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光灼灼,近在咫尺。
裴序知道她醉酒后会变得胆大,却不想,还在室外,她便这般……妄为。
随时会有下人经过的庭院里,裴序头脑清明,知道自己该拉住她,带她回去寝院。
馥郁的酒香透过榴花气息包裹住他,裴序伸手,点在那滟滟的唇上。
“阿妩,先回……”
“好硌。”她软软地道。
他僵了一瞬。
桑妩半眯起眸子,凑近他耳边,轻轻吐息,“公子,奴婢侍奉您?”
第53章
短短一句话,语气回到了从前的柔柔,语调却百转千回。
裴序平日最反感就是这种矫柔做作的做派,眼下,却不由自主随她的话设想,怎么个侍奉法?
心里这般想着,不觉也问了出口:“……怎么侍奉?”
桑妩轻笑:“公子不是教过奴婢嚒?”
一口一个“公子”、“奴婢”,微妙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她穿着府里婢女的衣裳,仿佛也真将自己当成了裴四郎身边的小丫鬟。
只是那眼神中滟滟的流光和点染笑意提醒了他,她多少是带着点故意的成分。
若这是在自己寝院,裴序乐见其成。
可这是在花园里。
裴序四下看看,假山,湖池,花树。
郡公府规矩严明,纵眼下没人,再过一会,也会有巡夜的仆妇经过。
况且幕天席地,岂合人伦之礼?
他摇摇头:“回去再说这……”
他没料到,桑妩醉酒后大胆至此,竟撑着他,一下跳进了他怀中,又不肯安生,摇摇晃晃。怕她摔伤,裴序下意识搂住了她。
“你真是——”裴序气噎,“妄为!”
“公子教训得是。”女郎眼波流转,笑盈盈在他面颊啄了一下。
“……”
更多的责备,对着这样一双眼,也说不出来了,裴序抿抿唇。
但他还可以不理。
桑妩并不管他态度如何,自顾自勾着他的脖颈,挤压那紧抿的唇瓣,将自己齿间的酒香渡过去。
纵裴序不曾给她半分回应,她也十分有耐心,比他主导时更悠闲得多,她可以沿着唇形慢慢描摹,一点点尝试撬松他的防线。
涌动着花香的空气中,微弱的水声从唇舌厮。缠间传出。雪青华服的年轻公子,与绿衫白裙的丫鬟,在树下暧昧不清。
公子虽冷着脸,袍服上却多了褶皱跟弧度。
裴序忍得发痛。
桑妩抿唇一笑,意有所指:“旁的就罢了,嘴硬可不好。”
裴序闭了闭眼,开口:“赶紧,回去。”
他甚少说得这般直白急切。眼下,扶着她的手掌极为用力。
桑妩却趁他说话之际,趁虚而入。
裴序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侍奉他,根本就是她要他陪她玩。
恼她轻浮,又切实因她的轻浮而意动。
裴序比任何时候哽得都痛。
以至于忘了,她完全挂在自己身上,他完全可以……强行将她抱走。
正值新酒上市之际,望舒楼的清酒甜冽出名,裴序也饮了一些,比她更多,却不似她将自己喝醉。
但终究将感官放大了不少。
温热的舌尖扫过他的下唇,她低头去够他的喉结,用侍弄唇瓣的方式含弄吮吸,乐此不疲。
裴序全身定住了一般,带点轻微窒息的酥感,慢慢湮灭了人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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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在她腿弯的手,一开始还是抗拒,在那绵云似的唇瓣离开时,竟下意识往前送了送。
桑妩伸手抵住他的唇:“噓。”
应该是亲了很久,适才安静得只剩风声的环境中,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他竟没听见。
风扬起,树影婆娑,衣衫拂动。
“谁在那?”巡夜的仆妇警觉。
二人手里提了灯笼,就要照过来。
裴序蹙眉,正要出声,桑妩一把捂住他的唇,指指假山。
“那里有个山洞。”她用气声说道。
裴序在此居住多年,当然比她清楚。
他只是不情愿。
有损他士族尊严。
见那团光影越来越近了,桑妩急得扯了扯他袖子,不安生地要从他臂弯中挣脱。
她在怀中扭来扭去,大大增加了摩擦的范围,激得裴序低低抽气:“别动!”
只得依她的话闪身避进了那蜿蜒的山洞。
过了片刻,两名仆妇举着灯笼靠近。
树下没看见人影,徒有一地灼灼落花。
先前喊话那人奇怪道:“明明看着有人在这。”
另一人道:“别不是鬼影吧?”
“去去去,乱讲!我瞧着像是两个人呢。”
“那指定是哪对不检点的丫鬟小厮,闻风就跑了。”
裴序隐在山洞里,将那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只觉荒唐。
他何曾因躲避一个仆妇这般狼狈过,还被当成野。合的下人。
桑妩却轻笑:“她们猜错了。”
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道:“是四郎。”
那两人离得并不远,且,没抓到人后,也没有立马离开,反而从怀中掏出了油纸包,在花树下分吃起点心来。
老实了片刻,桑妩又开始咪咪摸摸,这次还直接上了手。
裴序眼神警告,却只徒劳。
刚才进入山洞后,他便松手将她放在了地上,此刻更方便了她胡来,何况她醉着,裴序作为清醒者,更得分神顾忌着外面。
假山洞的那边,是死穴,是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那两人聊着下人之间的闲杂八卦,交谈声继续透过夜风传来,间或夹杂一些粗俗的言辞,于裴序而言,厌恶、鄙弃,不堪入耳,下意识伸手要捂桑妩的耳朵,却见她听得饶有兴味,一点也不觉耳根玷污。
“公子,她们说这里时常有人带相好来求。欢呢?”她坏心眼地掂量。
裴序闷出一声喘息。
太荒谬了。
不仅是因为看似礼教森严的郡公府内亦有这种不堪行径,还有他自己……袍服完好,后背靠着粗粝的山石,脑海里尚存一丝随时可能暴露在人前的意识,却被她完全拿捏。
更清晰地感知到,很想。
桑妩凑近了些,欺他如今只能隐忍,愈发妄为:“现下,倒像是公子在求。欢?”
她手下稍重了些,仍不疾不徐。裴序原要捂她耳朵的手,不由掌在了那段纤细后颈上,无意识地摸索。
分不清是想抗拒拉远,还是催促。
外间的每一分动静都是难言的刺激,如玉公子隐在暗翳里,遮去了眼底郁热。
桑妩虽只“服侍”他,但亲眼看见他这般情景下,被自己操纵的模样,仿佛受了莫大的鼓舞,愈发尽心。
裴序稍显气愤地按住她的颈,往怀里摁。
不多时,外面的风吹进了山洞,风里弥漫着一股气息,像是……酸掉的花香。
外间两人不知何时走了,桑妩闷在他襟前忍笑。手上应当也沾染了些。
黏腻烦人。
裴序攥着她的手,咬了咬牙:“桑妩!”
月色高悬,已近深夜,净房里的水声依旧淅沥。
自家公子喜洁,婢女十分知晓他的臭脾气,但今日擦洗的时间是不是久了些?
婢女靠在外间榻上打哈欠,听着淋漓的水花声,特别好催眠。
净房里凳架,桑妩被他横抱着。
一手扣着肩,裴序在她花瓣似的滟滟唇间勾弄。
裴序恼她不知轻重,未曾怜惜,不曾想,平日娇气的女郎今日格外容易触动,求饶也换了催促,气息绵长,倒不知是给她吃教训,还是奖赏了。
只是,听着外间动静忍气吞声的人变成了她自己。桑妩咬着指尖,才没叫声息太过狼狈。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是气消了些,将人扶着缓缓坐住,似笑非笑:“怎就馋成这般?适才在酒楼没吃饱?”
“带回来的樱桃毕罗还有,可要喂你用些?”他看似十分好心。
桑妩简直饱涨,什么也吃不下了。
她摇摇头:“今天,高兴。”
裴序怔了怔,反应过来她的逻辑是,因为高兴,所以想做。
不由失笑。
“喜欢这样?”他问。
“嗯,”她微微眯起眸子,主动亲了上去,“喜欢……喜欢。”
一开始还会害怕,现在,就很喜欢。
裴序因她的直白而心悸。
他偏不疾不徐地问:“那平时怎动不动就要哭?”
“平时,郎君太欺负人。”
裴序淡淡嗯了一声,道:“今天却是阿妩欺负人。”
这下没用十成的力气,桑妩轻唔一声,催促似的唤了句:“郎君……”
裴序故意吊着她,封住她的话音。
唇瓣都被撑得很开,唇珠轧着他,吮着他,不放。
原想报复她,自己先被勾得心痒,裴序又低头,一下下亲她眼尾。弄得她眼尾也湿漉漉,全是泪花。
他一口咬在那脂玉肩头,抬起她:“阿妩学坏了,需罚,不给吃。”
桑妩仰起脖颈,略显急切地解释:“我没!今天,郎君对我好,我……”
“你什么?”裴序追问。
“我……”她忸怩了一下,道,“喜欢。”
她在裴序的面上亲了下:“也想你高兴。”
被酒液一激,便抛却了平日清醒克制的谨慎。
裴序一怔。
她软着嗓音,贴着他耳畔问:“郎君会一直让我高兴嚒?”
她实是醉得深了。
撒起娇来,不管不顾他的死活。
裴序深深吸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终究还是霍然起身。
身体险些失衡,桑妩惊了一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裴序反攥住她。
眼眶有些发热。
不想承认自己被个醉鬼的话触动,于是让桑妩背对着自己。他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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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心神,再开口:“现在……就让你高兴。”
桑妩一时“唔”出了声,想转头,但双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前面,就是热气氤氲的浴桶,身后被他卡着,终究本能害怕摔跤呛水,不敢乱动。
说着要让她高兴,却实在有些凶,仿佛教训她说话不知轻重。
桑妩视线起伏,落在眼前的木桶上,有种水面激荡的错觉。
很快她又发现,那不是错觉。
不知不觉中,她抵上了木桶,重获自由后的双手撑着桶沿,水面振荡。
时辰久了些,纵夏夜温度高,热水凉得慢,到了这个时候,原本缭绕的白汽也散去不少。
她垂眼,从倒影中看见了自己。
模模糊糊。
独独没在这种时候照过镜子,也就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每次都是顶着这副模样在告饶……
还有裴序。
桑妩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眼前不断晃荡的水纹,以及自己愈发晕红的双颊,无一不昭告着他的凶狠。
还有那类似水花声,一声声,催人熟。
蓦地一下,浴桶挪出去了寸许,桑妩酒意都撞醒了些。
没想到裴序也会有如此孟浪的行径……不,该是她先招惹起来的,假山后的记忆袭来,桑妩一瞬攥紧了浴桶。
“郎君,慢……”她禁不住脚软,话未说完,便忍不住吟出声。
裴序扳过她的脸,低头封住那些破碎不堪的词句,扫荡她。
太多了。
所有感官一齐被调动,桑妩本就算不得清醒,眼下简直零乱。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在心间直撞,令她不由自主地回吻他,用尖尖的虎牙衔他舌尖,在他离开时,主动挺背。
脊背绷直,立马被裴序发现了。他含着她的上唇,低低笑了声:“阿妩果真是……除了嘴上,哪哪都诚实。”
他轻轻“哦”了声,点了点裹着不放的下唇,“现在,小嘴也诚实。”
恋恋不舍地张开,翕动,唇角勾连着的银丝都在试图挽留。
他依旧若即若离,桑妩含糊地抗议了两声。
裴序趁她不备,长驱直入。
她颤了颤。
险些失力滑倒。
裴序撑着她,凑近耳边:“还喜欢么?”
桑妩只管有气无力地点头。
“喜欢我,还是喜欢这个?”他声音愈发低柔,引导她思考。
她下意识问:“喜欢和你,不行嚒?”
又一阵吸气。
“桑妩,你……”
裴序顿了顿,说不出旁的话,干脆将人推到桶边。
不再含糊。
对当下的他来说,这句话无异于最好的勉励。
平时再怎么自诩是成熟理智,疯起来,也是悍然不顾的。桑妩被他钉在身前,从桶边,到桌子,每刻都难舍难分。
直到桑妩人都麻了。
各种意义上的。
她清醒多了,终于感觉到了疲惫,四肢都无力:“快些吧,我,我困了。”
裴序哑声:“我明日休沐,不急早起。”
桑妩咬唇瞪了他一眼,那意欲翻脸不认人又理亏心虚的样子,令人忍不住就想咬。
桑妩吃痛。
待坐在水里,擦洗一身的狼狈时,也一同坐了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显得拥挤,对方以擦洗之名,拿着一旁的澡豆,在她身上揉出泡沫。被泡沫遮掩的地方……桑妩咬着唇,脸上红晕久久消不下去。
最后又换了清水擦洗。
穿上干净寝衣,回到卧房,一转眼,竟与床头略显滑稽的土泥人偶面面相觑。
她这才发现,卧房也被婢女们摆上了磨喝乐。
人偶做得精致无比,栩栩如生,放在这里……怪怪的。
“……为什么?”她莫名。
裴序看着她呆愣的表情,笑了笑,缓缓问:“磨喝乐,是为佛祖之子,除了乞巧,还有另一层寓意。阿妩可知晓?”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正经。
桑妩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
裴序贴近她耳垂,低声道:“求子。”
第54章
桑妩闻言怔了一怔。
谁能想到,这样可爱又有些怪奇,不似中原人模样的泥偶,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寄托。
桑妩抬手,拿起了那尊小偶。
原来是佛教物,刚刚传来中土,还只在长安流行。
难怪她都没见过。
晌午,桃枝儿她们摆弄的那尊朴素些,眼下她手里这个,装饰得金珠牙翠,精致漂亮得多。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佛手香。
但也一样是手持莲花,头戴小帽,衣荷叶半臂的童子模样。
桑妩指背轻轻在童子脸上蹭着。好一会,没说话。
裴序抬眼。
卧房只剩角落两盏留夜的灯,帐幔里半黑不黑,她脸上神情非常模糊,又非常缥缈。
似陷入回忆。
裴序隔着寝衣,轻轻搭上了她的小腹。
桑妩缓缓叹出口气,放下泥偶。
她回眸问:“郎君,公爹的病,真的不能好么?”
以为她是想起郎中的诊断,又在想以前的事,担心子嗣。冷不丁,她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裴序微怔。
“怎了?”
“我……”
第一次,向人吐露关于这件事的心绪。桑妩垂眸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其实,怕他。”
“弟弟妹妹们见到四叔父就跑,怵他身上的官威,更亲近和气的公爹,但我……最怕见到他。”
不光是因三相公聪明,看透她的动机,也因为愧疚。
印象中,三相公从前是个清癯却精神尚佳的温润文人。他曾任杭州司马,替桑妩母女找回过丢失的钱袋。
余杭县廨不愿理睬,驱赶了她们,他一州司马,却春风和气,轻言慢语,让手底下的录事详细记下了发现钱袋丢失时的前情后果。
在听说是束脩钱后,更郑重了几分,自己掏资先垫给了她们。
又不消半日,便逮住了扒手,还特地遣捕手来告知她们。
那时桑妩就记住了裴家。
在知道裴六郎的生父就是那位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司马后,桑妩对这个少年的“考量”更满意了一分。
俊秀少年,又有权势地位保障,最关键是——他的父亲清正温良,对妻子专心,满足她对丈夫这个角色的所有设想。
父如此,想必儿子也有不错的教养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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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桑妩可以不在意任何,视老夫人、裴八娘、何九娘为愚人,唯独不太愿意面对三相公日益清瘦的形容。
郎中说三叔父是心郁难释。
裴序沉默了一下,迟疑:“其实……”
桑妩却笑着打断:“瞧我,把郎君当郎中了不成?”
她没觉得裴序的沉默跟犹豫有什么不对。
谈论起亲近之人的生老病死,总是令人唏嘘的。
是以及时打住。
她抽了下鼻子,裴序凝视她重新变得平和的面容,半晌,轻轻地道:“会好的。”
不是安慰她,是真的。
润州的信他看了,他觉得自己有信心说服大伯父,宽宥六堂弟,并且,将功抵过。
耳畔似有若无叹息。
桑妩闭着眼睛许久,仍无睡意。
发散间就想,绛郡公严肃,三相公温润,四相公刚毅……那,他的父亲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妩想想有些好奇,又睁开了眼。
裴序仍维持一个环抱的姿势,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搭在她腰间,并不使人压抑。
烛光微弱,月华温柔,将他长睫勾绘出晕影。
桑妩一瞬不瞬看了半晌。
原来疏欹横斜,暗香浮动,也可以是写人。
他睡相安静,桑妩没出声扰他。
只自己用视线描摹这张脸孔,想象他父亲的模样。
想着想着就想到,其实裴六郎身上多少还是继承了三相公的优点,譬如对谁都很有耐心,包容心。
只可叹他的父亲去太早,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举手投足全是绛郡公的影子。
现在想想,觉得残忍。
明明也是底色温和,七情丰沛的人,却因长辈寄托的希望,从小刻意地抹灭去了这些柔软。
那段时间待在余杭,真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有“人味”了。
今天她想绕去长兴里给两个小丫头打包一份毕罗,他也没有嫌怪她浪费时间,或是因她近亲婢女而生出轻视。
总之一直耐心陪着她。
醉意褪去之后,桑妩依旧为今晚的感受悸动。
以至于睡不着。
火树星桥,熙来攘往,万千光华下,独独有一抹属于自己的温柔月色。
她很确定,不管日后自己对长安的印象会否如他所说那般发生改变,再想起这个乞巧,都会会心微笑。
真的……很惊艳。
趁他睡着,桑妩轻轻将手盖在了他手背上,似他平时总爱包着她那般指节紧扣。
月色溶溶一地。
今晚,裴府女郎们应当都在花园中对月穿针,祈求织女赐予她们巧夺天工的针黹技艺吧。
桑妩同四邻的女郎不同,她们经常会做些绣活补贴家用,桑妩的女红却很一般,跟厨艺一样拿不出手。
红蓼从不赞同她将时间花在这件事上,大抵是坚定地认为她将来不需要靠这个过活。
裴家的女郎当然也不需靠绣活补贴家用。
她们学这些,只是为了日后想在亲近之人面前表示心意时能拿得出手。
桑妩还没给谁做过东西呢。
一直以来,她都是将最讨巧的一面展现在人前,那些自己不擅长的,譬如厨艺、譬如女红,便尽可能藏拙。
但在这个人面前,她露的“拙”还少吗?
桑妩无声笑了笑。
他可有鄙夷嘲讽?可有以此相挟,逼迫她行不愿行之事?
没有。
面颊再度升起一股热意,不再是害怕短处暴露的羞耻感。她想像很多妻子那样,给他绣点什么。
桑妩闭上眼,没再将手收回来。
待明早起来他若问,就说自己睡沉了,什么也不知道。
决定之后,桑妩并没有立马动手,而是先拖了一天,等裴序的休沐日过去了,才带着寻好的花样子去找裴七娘。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能做出个什么出来。
她垂眼,看到自己身上也是自娱自乐的香缨,要是这……就算了吧。等什么时候能过自己的审美了,再谈送给别人。
是以她不打算提前让裴序发现,这样没什么压力,可以慢慢磨。
殊不知裴七娘也正想找她。
她最近在学花鸟,前日的课业被夫子评得体无完肤,原本昨日就想来找她,听说四堂兄休沐在家,算了,算了。
可算等到人上值去了。
两下里,一个揣针线筐朝东,一个搂着要改的画向南,花园里迎面碰上了。
桑妩虽最擅长水墨山水,但工笔的花鸟人像也没差什么,否则怎么能自信拿给裴序认匪人。
她端详了裴七娘的课业后,只稍改动了几处,原本被批僵硬刻板的雀子立马栩栩如生起来。
有她开小灶,裴七娘欣喜,投桃报李教她香缨要怎么缝,形状才能好看不塌。
一张画一天改不完,香缨也没做完,两人都约定好这几天继续在这个亭子里碰面。
临近中元,与裴府有往来的佛寺道观都陆续送来了节礼。
似他们这等高官之家,寺庙派来的使者至少都是知客这个级别,来往密切些的,也有主持亲自登门的。
然绛郡公夫人忙于庶务,只亲自接待了本坊继业庵,以及最有名气的大慈恩寺。
这天,将继业庵主持静仁师太送走,返回后宅时,路过了花园。就看见东南隅的荷花开得正好,炎炎艳阳天,清冽的香气渡了过来,特别消暑。
绛郡公夫人定睛一看,棹波拂柳间,自水面延伸出去一段石桥,石桥尽头筑了亭子,亭子里站着的,好像是自家小女儿。
绛郡公夫人有一阵子没关心这女儿了,想了想,提脚过去。
自石桥过去,不曾想,刚刚被垂柳与风荷遮挡的视角外,还有个年轻女郎。
互相照面,她跟绛郡公夫人皆一愣。
绛郡公夫人先是觉得眼熟,随后才想起来,“哦,你是妩娘。”
桑妩跟着裴七娘一道行晚辈礼,盈盈唤:“大伯母好。”
绛郡公夫人矜持地嗯了声,视线扫过她面前改了一半画面,却一顿:“这是你给七娘改的?”
桑妩低头:“嗯。”
绛郡公夫人挑眉,仔细打量她。
垂柳依依,荷渠清艳,女郎穿着家常衫裙,掖着两手,微微低下螓首。
她眉眼昳丽,扑面而来江南柔情,却奇异地与身后的景色融合了。
并无想象中的格格不入。
绛郡公夫人看看她,又看看画,心情复杂。
她给七娘请的老师,还说是昔日的宫廷画师,长安如今最负盛名的丹青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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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
但主母那点子计较利益的心思不好在两个年轻女郎面前表露出来,她客气地寒暄:“来了这些时日,气候饮食可都还适应?屋里用度,有没有短缺的,人手够不够……有哪里不惯,不要跟伯母客气。”
桑妩一一答了,一如面对三夫人乖巧。
又见对方似想母女俩单独说说话,寒暄了片刻,便识趣告退回去。
裴七娘忙说:“四嫂嫂,明天还来呀!”
她有时候嘴快没转过弯来,就会叫错,私下里,桑妩不会每次都刻意纠正。
眼下绛郡公夫人听见,被瞪了一眼,乖乖改口。
空气一时尴尬,桑妩眨眨眼,委婉道:“这几笔够你练两天的了。”
她也要好好把这个香缨绣完先。
裴七娘:“来嘛,来嘛。”
绛郡公夫人嘴角抽抽。
桑妩一路和裴八娘相处,对付这种半大不小的小孩已经很有心得了,裴七娘虽更大点,终究还没议亲,也属于“小孩”行列。
她道:“要是你自己练好了,我就教你调色。”
铺子里出售的单一颜料就那几种,那些艳丽复杂的颜色,就只能自己找材料合成。这就导致每个人手里都是独家的比例、配方,在画帛上表现出来的差异就很明显。
裴七娘的老师是以前是宫廷画师,现在还收了一帮学徒,需要什么颜料只用吩咐下去,是以这块比较薄弱。
她听后,一下就心动了。
桑妩再对绛郡公夫人告辞:“大伯母,我回去了。”
她的背影袅袅亭亭,绛郡公夫人沉吟了片刻,忽又道:“十三那天……”
话说一半没了音,桑妩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那天,伯母是有什么吩咐吗?”
她的神情一无所知。
绛郡公夫人又顿了顿,道:“没事,你回吧。”
没事叫住她干什么,有事就有事,怎么还欲言又止呢?
桑妩莫名其妙。
回到寝院,庭中婢女井然。
她站在廊下,出神思考。
十五是中元。
她倒在一本诗人游记里看过,有些州府会在提前到十四过节,但十三……怎么想,也只是个普通的日子。
卢橘走了过来:“少夫人回来啦?”
桑妩试探问她:“七月十三,你可知道什么日子?”
卢橘卡了一下壳儿:“就……三天后?”
“……”
桑妩沉默了一下,问:“林檎呢?”
第55章
黄昏下的两仪殿,瓦泛金泽,映衬着空荡的大殿,显出一段略为浑沉的暮色。
其他觐见的官员们已经离开了,杨孟忠忍着倦意来到偏殿,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员。
绯袍玉带,姿仪俊雅,面容与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进来之前,对方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空气,似在沉思。
算算时辰,他已等候近数个时辰,却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仪态,未有半分懈怠。
杨孟忠搓了搓脸,堆起个笑:“裴少卿,陛下这会得了空。”
片刻后,对方的目光投了过来,道:“好。”
非是大朝会日子,李茴是不去太极殿那地方的,坐在那宝座上,总觉有股子隐隐的血气。
非是他怯懦,毕竟宫变时他尚年轻,亲眼目睹了杀戮,惊魂难定,从此就留下了梦魇的毛病。时常夜半惊醒,梦见皇姊流着血泪质问他魏祸可除。
常常因此彻夜难眠,只能叫御医开些助眠除梦的汤药维持精神。
裴序进来时,李茴刚正端药入口。
他摇头吹了吹药碗,瘦白的面庞隐在薄雾后,若忽略有些浮肿的眼皮,便是龙章凤姿,清贵天子。
裴序是知晓他精神衰弱的毛病的,但以前,他还不知道这种药对身体的危害,眼下,他施礼后,道:“陛下,是药三分毒。”
李茴微笑:“是四郎啊。”
听见这过显亲近的家常称呼,裴序微微抿唇,没说什么。
李茴还是将药一饮而尽,苦得咂了下,方笑问:“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裴序看了眼殿阶下的杨孟忠。
李茴摆摆手,道:“无妨,阿干不是外人。”
阿干在鲜卑语中意为阿兄。
李茴宠信从小陪伴长大的内侍,这没什么稀奇的,裴序只是忽然想到,太后、先帝等李茴至亲,皆没有鲜卑血脉,倒是那位晋陵公主生母,出身鲜卑皇室。
裴序赴长安前,晋陵公主已死,但也听说对方生前与天子关系亲厚,如同胞姐弟般,最后也是因扶持天子,反魏氏,清君侧,于太极殿外被诛杀。
祖父对此曾摇头评价:“惜乎。”
天子的声音在殿上再次响起时,裴序收敛了思绪,从官袍袖笼中抽出一份奏疏:“请陛下过目。”
杨孟忠接了过去。
李茴打开奏疏,映入眼帘的,疏题便让他的目光狠狠一颤——《铁索军谋逆实录》。
若没记错,这是通济渠水匪祸患中最为顽固难除的势力。
快速过了一遍,李茴唇角紧抿,质疑地看向眼前青年:“这该是你叔父的奏疏,不该由你上奏。”
“是。”裴序承认了。
“汴州刺史的奏疏,十日前递至了陛下案前,但,您一直未有回复。”他道,“事关社稷,臣斗胆越俎代庖,甘愿陛下降罚。”
李茴面皮微僵。
因汴州近几个月的奏疏,无非就是请剿匪,或调回水营兵力。
这两件事,他早表了态度,对方却依旧不厌其烦地上疏,以至于他一看见汴州就腻味,刺史府的折子,已经堆了好几封没拆了。
裴序并非不能猜中天子的心思,只此时,他不想争论这件事的对错,只凝肃道:“此封实录,为汴州……一名司法暗探冒死所撰。此人假意投诚,潜伏铁索军内部数载,内容详尽,与臣在外所查,也对应得上,不可不重视。”
李茴捏着手里的奏疏,裴序的视线,端端落在那奏疏的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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