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裴序,再不醒,我可就……”
腮肉蓦地被掐住,力气可比她用的大多了。桑妩疼得险些掉泪,一抬眼,对上裴序的眸子,目光深黑,不复平常清冽。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很不客气,裴序却耳根微痒。
“就怎样?”
他松了手,嘴角带着些笑意,声音亦被醉意浸染,低低哑哑。
他这是在报复她刚刚近乎亵玩的举动。
但桑妩还是有种被戏耍的羞恼。
“再不醒,就将你丢在这里,回屋睡觉。”她没好气道。
难不成还做什么月下花前的美梦?真是做梦!
不满溢于言表,就差没翻白眼。裴序轻笑:“卿卿,好狠的心。”
刚刚在草地上躺了,此刻钗斜鬓乱,发间还沾了几缕青嫩草叶。裴序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拔出固定发髻的簪环,任青丝如情丝倾泻。
熟悉的幽香充溢鼻间,他跽坐回案边,从身后拥着她如拥着支枕般,下颌撑在她肩上,十分漫不经心。
重新取了酒盏慢饮,这一次,没什么消沉的意味。
桑妩顿了顿,提醒道:“你醉了。”
裴序道:“是有些。”
那你还喝?桑妩欲言又止。
纵情恣欲,可不是裴四郎的风格。
裴序将一筷檐卜煎递到她唇边,笑:“并不差这半壶的事。”
桑妩:“……”
倒也不必这般亲近。
但跟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那筷又往前杵了杵,桑妩没法拒绝,只好咽了下去。
栀子花混着甘草的清芳在齿间四溢,裴序仿佛找到了乐趣,每喝一盏都要投喂她一次。
剩下半壶饮空,仍没尽兴,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未开封的酒坛。
桑妩按住道:“你若真醉倒了,我背不动你,也不会让丫鬟管你。”
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她,似有些遗憾:“好吧。”
夜深了,他醉得也深了,站起来后脚步略有些沉浮。上台阶时,那身形仿佛被绊住,晃了一下。
桑妩看得心一跳,终究还是上前扶住。
在窗榻边坐下,由着她解开领扣透气,裴序才想起来般,问:“谁同你说了我的生辰?”
桑妩一边拿湿布巾给他擦脸,一边道:“大伯母起的头。”
“是这样啊。”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就安静地任她施为。
让仰头便仰头,让闭眼便闭眼,倒是乖巧。桑妩忍不住一笑,趁他反应迟钝,绸缎包住他两只耳垂,揉了又揉。
过了片刻,他忽道:“以酒浇愁,实下策也。”
桑妩:“嗯?”
他闭着眼目,仿佛平心静气:“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的心意,并非放纵。”
桑妩听得发笑:“嗯。”
“是真的。”
“嗯,嗯。”
“……”
裴序勾住她手腕,睁眼。
醉酒的人,都控制不好力道,桑妩被他攥得一歪,撞进他怀里,顺势被搂住。
桑妩又气又好笑,点点他:“裴少卿,明日还得当值,好好歇息。”
裴序仰头看着她,问:“阿妩,你的生辰呢?”
醉酒的人,目光格外直接。
桑妩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眨了下眼,反问:“你不知道?”
裴序摇摇头。
桑妩挑眉:“你不知道?”
裴序再摇摇头。
桑妩愣在原地,忽地被不知哪里来的羞愤浸了满心,许久,磨了磨牙:“那你还有脸说喜欢我?”
虽她之前也没记他的,但……那怎么能一样?!
狸奴炸起毛来,凶神恶煞的。
裴序本还想好好欣赏一番,然而那双水眸紧接蓄起点点水光,挣扎着要远离他。
裴序顿了顿,在她背后轻轻顺毛:“知道,知道。”
“……”
桑妩手比脑快,掐住了他的颈。
并不凶狠,但足够让他喘不上气,轻微窒息。
接连被戏弄的羞恼在此时爆发,她粉面涨红:“裴序,你个骗子!”
裴序轻笑了声。
还笑!
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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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了她,羞愤的泪水悬在睫下,要坠不坠。
挣也挣不开,恨得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以后,不许再饮酒了。”
太讨厌了。
裴序被她扼着喉,只能仰头看她,缓缓地问:“现在知道,我被你戏弄时,是什么感觉了吗?”
桑妩怔了怔。
有一瞬间,又以为他是装醉。
但看向他眼底,依旧是朦胧一片。
他抬手给她拭了泪,轻声道:“记住这个感觉……就不会再戏弄我了吧?”
这呢喃不像是对她说,却为他所有的行径添上了注脚。
桑妩所有的气恼、愤懑,皆在这瞬间失去了动机。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儿,直到耳畔响起隐忍的几声咳嗽,才慌张松了手。
修白脖颈上,还是留下了清晰的指痕,有些触目惊心。
“郎君……”她咬唇,后知后觉不安。
裴序微微一笑,反宽慰她:“没事,用些你的药膏,很快就消了。”
“……”
他说的那个药,是……夏天衣裳薄,有时痕迹重,遮不住,特意配的。没想到这里派上用场。
桑妩收回手指,讷讷道:“好了。”
裴序一直看着她,毫不掩饰眼神。
那些恋慕,比平日清醒时直白得多,浓得人喘不过气。
她抿抿唇:“明日消不下去怎么办?”
难道顶着去上值?
旁人眼里,会怎么想。
裴序道:“明日一早,让人去告假。”
桑妩一愣,不想他会主动告假。
转念又想,也好。
醉成这般,明日醒来定要头疼,何必强撑。
她道:“那我去给郎君备水,就不要沐浴了,擦擦吧。”
许是因为内疚,又许是因为害羞,桑妩眼下不太能面对他的眼神,找了个借口匆匆逃去净房。
结果才刚出了口气,身后冷不丁的声音:“我还是喜欢刚才那样。”
桑妩一个激灵:“哪、哪样?”
裴序走近一步,走进了净房,贴着她道:“你直呼我姓名,恃宠生娇那样。”
净房里的水汽氤氲着,他声音掩在其中,濛濛的,让人耳朵痒。
桑妩浑身颤了颤:“那样不好。”
“怎么不好?”
“……失礼。”
“你拉着我幕天席地,野。合的时候,怎么不说失礼?”
“……”
从他的话,难免想到那天,后来在净房,桑妩警惕心起:“你、你先出去,别靠过来了……唔??”
净房里待了太久,桑妩睫上挂的亮晶晶的都是水雾,但形容还算体面,只唇上泛着些微肿意。
她有气无力地下逐客令:“好了,擦完了。”
裴序埋首在她肩窝,嗅了嗅发丝香,声音含糊不清:“不出去。”
“礼尚往来,”他摆弄她衣襟,道,“我须得帮你洗。”
桑妩:“……”
醉酒后的裴序表面与平常无异,但话很多,且……黏人。
好在这种黏糊仅限于走哪跟哪,依偎的拥抱、亲吻,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肌肤相贴,他身上到处都比平日软,于桑妩来说,没什么“危险”。
她不免想起以前无意间听见四邻阿婶拉呱的闲话,说男子醉后反应会比平常迟钝许多。
那位阿婶说完,旁人都吃吃地笑,桑妩没觉出有什么可笑的,但也不敢拿去问红蓼。
坊间的已婚妇人不似女郎家脸嫩,聊起天来,荤素不忌,红蓼很不喜欢桑妩与她们打交道。
现在却好像隐约懂了,当年的阿婶们在笑什么。
刚刚给他擦拭身上的时候,囫囵扫了一眼,就……跟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很易感,总是气势汹汹,今天倒是温良多了。
她忍不住再瞟了一眼。
裴序身上被溅了些许水珠,但寝衣总体来说还算齐整,什么也看不见。
桑妩微微失望,又忍不住想……有多迟钝?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飘远了,她忙打断,扯过衣裙,对他道:“好了,我自己穿。”
因刚刚的胡思乱想,她眼中盈了一层漾漾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红,在灯下,波光流转。
裴序喉结微动,感觉到了心绪起伏,好像想做些什么,却又抓不住那些念头,只好问:“为什么不让我来?”
桑妩抿唇忍笑:“你不会。”
“会的。”他认真告诉她,“很早就穿过,只是你不知道。”
桑妩听着他语气间的自矜,终究忍不住笑了:“我就是知道,才说你不会。”
裴序怔愣在那里,似乎很费解:“什么时候知道了?”
桑妩眨眨眼,同哄八娘那般哄他:“早就知道了。行啦,真是辛苦四公子了,外面等我,我很快出去。”
半哄半推才将人赶走,桑妩摇了摇头,待穿戴整齐,又过去一盏茶的功夫。
刚刚随口让他外面等,以为他会自己回卧房的。一开门,不防撞上堵“人墙”。
桑妩莫名:“站在这干嘛?”
对方依旧神情不错地盯着她,道:“等你。”
“……”
至于这么寸步不落的么?
桑妩恼不起来,无奈好笑:“真的是,又不会丢了。”
他摇头只道:“要等。”
净房里热气一蒸,他的面皮更红了,甚至脖颈跟肩窝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刚才那道被她掐出的指痕也愈发明显了。
桑妩嗯嗯两声,敷衍着,将人拽走。
但他终究不是八娘,没那么好糊弄。
拿了桑妩做好的香缨还不够,将之前做废的也强要了去,一并挂在腰带上。
庄肃的官袍配着奇形怪状粽子似的香缨,简直莫名其妙。
桑妩皱眉:“摘掉。”
“不摘。”
“同僚看了笑话。”
裴序道:“笑我者,实羡我也。”
桑妩忍不住戳穿他:“……羡慕你得了个丑香缨?人家难道没有妻子?”
他略略骄矜,微笑道:“没有这么聪慧的。”
“…………”
桑妩冷静道:“你明天醒酒会后悔的。”
但醒酒以前,折磨的纯粹是桑妩。就连饮多了水,起夜,他也要跟。
“还没有好?”
隔着屏风,那颀长的影子缓步上前,道:“不做声,我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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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胡闹,也没有这般不合时宜过!
桑妩粉面涨红:“不行!”
真是的!真烦人!
桑妩被他半是威胁,半是催促,越急,越手忙脚乱。
终于解开了系带,才坐下,又听见他叩着屏风问:“阿妩?好了?”
“……”
桑妩忍了忍,闭着眼睛不理他。又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对方便也没了动静。
果然,开始就该不理他才对。
桑妩绷下嘴角,又气又想笑。
结果,烛火投在眼皮上的光影晃了晃,下一瞬,桑妩睁开眼,被愕得一时没能说话。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气抖:“你……”
裴序抱臂倚着木屏,视线低垂,居高临下地站在眼前。
见她看来,还朝她笑了笑。
依旧温良无害的模样。
桑妩脸庞腾地冒起一股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羞耻。从天灵盖,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忍不住低头。
裴序却面无惭色,波澜不惊。
视线缓缓掠过凌乱一地的裙摆,伶伶挂着亵裤的膝弯,以及……灯下莫名泛着莹润泽光的,月退。心。
思绪迟钝,心旌却不自觉地摇曳。
他舔下唇瓣,开口道:“阿妩,你在淌水。”
第58章
“调戏醉酒的裴四郎”这个念头,最终被束之高阁。
桑妩许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她躲在小厨房里,好一会,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红蓼终究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耳濡目染,教导桑妩也一直是温声细语,张口闭口都礼法跟规矩。
那些严格的规训,从小在桑妩心目中留下了印象,平日里,裴家人的举止习惯也印证了这个印象。
偏偏是最循礼的裴四郎,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颠覆了她的印象。
桑妩应当觉得冒犯,然对方又确实什么也没做。
她努力说服自己,比这更亲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可……
就算坊间市井,平民庶户之家,再不拘小节,也没有——也没有这样子的!
她恼火地想,这跟床笫间是不一样的。
她躲来了小厨房,捣鼓解酒的汤食。
裴序见她真生气了,倒是老实顺从下来,眼下待在屋里,没再跟过来扰她。
桑妩吁了口气,凉水拍在脸上,降火。
夜阑人静,烛火惺忪,一时只有小炉上“笃笃”的煎汤声。影绰火光在桑妩眼中跳动,顺着刚刚的念头,难免又想起了红蓼。
最早喝到此汤,是在宋画师的寿辰上。大人们醉酒,小孩子食多积食,红蓼用甘蔗、白萝卜煮了水,给大家灌下去。
温和,清甜,解酒化食,还没一股子药味,炎炎夏末,便不醉酒饮上这么一盏也是爽快的。
其余人也第一次喝到这样的解酒汤,询问红蓼,她只一笑,答道:“从前服侍的贵人爱喝这个。”
那样微微、柔和的笑容,旁人也就识趣不再问了。
桑妩那时年纪小,看不懂那样的笑容,只知道阿娘在提起“贵人”二字时常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也不觉得奇怪。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怀念跟感激。
她顿了顿,心情微妙。
余杭没有她的故人,她是真正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
感激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
为什么?
桑妩目光落在炉火上,出神间,余光瞥见梁上一抹影子掠过,黑压压地扑了下来,顿时被吓一跳。
下意识就将手里的碗扬了出去。
后退时,还踢翻了杌子。
“嘶——”
“怎么回事?”
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隔扇门突地被推开,本该在卧房休息的裴序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熄灭了的灶膛中,依稀可辨一团花色斑驳的毛绒——
一只不知从哪翻进来的狸奴。
桑妩从满地碎瓷中抬眸,看见他,蹙眉问:“你怎么又……”
触及她责备的眼神,裴序微微抿唇,也不辩解,只弯身蹲下,默默收拾起锋利的碎片。
昏烛火光将那张脸映得沉静。
残酒未消,颊边浮着几分飞霞,说不出的柔和。
仿佛方才那些促狭行径与他无关似的。
桑妩被美色晃了下眼,语气便不觉和缓了些:“不是让你在屋里躺着缓缓,等我吗?”
“太久了。”他低声道。
“那你刚刚就一直在外面?”
在这倒座房角落的小厨房墙根下徘徊?
怎么想,都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默认了:“你在生气。”
便没进来扰她,火上浇油。
是听见她克制的惊呼,还有碎瓷动静,方才一个没忍住。
那副长睫垂覆下来,看着竟有些委屈。
桑妩想起适才,好像是有点凶。
她抿了抿唇,语气更轻了一分,但心里还是别扭:“那种时候,谁都会生气的吧?”
裴序抬眸,重复:“太久了,你又没理我。”
所以不安心,要亲眼确认才行。
他生得这样好看,又灼灼地盯着她。被责备了,也不羞恼争辩,一对鸦睫轻轻翕动,显得乌眸愈发深浓。
即便没理,也被他看出三分理来。
何况理解了他行为的动机,桑妩剩下的气又消了大半。
刚刚,也的确是吓得不轻,还以为进了贼。才刚脑海中闪过他的脸,没想到,下一刻他就出现了。
被这只狸奴一打岔,狼狈和不自在又散了些,她轻声嗔了句:“哪久了?”
难不成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那也太腻歪了。
她深知他跟自己都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他,目标清晰。
她举例道:“你平日上值的时候,不是更久吗?我也没……扰过你呀。”
裴序即便醉了,也还能听懂她的意思。
他摇摇头,道:“这不一样。”
“我……不会走。”
说着起身,闷闷抱住了她。
身周被淡淡的梅香沁透,桑妩费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指的应该还是那几次争执,她总说放弃,不来长安了。
桑妩怔怔。
那时候说那种话,有赌气成分,但也确实是认真站在了自以为为他考虑的角度想过,并非以退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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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渭南驿时,他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他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认真的人,也很谨慎。所以潜意识里,还认为她总是欺骗他,很轻易就能放弃他离开。
所以太久了,他会不安心,是这个不安心。
这样的不踏实感,由来已久。
裴四郎一位冷静持重的矜傲君子,是怎么一步步形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桑妩最有发言权。
太扎心了。
已经完全没办法再恼火了。
桑妩咬着唇,愧得眉睫轻蹙。
心也在乱跳,有种想承诺什么的冲动,但动了动唇,却还说不出口。
更自知,即便说出来,在他心里也没什么可信度。
悔不悔,一时还说不清。她想,他是怎么做的,才让她提起安心,便想到他。
她可以学。
桑妩也抱了抱他,手指缠上他指尖,轻声道:“那你就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清甜的浆饮润泽了胃肚,被酒水刺激大半夜的喉咙也舒服多了,不再火烧似的。
裴序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勾回一抹清醒,不多,但足以令他产生疑惑,又抿了一口盏,便确定了:“沆瀣浆。”
桑妩“嗯”了一声,尾音微扬:“什么?”
裴序道:“解酒汤。”
他道:“楚辞中记蔗浆,曹植诗‘漱我沆瀣浆’,写的就是这个。”
醉着,诗书倒记得很清。
便听他问:“……可这是禁内的方子,阿妩,你从哪里学的?”
桑妩哪里知道。
因食材其实简单,谁也不会想到特地问。于她来说,这就是从小喝到大的解暑消食饮子罢了。
这会脑海中朦朦胧胧,思绪像上巳节漫天逸散的纸鸢,实不适合思考。裴序亦揉了揉额角,道:“还是先回去吧……”
将转身前,灶膛里的猫叫唤了一声。
桑妩才想起来:“谁养的狸奴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刚刚会被吓着,是因为不清不楚,现在走过去,灶膛前蹲身朝里打量,发现是只肚袋圆润的母猫。
以前住在坊间,街头巷尾常有狸奴串门讨食,扰人清梦,桑妩对它们的习性并不陌生,凭观察,她笃定这一只怀了小猫,且日子已经近了。
裴序想了想,道:“大伯父不喜狸奴,妹妹们都没有养过,应是从外面进来的。”
还有就是,西市有波斯商人售卖“狮猫”,通体雪白,价格高昂,作为贵宠,颇受高门女眷青睐。眼前这只……却是花色斑杂,灰扑扑的,蹭了一身灶灰,独一双水润圆眸在暗室里发亮。
看起来,就不会是被人精心饲养的品貌。
桑妩仔细看也看出来了。
这只狸奴虽肚皮圆润,其他地方却瘦,想来是饿了好些天。
裴序的袖子被扯动,低头去看。
桑妩忸怩了下,眼神亮亮的,明显是动了恻隐之心。
裴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拂她期待:“你想就养着吧。”
只要不跑出去冲撞上,大伯父没事也不会找来侄媳的寝院。
再者,很快搬到长安县宅邸,就不用束手束脚,顾忌主人家喜恶了。
桑妩欣然,就着晚上剩下的一点食材,用白水煮了鸡脯,一点一点撕成小絮,又取了干净水碗,一并放在角落。
做这些事的时候,裴序根本插不上手,便看着她。
裙角轻盈,背影欢欣。
她很少露出这样活泼的一面,裴序一时觉得很新奇。
桑妩放好食水,又轻轻快快地拽起他袖子,笑:“回吧回吧。”
月照西沉,裴序被她软软的手掌牵着,走回卧房,没忘了问:“不用亲喂吗?”
“它这会怕着呢,适才碎碗声吓着它了,等人走了才会出来。”
“原来是这样……”
躺回床榻,桑妩很快困得迷迷糊糊,结果一转身,对上裴序,发现他睁眼看着帐子,眼神却是落在空气中的,一脸若有所思。
“……郎君还在想什么?”
“给它起个名字。”他絮絮道,“头小肚圆,尖嘴猴腮,毛色黄杂,又啖鼠……”
“嗯,不如就叫阿鼬。”
“阿鼬,阿鼬。”他衔在齿间念了两遍,觉得倒也顺口,问,“阿妩以为呢?”
桑妩一愣,继而有些绷不住:“哪有这样促狭的……郎君真是。”
鼬在坊间有个更直白名字,叫黄鼠狼。
“贱名好养活。”他认真地道,“我小的时候,因四肢弱长,母亲便给起了鹤郎这个乳名。”
桑妩好笑。
“嗯,嗯,”她闭眼,轻轻拍他胳膊,“就叫这个,睡觉。”
嘴上哄着,心想,她才不争,让明天醒酒的裴四郎跟自己犯的蠢当面锣、对面鼓去。
裴序被她一只胳膊虚虚搭着,头脑依旧算不得清明,便也没有意识到她过于主动的肢体接触。
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太熨帖了也。
甚至醒来都还是亲密无间的睡姿,如鸥水相依,形影相携。
一大早,真叫人心情好。
他忍不住抚上了她的脸。
东方欲明,晓风残月,时辰还很早。随意识一起苏醒的,还有蠢蠢欲动的,沉寂了一晚上的身体本能。
柔软紧紧贴着,挤压得变形,唇瓣还印在他的颈窝,香香热热。
裴序喉结微动,险些白日宣什么。
不过即便没忍住,也实在是人之常情。
只他并没有悸动太久,因后知后觉地,头有些突突地疼。
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懵然看了帐顶片刻,想起昨夜竟是宿醉了。
这还是到底灌了两碗沆瀣浆解酒……沆瀣浆,阿鼬……
还不到酒后失忆的程度,只是记忆混乱,捋清尚需要一些功夫。
怔忪的功夫,昨夜那些如纸鸢一齐飞出去的思绪,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像是兜头一阵冷雨,淅淅沥沥地浇灭了心里所有的绮思。
裴序神情变幻许久,搂着她的手臂越来越僵。
最好,还是在对方醒转之前离开,避免尴尬。
当下一低头,却蓦地撞进一双笑意盈盈,早就等在那里的眼。
桑妩被他硌醒有一会了。
只不过现在,似乎因羞愧低下了头。
她眨了眨眼,与裴序难看的脸色对上,唇边渐渐浮起个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郎君。”
第59章
裴序在郡公府的书房,唤作求阙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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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阙者,取自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少时谢常教诲,君子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应持谨存疑,不轻言、不轻信。奉为圭臬,故作轩名。
轩的格局开阔,嵌了琉璃的高窗横亘了整面南墙,一大清早,光线通透,风也清狂。
时值夏末,满池荷香映入眼帘,接天连碧,芙蕖点点。
裴序站在窗前,复揉了揉额角。
表面上看,依旧是古井无波,亭亭山上松,书童、婢女却都十分熟悉他的臭脾气。
此前没回老宅的婢女菱角扯着栗言的衣脖子问:“昨晚上怎么着了,怎就不高兴了?是不是那位……”
昨晚上,栗言跟在公子屁股背后,还没走到院门口,就有寝院的姐姐把他拎走了。
他虽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
少夫人悄悄给公子过生辰呢。
菱角看着这小孩,无语半晌。
怎地越来越傻了?
公子不喜欢旁人替他擅作主张,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惹了公子腻味。
菱角告诉自己,可得记住了,免得触霉头。
当初,卢橘跟她都是二等婢女,卢橘那厮时有憨直,还是她隐隐更得重用来的,说她心思细腻,将她留下打理书房,结果就因为这份重用,没跟着回余杭,回来卢橘成了一等婢女!
月钱涨了不说,还能管着她了!
菱角扼腕,越发认真对待手头的差事。
多思无益,徒增尴尬,裴序在窗前站了许久后,心内吁出一口气,强硬地从脑海中摒去那双似笑非笑的促狭眸子和所有杂念。
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
茶香四溢,婢女泡了莲子心茶祛火,裴序抿了一口,微涩的清香使满心浮躁降下去了些。
坐回案前,看向泾渭分明的棋枰。
他沉思时,不似寻常人对着纸笔发愣,更习惯手上做些什么有助于发散思维的闲事。
譬如整理书架,譬如打谱。
裴序执白先行,于四角星位上落下座子。
庞稷此人,自与部旧联系上后,暗中筹谋多年,不曾轻举妄动,足可见其狡诈多疑。
白落一子,黑落一子。
棋枰上,渐渐呈现出错落的局面。
如此谨慎之人,最近却频频动作,必是收到了风声,知汴州军备此时正处薄弱关节,起事在即。
天子不当回事,他却做不到知而不为。
白提数子,黑又提数子。
局势变了数遍,手边的茶渐渐凉透,书房内,安静得唯有云子落下,与木枰碰撞的清脆声。
铁索军与寻常起义不同,比起那些乌合之众,早在之前便杀人如麻,也更懂官兵作战之术。
眼下,没有足够的兵力、后备,与他们硬耗并非明智之举。
最好,能不费兵戈化解……
手边摸了个空,裴序蓦地回神,看着眼前的终局,眸光微凝。
他竟下了盘模仿棋。
……
昨天熬了夜,桑妩将裴序臊走之后,又补了半个时辰回笼觉。
不用早起,不用请安,不用晨昏定省,真是……舒服呢。
其实还想再睡会,只是记挂小厨房里的状况,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碗里的肉空了,水也舔了大半,阿鼬却不见猫影。
桃枝儿直愣愣将脑袋往灶膛里杵,叫桑妩忙给拽住了。
“别吓着它,挠你。”
桃枝儿仰头看她,眨眨眼,视线自然而然扫过房梁,愕然地“噫”了一声:“在那!”
众人都随她的话抬头。
屋顶一根横梁上,吃饱餍足的阿鼬半眯着眼蹲在那儿,悠然睥睨众人,已经瞧不出昨晚的紧绷了。
看来是已经将厨房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桃枝儿:“嘬嘬嘬,嘬嘬嘬。”
阿鼬打了个哈欠,赖皮蛇似。一甩尾巴,屁股墩冲人。
樱桃嘲笑:“你逗狗呢?”
桃枝儿转过脸,对着她:“嘬嘬嘬。”
樱桃:“!!”
嘬了半天,桃枝儿抱怨:“怎不理,别不是只傻的?”
桑妩:“……拿块肉试试。”
郡公府大厨房手艺不错,桑妩跟裴序都不是重口欲之人,是以小厨房不常动火,没什么食材,还是樱桃去大厨房向厨娘“借”来了一筐肉。
桑妩让她们剁成肉糜,隔水蒸出来,又煮了鸡子拌匀。
阿鼬作为成猫,又是孕猫,太瘦了也。
照经验,这种毛色,这个岁数,体型应当有她小臂那么长。
“嗯!腥气!”
一揭盖,几小婢哪里闻过这种不经处理的气味,忙捂口鼻连连后退。
桑妩笑了句:“桃枝,樱桃,看。”
却见阿鼬一跃而下,跳到灶台上,再一跃而下,跳到食碗边,左右嗅嗅,试探舔碗。
“这么腥的……吃这么香,少夫人还说它不是个傻的。”桃枝儿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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