妩眼前有一瞬的发黑,攥紧了他的肩膀。
裴序甚至还有心情同她淡定说笑:“倒是可以放心,大伯父不敢寻你麻烦,他与你不同,十分尊重皇权。”
桑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幽幽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
裴序没再作声,只轻顺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消化。
他这样坚定,按说该让人感到欢喜。桑妩凌乱的头脑却突然想,今日晨间,他分明穿的一件淡青圆领袍。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
第63章
裴序沉默了一下。
他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托举他的长辈,背叛了对方毫不保留的用心教养,绛郡公怎能不怒。
甚至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
裴序未曾为自己求情,连腰脊都未曾弯下一分,自请家罚:“只是实在对不住六郎与三房叔婶,甘受责罚。”
反倒令绛郡公气闷。
“你还知道她是六郎……”
绛郡公看到他失去血色却仍强捺平静的脸,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颓丧的情绪盖过了别的。
他不是没见过所谓痴情种,头脑发热,荒唐到连自身前程都不顾,但以前,最多讽一句就是了。
然偏偏是他,偏是自己最看好的子弟,被自己看作砥柱的青年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己最欣赏的坦荡淡然之态,述悖逆顶撞之请。
天青色渗
《独占春闺》 60-70(第5/23页)
出丝丝缕缕的血红,斑驳陆离,触目惊心。稍稍冷静下来,绛郡公哂然,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他再想扶持旁人代替裴序,不说耗费的心力时间值不值得,也没有更优秀的人选。
自己亲生的大郎、二郎,都普通而已,五郎,资质甚不如七郎。
最后就是……自小看着长大,情分总归比那些不靠谱的,只一二面之缘的族人更难以割舍。
他掷了鞭,闭了闭眼:“若今日由着你放纵,待误了前程,那时再要悔,也不会有人再如今时一般信重你。”
“你自己想。”
裴序待他离开,才悄悄喘了口气。
后背的疼痛使人晕眩,一阵阵发冷。
但裴序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平静。
是他咎有应得。
眼下对上她愧疚的颜眼神,裴序道:“若能使大伯父消气,不算什么。”
桑妩垂眼看去。
她方才过于愕然,一时手下失了力道。肩膀处,本就深色的袍服渐渐洇开一团更浓重的酽色。
难以想象,衣料覆盖下,原本邢瓷般白如雪、质如玉的皙色,眼下是什么光景。
桑妩神色黯了黯。
便刚刚,心里纠结、为难、惊愕乱成一团麻,都没有使她这样低落。
她深吸口气,伸手按上了他的衣襟。
裴序低声道:“不要看了,一会吓到你。栗言已经上过了药,没事的。”
“……”
哄小孩。
桑妩忍了忍:“这就是你说的好事?”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我,得叫那个人舅舅?”
她微瞪眼睛,脸上神情瞬间就黑了。
裴序笑起来。
“阿妩,晋陵殿下是有勇谋之人,若非身上流着异族血脉,先帝是想令她监国,抗衡魏氏的。”
裴序拢着她的发,轻声道。
“但就算没有这个名头,她与驸马做的实事也不少。”
“殿下在朝,为今上笼络势力,逼宫是为了还政于天子。驸马在野,花费数年心血著成《景麟郡县志》,又与鸿胪寺、礼部合修了《景麟式》。”
“可敬,可叹。”
“可笑有人费尽心思抹黑他们的身后名,史书却一定会记得他们的功绩。”
“你做他们的孩子,实不辱没。”。
时值清秋,忽冷忽热的气温本就不利于养生。桑妩敏感多思,整理了多时心绪,才勉强睡去。
睡中也不安稳,梦见自己变成了阿鼬,窝在厨房的灶膛里睡,小丫鬟没留意,往灶膛里送柴火,尾巴烧了起来,烫得吓人。
迷迷糊糊渴醒,一怔。
可不是烧起来了。
半夜到处都宵禁,遣人去砸坊间医馆的门,跑了四家才薅来一个老大夫。
大夫要看伤才能对症下药,解下寝衣,桑妩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大夫:“哟,幸好天气凉了。”
桑妩不忍看,走出去了外间。
坐在屋里,能听见门外下人间压低声音的对话。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