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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这当然不是裴忻那一版原稿。

    原稿在裴序手里,他推测,裴忻写下时大概处于情绪失控边缘,语句多有错乱,不能直接作为证物呈献天子。是以他结合那些探子收集的线索,归纳整理,重新誊抄了一版。

    见李茴沉吟了数息没有表态,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庞稷此人,早年……”

    “我知道。”李茴打断,揉着额角用奏疏敲敲桌面,“这些,你都写了。”

    早年,庞稷只是泗州水营中一名小将。

    因失误导致战败害怕刑罚而逃至汴州,投靠了水匪,这么多年反对朝廷,一直以前朝大将军庞钧曾孙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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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身世编多了,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妄想推翻梁廷复兴旧朝。

    于是将劫持来的金银拿出来筹谋,如今已有帮众数万,楼船百艘,又扶持当年一同逃逸的部旧在润州经营,暗中磨制利矢,又布善乐施,实为架空官府公信,意图起兵之后能一举控制西津渡。

    看到这,李茴觉得这庞稷这些年倒也没光干水匪,还是读过几本书的,竟知道前朝隆庆年间,民间徐恩起义便是这个打法。

    只那时,都城建康,润州便为重要之地。而今,去长安相距千百里,纵他们占领了西津渡,一时扼住漕运,也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对长安造不成威胁。

    眼下那些水营里的兵丁……却不能还。

    他面色松缓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请求,无非又是想借此机会请军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动荡之际,长安随时都有可能……”

    天子的气势,忽就弱了下去。

    杨孟忠觉得不妥,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觑见裴序抬头,目光盛着不可置信,令天子脸臊,说不下去。

    从不可置信中平复,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不受宠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资质也一般。童年时受其他皇子欺负,得晋陵公主庇护。后来,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国公,逐渐势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惮和谋害,魏国公领南衙禁军发动宫变,于先帝病榻前诛杀了先太子与几个心腹党羽。

    因先太子当时亦有谋逆之心,又在那情境下,魏国公的逼宫罪名便成了护驾之功,先皇顺水推舟,改立李茴为储君,不几日便撒手人寰。

    少年李茴在舅舅扶持下登上了宝座。

    此次虎口脱险,诛杀先太子的事被称为庚子宫变,晋陵长公主与驸马暗查先太子谋逆证据,亦有出力。

    此后朝廷稳定了数年,之后就是……更为惨烈的,也是彻底撕开舅甥情深假象的景麟宫变。

    那时,裴序这一支族人远没有现在出众,祖父与大伯父在朝中与外祖家舅舅一样,担任的都是清要的职务。

    是魏氏清扫晋陵余党之后,奉明一派独大,天子想扶持能够与之对抗的势力,渐渐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这般看来,裴序应当感谢眼前的天子,他对自家有知遇之恩。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肃然问:“陛下……难道只在乎长安之危,不管顾汴州军民之安么?”

    还是给天子留了一些颜面,没直说他怯懦自私。

    李茴一愣,继而脸皮更僵。

    只是臣下不能直视天颜,裴序垂着眼,未曾看见。

    “你是在指责朕?”

    他沉声,“朕倒不知,裴卿身上还担着言官之职。”

    裴序道:“臣未敢,臣只是……”

    李茴不耐地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你叔父将人逼太狠了,把他们赶尽杀绝,逼上的梁山?反观先皇在时,都是些小打小闹,还从没闹出这种事。”

    “这些年,汴州要将领,朕拨了,要军饷,朕批了。可朕要的功绩呢?”他略有些烦躁地将奏疏扔至一旁,“他不好好思己,有什么颜面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烦朕?”

    说到后来,语气已显出一种疾厉的、恼羞成怒的况味。

    “朕为天子,朕的安危,才是江山之重,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你裴氏自诩社稷之臣,便尽心辅佐朕就是了。”

    裴序语塞。

    非是他被天子说服了,而是他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不满,与轻蔑。

    原来那些看似与他们一致的政见,只是眼前这个平平庸庸、被旁人联手推上位的天子,想在后世评价中留下几句可圈可点的实绩,不那么难堪。

    从来不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谓的知遇之恩,也不过是看中他们这些清臣,好拿捏,放心利用,不易像魏氏那般失控。

    沉默了片刻,他道:“……臣的恩师教诲,民惟邦本。社稷之稳,在乎天子,更在乎百姓。此匪寇,无论是小打小闹,还是谋逆事,皆关乎民生,请陛下审慎处置。”

    这番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不会为魏氏收买,但也绝非他李茴的追随者。

    李茴冷笑几声,拂了碗。

    殿中内侍俱跪成一片。

    天子再势弱,恼怒起来处置他们这些人,也是眨眨眼的事。

    裴序也跪下,他仪态坦然,神色平静。

    只手在袖中,拢了拳。

    他当然清楚,坚持己见会激怒天子。

    今上大多时候以温和示人,但盛怒之下,也曾重罚过几个臣子。或许他会因此遭到贬斥或者夺官,甚至……但过往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对方的行径。

    他不惧落魄,但脑海中浮现出桑妩的脸。

    下意识就想,如果自己因此……她可会嫌弃?

    裴序手掩在袖中,攥拳,又张开。

    绸缎皱乱。

    有那么一瞬间,李茴确实是恼羞成怒,想把他贬出长安,让旁人看笑话。

    但下一刻,他想到淑妃腹中的皇嗣经不起折腾惊吓,终究是强压住了怒气,拂袖欲走。

    内侍又哗啦啦起来一片,杨孟忠为首的,紧忙跟上。

    经过裴序身边,李茴垂眼看向这清傲孤高的状元郎,又停下了脚步,冷冷道:

    “这件事,不是你大理寺该插嘴的,具体定夺,自有汴州刺史操心。你若再上疏,便是违抗圣意。”

    这便是在威胁他,再争论,就不是一个人的罪过了了。

    裴序在他的注视下,终究压下那许多的劝谏:“……是。”

    那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沉,十分生硬。

    李茴这才笑了。

    他虚扶起对方,问:“你的恩师,是谢常谢恒之?”

    裴序道:“是。”

    李茴笑道:“四郎,你比你老师年轻,头脑,当更清醒才是。太执着,不好。”

    裴序突地抬眸,怔忪看他。

    李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外走去。

    乞巧节前,裴序便已将数月堆积的要务处理完毕,是以那次休沐结束以来,这几日下值都不算晚。

    桑妩估摸着时辰,在庭院中摆好了方案蒲团。

    看一眼环境,月辉清透如水,桌上酒菜精致,白瓷花瓠里,斜斜伸出几朵晚开的蔷薇,粉白姣好,花苞在风中漾开,桑妩目露一丝满意。

    布置好一切,又过了两刻钟,月洞门外终于出现了一道清隽身影。

    他步子缓,走过落了一地清辉的小径,身姿皎然,如竹似玉。

    垂着眼,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郎君。”桑妩唤了声。

    裴序先是看到她坐在树下,而后才看到周遭的布置。

    一转身,发现四下都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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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显被桑妩刻意地遣开了。

    “是有什么喜事吗?”他问。

    桑妩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扩大了些,嗔道:“光记着公务,自己生辰也不记得了吗?”

    裴序微怔,“今天是……”

    他反应过来,垂眼笑了笑,“我忘记了。”

    桑妩道:“不到子时,还不算过去呢。”

    裴序看着精致用心的布置,终究,不忍拂她心意。

    他走过去,看到尚未启封的酒坛,上面贴着“浮白居”的封条。

    “还有这个酒……”他笑了笑,“那很好了。”

    桑妩的笑容却淡了,静静看着他:“郎君?”

    裴序道:“没事。”

    他说了没事,但桑妩还是觉得,他怪怪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是温柔的低语,飘在风里,有一种脱力的疲惫。提到生辰,兴致不怎么高,反倒是看到浮白居的新酒后,一杯接一杯。

    就算喜欢……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啊。

    前几日找来林檎询问,桑妩才知道七月十三是他的生辰。

    桑妩猜想,绛郡公夫人应是想让她表示什么,便继而向林檎打听,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林檎却迟疑:“公子已经很久不过生辰了。”

    林檎说,并没有什么伤怀的缘由,纯粹只是裴序不在意生辰,他自己时常都会忘记,从没特意在这日休沐过。

    桑妩这才明白为什么绛郡公夫人欲言又止了。

    她摇摇头,又问林檎:“那他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林檎也摇头。

    “……”

    这种看似什么都不挑剔的人,才是最难伺候的了,桑妩抿唇。

    他送过她一间铺子。

    但送裴四郎,当然不能是这等俗物。

    对方不缺,再者,她也送不起。

    画……之前已经送过了。

    若是有什么偏爱的古籍一类的,桑妩算算自己的私房,觉得咬咬牙还是能送一件的。

    这个时候,林檎灵光一现:“哦,这几年中元,公子都会遣人去浮白居买一坛刚上市的新酒。”

    初秋,是各大酒肆新酒上市的时节。

    桑妩松了口气,让林檎买一坛回来,待林檎领命转身,又被叫住:“等等。”

    桑妩顿了顿,道:“多买一些。”

    那时,她想的是一雪前耻。

    她在裴序面前醉了两回,很丢脸,更好奇他醉酒是什么模样了。

    只她不知他酒量深浅,第二天又还要上值……为此还很苦恼要怎么说服灌醉他,毕竟他既不在意生辰,那这个借口指定是用不了的。

    哪知道这人回来,一坐下,对精美摆布的酒菜看也不看,数十杯酒下肚,眼看着,一坛便要空了。

    平时向来修身养气的人,忽然之间这么不顾身体。纵他再说自己没事,桑妩也是不信的。

    有心事喝闷酒买醉,这跟桑妩想灌醉戏弄他的念头,是两码事。

    她想了想,从对面坐到了他身边,拽拽他袖子。

    裴序转眼看她。

    空腹、冷酒,本就比平常易醉,他又饮得这般急切。

    月华下,看着她眼神已似隔了一层轻雾,微有缈意。

    桑妩笑了笑,从桌案下方掏出个礼盒:“问了林檎,也不知道郎君偏好什么,但……文人应当都喜欢这些吧?”

    她还花心思准备了生辰礼。

    礼盒上盖了“天成”的章,裴序认出来,这是长安最大的文房四宝铺。

    拆开,是一方八棱澄泥砚。

    质细如肤,色如蟹青,宽沿上,雕着覆竹、兰草、寒梅,线条精细,栩栩如生。

    裴序收藏有十数方名砚,只一看,便知价值。

    他抚过表面的纹理,轻声说:“我会时时用它。”

    他郑重揣进了怀中。

    这对于送礼人来说,当是最欣慰的道谢了吧。

    桑妩抿唇一笑:“还有件生辰礼呢,要现在看吗?”

    他们坐在榴树下,她仰着脸,眼底盛着一汪盈盈月色。

    也是这个时候,裴序借着朦胧的醉意发现,她的瞳孔在光下如山玄玉般,泛着黛青的璃泽。

    是故总显得温柔多情。

    刚刚是凉酒下肚,夜风吹来,他的视线却有些发热。

    “嗯。”他说,“要看的。”

    桑妩往他身边再靠了靠,从袖中掏出一枚香缨:“这个……”

    她放在了他的膝上。

    深绯的官袍映着素雅的香缨,拿在手上,犹带着她的体温,靠近鼻端,是淡淡的雪中春信。

    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裴序一时不能分清,是她身上沾染了他的熏香,还是香缨自带的气味。

    “里面放了香丸,”她略有些自矜地笑道,“林檎说,味道合得八九不离十呢,郎君觉得呢?”

    裴序摸着针线连结处的明显凸起,不答,反问:“香缨,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这上面的字……也是你挑的吗?”

    “嗯。”

    裴序久久注视。

    ——横四海于寸心。

    半晌,翻来覆去检查她的手。

    “做了多久?手,累不累?”他声音喑哑。

    就这么一个小香缨……至于么?

    桑妩有点尴尬:“没多久,就是,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做的不大好。”

    其实这个也只能算是“可看”,还没到“好看”的程度。

    裴序抱住了她。

    他叹道:“多谢你。”

    桑妩笑道:“郎君予我太多,这些,不算什么的。”

    裴序俯下一点身子,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便显得闷:“其实不必为我费心,今日……险些让你白等,扫了你的兴致。”

    桑妩轻拍他的背,摇了摇头。

    其实何至于忘记,只是没有值得庆祝的人,也不想麻烦绛郡公一家,所以每逢生辰都会故意错开休沐日罢了。

    明明被对方教导长大,该亲似父子,却疏离,有敬重,却无孺慕之情。

    桑妩越觉得之前自己和那些仰望他的人一样,对他太多误解。

    她语气柔和:“那以后,我都提醒郎君。”

    裴序的呼吸停住。

    少顷,在她颈间缓缓出了一口气。

    桑妩感觉到痒,还没挣缩,他便直起了身体。

    又全部塌了下来,躺在她的膝盖、跟草地上。

    这样好似才找到一些可以支撑的点,他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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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喘了口气。

    七月的夜间,炎热还没褪去,纱裙依旧轻薄。有风拂过的地方,濡开温热的水意。

    桑妩怔了怔,心里。闷闷的难受。

    掌心触及的脊背,亦在轻颤。

    她叹气:“这么……累么?”

    裴序呼吸有些乱,带着酒意发酵后的热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让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

    第56章

    桑妩并非是个厚颜的人,当裴序数次表示朝堂上的事情无需她过问之后,她就没再关心过了。

    只一直以来,她眼中的裴序,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纵被自己逼至盛怒的时候,也是强势而体面的,不曾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夜风将他哽涩的呼吸吹散,她定了定不知所措的心绪,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那……你想和我说说吗?”

    她指一指旁边:“可以将我当成它,我不会多说什么。”

    裴序按按眼角,循着她的指尖看去。

    榴树生了虫,未能及时治理,便在树干上留下了拳大一个洞。

    幽幽的,没有回声。

    裴序怔忪。

    榴树的枝桠上,挂着风灯。

    夜风温柔,灯影也温柔。

    她的声音也在此时温柔如水。

    裴序从不依靠她,是不愿,也是不能。

    但此刻,或是因情绪起伏,又或是酒意驱使,躺在桑妩的怀中,仿佛这样的柔软能包容住他所有的脆弱不堪,让他有了想倾诉的念头。

    裴序握住她细细的指尖,置于胸口,涩声道:“浮白居的清酒,非是我所喜。”

    桑妩蓦地听见这个,“啊”了一声。

    “林檎说……”

    他叹道:“是为了缅怀恩师。”

    桑妩便沉默了。

    唯一投其所好,还投错了,怎么不让人尴尬。

    裴序闭眼,道:“我的老师,一生的志向,便是选贤举能。先帝看重他德行,临终前,欲托付他为辅政大臣,教导今上,他却推辞了吏部的任命。”

    这是他头一回提起他的老师。

    桑妩不解:“为什么?”

    她看过《景麟式》了,知道国子监祭酒虽为从三品,却只有名头好听,并无太大实权,朝廷多是安放将要致仕的官员在此养老。

    官员若想成为宰辅,吏部、户部这类任重而实权的官职才是最直接而快速的渠道。

    何况,为朝廷选贤举能,不正是吏部职责所在么?

    一时间,桑妩不禁猜测,或许这位也是因不想卷入党争,所以宁愿只做个图有清名,而无油水的闲官。

    裴序道:“因他期望真正的盛世,是如‘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①的尚贤之世。”

    桑妩怔了怔,隐约猜到。

    国子监,虽为接收官宦子弟或勋贵恩荫子弟的学府,但下设机构除国子、太学外,四门、律、算、书等四学仍可招收资质出色的庶人学生。

    桑妩微微感慨:“我记得,你的老师是陈郡谢氏,谢玄谢车骑后人。”

    裴序嗯了声:“老师与祖父是至交,但他并未因此便额外照拂于我。我与师门中旁人一般无二,因他对人,从不藏私。”

    “他从不自矜出身,座下的学生都是寒门士子,或科举无路又的确有天分之人,我……反倒才是他破例收下的。”

    除了年岁,还有出身上的破例。因在谢常眼中,世家大族从不缺好的家学,都会为自家子弟延请出色的西席,并不会出现怀才不遇这样的情形。

    桑妩听着,忍不住向往。

    但想想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已经去世了,便觉唏嘘遗憾。

    裴序是他唯一收过的大家公子。

    桑妩的眼神更软:“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她总是觉得,他比旁的裴家人都更通脱,即便是绛郡公夫人,也没有这份宠辱不惊。

    即便在没有产生情意的时候,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因出身而打量她。

    真的是很难得。

    从前她以为是傲骨使然,但现在,大概明白了。

    裴序抬眼:“难怪怎样?”

    桑妩摸摸他的脸,柔声道:“难怪你被教得这样好。”

    裴序却被戳中。

    平复的语气瞬间哽涩:“我……不及他良多。”

    握着她的手收紧,隐忍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桑妩怔忪。

    手心被濡湿,那酸楚仿佛能透过连心的十指,感染她。

    心中蕴起百感交集的,因这份脆弱而共振的窒闷,堵得她不知所措。

    安慰人于她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桑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闷闷不悦,只能给他一份沉默的依靠。

    但好在他不似以前那样,只肯将情绪憋在心里了。发泄过后,再浓墨重彩的情绪终究得到平复。

    裴序声音微哑:“让你见笑了。”

    桑妩垂眼看他,那双眸子被洗刷得干净润亮,夜色中,没了平日的锐利,显得特别温良。

    她笑了笑:“郎君只是醉了,明天醒来就忘了。”

    裴序摇摇头:“我很清明。”

    他轻轻地说:“我时常以为,如老师这般真正高风亮节之人,身后,便该受万流景仰。百姓为他立了谢公祠,落成之后,陛下还曾亲去拜祭……只今日面圣,陛下的权衡,让我想起些陈年旧事。”

    “你此前问过我,长安断了含嘉仓的周转会如何。”

    桑妩点点头。

    那时候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让她不必瞎担心。

    裴序这次没再搪塞她,低低道:“我见过……”

    “死者相枕,疫病横行。”

    他给她讲了三年前那次大旱,适逢漕运枯水,整个关中粮价飙升,数月后,更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

    桑妩愕然:“朝、朝廷不管么?”

    裴序告诉她,宫城人口庞大,存粮最快捉襟见肘。天子、太后率宫妃就食洛阳,寻常百姓却负担不起长途跋涉。群龙无首,没了朝廷的控制,秩序更加失控。

    起初如裴家、崔家等一些尚有存粮的世家还会在城中施粮,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后来频发粮店被抢砸的冲突,京兆府控制不住局面,也没人敢再做善事了。

    饶是之前就有此担心闪过,桑妩还是惊诧于一国之都,说崩乱就崩乱。

    对比眼下的繁华,也才过去短短三载。

    简直……不像一个时代。

    回忆起来,实是痛苦黯淡的一段经历。

    裴序坐了起来,复将壶中的酒饮尽,呼吸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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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稍轻快一些。

    那时裴序刚调任至大理寺,就听说万年县一位县尉值宿时因阻止翻墙进入县廨粮仓偷盗的窃贼而被杀害。

    绛郡公夫妇听了,庆幸后怕不已。

    裴序难受又无力。

    这等痛苦被绛郡公知道,对方只告诉他,乱世之下,独善其身已是不易。

    这个时候,老师找到他,向他借钱。

    “老师早在五年前致了仕,两耳不闻朝堂,平素寓情山水。饥荒开始时,刚刚从终南山回城。”

    他喃喃道,“阿妩,你需得明白,他出身名门,是不缺银钱的。”

    大概是醉意浓了,他的语序有些乱,但桑妩还是听得懂。

    她问:“他做什么了?”

    裴序道:“他的门客想了个法子,若将三门峡的礁石炸开,可避洛阳河段,让漕船从江南直通长安。”

    桑妩吸气:“就是那段鬼门。”

    “嗯。”他道,“河道险峻,原就损耗大,又要运送足够一城百姓的粮食,实是笔不小钱财。老师的本家与姻亲都不赞同他的做法,他便散尽家财,抵押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只留一处安置家眷的宅邸。不够的……寻我凑了些。”

    因其他的学生或门客,家资也不丰,自保尚难。

    桑妩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想必谢祭酒那时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一次破例,收了你这个学生。”

    她实是个很会说话的女郎。

    裴序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只是想到后来结果,他没了说故事兴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变卖了父亲在长安置办的宅邸,与铺面。数额太大,亦没有重来的机会,老师放心不下,亲自跟的船……独他那一艘头船,翻了。”

    桑妩没想到是这样。

    顿时,眼眶也有些酸胀。

    裴序也不说话,安静饮酒。

    适才那坛空了,又新开了一坛。

    好一会,桑妩道:“天子亲自拜祭了他,至少,他的作为会在青史留名,为后世所记。”

    似他们这般清臣,最大的荣光,便是这个了吧?

    裴序轻笑:“我从前也这般慰藉自己。”

    桑妩抬眼看他。

    他面上的绯意浓得好似晕了朝霞,将清冷眉眼都衬得秾艳,笑着,却又恹恹。

    这是非常不对的一种状态。

    但他提起旧事时,又毫无怨怼。

    桑妩清楚他的为人,兼爱、尚贤、济世、抱朴,是以才会将“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心”这么一句话送他。

    绝非是懊悔自己出钱促成了这件事。

    她仔细回想他每一句的语气,以至于空气沉默了许久,裴序又饮了数杯。

    朦胧间,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酒盏,贴近他小声道:“有个事,想让郎君评判一下。”

    裴序转眼看她。

    桑妩斟酌着道:“小时候在画坊,老师常常夸赞我的画作有天分,旁的学徒也都恭维我,这让我很受用。后来,突然有天老师改夸了旁人,被恭维的人成了他。”

    “虽然只那一日,我却觉丢脸,因此暗暗迁怒了那人,在心里与旁人面前蔑视他……”

    裴序整个人都顿住。

    而此时,桑妩问他:“郎君,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过狭隘自私了?”

    裴序看着她,心情复杂:“……是。”

    桑妩沉默了一下,垂眸:“可我狭隘,是没什么所谓的,因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一国之——”

    话音被捂住,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唇,裴序哑声警告:“桑妩。”

    疯了,这怎么能说?

    他手背微颤,显是心绪起伏得厉害。

    “这里只我们,不会有人听见的。”

    桑妩仰头,声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眼神却澄澈。

    她道:“我已经猜到了,剩下的,憋在心里也难受,不能跟我说吗?”

    裴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许久,终究头脑热得厉害,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一如她说的那样,最大逆不道的,她都已经替他说了。

    裴序破罐子破摔,将两仪殿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又道:“当年天子就食洛阳,本就被诟病,后来老师的事,两下里相衬……有文人写进诗里,戏讽他是‘逐粮天子’。”

    这件事,没法和绛郡公说。

    这次回来,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大伯父论及天子时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也很正常,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

    因为淑妃和皇嗣,再一味清高,反倒不伦不类。

    让裴序忧心的是,李茴这个人本身,最大的缺点,并非软弱,而他发觉,他和大伯父的观点不同。

    桑妩听了,无语半晌。

    裴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忽地一笑。

    好像说出来,确实没那么憋屈了,真的。

    她是个胆大妄为的,裴序刚刚被她震慑到了,此刻反倒好奇,她会是什么样的观点。

    想骂不能骂的感受实在不好,他道:“你说吧,我醉了,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其实很早在船上给她解疑答惑的时候,裴序发现自己所谓的底线就已经很模糊了,此时他也分不清,究竟只是想倾诉,还是寻求什么支点。

    桑妩本就没他们讲究的臭毛病,说实话,从前为讨好人故意委婉,有时自己都腻味。

    既然不用顾忌,她支支下巴,道:“我小人之心,最惯揣测这种心思,将自己庸懦的由头迁怒到比自己高风亮节的人身上,只怕早在谢祭酒拒任辅政大臣的时候就暗暗埋怨了。”

    她“嗤”地一声,点评道:“舅如此,侄如斯。”

    一脉相承。

    虽有心理准备,裴序还是被她的不客气给噎住了,半晌,失笑:“你啊,你啊。”

    他操心地摇摇头:“你这张嘴,总要吃亏的。”

    桑妩抿唇:“是郎君让我说的。”

    裴序长长吸气,吐气。

    身体塌下去,声音闷在她膝间:“是,我把你惯坏的。”

    这般躺了着,酒意又开始灌脑,朦朦胧胧,感觉到桑妩在拿手指戳他的脸:“没有你的天子坏……我都知道,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②”

    桑妩手指被他捉住,细细摩挲。

    裴序抚平了内心的煎熬。

    她跟天子,不一样。

    譬如同是私心,天子可以罔顾人命罔顾得理直气壮,但她其实是很内耗的,且于大是大非上一向很清醒。

    情投意合,于是非上观点一致,这是比水乳交融还更美妙的感受。

    以及她对皇家直白不文的嫌弃,也感

    《独占春闺》 50-60(第14/23页)

    染了他。

    裴序嗯了一声,承认道:“不堪效忠。”

    他认了,桑妩却稀奇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裴序问:“怎了?”

    桑妩眨眨眼:“那你还能忠于谁?”

    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裴序幽幽看着她:“忠社稷,忠生民……”

    “!”

    蓦地天旋地转,视野变成一片月空。

    桑妩心跳还没缓下来,朗如玉山的俊颜便倾了下来。

    酒酽花浓,近在咫尺。

    他眸中流光溢彩,情意动人。

    桑妩看得愣住,什么也没做,脸色不醉自红。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对着她耳朵凑了过去,轻声道:“忠你。”

    第57章

    云絮游移,罩月光碎。

    低鬟转面掩双袖,一时风也醉人。

    吹了南枝吹北枝,树梢上,风灯摇曳,东斜西倒,光影归于寂涅。

    视线黯淡下去的一刹,桑妩亦从迷梦中惊醒,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诱哄般的低语。

    她无措地按了按胸口。

    如何这般快……

    眼下却并不是那种耳鬓厮磨,极尽悱恻的时候。她没沾酒,便狐疑是否他身上酒气太重,也传染了她。

    自认寻到了理由,桑妩瞪了裴序一眼,在他心上推了一把。

    这下没用什么力气,但对方还是循着力道,倒在了一旁。

    过于顺从了。

    桑妩愣了愣,分不清他是真的醉到意识不清,还是故意唬人。

    犹豫一下,捺下那点不自在,垂落目光。

    月色朦胧,一向持重的青年闭目躺在花树下。

    肌肤薄红,偏负霜雪姿。

    未有格格不入,竟很冷艳。

    桑妩一瞬不瞬盯着看了好几息,是打量,也是被这副景象迷惑。

    好像,是有些醉了。

    也便是说,刚才那惹人心慌意乱的话也是醉语了。

    脸上有些羞恼,桑妩抿抿唇,告诉自己,还不至于同一个醉鬼计较。

    唤了几声郎君,对方始终未有回应,桑妩又掐掐他的面颊。

    见他不醒,俯身凑到耳边,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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