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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同那些被逼揭杆的起义军,这些水匪,大多是流亡之徒,在成为匪寇之前,手上就已经或多或少沾了人命。
且,因为裴忻的事,铁索军的名号她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无论官商民船,都一视同仁地扫荡。特别是碰上官家人,必杀之夺船。要说是大发善心放走了他们,桑妩一万个不信。
裴序被她质疑,心内又滞涩,又欣慰。
她若不是这样聪明,没有这么敏锐,他大不必这般为难,但那样,又岂是眼前这一而再再而三使他心软的女郎。
自从绝云山说开后,裴序就不愿二人之间再有任何隐瞒跟隔阂了,但……
如果说那一眼只是怀疑,对方别过脸后吩咐放行的举动,让他彻底确定了。
更十分笃定,六郎同样认出了自己。
好在这六堂弟还没有泯灭良知,只铁索军势众,他不清楚对方身陷什么境地,那些水匪可是真心实意追随他,是以不敢贸然相认,将人带走。
他职位不便,眼下想救人,需得寻求外力帮助。
三叔父患病,祖母年迈,不宜大悲大喜,最好事成后再告知,大伯父……裴序想到少年那双被戾气缠绕的眼,迟疑了一下。
作为家族重点培养的后辈,绛郡公行事从不对裴序藏私。他是十分晓得这位大伯父的脾气的。
还是少年时,郡公府书房。
阳光里,绛郡公站在廊前修剪花栽,语重心长。
“四郎,管理家族庶务一如养花种菜,一旦出现危及主枝的劣根,理应如何?”
刚刚见证一位嗜赌成性被除族的族叔,少年自己看着大伯父手中剪刀干脆利落,那虫枝应声落地,答:“……当断则断,及时切割。”
大伯父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孺子可教。”
他道:“咱们这等人家,修身更应慎行,不可因一时顾念小情心软,败坏了门风。”
“……”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儿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里,纵要惩罚,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岂非惹人耻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还需要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面对桑妩,他动了动唇,最终却说:“蒙着脸,我不知道。”
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似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裴序并不忌讳说“不知道”,但往往,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最为合理的观点。
所以此时单纯的抒发茫然,才让桑妩诧异。
但她善解人意地宽慰:“左右已经虎口逃生,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这里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将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让人喘不过气。
裴序胸口窒闷。
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
厌恶欺瞒者,偏偏欺瞒。
对长辈隐瞒,可以托词说是为照顾长辈情绪,对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没有谁逼着、托付他这么做,驱使他这么做的念头,仅仅只是,他不想。
发现六郎还活着,那一瞬的惊怒褪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棘手。
后续两房如何归置的问题,他暂且还没有心力去计较,当下,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是——
他不想让桑妩知晓。
裴序不愿看见她知道后的任何反应。
无论她是否高兴,他都完完全全不想看见。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航船靠岸以后,裴序对桑妩跟裴八娘道:“我去拜见四叔父,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你们带足人手,逛够了,就回刺史府安置。”
通济渠匪患难以根治,除了水况复杂,还有官匪勾结的缘故。强龙不压地头蛇,纵那些外来上任的州官从前与他们没有关系,在弄清楚情况后,也多不愿惹祸上身。
直到四相公上任后,严厉肃清了刺史手下班底,才稍稍好些。却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害怕被暗中报复,父子便将女眷留在了老宅。
船到码头时天光尚未明亮,裴序到刺史府,却跑了空,只见到睡眼惺忪的七郎。
一问才知,那俩父子忙起来时常住在公廨,如今是漕运旺季,诸事繁杂,又才端了个水匪老巢,还有许多后续事宜,不亲自料理不放心。
裴七郎与裴忻同岁,当初裴忻便是寻上对方,打算先隐瞒身份混在水师中做一票大的。
也因此,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顿,在榻上养了小半月才能走动,又被压着跪完了裴忻的头七。
经此一事,少年亦成熟了许多。
裴序心思一动,问他:“自那以后,叔父对铁索军进行过几次清剿?可有见过他们当中的一位‘少主’?”
这边,无知无觉的桑妩则带裴八娘逛了逛汴州的市集。
东都洛阳为运河转运中心,所在河南道发展亦繁荣,汴州便是人口最多的治所。
一湾汴水,十丈长桥,桥上有人摆摊兜售各种新奇玩意,时值盛夏,更多是解暑的熟水饮子,对这些小玩意儿,裴八娘从前秉持着看不上的态度,如今可能是在船上闷久了,也见什么都新奇。
只是才捧起个篾编的蜻蜓,刚还好好的小姑娘忽然别过脸去。
桑妩莫名:“怎么了?”
小姑娘闷闷道:“就是想到六兄了。”
从前六兄最会给她带坊间的小玩意儿了。
小姑娘看着没心没肺,眼泪却说掉就掉,桑妩矮下身,凑过去拍她的肩,无声安慰。
适时身后走过去几人,带起一阵风。
一人愤愤道:“小少主,丁二那家伙自己赶着回去,定是想向统军告状,您这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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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逛街呢?”
另一人平淡:“不管他,我去桥南买些糕饼。”
熙攘中,声音衬得些许熟悉。
桑妩下意识回眸,桥面人潮汹涌,盛世太平,一副清明上河图,那似有若无的熟稔已经随风隐入不知踪迹。
扫了两眼,没扫出什么,她便收回视线失去了兴趣。。
回到春明坊,穿过一条被咸鱼味腌渍浸透的巷弄,便到了一座三进宅院。
这是铁索军头目庞稷在汴州城内的住所。
他生性谨慎多疑,此处宅院,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有资格知晓。
自庞稷屋内出来,恰于庭院中迎面遇上少年回来,丁二笑道:“小少主,统军请您单独过去一趟。”
少年闻言,停下脚步,侧目瞥了他一眼。
丁二被这凉飕飕的眼神瞥得顿了顿,收敛起了眉梢的得意。
“丁副统,有劳你转告。”少年平静颔首。
丁二状作恭敬地躬身。
待那清癯背影离开后,才粗鲁地朝地面啐去,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有劳!”
当了水匪,成了亡命徒,作出这副斯文做派给谁看呢,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大家公子么?
穿庭过廊,来到正房,一路上碰到的寥寥几个家仆俱都恭敬行礼,称他“小少主”,裴忻面无表情地应了。
抬手,叩了三下门,待庞稷喊了进,方才敛神改换神情,推门而入。
这本该是一间书房,但目之所及,放书架的位置都改成了各种兵器架子。
门扉敞开,日光从廊檐倾泻而下,庞稷站在兵器架前,转过身,看着晨光里走来的人。
唇红齿白,白净斯文,好一个俊秀少年。
只可惜那眉上一道寸长疤痕,生生将这斯文俊秀破坏了。
少年看见他,将手中油纸包放下,乖乖行礼道:“义父。”
这是他在河滩上捡回来的少年,那时他伤重几乎不治,身上仅剩下一件蔽体的中单,却看着就像是娇养大的士族子弟。
庞稷将人带了回来,原打算借此敲诈一番,却不想对方脑袋上的伤势太重,醒来后记忆全无。
敲诈的计划泡了汤,本想杀了这少年,但对方嘴甜乖巧,一口一个“阿叔”,叫得孤家寡人了一辈子的庞稷又心软,动了收养解闷的念头。
而今……想到刚才副统丁二的话,庞稷含笑问:“前夜你放走了个官家人?”
裴忻抿下唇,道:“后来在洪泽湖,蹲到了一行商队……”
庞稷打断他:“我问的是,为什么放走那个人?”
裴忻顿了顿,垂首解释:“那船上没什么钱财,不值当。”
“这样么?”庞稷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刚还猜,那人同为士族,是不是你的故交,让你想起来了什么?”
分明是含笑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冷森森的探究。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把横刀,吹了下上头并不存在的浮尘。刀身映着日光,折射的寒光打在裴忻脸上,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压迫感也一样。
裴忻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前尘的事,邵儿一概记不得了,这个,您最清楚,郎中皆说没办法,邵儿……也没想过要寻什么故旧。”
这般伏地姿势,右臂、肩膀,并好几处的断骨都隐隐传来锐痛。他强忍着,咬牙道:“邵儿的命,是义父给的,以后只想着孝顺父亲、为父亲分忧!”
庞稷端端看了他几息,待他疼得满额是汗,方才无奈地亲自扶他起来:“你看你!我不过是问你两句,何须吓成这般。”
“你我父子,将来我老了,铁索军还不是你说了算?”
裴忻敛了睫,掩饰眼神,道:“义父,丁二是不是……”
对方淡笑:“他存了什么心思,我心里有数。”
“他追随我多年,去年才做了副统,才能来这宅院面见我。而今见你一个的毛头小子,轻轻松松就能日夜伴我左右,心里怎能不恨。”
他嗤笑道,“说到底呀,还是不服你。”
这种嗤笑,并非对对方的责备或者轻视,自然,也不会为了他这并不十分信任的养子责罚一个忠心耿耿的副统。
裴忻头一低,乖巧奉承:“铁索军是义父一手带出来的,大伙自然只服您的吩咐。邵儿算个什么?在他们跟前耍耍威风,那也都是仰仗您的抬举,狐假虎威罢了。”
庞稷哈哈大笑。
笑完,又端正了神色,对他道:“自你养好伤,也有半年了,确该做些实事了。否则像丁二这般阳奉阴违的,只会越来越多。”
裴忻抬眼。
庞稷看着他,淡淡道:“润州那边又做了五千支骨箭,你带几个人去,取回来,顺便告诉林老叟……”
裴忻听完,面露迟疑:“润州……从前不都是您亲自去吗?邵儿年轻,岂能担这样的重任?”
庞稷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面色在阳光中温和,倒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他拍了拍裴忻的肩,淡笑道:“我从泗州一路流离,到汴州发家的时候,可比你还要年轻多了。”
裴忻动了动唇,只得应下。
自庞稷屋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净手、更衣,点上熏香,将外头买来的糕饼摆放在点心碟子里。
于是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蔓延满室,香炉中烟气渺渺,掺着桂花糕的香味,一切,仍是士族公子的习惯。
便记忆不曾恢复时,也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布置完这一切,裴忻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了一本诗集。
他提笔想写字。
可是刚刚用力后,右手剧痛发作,眼下抖颤不止,几乎不能落笔。
他深吸口气,忍着痛,掰着桌角强行抬起手,却因太用力,不慎扯破了纸。
刺啦一声,裴忻看着那泛黄纸张上的裂隙,半晌,神情怔怔。
他从前,用的是浣花笺、花帘纸。
眼前这种粗纸,脆而易碎,不易吸墨,便连他房中的婢女都不屑用。
怎么……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呢?
庞稷虽有钱,却并不大方,他搜刮来的钱财有别的用处,便愿意纵容他这些讲究的习惯,给的东西也都次了不知几等,做起来,不伦不类。
怔怔半晌,换了新纸,重新抚平。
比墨迹更先落下的,是温泪。
一滴一滴,力透纸背,终是掷了笔。
他实想不通。
原以为清醒之后,是大难不死,功名加身。怎地一觉黄粱,成了匪寇反贼,手上沾血,认贼作父。
他明明……是父母娇宠,翩翩公子,临行前,桂花树下,心上人作画,他还在画上题了诗。
再吃桂花糕,裴忻越发泣不成声:“真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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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噎甜腻,一点也没有余杭的好。
可他如何才能回去?又如何回得去?
刚恢复记忆的那段时日,知道自己入了贼窟,混沌中随他们做了恶事,也想过以死明志来赎罪,终究没有那个胆量下手。
身上有伤未愈,身边俱是刀尖舔血之徒,他实在是怕,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有一日能找机会跑出去,只有哄骗庞稷相信自己,假装不曾想起一切,继续跟着铁索军一起行杀人越货之事。
于是酿下的错一多再多,覆水难收。
时至今日,他真的十分怀疑,自己还能回去吗?
春江花月,孤舟渡口,终不似,少年游。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害怕死者的冤魂,害怕家人的谴责。更怕闭上眼,那个秋光里干净明艳到极致的女郎入梦来,泪水涟涟,控诉他为何出尔反尔。
可……她一次也没来过。
裴忻闭了闭眼,眼尾滑下一串模糊的泪,转头看向窗外,心上月。
阿妩,今夜,可否,相见?
线香燃至尽头,裴忻抹干泪。
其实他已经许久不曾为命运哭泣了。
他早就不是余杭那个被父母娇养得不谙世事的少年了。
他练了左手刀,虽还不如右手熟练,但一天比一天精进,又装模作样哄得庞稷以为他是真心孝顺自己,竟为他改了姓名,续了族谱。
裴忻无声嗤笑一下。
族谱?一个水匪,竟将自己的先祖认到了三国庞统那儿,还给他起名庞邵……一个水匪,狼子野心,是想怎样?
嗤笑过后,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眼下,与那些水匪又有什么分别?凭什么看不起旁人,这真是太好笑了。
前夜,四堂兄露出那样的眼神,一定也认出他了吧?
四堂兄看起来震惊失望,面对一个家族中的渣滓,这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却忍不住想……若换了四堂兄,面对自己这境地,会如何做?
可会和自己一般懦弱?
不,他不会。
他是大伯父教导出来的正人君子,眼里容不下一点阴私龌龊。
想到那抹皎洁清寒的背影,裴忻仿佛找到了某种支柱,再次打叠精神,擦干泪,忍着手抖,在粗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铁索军谋逆实录》。
第42章
刺史府与州中公廨相距不远,在裴序造访刺史府时,府上管事便已遣人前往告知四相公,待裴序至访,四相公穿着绛紫官袍,腰佩金鱼袋,端坐于议事厅,已经烹好了茶,等着他。
言简意赅地问候过长辈身体,裴序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昨夜情况。
在听到铁索军并未与他们起冲突,而是直接放行后,四相公的反应与桑妩如出一辙的惊讶。
他神情凝重,唇线微抿。
裴序心下了然。
其实四相公的样貌多承其母,又因镇日牵动漕运与军事,少了文人儒雅,多了铁血铮铮。
与自己、裴忻并不相像。
是故熟悉四相公,又与铁索军打交道的水营士兵们没能认出蒙面的裴忻。
来之前,他提前从七郎嘴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近一年,汴州水营与铁索军之间有过数次交手,的确出现了一位从前没见过的所谓少主,只不过对方不常出面,铁索军中匪寇也都更听从另一个副统的指挥,裴序猜测,大概就是昨夜那个副手。
他道:“侄儿此来,是想请叔父调集人手,彻剿铁索军,永除祸患。”
论官阶,四相公比他更高。
但这位堂侄是由长兄一手教出来的,他的决策,四相公须得听一听。
裴序道:“汴州水营经叔父整肃,已大不同前,遇上寻常水匪几可歼灭,唯面对铁索军时数次失利。”
“一则因地形,通济渠河道复杂,芦苇荡、暗流、浅滩交错,一入战事,水营士兵如入迷宫。另一则,水匪能利用这点闻风而动,设伏逃遁,必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一路,我亦见到沿岸坐落不少渔村,可为眼线。”
“侄儿设想,对这些与水匪互通的村民,公廨不可强势,当以安抚赏金为主,布告压力为辅,使他们为己所用,反取水匪动向。再以刺史府名义向附近州县借调步骑营兵丁,封锁沿岸,切断江面,作战时多备快船,少楼船,使水匪无处可逃,再假招安瓦解内部。”
最后,他淡淡道:“对付那些顽固、凶恶之徒,必要时无需留情,可以火攻之。生擒匪首,由侄儿押送京城发落,以儆效尤。”
这不失是一个周密的计划。
裴序昨夜未眠,脑海中不断推演、设想,至天色曈昽,这个计划才渐渐成型。
于一个从未实质地接触战事的文人来说,已经是他当下能想出最完善的计划了,他询问着:“四叔父以为可行?”
四相公听过,却没立马表态。
他看了裴序一眼。
青年正襟危坐,垂目沏茶。
茗烟浅浅,他眉目疏朗,将一身白袍穿得雅淡。
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岂能方其朗润。①
察觉四相公似有迟疑,裴序顿了顿,抬眸:“叔父,是有什么顾虑?”
四相公沉默了一下,长叹。
四相公虽是地方官员,但每年天寿、冬至二节都需进京参与朝会,届时便下榻在郡公府。
是以,他跟这侄子之间并不生疏。
他叹道:“你若早数月来,我们或可以按你说的试上一试,如今……怕是难。”
裴序不禁蹙了眉:“叔父此言何意?”
他这一整月都在船上,行程不定,难以通信,是以并不知晓京城中的动向。
四相公搓了搓脸:“不瞒你说,月前我也上了折子,请求借调其他水营人手。”
“朝廷却一反常态,令我等日后尽量以招安为主,又拿漕运借口,将我汴州营中官兵调走了近五成。”
四相公哼了一声,“如今水营剩下的五成里,伤兵、老弱还有那些个勋贵家里送来镀金的娇饽饽又占去两成,若对上百十人的小股匪寇倒没什么问题,可……”
裴序蹙眉。
他问:“是天子的意思吗?”
开国之初,太祖定下辅、雄、望、紧、上、中、下七州等级,汴州属于雄州,刺史官居从三品,可越过中书省直接向天子奏事。
可天子的态度一向是支持剿匪,为何忽然变了?
四相公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二人面对跽坐。
窗台映下日光,小茶炉里,笃笃滚着泉水,乳白色的水汽在光线中升腾直上,裴序的神情掩在水汽后,变得冷肃。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缘由不是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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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片刻,他开诚布公道:“四叔父,侄儿昨夜……见到了一人。”
进入中原以来,炎夏一日赛过一日,在水上时还好,下了船,脚踩地面都觉得干燥滚烫。
太夸张了,这才五月下旬呢。
桑妩没有在北方生活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耐热的缘故。但看裴八娘,也是捧着小水囊咕嘟咕嘟灌水,没走几步就叫“不逛了”。
心有戚戚地回到刺史府,府里虽还没摆上冰鉴,但有水扇跟消暑饮子,到底舒爽不少。
暮色四合,四相公、裴序从公廨回来了。
除了在陈留县境内不曾回来的裴三郎,见了其余人。
裴七郎招呼时有些局促:“呃……嫂嫂、八妹妹。”
语意含糊,惹来四相公轻“啧”。
裴八娘本来没懂的,反而被四相公的欲盖弥彰给点拨了,饶有兴味地朝自家兄长看去。
便见对方神情很淡地坐着,浓密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淡淡扫了她一眼。
温润遮掩了去,无端令人觉得压抑。
啧。
四相公倒是个慈威并重的长辈,但大概因为裴忻的事,亦显得拘束:“府里没旁的人,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并跟管事说就行。”
桑妩也不尴尬,她本就和燕氏有些患难知交的惺惺相惜,拜见过对方,用了暮食,便与裴序一路悠着走回去下榻的院落。
此时夜幕降临,借着月光,桑妩觑见他眼底淡淡乌青。
云淡风轻的澹然感减少了,倒有几分落拓不羁。
她关切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吗?”
裴序动作微微一滞,随后,轻轻“嗯”了句。
好在夏天炎热,大家都心浮气躁,桑妩便没在意他这些许的不自然,反倒笑着抱怨了句:“真是的,天气一热,干什么都不顺。”
裴序垂眸看她。
大抵是日子轻松,又被他督促调理饮食,这个角度看去,腮线开始显出了圆润的弧度,白嫩的脸庞被热气氤氲出一团绯云,挂着微微的汗,洗净的小蟠桃似,一股子娇憨可口。
她作着扇风的手势,裴序的视线便随着那汗珠下滑。
也是中午才换的衣裳,眼下,纱襦领子就又洇湿了,服服贴在锁骨上,衣料也愈发显得清透。
仲夏,真是个令人浮躁的季节。
他忽然站住脚,在树下对她道:“回去吧。”
这都走到院门口了,桑妩莫名:“郎君不一起吗?”
裴序压住心中的烦闷,道:“还有些事,要和四叔父详谈……应该会很晚,莫要等我。”
桑妩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身走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温柔神情、淡然语气,那背影遁入夜色中,竟然有种“落荒而逃”的况味。
桑妩顿了顿,挑眉,这下有了几分稀奇的意思。
月上柳梢,刺史府书房,管事引着一中年官员入内,免去寒暄,四人重新叙了坐席。
“兹事体大,某便直言了。”
四相公肃穆了神色,“这是汴州司法参军武明懿,负责州内刑狱案件,于铁索军亦有了解。过去半年,武参军手下发展了百余探子,安插在城内外各坊,本意是为了侦查案件时及时获取更多线索,今日,便是借这些人打听了你说的那件事。”
同是负责刑狱官,武参军同裴序对上视线,正色道:“裴少卿,久仰。”
裴序微一颔首。
武参军道:“这几年,铁索军中带头行凶劫掠的一般是个叫丁二的匪徒,对方洛阳人,十五年前因盗窃时错手伤人被罚重刑,对当地公廨心生不满,反杀了行杖责的官吏后乘船逃至汴州,又被铁索军头领招揽。”
“这个头领甚少露面,我们对其一无所知。今日让人分头打听,递上来的信息倒有不少,只是真真假假还需要筛选。”
四相公道:“裴少卿非是外人,直说便是。他可帮着一起参谋。”
武参军道:“是。”
“城南探子报,铁索军头目姓庞,名稷,为三国庞统后代,前朝武将庞钧曾孙,早年间为另一波水匪帮众,后来自己取代了那头目,成立了所谓铁索军,是个狠辣之人。”
四相公嗤地一笑:“水匪头子,倒会给自己贴金。庞钧是前朝大将,诈降后被太祖射杀,其家眷俱都充入掖庭为奴,何来的后人?”
裴序道:“元和十一年,关中久旱,先帝下罪己诏,后又大赦天下,放出百余宫婢……或许,他是随了母姓。”
四相公摆摆手:“接着讲。”
“我们的人本想打听其住宅,但对方在城有数座宅邸,不仅防官兵,也是为防止势大的手下生出不轨之心,谋害于他,所以一向居无定所。”
四相公点评:“以己度人,狡兔三窟。”
“自五年前起,庞稷每隔三月都会乘船亲往一趟润州,目的不详。”
“裴少卿昨夜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应是对方一年前收养的义子,并不十分得这群匪徒信重,但,似乎很受庞稷的喜欢。”
武参军抬眼看了二人一眼,“刚刚渡口那边来报,入夜后,看见铁索军的船南下往润州去了,只这次出行的人……换了这个年轻人。”
闻听裴忻离开了汴州,裴序与四相公对视一眼。
竟是迟了。
裴序抿唇,问:“他是一个人去的吗?”
“还带了几个手下,似乎都是亲信之人。”
裴七郎茫然:“爹跟四兄关心这个人作甚?不是要端了铁索军,这人既不得人心,便掳了他又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打听到那个庞稷的住宅吧。”
四相公看这傻儿子一眼,心烦不已:“让你听着学,你少插嘴!”
裴七郎被训了,也不敢还嘴,讪讪跽坐,担任起给几位前辈沏茶的角色。
夏夜闷热,便连庭院吹来的风都惹人烦躁。
四相公纳闷:“润州有什么说法?”
润州……裴序静默一瞬,脑海中忽地电光石火,想起在润州西市时所见。
当时不曾放心上,也是后来拜访当地县令才知,旁的地方皆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属末等,在润州,却是商行势大。
那位林行首,常解百姓忧苦,代公廨出资出力,在民间的威望甚至隐隐超过了公廨。
那位县令,因直言不讳得罪奉明派被贬出京,那日话里话外却乐得清闲,颇有些无为而治的安逸。
那时,面对这位京城故交,裴序沉凝了许久,终究没问出桑妩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江南春水骀荡,是否已泡软了阁下的心志?
禽骨……他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莫名有种直觉。
却一时没有明确的头绪。
四相公还在叨叨:“就一艘船?探子可看清楚了?若是趁夜劫人,光凭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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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公廨的捕手有没有胜算?”
武参军道:“今晚怕是来不及了,纵咱们的人眼下出发,赶到下个关口,也已经宵禁了……”
裴序在这时开口:“四叔父。”
他道:“这帮匪人若只为了销赃,实不必行那么远,里面一定还有旁的图谋。这几日风向都是顺西北而上,他们船速不会太快,可以让我们的人骑快马赶去润州,在西津渡口设伏,待对方下船,一路跟踪……”
“看看这个庞统后人,是想干嘛?”
话音落下,语气都见冷。
四相公顿了顿,与他对视一眼,转头向武参军强调:“务必……要保证那年轻人,全须全尾。”
与四相公告辞,裴序踏着月色回了寝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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