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50-60(第1/23页)
第51章
次日,按昨晚与绛郡公交代的那样,裴序先去了安仁坊崔宅。
拜访了两位外祖,母亲的一干兄弟中,只小舅舅崔九郎休沐在家。
外祖崔泓曾为太子少傅,今上登基后,任过尚书左仆射,在景麟宫变前就致了仕。致仕后做到了真正远离朝堂,寄情山水,裴序的那些个舅舅们任的也多是清要官职,与那些纷争毫无交集。
是以至今人人见了他,都还尊一句“崔相公”——这非是各家内部对已婚育郎君的称呼,而是对当朝实权宰辅的敬称。
裴序久居京城,与外祖时常见面,并不需要特别寒暄,代母问安后,便找到了小舅舅。
两位老人家年迈,许多陈年旧事都记不得了,也不是合适的打听对象。
但崔九郎亦只比裴序年长十岁不到,将那块玉鲤看了又看,也没什么印象。
他道:“这不像寻常的长命锁,哪有这样的长命锁。”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玉器铺子里,打造长命锁亦有形制,纵你式样跟雕纹再怎么变换,也都那几种。
这倒更像是人家极爱重的贴身玉佩。
裴序问:“长安里,十几年前,有没有哪个以鲤鱼为族徽的士族?或说名讳中带鲤的官员、未出仕子弟?”
崔九郎十几年还没出仕呢,他哪知道,只能道:“回头我问问大兄他们,这玉是谁的,就放我这……”
裴序却收了回去,不曾给他说话时间,只给他留下一张临摹的花样,揖道:“劳烦小舅舅了。”
崔九郎:“……”
下午在大理寺,与月前新到任的几位属官碰了头,剩下时间,只够将数月堆积以来的事务捡重要的过一遍。
大理正郦参是做事认真之人,原先一直在主簿的位置上,自从裴序升任少卿后,便将他提拔为了大理正。
在他回来以前,对方已按轻重缓急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他的理事厅。
一直看到四月份的卷宗,看见大理寺卿对汴州清剿后俘获的那群水匪的处置,裴序不觉蹙了眉。
郦参道:“这些匪寇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审讯时下官也在场,谁人手上没个十几条人命……可王卿为何只判他们收禁一年,下官也不太明白。”
裴序问:“这些人眼下收禁在大理寺狱?”
“姑且是这样。”
裴序挑眉。
“狱中人数太多,牢房不够,陛下下旨在城郊新建了一座,待建好后便将所有匪徒转移过去,日后,由御史台直接管辖。”
裴序翻了翻往后的卷宗,抿唇,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郦参退出一半复又站住脚跟,转身道:“哦,对了,裴少卿……”
“润州,有您的信。”
一直将目光落在卷宗上的裴序,遽然抬眼。。
夜风寂静,光影微弱,回到寝院时,桑妩坐在榻边擦拭湿发。
婢女们看见裴序都自觉退了出去,此时,裴序接过了她手中的绸巾。
替人绞发,这是第二次做,他已经很熟练了。
擦得干燥后,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夜里湿发容易头疼,以后早些洗,莫拖。”
桑妩无奈道:“本打算下午的,结果八妹妹带着六妹妹几个来了。”
来之前不情不愿的,来了后很快又打成一片。这个八娘。
裴序挑眉,“来做什么了?”
桑妩笑道:“她们蒸花露玩,说我们院里的榴花开得好,要借一些。”
这个“我们”,说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裴序听了,觉得很舒服,莫名心情就好了许多。
桑妩似也心情很好,主动拾起一绺发丝让他闻:“郎君闻闻,拿她们送来的榴花露擦了的,可有一股子石榴味?”
什么榴花开得好,眼下六七月,长安城尽是榴花,不缺他们这棵树,裴序心知肚明,都是妹妹们交际破冰的手段罢了。
小姑娘家家,有时倒还懂事。
裴序笑了下,无不配合地俯身,却是直接压着人躺了下去。
下午理事不痛快的间隙,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此时此刻,她在做甚?
是在接着看那本《景麟式》,还是与婢女一块儿调香?
以前却从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因可以随时随地见她。久违一整天不见,他竟有些不习惯。
等到下值,回府后,又还得在前院书房装模作样上许久。
直到现在终于见上,亲了许久,气息都不稳,才堪堪消解了做事时那种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这种情绪非是因冗杂的公务而产生的,裴序想,而是我在想她。
因为心心念念,所以想见见不到时,做事都不痛快。
他温声问:“那你今天做什么了?也跟她们一块儿蒸花露?”
有没有……也念着他?
桑妩等呼吸均匀了,才回答他:“……没,八妹妹她们玩,我和七妹妹说话。”
裴序有些意外,“七妹妹内向,你们能聊得过来?”
“能呀!”她抿唇一笑,“七妹妹向八妹妹打听了我的喜好,带了周昉的仕女图来,我们一同赏鉴。大伯母也为她请了丹青先生呢。”
大概是有了同好,故她笑容里的活泼多了不少。
裴序越发觉得几个妹妹懂事,七娘懂得投人所好,更是很好。
桑妩看着他莫名欣慰的神情,笑容忍不住更深了些。
裴序怎么也想不到,桑妩笑的是他。
其实裴七娘并不内向,分明是他自己过于严厉,吓得人家每次都不愿在他面前说话罢了。
他摸着那一头散着榴花清香的顺滑青丝,与她道:“适才大伯母告诉我,她打算将长安县那边的旧邸修缮起来,问我们可有意搬去。”
桑妩笑容愣了愣,困惑不解:“嗯?为何又要搬?”
不是才刚刚安置下来?
裴序知道她心思细腻又敏感,很快解释:“不是因你,你别多想。”
“于裴家子弟来说,在外为官,生父离世或不在身边,是可以有自己的府邸的。”
“郡公府是陛下赏赐给大伯父的私宅,长安县那边,却是当初祖父置办的产业,属于裴家。我想,大伯母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越过两位兄长来问我。”
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绛郡公所出的裴大郎、裴二郎,如今一个任御史中丞,一个任秘书丞,都是五品职。
然这话由他说出来,未免有自大之嫌。
但他的阿妩这般聪明,当然能够想得到。
对上她的眸子,裴序微有些自矜地笑了笑:“我原本也在让苌楚留意合适的地段,不曾想,大伯母先提了出来。”
桑妩想了想,问:“可八妹妹不是还要跟着七娘她们一起读书吗?”
《独占春闺》 50-60(第2/23页)
未有不跟着兄长生活,同伯父伯母一起住的。
“七娘她们进度太快,她跟不上。”裴序道,“大伯父另外为她找好了女西席。”
“那……”她问,“谁来操持中馈呢?”
裴序挑眉。
那眼神在说,这还需要问吗?
“……我是不会的。”桑妩垂下眼睫。
看着她也没用。
声音唧唧哝哝,天然透着一股子心虚,让裴序想起来公廨里也有这种初入官场不敢担责的年轻人。
他对这种毫无底气的人一向不假辞色,可是放在她身上,却觉得既可爱又想笑。
裴序轻笑:“可以让管事教你,更何况,事事你自己做主,没人拘着你我,不是很好吗?”
那垂下去的脑袋继续唧唧哝哝:“现在也没人拘着我啊……”
这就十分没有良心了。
裴序顿了顿,意识到了某种可能:“你不想搬?”
“也不是……”
但裴序已将她看了个分明,继而,已经猜到她不愿的缘由了。
适才还觉得欣慰,这会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
真是的,生那么聪明作什么。桑妩幽怨。
裴序抿唇。
于他而言,他与绛郡公夫妇有着从小到大的情分,关系已是亲近,但即便这样,他对于郡公府仍有种疏离感。不像余杭老宅,一回去便让人放松身心。
因他打心底认为,这里是“别人家”。
更清楚桑妩到了这里,面对不熟的长辈妯娌,住着不甚宽敞的院落,遵守严格的规矩,只会更不自在。
但短短一日多的时间,她跟七娘就找到了共同的喜好跟话题,以至于愿意忽略这么多不自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噎住了。
内心里升起不满。
七娘何时学的丹青,他怎么不知道。
更令人气结的是,自己在她心中,还比不上刚认识的七娘。
他好一会没作声,桑妩抬眼,就觑见一线抿住的薄唇。
没有表情,也便看不出心情。
蝶翼似的睫羽闪了闪,她试图混淆是非,道:“郎君既说要娶我,那迟早也是一样的,不如趁机多孝顺大伯母,留个更好印象。”
裴序没说话,掐住她凑近的脸,指尖因用力陷进软肉。
桑妩心虚,亲了亲他唇角。
气息缠绕,裴序不为所动。
“郎君……”她想了想,改口,“夫君。”
声音似含了糖,在浸了月色的帐子里,猝不及防,甜得人一激灵。
对方依旧没有作声。桑妩目露一丝疑惑……竟还能稳得住?
正想再说什么,又凑近了些,腰肢蓦地被一只手臂扣紧。
身体贴近,那双黑眸漆映着她,冷然道:“再叫一声。”
桑妩却眨眼笑笑,装糊涂道:“郎君不气啦?”
裴序险些气笑。
带着梅香的吻覆下来,亲得桑妩闭上了眼,气息再次凌乱,很快,又衣襟凌乱。
后来凌乱的变成了桑妩。
红着脸,心口起伏,侧伏在榻上回神。
时间长了些,她抬起脑袋,结果竹制的床簟在她侧脸留下个鲜红印子,一格一格的。
裴序看见,忍不住勾起嘴角。
桑妩松了口气:“这下总归不气了吧?”
她刚刚可是……想想,脸上就更烫。
幸好此时本就脸红,看不出她的胡思乱想。
将不痛快发泄出来后,裴序十分有风度地替她揉着因过度发力而酸软的腿筋,语气只淡淡:“我何曾说过我生气?是你心虚使然。”
得了便宜就卖乖。
桑妩忍不住踢他一脚。
裴序将那作乱足踝捏住,挑眉:“不是腿酸?”
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桑妩想起刚刚是她后面直催,他才……于他来说,大抵还有些不够兴尽。
她顿了顿,见好就收。
又半是抱怨半是感慨地道:“真是的,郎君哪来的精力?”
上值回来,还有力气想旁的。
她这感慨倒十分天真,裴序轻笑一声:“你若每日随我晨练,也能提高些耐力,不至于动一动就叫嚷腿酸。”
前面还正经,后面又轻浮了起来。
桑妩:“……”
又想踢一脚了。
幽幽想想,算了。
她总不可能再换个郎君。
裴序却是真心想拉她晨练。
“不要求你似八娘那般,只抽两柱香的功夫,练些基本功即可。”
“怎么样?”
他捏捏她小腿肚子,让她换了条腿按。(这一整段都是在按摩小腿肚)
桑妩枕在他膝头,含糊地笑了声:“算了吧。”
光这夜练就已经挺累的了。
这声笑意味深长,裴序怎听不出来。
腿筋被按得正酸爽,力道却忽然消失了。桑妩莫名,继而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头顶淡淡的嗓音:“别懒。”
“……”
桑妩愣了愣。
头皮微微泛麻,颊上愈发红云叆叆。
她幽怨地想,果然都是因为他总把她当成小辈看,不然自己怎会做那种梦。
但到底被他半是胁迫,半是利诱地哄着答应了晨练的事。
因为裴序又告诉她,往年秋冬季,天子都会在骊山围猎,届时百官也能携家眷同去。骊山山脉深大,若她到时候想亲自体会一番纵马的乐趣,眼下这动不动腰酸腿软的耐力可是不够的。
虽说为了天子安危,猎场中不会豢养真正的猛兽,但裴序看她,总是很操心:“你坚持到那时候,我才放心带你下场亲猎。”
小时候听红蓼描述,天高气爽,贵人们在山中夜猎、赛马,还会比试马球,无论男女都意气风发,心生向往了许久。
是以在看见驰骋球场上的裴六郎时,才会被那样的恣意风流吸引了视线。
所以这诱惑太大了,桑妩想了想,终究答应下来。
至于开府的事,桑妩听懂绛郡公夫人的言外之意后,便也知情识趣,不再撒娇使性:“那我们什么时候搬?”
裴序的心,因这份懂事而软。
其实仔细一想,便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自己有知交、好友,亦有志同道合的同僚,生活充实到了近乎忙碌的程度,才会想着与她独处的悠闲时光,但相比之下,她正常的交际太少了。
听她提及,红蓼不喜欢她与白丁之家的同龄人深交,又时常搬
《独占春闺》 50-60(第3/23页)
家,所以几乎没有特别熟悉的友朋,长大一些后,又几近生活在寄人篱下的尴尬中,谈得上交情的,可能唯有那些少年。但那些,又真正是她所想吗?
四房的三堂嫂倒是与她关系不错,可二人性子一文一武,互相都谈不到真正喜欢的东西上去。
所以,她才向往他并不在意的这种生活。
所以,她才格外亲近七娘。
裴序心里本还有淡淡的吃味,思及此,便只剩下了怜惜。
他道:“还早。”
宅院无人居住,经风吹日晒,更容易老化。今日管事过去查勘了大致的情形,光是后宅就有好几处屋顶破漏,庭院也生得到处都是杂草,要铲除之后再请专门的花草匠人重新置景。
怎么也得中秋后了。
中秋以前还有好几个节日,裴序想了想往年的情形,道:“下旬便是乞巧了吧。”
金风玉露,迢递佳期。
女郎们香帐成簇,金针穿线,拜月乞巧。
桑妩闻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郎君竟也会留意这等女儿家的节日吗?”
裴序微微一笑:“每逢此节,坊间都有灯,还会设巧市,各路酒肆、点心铺子,节前几日便挂出牌子,吸引女客,想不留意才难。”
桑妩听得眼前微微发亮。
入城那日已见识过长安繁华,那时,尚还只是普通一日中的普通晌午,便已车马喧阗,真不敢想,节庆时该有多热闹。
“听说坊间还会有杂耍跟百戏,真的吗?”
在她因期待而发亮眼神中,裴序点了头。
然而那点期待,很快之后又黯了下去。
因今日七娘她们说起乞巧节安排,提到那天会在花园里设桌拜月,比试穿针引线,要准备彩头的。
这便说明了裴家女郎们当日也是不能出府的。
她抿了抿嘴角,在他胸口推了一把:“郎君真是的,说这些白白勾人心痒,是要做甚?”
裴序不动声色:“哪勾你了?”
“明知故问。”
桑妩乜他一眼,意兴阑珊地转过身去,面壁而卧,不想理睬。
那略带抱怨的语气,配合着她脸上未褪的潮。红,好一幅美人嗔怒。
裴序摩挲一下手指,回味着适才被她翻的那个白眼。
一点也不温柔,遑论大家闺秀的端庄。
心底却有处地方泛痒难揉。
未几,他展臂一捞,将人按回了怀里。
将人徐徐揉至眼尾也泛红,泪光幽怨地看着他,终满意哄道:“带你去。”
第52章
节前数日,坊间便有卖拜月花糕与瓜果的商贩,节日的况味逐渐浓了。
女郎们张罗着在花园一角用锦缎跟彩绸搭起了巧楼,精巧程度比桑妩从前在老宅见过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这日晌午,桃枝儿与樱桃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怪怪奇奇的土泥童子,设了香案跟贡品,说是什么“罗睺罗”,又有人叫“磨喝乐”。
两小丫头道:“坊间如今都兴用这个来供奉牛女。”
桑妩闻所未闻。
她看着二人摆弄那些土泥人偶,想了想,问:“坊间热闹吗?”
樱桃笑着接话:“热闹!差点没把林檎姐姐钱袋子挤掉。”
林檎在大家眼里向来是以稳妥持重的大丫鬟形象出现的,想象了一下对方被挤得恼火的画面,桑妩忍不住莞尔:“出去做什么了?”
这小丫头眨巴眨巴眼:“那不知道。”
光顾着分吃人家带回来的糖糕跟果子了,这是。
桑妩嗔道:“好吧。”
七月流火,燥了一夏的气温却仍灼人。庭院里的蝉鸣扰得桑妩心猿意马,做什么都沉不下气。
干脆掷了笔,合上书,托着腮看人拿竿粘鸣虫。
心里有些惴惴。
裴序早承诺过今晚带她出去,昨晚睡前却忘了问他今日几时下值——重要的不是几时回来,是提醒他别忘了。
桑妩看他最近挺忙,常踩着宵禁的时辰回府。
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宵禁后是有金吾卫巡逻的,屡犯夜禁者,可直接射杀。
不似余杭,只几个坊丁维持秩序,见到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也便睁一只闭一只放水过去了。
所以若按对方前几日下值的时辰来算,她今日大抵是无法凑这个热闹了。
一则裴四郎不会以身试法,明知故犯,二则纵他违背夜禁原则带自己出去,街上人去马空,也无甚可逛。
意识到这一点,虽明知公事重要,桑妩的心里,还是升起了淡淡的惆怅。
晡时过了,坐在卧房都能听见花园那边传来小姑娘们乞巧的热闹动静,裴序果然也还没回来。
早知就不拒绝八娘她们的邀约了。
这样白白因他一句话就傻等的情境,真是太像之前被放了鸽子那次……真是的,就不该把他的话放心上。
桑妩对着妆镜中的美人绷了下嘴角。
正幽怨,卢橘揣着个包袱摸了进来:“少夫人……”
桑妩蓦地被她吓一跳。
鬼鬼祟祟,做贼似的。
对方打发了小丫头出去,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袱:“咳,您换上这个,咱们去西角门。”
桑妩看去,绿衫白裙,一套婢女服。
她顿了顿,问:“你们公子呢?”
卢橘道:“车马就停在门外,守门的刚才换了咱们的人。”
桑妩再顿了顿,继而花了几息功夫消化这个鬼鬼祟祟的行径是裴四郎授意的事。
世间利益,不患寡而患不均。裴序与长房的女郎们交集甚少,自然无需考虑谁的感受,但放在与女孩子们处境相同的桑妩身上,便不想因自己这份特殊,给旁人带来不好的情绪。
忍了忍,再看向妆镜里,适才不高兴的美人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河阔星繁,皓月婵娟,自出了寝院,卢橘又领着她一路绕开花园中女郎们聚会的地点,出了西门。
一抬眼,看见马车停在斜对门的柿子树下。裴序换了公袍,一身雪青胡服,抱臂倚马。
二十出头青年,长身玉立,清气爽朗。
许是因身上胡服鲜亮,又许是等候姿态略为随意,桑妩总觉得,今日之裴四郎看起来要较往日更风流些。
像个富贵安闲的公子了。
桑妩尚未收敛目光中的欢欣,对方却忽然抬头。
视线半空中相撞,裴序勾了勾嘴角,朝她道:“过来。”
桑妩走过去,眨眨眼:“公子?”
正要牵她手裴序闻言一顿,端端看了她一息。
桑妩对他抿唇一笑:“怎么了?”
夜空璨亮,
《独占春闺》 50-60(第4/23页)
她仰头看他时,眸如春星,将普通的婢女常服衬得清艳。
他身边还没人将“公子”两个字叫得这般……缱绻。
因他不接受留有私心的人放在身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因为是她,所以不觉得讨厌。
反而新奇。
心间酥酥的,裴序摩挲一下指尖,回味道:“很好。”
酉时的坊间亦很热闹,道路两旁,尽是琳琅市肆与摊贩。
两人都坐马车,桑妩挑起一边帘子,看着人潮,问:“我们去哪?”
裴序道:“西市。”
东市多显贵,但要论热闹,还得是各国商贾聚居的西市。
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到处是卖节物的商贩。
他们的车在西市口便走不动了,车夫将马栓在一棵老槐树下,桑妩撑着裴序的手臂跳下了车。
一下车,就被震撼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座灯山,怕不是有数丈高?
所谓灯山,是由本坊大户出资,用无数盏花灯搭建成的。成品或宝塔状,或莲花型。灯山越大,越能展示这个坊的实力。
西市中巨贾云集,资产自然比平常的居民坊雄厚。
灯光照彻这一隅夜空,也照得她眼睛粲亮,裴序这才发现,她今日格外用心妆扮过,眉眼间淡扫了桃花胭脂,看起来粉妆玉琢,仕女图一般。
人流熙攘,鱼龙混杂,裴序到底给她带上帷帽,又道:“今天还不算什么,过几日中元,灯会比这个大。”
因乞巧的节俗中最受重视的并不是赏灯。
往前走了几步,桑妩从震撼中回神,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流中果然也有许多年轻女郎,或成群结伴,或与他们一般夫妻出行。
还看到个因分神和同行女伴走岔的。
就不免担心:“这么多人,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裴序道:“不会,有人跟着。”
桑妩回头,竟从人流中看见好几个熟面孔。
这些人北上时就在车队中,桑妩知道他们会武,是裴氏的亲卫。
这边安下心来,那边,冷不丁闻见飘来的熟食香气。
夜风吹着,铜炉烧着,空气中浮动着浓浓肉香味。
是卖羊汤的胡商。
不远处也有几家膳食摊子,青帜招摇,客满为患。
桑妩欲言又止。
出来前正值暮食的点,光顾着生闷气了,没顾上吃。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还没用暮食?让人订了望舒楼的席位,待会走累了,再一道过去。”
望舒楼是西市有名的酒楼。
桑妩这才知道,晌午林檎出门是为着什么。
很周全。
这一趟出门,真就让她完完全全地丢掉所有思绪,安心玩乐就行。
知道他早有安排后,下午的惴惴便显得可笑。
桑妩完全愉悦起来,勾勾他的手心:“我还以为,郎君最近忙起来,已经忘了今日的承诺呢。”
下午心绪浮躁,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要是回去让他看出来了,必是又要“生气”的,还不如她这时主动说出来。
裴序一噎,便有些无奈:“真是……”
他问:“你以为我为什么忙?”
桑妩目露疑惑。
裴序捏捏她的手:“事情处理完,安排了明日的休沐。”
意思是,今日便可陪她逛得晚些。
裴序从前也和她一起出过门。
迎接二夫人、陪二夫人栖霞观上香,又或者清明扫坟,临行前拜访宋画师……却从来没有两个人都开开心心过。
是以他十分重视这一次。
不仅因乞巧是她们女儿家的节日,她要在这一天开开心心,也因这是她来到长安以后第一次出行。
她对长安的向往,从小时候便深种在心,此是她母亲的故土,他成长的地方,他想给她心里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留下圆满的实景,而非一个泡影。
承诺一词,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只看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桑妩一时没能说话,站在街口,迎着灯看他。
暖光为他容色添了一抹昳丽。
桑妩带着帷帽,遮去了大半面容,是以那些路过停留的目光皆是围绕在他身上的。
走马灯在他周身漾了一圈的斑斓光晕,就像是他本身的光芒。
桑妩看久了有些发晕。
可能是人太多了。
一波人潮又自街口涌,裴序手掌包住她,紧紧握在手心:“牵紧了。”
一路上,有人将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掌上,桑妩微感不自在,挣了挣,没挣开,结果那人只一瞥,就看向了别处。
若说长安森严,郡公府里的确是规矩严明,但坊间市井里头,又随处可见洒脱气象,这些会功夫,她就已经看见好几个未婚女郎与情郎私自相会的了。
裴序换了那身官袍,眉宇间的冷肃敛了去,旁人看来,只以为是哪个门第世家的公子,携了宠爱的婢妾出门游玩。
这在长安可太寻常了。
路人至多也不过忍不住看一眼对方过于俊美的容貌,再好奇打量一眼,身边那个女郎会是什么模样。
只遗憾那女郎被他看护得太紧,只能透过朦胧的帷帽,瞥见一线精巧的下颌。
亲眼看到了百戏,还有驯兽,被周围人热闹的笑声感染,桑妩很久没体验过这种什么也不用想的开心了。
最后在望舒楼,尝到了长安有名的鲤鱼脍跟酥山,她眼睛益亮:“真的不一样!”
问什么不一样,她不答,只抿唇一笑。
可惜这两样都生冷,她不能多食。
裴序将她遗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未几,一个跑腿小奴敲响了雅间的门。
“贵人订的毕罗。”
那食盒上,印着长兴里的标志。
这是谁的安排自不必问,这一晚上,桑妩已经被照顾得明明白白了。
但她还是惊讶,问:“郎君怎么知道我适才想吃这个?”
她真的,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念头啊。
此时,她惊讶眨眼的模样十分可爱,裴序忍不住微微一笑,“哦”了声,缓缓问:“一时兴起,临时订了些。这么巧,你也想吃?”
“……”
果然还是得带脑子,下意识就以为什么都是照顾她的心意,结果自作多情了。也不想想,对方又岂会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猜得透。
桑妩脸皮微热。
裴序忍不住便又是一笑。
夹了一枚毕罗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新鲜出炉的,快脚从
《独占春闺》 50-60(第5/23页)
长兴里送来,还冒蒸蒸的热气。
他道:“试试,是不是也不一样?”
长兴里的樱桃毕罗,因成了及第宴上的常客,一直颇受长安人青睐。这等节日,若无预定,临时是买不上的。
裴序下值时路过皇城外叫售毕罗的小摊,不由就想起去白云庵迎接二夫人回家那一日,回眸看见的画面。
从记忆中追溯,自己最早发现对她已经从责任为先转变成似有若无的在意时,便是那一天。
察觉自己模糊了边界后,第一反应是疏离,结果转头看见她在春光里展颜。
春光如海,笑颜如花。
以至于那时便隐约意识到,她或许是刻意将自己伪装成柔顺乖巧的样子。
碰见这等巧言令色的女郎,该更疏离才是,却难免有些不忿。
自小学业顺利,仕途也光明,裴四郎身边围绕的女子总是真情怯意,一眼就能看穿的仰慕。
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仰慕我?
这点子挥之不去的在意屡屡受挫,最后则变成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仰慕我?
绝非是为美色故那样的肤浅。
眼下,他忍不住注视她咬开那枚毕罗。
一点殷红的樱桃酱汁自酥皮中溢出,桑妩含糊“唔”了一声,肯定道:“不一样。”
她眉眼弯了起来,舒展自然,完全放松身心。
令人心情好。
回程的时候,马车依旧停在西门外,进入垂花门后,裴序便不再牵她了。
她眼下作的是婢女打扮,这要是被人瞧见了,碎嘴到绛郡公夫妇面前去,要么嗔怪他与婢女有染,要么揶揄让他收房,都令人尴尬。
再则,他去哪里给他们寻出这个婢女来?
裴序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住别人家很烦。
即便这个别人是他一向敬重的伯父伯母。
看着前面那个脚步略显急切的身影,桑妩偷笑。
回想起去年乞巧,她才来裴府不久,没什么人搭理她,花园中设的乞巧宴也没人邀请。适逢老夫人身体抱恙,一整天都兢兢业业地在病榻前侍疾。
晚间回去,大厨房已经熄了灶火,便有人值守也不可能麻烦人家,便就着茶水,拿桃枝儿给她留的乞巧花糕对付了一顿。
花糕在香案前摆了一天,都有点风干了,滋味不太好,吃着人心里就堵了起来。
对比之下,今天这个节过得就更开心了。
刚刚还饮了一点清酒,现在,夜风吹面,后劲好像上来了些,整个人都有些发热。
想到前半夜都是他一直在照顾她,桑妩满心里,只剩下要回报他点什么的念头。
可他在她身上,向来是不图什么利益的,除了……好巧,她也没什么其他可以拿来回报他。
“公子。”她唤。
裴序顿了顿,于树下转身。
月色逶迤一地,桑妩走上前,脚步都在飘。被虬纡的树根一绊,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裴序被她带得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树簌簌。
榴花纷扬,落在发顶眉间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