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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占春闺》 50-60(第1/23页)

    第51章

    次日,按昨晚与绛郡公交代的那样,裴序先去了安仁坊崔宅。

    拜访了两位外祖,母亲的一干兄弟中,只小舅舅崔九郎休沐在家。

    外祖崔泓曾为太子少傅,今上登基后,任过尚书左仆射,在景麟宫变前就致了仕。致仕后做到了真正远离朝堂,寄情山水,裴序的那些个舅舅们任的也多是清要官职,与那些纷争毫无交集。

    是以至今人人见了他,都还尊一句“崔相公”——这非是各家内部对已婚育郎君的称呼,而是对当朝实权宰辅的敬称。

    裴序久居京城,与外祖时常见面,并不需要特别寒暄,代母问安后,便找到了小舅舅。

    两位老人家年迈,许多陈年旧事都记不得了,也不是合适的打听对象。

    但崔九郎亦只比裴序年长十岁不到,将那块玉鲤看了又看,也没什么印象。

    他道:“这不像寻常的长命锁,哪有这样的长命锁。”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玉器铺子里,打造长命锁亦有形制,纵你式样跟雕纹再怎么变换,也都那几种。

    这倒更像是人家极爱重的贴身玉佩。

    裴序问:“长安里,十几年前,有没有哪个以鲤鱼为族徽的士族?或说名讳中带鲤的官员、未出仕子弟?”

    崔九郎十几年还没出仕呢,他哪知道,只能道:“回头我问问大兄他们,这玉是谁的,就放我这……”

    裴序却收了回去,不曾给他说话时间,只给他留下一张临摹的花样,揖道:“劳烦小舅舅了。”

    崔九郎:“……”

    下午在大理寺,与月前新到任的几位属官碰了头,剩下时间,只够将数月堆积以来的事务捡重要的过一遍。

    大理正郦参是做事认真之人,原先一直在主簿的位置上,自从裴序升任少卿后,便将他提拔为了大理正。

    在他回来以前,对方已按轻重缓急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他的理事厅。

    一直看到四月份的卷宗,看见大理寺卿对汴州清剿后俘获的那群水匪的处置,裴序不觉蹙了眉。

    郦参道:“这些匪寇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审讯时下官也在场,谁人手上没个十几条人命……可王卿为何只判他们收禁一年,下官也不太明白。”

    裴序问:“这些人眼下收禁在大理寺狱?”

    “姑且是这样。”

    裴序挑眉。

    “狱中人数太多,牢房不够,陛下下旨在城郊新建了一座,待建好后便将所有匪徒转移过去,日后,由御史台直接管辖。”

    裴序翻了翻往后的卷宗,抿唇,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郦参退出一半复又站住脚跟,转身道:“哦,对了,裴少卿……”

    “润州,有您的信。”

    一直将目光落在卷宗上的裴序,遽然抬眼。。

    夜风寂静,光影微弱,回到寝院时,桑妩坐在榻边擦拭湿发。

    婢女们看见裴序都自觉退了出去,此时,裴序接过了她手中的绸巾。

    替人绞发,这是第二次做,他已经很熟练了。

    擦得干燥后,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夜里湿发容易头疼,以后早些洗,莫拖。”

    桑妩无奈道:“本打算下午的,结果八妹妹带着六妹妹几个来了。”

    来之前不情不愿的,来了后很快又打成一片。这个八娘。

    裴序挑眉,“来做什么了?”

    桑妩笑道:“她们蒸花露玩,说我们院里的榴花开得好,要借一些。”

    这个“我们”,说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裴序听了,觉得很舒服,莫名心情就好了许多。

    桑妩似也心情很好,主动拾起一绺发丝让他闻:“郎君闻闻,拿她们送来的榴花露擦了的,可有一股子石榴味?”

    什么榴花开得好,眼下六七月,长安城尽是榴花,不缺他们这棵树,裴序心知肚明,都是妹妹们交际破冰的手段罢了。

    小姑娘家家,有时倒还懂事。

    裴序笑了下,无不配合地俯身,却是直接压着人躺了下去。

    下午理事不痛快的间隙,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此时此刻,她在做甚?

    是在接着看那本《景麟式》,还是与婢女一块儿调香?

    以前却从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因可以随时随地见她。久违一整天不见,他竟有些不习惯。

    等到下值,回府后,又还得在前院书房装模作样上许久。

    直到现在终于见上,亲了许久,气息都不稳,才堪堪消解了做事时那种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这种情绪非是因冗杂的公务而产生的,裴序想,而是我在想她。

    因为心心念念,所以想见见不到时,做事都不痛快。

    他温声问:“那你今天做什么了?也跟她们一块儿蒸花露?”

    有没有……也念着他?

    桑妩等呼吸均匀了,才回答他:“……没,八妹妹她们玩,我和七妹妹说话。”

    裴序有些意外,“七妹妹内向,你们能聊得过来?”

    “能呀!”她抿唇一笑,“七妹妹向八妹妹打听了我的喜好,带了周昉的仕女图来,我们一同赏鉴。大伯母也为她请了丹青先生呢。”

    大概是有了同好,故她笑容里的活泼多了不少。

    裴序越发觉得几个妹妹懂事,七娘懂得投人所好,更是很好。

    桑妩看着他莫名欣慰的神情,笑容忍不住更深了些。

    裴序怎么也想不到,桑妩笑的是他。

    其实裴七娘并不内向,分明是他自己过于严厉,吓得人家每次都不愿在他面前说话罢了。

    他摸着那一头散着榴花清香的顺滑青丝,与她道:“适才大伯母告诉我,她打算将长安县那边的旧邸修缮起来,问我们可有意搬去。”

    桑妩笑容愣了愣,困惑不解:“嗯?为何又要搬?”

    不是才刚刚安置下来?

    裴序知道她心思细腻又敏感,很快解释:“不是因你,你别多想。”

    “于裴家子弟来说,在外为官,生父离世或不在身边,是可以有自己的府邸的。”

    “郡公府是陛下赏赐给大伯父的私宅,长安县那边,却是当初祖父置办的产业,属于裴家。我想,大伯母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越过两位兄长来问我。”

    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绛郡公所出的裴大郎、裴二郎,如今一个任御史中丞,一个任秘书丞,都是五品职。

    然这话由他说出来,未免有自大之嫌。

    但他的阿妩这般聪明,当然能够想得到。

    对上她的眸子,裴序微有些自矜地笑了笑:“我原本也在让苌楚留意合适的地段,不曾想,大伯母先提了出来。”

    桑妩想了想,问:“可八妹妹不是还要跟着七娘她们一起读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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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有不跟着兄长生活,同伯父伯母一起住的。

    “七娘她们进度太快,她跟不上。”裴序道,“大伯父另外为她找好了女西席。”

    “那……”她问,“谁来操持中馈呢?”

    裴序挑眉。

    那眼神在说,这还需要问吗?

    “……我是不会的。”桑妩垂下眼睫。

    看着她也没用。

    声音唧唧哝哝,天然透着一股子心虚,让裴序想起来公廨里也有这种初入官场不敢担责的年轻人。

    他对这种毫无底气的人一向不假辞色,可是放在她身上,却觉得既可爱又想笑。

    裴序轻笑:“可以让管事教你,更何况,事事你自己做主,没人拘着你我,不是很好吗?”

    那垂下去的脑袋继续唧唧哝哝:“现在也没人拘着我啊……”

    这就十分没有良心了。

    裴序顿了顿,意识到了某种可能:“你不想搬?”

    “也不是……”

    但裴序已将她看了个分明,继而,已经猜到她不愿的缘由了。

    适才还觉得欣慰,这会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

    真是的,生那么聪明作什么。桑妩幽怨。

    裴序抿唇。

    于他而言,他与绛郡公夫妇有着从小到大的情分,关系已是亲近,但即便这样,他对于郡公府仍有种疏离感。不像余杭老宅,一回去便让人放松身心。

    因他打心底认为,这里是“别人家”。

    更清楚桑妩到了这里,面对不熟的长辈妯娌,住着不甚宽敞的院落,遵守严格的规矩,只会更不自在。

    但短短一日多的时间,她跟七娘就找到了共同的喜好跟话题,以至于愿意忽略这么多不自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噎住了。

    内心里升起不满。

    七娘何时学的丹青,他怎么不知道。

    更令人气结的是,自己在她心中,还比不上刚认识的七娘。

    他好一会没作声,桑妩抬眼,就觑见一线抿住的薄唇。

    没有表情,也便看不出心情。

    蝶翼似的睫羽闪了闪,她试图混淆是非,道:“郎君既说要娶我,那迟早也是一样的,不如趁机多孝顺大伯母,留个更好印象。”

    裴序没说话,掐住她凑近的脸,指尖因用力陷进软肉。

    桑妩心虚,亲了亲他唇角。

    气息缠绕,裴序不为所动。

    “郎君……”她想了想,改口,“夫君。”

    声音似含了糖,在浸了月色的帐子里,猝不及防,甜得人一激灵。

    对方依旧没有作声。桑妩目露一丝疑惑……竟还能稳得住?

    正想再说什么,又凑近了些,腰肢蓦地被一只手臂扣紧。

    身体贴近,那双黑眸漆映着她,冷然道:“再叫一声。”

    桑妩却眨眼笑笑,装糊涂道:“郎君不气啦?”

    裴序险些气笑。

    带着梅香的吻覆下来,亲得桑妩闭上了眼,气息再次凌乱,很快,又衣襟凌乱。

    后来凌乱的变成了桑妩。

    红着脸,心口起伏,侧伏在榻上回神。

    时间长了些,她抬起脑袋,结果竹制的床簟在她侧脸留下个鲜红印子,一格一格的。

    裴序看见,忍不住勾起嘴角。

    桑妩松了口气:“这下总归不气了吧?”

    她刚刚可是……想想,脸上就更烫。

    幸好此时本就脸红,看不出她的胡思乱想。

    将不痛快发泄出来后,裴序十分有风度地替她揉着因过度发力而酸软的腿筋,语气只淡淡:“我何曾说过我生气?是你心虚使然。”

    得了便宜就卖乖。

    桑妩忍不住踢他一脚。

    裴序将那作乱足踝捏住,挑眉:“不是腿酸?”

    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桑妩想起刚刚是她后面直催,他才……于他来说,大抵还有些不够兴尽。

    她顿了顿,见好就收。

    又半是抱怨半是感慨地道:“真是的,郎君哪来的精力?”

    上值回来,还有力气想旁的。

    她这感慨倒十分天真,裴序轻笑一声:“你若每日随我晨练,也能提高些耐力,不至于动一动就叫嚷腿酸。”

    前面还正经,后面又轻浮了起来。

    桑妩:“……”

    又想踢一脚了。

    幽幽想想,算了。

    她总不可能再换个郎君。

    裴序却是真心想拉她晨练。

    “不要求你似八娘那般,只抽两柱香的功夫,练些基本功即可。”

    “怎么样?”

    他捏捏她小腿肚子,让她换了条腿按。(这一整段都是在按摩小腿肚)

    桑妩枕在他膝头,含糊地笑了声:“算了吧。”

    光这夜练就已经挺累的了。

    这声笑意味深长,裴序怎听不出来。

    腿筋被按得正酸爽,力道却忽然消失了。桑妩莫名,继而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头顶淡淡的嗓音:“别懒。”

    “……”

    桑妩愣了愣。

    头皮微微泛麻,颊上愈发红云叆叆。

    她幽怨地想,果然都是因为他总把她当成小辈看,不然自己怎会做那种梦。

    但到底被他半是胁迫,半是利诱地哄着答应了晨练的事。

    因为裴序又告诉她,往年秋冬季,天子都会在骊山围猎,届时百官也能携家眷同去。骊山山脉深大,若她到时候想亲自体会一番纵马的乐趣,眼下这动不动腰酸腿软的耐力可是不够的。

    虽说为了天子安危,猎场中不会豢养真正的猛兽,但裴序看她,总是很操心:“你坚持到那时候,我才放心带你下场亲猎。”

    小时候听红蓼描述,天高气爽,贵人们在山中夜猎、赛马,还会比试马球,无论男女都意气风发,心生向往了许久。

    是以在看见驰骋球场上的裴六郎时,才会被那样的恣意风流吸引了视线。

    所以这诱惑太大了,桑妩想了想,终究答应下来。

    至于开府的事,桑妩听懂绛郡公夫人的言外之意后,便也知情识趣,不再撒娇使性:“那我们什么时候搬?”

    裴序的心,因这份懂事而软。

    其实仔细一想,便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自己有知交、好友,亦有志同道合的同僚,生活充实到了近乎忙碌的程度,才会想着与她独处的悠闲时光,但相比之下,她正常的交际太少了。

    听她提及,红蓼不喜欢她与白丁之家的同龄人深交,又时常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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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所以几乎没有特别熟悉的友朋,长大一些后,又几近生活在寄人篱下的尴尬中,谈得上交情的,可能唯有那些少年。但那些,又真正是她所想吗?

    四房的三堂嫂倒是与她关系不错,可二人性子一文一武,互相都谈不到真正喜欢的东西上去。

    所以,她才向往他并不在意的这种生活。

    所以,她才格外亲近七娘。

    裴序心里本还有淡淡的吃味,思及此,便只剩下了怜惜。

    他道:“还早。”

    宅院无人居住,经风吹日晒,更容易老化。今日管事过去查勘了大致的情形,光是后宅就有好几处屋顶破漏,庭院也生得到处都是杂草,要铲除之后再请专门的花草匠人重新置景。

    怎么也得中秋后了。

    中秋以前还有好几个节日,裴序想了想往年的情形,道:“下旬便是乞巧了吧。”

    金风玉露,迢递佳期。

    女郎们香帐成簇,金针穿线,拜月乞巧。

    桑妩闻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郎君竟也会留意这等女儿家的节日吗?”

    裴序微微一笑:“每逢此节,坊间都有灯,还会设巧市,各路酒肆、点心铺子,节前几日便挂出牌子,吸引女客,想不留意才难。”

    桑妩听得眼前微微发亮。

    入城那日已见识过长安繁华,那时,尚还只是普通一日中的普通晌午,便已车马喧阗,真不敢想,节庆时该有多热闹。

    “听说坊间还会有杂耍跟百戏,真的吗?”

    在她因期待而发亮眼神中,裴序点了头。

    然而那点期待,很快之后又黯了下去。

    因今日七娘她们说起乞巧节安排,提到那天会在花园里设桌拜月,比试穿针引线,要准备彩头的。

    这便说明了裴家女郎们当日也是不能出府的。

    她抿了抿嘴角,在他胸口推了一把:“郎君真是的,说这些白白勾人心痒,是要做甚?”

    裴序不动声色:“哪勾你了?”

    “明知故问。”

    桑妩乜他一眼,意兴阑珊地转过身去,面壁而卧,不想理睬。

    那略带抱怨的语气,配合着她脸上未褪的潮。红,好一幅美人嗔怒。

    裴序摩挲一下手指,回味着适才被她翻的那个白眼。

    一点也不温柔,遑论大家闺秀的端庄。

    心底却有处地方泛痒难揉。

    未几,他展臂一捞,将人按回了怀里。

    将人徐徐揉至眼尾也泛红,泪光幽怨地看着他,终满意哄道:“带你去。”

    第52章

    节前数日,坊间便有卖拜月花糕与瓜果的商贩,节日的况味逐渐浓了。

    女郎们张罗着在花园一角用锦缎跟彩绸搭起了巧楼,精巧程度比桑妩从前在老宅见过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这日晌午,桃枝儿与樱桃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怪怪奇奇的土泥童子,设了香案跟贡品,说是什么“罗睺罗”,又有人叫“磨喝乐”。

    两小丫头道:“坊间如今都兴用这个来供奉牛女。”

    桑妩闻所未闻。

    她看着二人摆弄那些土泥人偶,想了想,问:“坊间热闹吗?”

    樱桃笑着接话:“热闹!差点没把林檎姐姐钱袋子挤掉。”

    林檎在大家眼里向来是以稳妥持重的大丫鬟形象出现的,想象了一下对方被挤得恼火的画面,桑妩忍不住莞尔:“出去做什么了?”

    这小丫头眨巴眨巴眼:“那不知道。”

    光顾着分吃人家带回来的糖糕跟果子了,这是。

    桑妩嗔道:“好吧。”

    七月流火,燥了一夏的气温却仍灼人。庭院里的蝉鸣扰得桑妩心猿意马,做什么都沉不下气。

    干脆掷了笔,合上书,托着腮看人拿竿粘鸣虫。

    心里有些惴惴。

    裴序早承诺过今晚带她出去,昨晚睡前却忘了问他今日几时下值——重要的不是几时回来,是提醒他别忘了。

    桑妩看他最近挺忙,常踩着宵禁的时辰回府。

    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宵禁后是有金吾卫巡逻的,屡犯夜禁者,可直接射杀。

    不似余杭,只几个坊丁维持秩序,见到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也便睁一只闭一只放水过去了。

    所以若按对方前几日下值的时辰来算,她今日大抵是无法凑这个热闹了。

    一则裴四郎不会以身试法,明知故犯,二则纵他违背夜禁原则带自己出去,街上人去马空,也无甚可逛。

    意识到这一点,虽明知公事重要,桑妩的心里,还是升起了淡淡的惆怅。

    晡时过了,坐在卧房都能听见花园那边传来小姑娘们乞巧的热闹动静,裴序果然也还没回来。

    早知就不拒绝八娘她们的邀约了。

    这样白白因他一句话就傻等的情境,真是太像之前被放了鸽子那次……真是的,就不该把他的话放心上。

    桑妩对着妆镜中的美人绷了下嘴角。

    正幽怨,卢橘揣着个包袱摸了进来:“少夫人……”

    桑妩蓦地被她吓一跳。

    鬼鬼祟祟,做贼似的。

    对方打发了小丫头出去,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袱:“咳,您换上这个,咱们去西角门。”

    桑妩看去,绿衫白裙,一套婢女服。

    她顿了顿,问:“你们公子呢?”

    卢橘道:“车马就停在门外,守门的刚才换了咱们的人。”

    桑妩再顿了顿,继而花了几息功夫消化这个鬼鬼祟祟的行径是裴四郎授意的事。

    世间利益,不患寡而患不均。裴序与长房的女郎们交集甚少,自然无需考虑谁的感受,但放在与女孩子们处境相同的桑妩身上,便不想因自己这份特殊,给旁人带来不好的情绪。

    忍了忍,再看向妆镜里,适才不高兴的美人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河阔星繁,皓月婵娟,自出了寝院,卢橘又领着她一路绕开花园中女郎们聚会的地点,出了西门。

    一抬眼,看见马车停在斜对门的柿子树下。裴序换了公袍,一身雪青胡服,抱臂倚马。

    二十出头青年,长身玉立,清气爽朗。

    许是因身上胡服鲜亮,又许是等候姿态略为随意,桑妩总觉得,今日之裴四郎看起来要较往日更风流些。

    像个富贵安闲的公子了。

    桑妩尚未收敛目光中的欢欣,对方却忽然抬头。

    视线半空中相撞,裴序勾了勾嘴角,朝她道:“过来。”

    桑妩走过去,眨眨眼:“公子?”

    正要牵她手裴序闻言一顿,端端看了她一息。

    桑妩对他抿唇一笑:“怎么了?”

    夜空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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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仰头看他时,眸如春星,将普通的婢女常服衬得清艳。

    他身边还没人将“公子”两个字叫得这般……缱绻。

    因他不接受留有私心的人放在身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因为是她,所以不觉得讨厌。

    反而新奇。

    心间酥酥的,裴序摩挲一下指尖,回味道:“很好。”

    酉时的坊间亦很热闹,道路两旁,尽是琳琅市肆与摊贩。

    两人都坐马车,桑妩挑起一边帘子,看着人潮,问:“我们去哪?”

    裴序道:“西市。”

    东市多显贵,但要论热闹,还得是各国商贾聚居的西市。

    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到处是卖节物的商贩。

    他们的车在西市口便走不动了,车夫将马栓在一棵老槐树下,桑妩撑着裴序的手臂跳下了车。

    一下车,就被震撼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座灯山,怕不是有数丈高?

    所谓灯山,是由本坊大户出资,用无数盏花灯搭建成的。成品或宝塔状,或莲花型。灯山越大,越能展示这个坊的实力。

    西市中巨贾云集,资产自然比平常的居民坊雄厚。

    灯光照彻这一隅夜空,也照得她眼睛粲亮,裴序这才发现,她今日格外用心妆扮过,眉眼间淡扫了桃花胭脂,看起来粉妆玉琢,仕女图一般。

    人流熙攘,鱼龙混杂,裴序到底给她带上帷帽,又道:“今天还不算什么,过几日中元,灯会比这个大。”

    因乞巧的节俗中最受重视的并不是赏灯。

    往前走了几步,桑妩从震撼中回神,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流中果然也有许多年轻女郎,或成群结伴,或与他们一般夫妻出行。

    还看到个因分神和同行女伴走岔的。

    就不免担心:“这么多人,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裴序道:“不会,有人跟着。”

    桑妩回头,竟从人流中看见好几个熟面孔。

    这些人北上时就在车队中,桑妩知道他们会武,是裴氏的亲卫。

    这边安下心来,那边,冷不丁闻见飘来的熟食香气。

    夜风吹着,铜炉烧着,空气中浮动着浓浓肉香味。

    是卖羊汤的胡商。

    不远处也有几家膳食摊子,青帜招摇,客满为患。

    桑妩欲言又止。

    出来前正值暮食的点,光顾着生闷气了,没顾上吃。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还没用暮食?让人订了望舒楼的席位,待会走累了,再一道过去。”

    望舒楼是西市有名的酒楼。

    桑妩这才知道,晌午林檎出门是为着什么。

    很周全。

    这一趟出门,真就让她完完全全地丢掉所有思绪,安心玩乐就行。

    知道他早有安排后,下午的惴惴便显得可笑。

    桑妩完全愉悦起来,勾勾他的手心:“我还以为,郎君最近忙起来,已经忘了今日的承诺呢。”

    下午心绪浮躁,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要是回去让他看出来了,必是又要“生气”的,还不如她这时主动说出来。

    裴序一噎,便有些无奈:“真是……”

    他问:“你以为我为什么忙?”

    桑妩目露疑惑。

    裴序捏捏她的手:“事情处理完,安排了明日的休沐。”

    意思是,今日便可陪她逛得晚些。

    裴序从前也和她一起出过门。

    迎接二夫人、陪二夫人栖霞观上香,又或者清明扫坟,临行前拜访宋画师……却从来没有两个人都开开心心过。

    是以他十分重视这一次。

    不仅因乞巧是她们女儿家的节日,她要在这一天开开心心,也因这是她来到长安以后第一次出行。

    她对长安的向往,从小时候便深种在心,此是她母亲的故土,他成长的地方,他想给她心里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留下圆满的实景,而非一个泡影。

    承诺一词,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只看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桑妩一时没能说话,站在街口,迎着灯看他。

    暖光为他容色添了一抹昳丽。

    桑妩带着帷帽,遮去了大半面容,是以那些路过停留的目光皆是围绕在他身上的。

    走马灯在他周身漾了一圈的斑斓光晕,就像是他本身的光芒。

    桑妩看久了有些发晕。

    可能是人太多了。

    一波人潮又自街口涌,裴序手掌包住她,紧紧握在手心:“牵紧了。”

    一路上,有人将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掌上,桑妩微感不自在,挣了挣,没挣开,结果那人只一瞥,就看向了别处。

    若说长安森严,郡公府里的确是规矩严明,但坊间市井里头,又随处可见洒脱气象,这些会功夫,她就已经看见好几个未婚女郎与情郎私自相会的了。

    裴序换了那身官袍,眉宇间的冷肃敛了去,旁人看来,只以为是哪个门第世家的公子,携了宠爱的婢妾出门游玩。

    这在长安可太寻常了。

    路人至多也不过忍不住看一眼对方过于俊美的容貌,再好奇打量一眼,身边那个女郎会是什么模样。

    只遗憾那女郎被他看护得太紧,只能透过朦胧的帷帽,瞥见一线精巧的下颌。

    亲眼看到了百戏,还有驯兽,被周围人热闹的笑声感染,桑妩很久没体验过这种什么也不用想的开心了。

    最后在望舒楼,尝到了长安有名的鲤鱼脍跟酥山,她眼睛益亮:“真的不一样!”

    问什么不一样,她不答,只抿唇一笑。

    可惜这两样都生冷,她不能多食。

    裴序将她遗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未几,一个跑腿小奴敲响了雅间的门。

    “贵人订的毕罗。”

    那食盒上,印着长兴里的标志。

    这是谁的安排自不必问,这一晚上,桑妩已经被照顾得明明白白了。

    但她还是惊讶,问:“郎君怎么知道我适才想吃这个?”

    她真的,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念头啊。

    此时,她惊讶眨眼的模样十分可爱,裴序忍不住微微一笑,“哦”了声,缓缓问:“一时兴起,临时订了些。这么巧,你也想吃?”

    “……”

    果然还是得带脑子,下意识就以为什么都是照顾她的心意,结果自作多情了。也不想想,对方又岂会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猜得透。

    桑妩脸皮微热。

    裴序忍不住便又是一笑。

    夹了一枚毕罗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新鲜出炉的,快脚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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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兴里送来,还冒蒸蒸的热气。

    他道:“试试,是不是也不一样?”

    长兴里的樱桃毕罗,因成了及第宴上的常客,一直颇受长安人青睐。这等节日,若无预定,临时是买不上的。

    裴序下值时路过皇城外叫售毕罗的小摊,不由就想起去白云庵迎接二夫人回家那一日,回眸看见的画面。

    从记忆中追溯,自己最早发现对她已经从责任为先转变成似有若无的在意时,便是那一天。

    察觉自己模糊了边界后,第一反应是疏离,结果转头看见她在春光里展颜。

    春光如海,笑颜如花。

    以至于那时便隐约意识到,她或许是刻意将自己伪装成柔顺乖巧的样子。

    碰见这等巧言令色的女郎,该更疏离才是,却难免有些不忿。

    自小学业顺利,仕途也光明,裴四郎身边围绕的女子总是真情怯意,一眼就能看穿的仰慕。

    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仰慕我?

    这点子挥之不去的在意屡屡受挫,最后则变成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仰慕我?

    绝非是为美色故那样的肤浅。

    眼下,他忍不住注视她咬开那枚毕罗。

    一点殷红的樱桃酱汁自酥皮中溢出,桑妩含糊“唔”了一声,肯定道:“不一样。”

    她眉眼弯了起来,舒展自然,完全放松身心。

    令人心情好。

    回程的时候,马车依旧停在西门外,进入垂花门后,裴序便不再牵她了。

    她眼下作的是婢女打扮,这要是被人瞧见了,碎嘴到绛郡公夫妇面前去,要么嗔怪他与婢女有染,要么揶揄让他收房,都令人尴尬。

    再则,他去哪里给他们寻出这个婢女来?

    裴序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住别人家很烦。

    即便这个别人是他一向敬重的伯父伯母。

    看着前面那个脚步略显急切的身影,桑妩偷笑。

    回想起去年乞巧,她才来裴府不久,没什么人搭理她,花园中设的乞巧宴也没人邀请。适逢老夫人身体抱恙,一整天都兢兢业业地在病榻前侍疾。

    晚间回去,大厨房已经熄了灶火,便有人值守也不可能麻烦人家,便就着茶水,拿桃枝儿给她留的乞巧花糕对付了一顿。

    花糕在香案前摆了一天,都有点风干了,滋味不太好,吃着人心里就堵了起来。

    对比之下,今天这个节过得就更开心了。

    刚刚还饮了一点清酒,现在,夜风吹面,后劲好像上来了些,整个人都有些发热。

    想到前半夜都是他一直在照顾她,桑妩满心里,只剩下要回报他点什么的念头。

    可他在她身上,向来是不图什么利益的,除了……好巧,她也没什么其他可以拿来回报他。

    “公子。”她唤。

    裴序顿了顿,于树下转身。

    月色逶迤一地,桑妩走上前,脚步都在飘。被虬纡的树根一绊,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裴序被她带得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树簌簌。

    榴花纷扬,落在发顶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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