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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洞门,经庭院。
天面碧琉璃,月如小银钩。
屋内漆黑一片,婢女早候在廊庑下,低声禀道:“公子,人睡了。”
若换往日,裴序大抵是会有些失望的。今日,竟微微松了口气。
但当他推门踏入厢房那一刻,烛光却次第亮起。
绘着群山绵延的罗屏间,渐显出一道朦胧的、窈窕的影子。
裴序怔了怔,抬脚绕了过去。
桑妩正立窗下,背对着他剪烛芯。
灯光融融,映着那双手如玉似雪,一举一动温柔,颇是赏心悦目。听见动静,她回头笑了笑,唤了句“郎君”。
尾音微微扬着,自有一股缠绵余韵。
裴序看眼刻漏,已近亥时,早过了平日就寝的时辰,开口不免蹙了眉:“不是告诉过你,会到很晚……”
“郎君这是要跟我生疏吗?”桑妩似笑非笑打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裴序顿了顿,肃穆了脸色,轻声责备:“胡说八道。”
他唇角抿直:“你一定要等我,作这般相敬如宾的姿态,那才叫生疏。”
桑妩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一笑:“郎君眼下的脸色,若是八妹妹在,恐怕又要吓得哭了。”
“……”
沉默片刻,裴序缓和了神情,解释,“我非是责怪你,只是,既然在喝药调理,郎中又特地嘱咐过,不应费神。”
桑妩眨巴眨巴眼:“其实我没故意等。”
“我睡下了,只是睡不着。”
“为何?”
她忸怩了下,垂下脑袋,捏着自己的手:“郎君不在,好像……有点不习惯。”
裴序呼吸一顿。
同榻而眠的日子才多久啊……这样说出来,桑妩也有些脸红,更觉得此时夜风燥热了。
她找补道:“也可能是太热了……”
裴序却心软后悔。
“对不住。”他叹。
真稀奇,竟从裴四郎口中听见这三个字。
桑妩目光错愕。就因为这个?
何至于?
很快洗漱过,裴序拢了她的手回榻间。空气闷热,身下触感却清凉,令他有些诧异。
低头看去,桑妩解释:“让人垫上了玉簟,枕头也换了透气的。”
“郎君昨夜没睡好,瞧着眼底都青了,实在该早点休息。”她抿唇,“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论?”
殊不知,她的这种宽慰,正是他难以入眠的根源。
一面心软欢喜得不行,一面又谴责自己卑劣。
其实解决这种矛盾很简单,只需张口告诉她,我们发现六郎的踪迹了,他竟还活着,只眼下处于困境,需要人解救他。
你不必担心,四叔父调集了汴州公廨的探子,随时监视着他的安危,等将他带回来,我也会尽量在大伯父面前说情,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裴序喉头微哽。
到时候,就怎么呢?
最终,他轻轻地道:“歇息吧。”
看来真的是因为不习惯,而非闷热故,刚刚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现下两个人,周身温度明明更高了,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气息便匀长起来。
一枕之隔,裴序尝试了调息、默经、冥想,却依旧无法入眠。
昨夜的第一个麻烦,他已找到了暂时可行的办法,第二个麻烦却仍然萦绕不去。
一直以来,十分自信这世上问题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的裴四郎,迷惘了。
无论是曾经阅览过的书籍,还是身边那些被他视作模范的前辈,都无法再给他提供丝毫学习的灵感。
没有谁像他这样身份尴尬。
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到了三叔父提到过的先祖屹公。
【至如今,两房交往仍密切。】
他想,当初屹公的处理一定公正无私。
为何?为何偏偏我做不到?
帐外的月色清明,似无声指引。怕吵醒了她,裴序的脚步轻而缓,一如来时,悄无声息。
门扉阖上,“熟睡”中的桑妩却睁开眼,看向那清隽沉默的背影。
若有所思。
第43章
铺了玉簟,睡得就是好,一觉醒来,天穹已经湛蓝湛蓝的了。
桑妩推开一线支摘窗,让天光毫无保留地注入,恰好便看见裴序负着剑,从廊庑下走来。
这才不过卯中,清晨的凉意已经褪尽,日头大盛,照得庭院中花草白晃晃一片。
桑妩眯了眯眼。
天儿热了,对方晨练也不穿正统圆领袍了,改穿翻领胡服。
这种衣裳还是从长安里流行起来的,在余杭,颇受年轻郎君女郎们的青睐。
放量小、裁剪贴身,男女款式差异不大,挺括的料子将身形勒得劲瘦,不同于传统士族推崇的儒雅风流,穿上透着一股子利索劲。
夏天为了图凉快,许多郎君便就这么穿着了,坊间市井的也没高门大户的讲究。
是以很为一些守旧长辈所不齿。
偏裴序……穿便穿,却在那胡服内正经穿了件白纱中褝,遮住领口一线风景。
待他走到近前,扫过那眼中血丝,下颌青黑,桑妩似笑非笑:“郎君晚上做贼去了?”
裴序不答反问:“休息得可好?”
桑妩笑道:“有郎君陪,当然是一夜未醒。”
裴序抿唇,又问:“今天打算做什么?”
“没,天热,八妹妹跟我都不耐在外头。”她随口问,“我们是要在汴州呆上一段时日吗?”
“不了。”裴序看眼天色,道,“没什么事,那午后就出发。”
因前阵子的风雨,沿途已经耽搁好久了。算算日子,长安里,二姐姐应当不轻松。
桑妩点点头。
看她有些萎靡的样子,像是晒蔫了的娇花,裴序神情不由得缓和,笑笑道:“这边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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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显得热些。你们在南方待惯了,不习惯是正常的。每年入了六七月,大伯母都会带几个妹妹去终南山里消夏,今年你们是赶不上了,明年我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问:“明年怎么?”
裴序顿了顿,道:“明年再看。”
桑妩挑下眉。
裴四郎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是以他对措辞要求很高,有时候大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咬文嚼字。
刚刚她都以为,他要说明年再去呢。
午后,阳光晒得人骨头懒,告别刺史府,渡口碰上昨夜不知宿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曹九郎,觑见裴序,脖子一缩,看着便心虚。
但他显是多想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十分懒得搭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桑妩路过,闻见曹九郎身上很浓熏香。
那香气很是特别,她之前照着裴序给的那本香谱学习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闻着不似那些常见香料能调制出来的味道。
裴七郎也随行北上,闻见这味道,眉毛微抬,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赌坊得少去。”
曹九郎脸皮一热。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贪凉,回房又偷偷多吃了两盅冷圆子,现下有些闹肚子,婢女们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妩。
裴八娘的婢女们就发现,自家小娘子看着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许,私下里越逆反,只当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话就不一样了,讲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个点上,小娘子还是会听一听的。
桑妩并不啰嗦,让她自己选:“你现在不喝药,着了寒气,以后就该像我这会天天喝了。”
拿自己为鉴,总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顿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她老实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舱。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裴序负手站在窗前。
晨练出了热汗,他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渌波湛清,那宽绰襴袍映着窗景,是比水天还更净透的颜色。
理论上,就是桑妩最喜欢的那种况味。
芝兰玉树。
她端端欣赏了几息。
天与云与水与人,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强烈的日光打下来,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
听见开门声,裴序回过头来,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华流转。
他顿了顿,问:“站在那做什么?”
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画。”
“画什么?”
“此情此景,般般入画。”桑妩眨眼一笑,将他的话还了回去。
“……”
似裴四郎这般士人,自幼受训礼法,连胡服都穿得含糊,不管情动如何,衣冠整齐的时候,对这些一向是讳莫如深。
眼下被调侃,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将视线放回了开阔的水面。
落在桑妩眼里,那脸上的神情不知怎么形容。
其实表情是没什么变化的,平静无波。
但桑妩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眉眼间的“一瞬”。
刚刚他抬起眸子,什么也没说的那一眼,那总是清清淡淡却对一切都充满掌控力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分茫然与怅然。
虽是极短的一瞬,但结合他这两天的反常,就很不对劲了。
桑妩想了一会,主动开了口:“郎君想说什么?”
裴序原本看着江面,心里一直在想润州的事,被这一问得有些莫名:“什么?”
桑妩微笑:“我以为,郎君辗转两夜之后,会有话对我说呢。”
她也好奇,什么事能让向来果决的裴四郎踌躇两天,还不曾求索出一个好办法。
其实隐隐可以猜到一些。
因为她这段时间受他教导,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逻辑结构,都被带得和他很像了。
怔忪过后,裴序心情复杂。
她果然还是有所察觉了。
裴序想,她是他用心教导的学生,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察觉不出来。
桑妩笑道:“郎君是端方君子,想必十分懂得何为以己度人之道。”
以己度人,若要她不作隐瞒,自己便应先以身作则,毫无保留。她一直觉得,跟裴序说话是件很省事的事。如果对方愿意好好交流的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
裴序百感交集地凝视了她片刻,注意力却落在那句“端方君子”上。
再开口,声音轻轻落下:“我非是什么端方君子。”
他道:“你将我想得太好了。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
桑妩追问:“发现什么?”
裴序垂眼:“发现,我亦自私,算不上一个君子。”
这下换桑妩愣怔。
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可不是裴四郎的性子。
这真是,实在是……
悄悄地,觑了眼他的神色,桑妩点评:“这也正常,是人都有私心,是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郎君在我眼里,品格已经十分可贵了。”
她的神情中没有安慰之意,是真的这样想。
裴序自嘲地一笑:“待你知道,便不会这么说了。”
桑妩:“……”
她抿抿唇,换种方式,笑道:“那郎君可以现在试着告诉我?”
起身走过去,牵他的衣袖:“船上还好多天呢,我跑也跑不了,纵生气,郎君还能缠着我好好说。”
这样的亲昵,原该拉近一些气氛,反而惹得对方沉默。
盛夏午后的河面上,光线清透,将桑妩笑容映得浅淡:“我很为难的事,俱都告诉了郎君,便连最为人耻笑的身世,最轻浮自私的本性,郎君也看得分明,眼下……却要对我隐瞒吗?”
她眼神清明,语气平静,但裴序明白她的认真。
他眼下,正在亲手打破自己建立起来的信任。一想到这,真是诛心可笑。
裴序果然也笑了笑,回握住她的手:“这件事,非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又涉及公务,日后……你会明白的。”
桑妩不说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适时七郎叩响房门,有事寻裴序商议,此间对话被打断,再回来,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便也没再问。
待过了几日,船上其他人才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
除去新加入的裴七郎,之前就连曹九郎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好。
那种不光是容貌般配,就连灵魂也契合的相惜,莫名就给旁人一种插不进去的气场。眼下……倒没有横眉冷目,毕竟桑娘子温柔体面,裴少卿亦是端方君子,俱都不会疾言厉色,但曹九郎觑着,那种相合的气场莫名地消失了。
可裴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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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地只对桑娘子温和,倒像是……桑娘子不大搭理裴少卿似的。
曹九郎还好,觉得倒也正常,亲夫妻当然也会吵架,他耶娘关起门来还互啐呢,半点没有命官跟贵妇人的矜持。
美人不就是要放在心尖上娇宠的吗,纵他裴少卿得天独厚,也难过温柔关啊。
但裴八娘跟裴七郎不开窍的,晚两天才看明白这一层。
裴八娘乐见其成,裴七郎却难捱。
当他意识到四兄那体贴入微的做派非是出于责任,而是一种“求和”讯息,简直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
向来都是他懒得搭理旁人,何曾有过这样落下风的时候。对比印象里那个冷淡高傲的堂兄,简直了。
除了咂舌头,更多是担忧。比起另外两个,他每日要面对四堂兄的时辰可是多的多得多。
裴序检查裴八娘课业时,蹙眉点评,“你难道是躺着写的吗?”
“我……分明是船太晃了,晃得我头晕,待下船就好了!”裴八娘涨红了脸狡辩。
裴序不为所动:“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没意义。你进度落下太多,日后跟着七娘她们一起上课,除了西席布置的课业外,每日再多加三张字。”
亲妹尚且如此,不是亲生裴七郎瑟瑟发抖。
但其实,裴序并未因风月上的不顺就将情绪迁怒到他们身上。
甚至他不曾着恼,待桑妩越发耐心。
因在他看来,他隐瞒在先,她不满是很正常的。
裴序甚至隐隐希望她能像二夫人计较二相公那样,指责或是怒骂,用尖锐的言辞来抵消一些他的负罪感。
但她好似没有情绪。
或者说,那种激烈的情绪。
他见过她最外露的时候,大概就是那天被药商给骗了,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对比起来,眼下的态度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当然也有可能是,其实对他的期望还没深刻到那个程度,所以失望也就淡淡的。
挺好的,这样等裴忻回来,她自己能够果断抉择,不为难,不会很难看。
裴四郎想,我总不至于卑劣至强迫使人留在身边。
他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正人君子,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桑妩也觉得挺好。
只要不是对她腻烦,就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自上而下的体贴、包容,就好了,他睡不睡得着,自我消耗,情绪反常什么的……桑妩告诉自己,这都和我没有干系。
她以前从来不会纠结别人的秘密,因她自己,本就算不得真诚。
是以桑妩反应平平。
只情绪可以被遮掩,心里却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郁气,大概是天气太热了,一点点超出预期之外的不顺都会被无限放大。
加上到洛阳以后,弃船转车,桑妩才知道什么叫风尘仆仆,车殆马烦。
即使裴氏准备的马车已经尽力宽敞舒适,但日夜面壁跽坐,还是让人浮躁。
尤其官道上,本想掀开车帘看一看沿途风景透气,结果映入眼帘的俱是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呛人。
“……”
昨日抵达潼关,便入了关中平原,气候越发地干燥炎热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余杭的温山软水养出来的花也娇气,哪堪承受这种烈刑。
她呛得咳嗽起来,扇走尘土,抬眼,看见裴序蹙眉担忧模样,问:“还有多久路程?”
“若无雨水,大概两日。”
桑妩轻轻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听见裴序轻声问:“可是后悔?”
桑妩抬眸,问:“为何后悔?”
他道:“发现长安之行并不如你想象中尽是好处,是以后悔。”
桑妩心情原有些沉闷,于是抿着唇角,听罢,倒是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郎君仿佛话中有话?”
裴序不置可否:“有吗?”
他缓缓迎视她的视线,目光依旧如古井无波,遵循自己内心的决定。但桑妩开始以他的思维方式去解读之后,就发现,不为外物所动摇的不一定是坚定,也有可能是顽固。
对视片刻,她意兴阑珊地别开脸,扯扯嘴角:“不打算说,就别时不时卖关子了,怪腻味的。”
她补充:“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语气不再讨好周全,反倒带些讥刺。
对着窗,那额发碎碎地飘荡,脸庞亦迎着被烈阳晒得发烫的风,娇艳。
裴序一双清隽眸子,端端看着她,半晌,垂眼微笑了下。
第44章
潼关作为天下雄关,出关东行容易,似他们这般大队人马入关,每至一城,排队勘验文书便需耗费数个时辰。
夕阳暮霭,车马在京兆渭南县的官驿安顿下来。
驿馆条件有限,便只有裴八娘与桑妩同住,裴七郎与裴序同住,能节省一间客舍,尤其一些地方小驿,经费拮据,直接进门便是停放牲口进食排泄的草棚。
眼下适逢夏季,气味经一整日炙烤,烘烘扑面而来。对于没住过邸店,又没有市井生活经历的裴八娘来说,颇是难以接受。
是以一下马车,她便将自己关进了厢房,直言没胃口。
好在这是进京最后一段路程了,晚霞灿烂,明日,又是个大晴天。
收拾好,从厢房出来,走下楼梯,进入招待的厅堂,已经有不少过客在用饭食。
适才院中有驿卒牵了马在喂食,应就是这些人的。
桃枝儿环视四周,挨近了悄悄与她咬耳朵:“也有和咱们一样的女眷呢!”
此前歇脚的几个官驿遇见的皆是男子,是以小丫头稀奇了一番。
桑妩循着她的看去,大堂中唯一桌位上坐了女眷的,一对……青年夫妻?携了个婢女,风尘仆仆的,也是才坐下模样。
桑妩没太在意,寻觅了一圈,却并未发现裴七郎等人。
这一会的迟疑,却是被那对夫妻发现了。过了片刻,那郎君朝她走了过来,问:“我家娘子见女郎踌躇,若是顾虑一个人,不如与我们同坐?”
郎君一副士子打扮,相貌清俊,声音斯文有礼。
桑妩这才将眼神认真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那娘子带着幂离,遮去了容貌,但从身形举止都可以判断,还很年轻,或许桃李之年,见她看来,微微颔首。
人若带善意,便容易使人心生好感。桑妩笑了笑,道:“多谢你们,我同行的家人应在后面……咦,他们过来了。”
裴序踏入大堂,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暮色里,桑妩转过眼神,脸上还带着盈盈的,与旁人交谈留下的,一连许多天都没对他展露过的笑意。
待向他走来时,那笑意又隐去,只剩个空洞的弧度。
连最开始的虚与委蛇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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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烛火一瞬刺眼起来。
那男子什么模样,他没有去看,独自收拾了情绪,问:“八娘呢?”
桑妩道:“嚷没胃口,先歇下了。咦,七郎呢?”
裴序道:“喂马。”
驿卒人手不够时,便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说话间,余光瞥见那男子回到座位——原来是夫妻出行。
裴序情绪稍佳,不动声色地携了她的手,寻空位坐下。
只恰好又坐在那一桌夫妻的旁边。
从桑妩角度看去,看见的是婢女的大半正脸与那士子的背影。从裴序的角度,却是面对那年轻女子。
眼下已入六月,他们这一路也碰见不少书生,皆是准备入京参加当年礼部试的士子。这对男女却反其道而行之,便十分奇怪。
裴序供职于大理寺,日常处理公务以疑难杂案居多,但在京兆府忙不过来时,也会抽调人手帮着处理一些琐事。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猜测,这是一对私奔的情人。
诚然,在人口众多的长安,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裴序曾任县尉时,翻阅以往的卷宗,就发现几乎每月都有数名女郎失踪后被寻回,发现是自己跟人跑了出去。
不是自家子弟,裴序便不赞同,也不会置喙什么,但眼前这女郎……看着,也就跟桑妩差不多年岁。
难免就想到她也是跟六郎……这个年纪,可是都对私相授受有着莫名的悸动?
裴序回想自身,在这个年纪,仿佛与眼下并没什么分别。
“四兄?四兄——”
回过神,七郎已经回来,一脸莫名,“那女郎是四兄故交?”
刚才沉吟的功夫,裴序的视线虽然落在虚空中,但看在旁人眼中,便是他盯着那女郎定定看了好几息,连裴七郎回来都不曾发觉。
他看向桑妩,那本就疏离的脸色更加淡淡。
他抿唇:“我非是在看那女郎。”
这么解释上一句,却仿佛欲盖弥彰。
桑妩笑了笑:“早知适才那郎君相邀的时候,我便答应下来了。”
“为何?”
桑妩似笑非笑。
裴序微妙地凝固。
裴七郎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忙道:“……赶一天路了,早些吃点,回去歇着吧。”
只没人理他。
裴七郎便不敢出声,内心里,十分埋怨裴八娘。
这个时候躲在屋里!
四目僵持,半晌,桑妩先收回了视线,笑笑道:“好像没什么胃口,我去陪着八妹妹。”
“咦……”
“不必管。”
裴序脸色看着也很不好,裴七郎动了动唇,当起了鹌鹑。
夜暮交接时分,余晖黯淡了下去,天边疏星渐显,那一对男女用完暮食后回厢房小憩了一会,便套车启程了。
驿馆多建在两城之间不着村店之地,夜阑人静,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裴七郎与苌楚并辔纵马,穿透浓厚的夜色,赶回了渭南驿。
裴序独坐一隅,借着大堂内幽幽的灯火,抬眸看向堂中跪趴的人——赫然便是刚才那对男女中的士子。
只此时,他已没了清俊斯文的风度,一身袍服脏污,脸上鼻青脸肿。
裴序蹙了眉,看眼苌楚。
苌楚忙辩解:“是七公子动的手!”
裴七郎到底不是那等娇养出来的少年,平日或许青涩含糊,却很有些军营里的义气:“四兄让我等跟上去盯着瞧瞧,果然没看错,这厮——这厮——”
他见缝插针又踹了那士子一脚,气愤道:“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原以为只是拐带,行哄骗事,不曾想,干的竟是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对裴序道:“此人颇是狡诈,一路上绕了许多岔路,我们险些跟丢,待赶上时,两个女郎已被买家带走,我们让其他人追上去,先将这厮给捆了回来。”
那士子被踹中伤口,痛呜一声,“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何动用私刑!”
偷眼看去,一个锦衣玉服,看着小公子模样,另一个作随从打扮,他心下稍硬:“我是御笔钦点的进士,你们……我要去状告你们!”
话音落下,大堂内忽地静了下来。
那两个将他打一顿捆回来的男子俱都拿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士子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冷笑着站起来,视线对上烛火中正襟危坐,神情冷淡的裴序。
“是你。”他恍然大悟。
“放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娘子不关心,插手别人闲事倒是热心。”士子冷笑,“适才你就盯着我家女眷,莫不是看上……哎哟!”
裴七郎忍无可忍,又踹了上去:“我四兄堂堂正正君子,岂同你一般龌龊!”
裴序静静看了几息,直到那人再没力气口出狂言,方才缓缓开口:“你既说自己是进士,我问你,你是哪一年的考生?现下供职于何处?”
“我凭什么……”
裴序淡淡打断:“我现以大理寺之名问讯于你。”
“你无须多嘴,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大、大理寺?”
士子目露一丝惊诧,看向裴序。
僵滞半晌,又狡辩起来:“……纵你是大理寺的人又如何,我卖我家的奴仆妾室,与你们何干?”
裴七郎:“我四兄微服出行,一眼看出你们形迹可疑,你抵赖不得!”
“你们仅凭猜测,可有证据?”
裴序缓缓道:“奴婢等同资产,既合由主处置。若果真按你所说,你要如何安排那两个女子,的确与我无关,只——”
他话锋一转:“你很大方,自己穿旧衣,却肯为妾侍花费重金,裁一顶鲛纱幂离。”
人与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往往不尽相同。
桑妩看见的,是青年夫妻与婢女,风尘仆仆,同他们一样的赶路人。裴序看见的,则是大户女与寒门书生。
女子衣料式样俱是长安中最时兴的风尚,光是头上那顶鲛纱幂离,花费便上十块银铤。
裴序之所以了解得清楚,是因离京前,郡公府中七娘便裁了这么一顶幂离,被大伯父训斥了奢侈。
且,入夜后宵禁,城门关卡俱不放行,下一个官驿远在华州,这士子却漏夜赶路,着实可疑。
士子心虚道:“我……不可以吗?”
适时,剩下的人手将买主与两名女子一并带了回来,二人不知是吓的还是中了迷药,俱都昏迷不醒,婢女身上还负了伤。
士子哽了一下。
裴序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当然可以。”
“宠爱妾侍,无可厚非。”他道,“只我问你,既宠爱,为何又要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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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卖?”
“……手头紧。”
“这根本不合理。”
“既缺银钱,为何不先想着将金玉之物与鲛纱幂离当去,反而大费周折将宠爱的妾室转卖?”
“纵不抵你手头窟窿,正常人的想法,也应单独将值钱之物再转卖,岂会就这般囫囵交给买主?”
裴序语气凌厉起来,“他收你多少银钱!”
买主被那锐利的眼风扫过,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二、二十银铤,世家女十八块,那个小丫鬟……两块。”
裴序看了苌楚一眼。
苌楚会意,立刻去搜士子身上钱袋。
士子:“别碰我!”
苌楚喝道:“还不老实!”
此时已过宵禁,驿馆许久没再有行人落脚,驿卒被裴序的人提前遣开,在后院洒扫忙碌,适才大堂内三三两两对饮拼酒的也都回了后院厢房。
除了后院,楼上亦有厢房,裴序等人便宿在二楼。
是以动静虽大,却吵不到旁人。
也可能有人听见了,却不敢出来打探。
直到楼上隔门打开,有人开了口:“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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