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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裴序,再不醒,我可就……”

    腮肉蓦地被掐住,力气可比她用的大多了。桑妩疼得险些掉泪,一抬眼,对上裴序的眸子,目光深黑,不复平常清冽。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很不客气,裴序却耳根微痒。

    “就怎样?”

    他松了手,嘴角带着些笑意,声音亦被醉意浸染,低低哑哑。

    他这是在报复她刚刚近乎亵玩的举动。

    但桑妩还是有种被戏耍的羞恼。

    “再不醒,就将你丢在这里,回屋睡觉。”她没好气道。

    难不成还做什么月下花前的美梦?真是做梦!

    不满溢于言表,就差没翻白眼。裴序轻笑:“卿卿,好狠的心。”

    刚刚在草地上躺了,此刻钗斜鬓乱,发间还沾了几缕青嫩草叶。裴序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拔出固定发髻的簪环,任青丝如情丝倾泻。

    熟悉的幽香充溢鼻间,他跽坐回案边,从身后拥着她如拥着支枕般,下颌撑在她肩上,十分漫不经心。

    重新取了酒盏慢饮,这一次,没什么消沉的意味。

    桑妩顿了顿,提醒道:“你醉了。”

    裴序道:“是有些。”

    那你还喝?桑妩欲言又止。

    纵情恣欲,可不是裴四郎的风格。

    裴序将一筷檐卜煎递到她唇边,笑:“并不差这半壶的事。”

    桑妩:“……”

    倒也不必这般亲近。

    但跟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那筷又往前杵了杵,桑妩没法拒绝,只好咽了下去。

    栀子花混着甘草的清芳在齿间四溢,裴序仿佛找到了乐趣,每喝一盏都要投喂她一次。

    剩下半壶饮空,仍没尽兴,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未开封的酒坛。

    桑妩按住道:“你若真醉倒了,我背不动你,也不会让丫鬟管你。”

    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她,似有些遗憾:“好吧。”

    夜深了,他醉得也深了,站起来后脚步略有些沉浮。上台阶时,那身形仿佛被绊住,晃了一下。

    桑妩看得心一跳,终究还是上前扶住。

    在窗榻边坐下,由着她解开领扣透气,裴序才想起来般,问:“谁同你说了我的生辰?”

    桑妩一边拿湿布巾给他擦脸,一边道:“大伯母起的头。”

    “是这样啊。”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就安静地任她施为。

    让仰头便仰头,让闭眼便闭眼,倒是乖巧。桑妩忍不住一笑,趁他反应迟钝,绸缎包住他两只耳垂,揉了又揉。

    过了片刻,他忽道:“以酒浇愁,实下策也。”

    桑妩:“嗯?”

    他闭着眼目,仿佛平心静气:“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的心意,并非放纵。”

    桑妩听得发笑:“嗯。”

    “是真的。”

    “嗯,嗯。”

    “……”

    裴序勾住她手腕,睁眼。

    醉酒的人,都控制不好力道,桑妩被他攥得一歪,撞进他怀里,顺势被搂住。

    桑妩又气又好笑,点点他:“裴少卿,明日还得当值,好好歇息。”

    裴序仰头看着她,问:“阿妩,你的生辰呢?”

    醉酒的人,目光格外直接。

    桑妩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眨了下眼,反问:“你不知道?”

    裴序摇摇头。

    桑妩挑眉:“你不知道?”

    裴序再摇摇头。

    桑妩愣在原地,忽地被不知哪里来的羞愤浸了满心,许久,磨了磨牙:“那你还有脸说喜欢我?”

    虽她之前也没记他的,但……那怎么能一样?!

    狸奴炸起毛来,凶神恶煞的。

    裴序本还想好好欣赏一番,然而那双水眸紧接蓄起点点水光,挣扎着要远离他。

    裴序顿了顿,在她背后轻轻顺毛:“知道,知道。”

    “……”

    桑妩手比脑快,掐住了他的颈。

    并不凶狠,但足够让他喘不上气,轻微窒息。

    接连被戏弄的羞恼在此时爆发,她粉面涨红:“裴序,你个骗子!”

    裴序轻笑了声。

    还笑!

    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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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了她,羞愤的泪水悬在睫下,要坠不坠。

    挣也挣不开,恨得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以后,不许再饮酒了。”

    太讨厌了。

    裴序被她扼着喉,只能仰头看她,缓缓地问:“现在知道,我被你戏弄时,是什么感觉了吗?”

    桑妩怔了怔。

    有一瞬间,又以为他是装醉。

    但看向他眼底,依旧是朦胧一片。

    他抬手给她拭了泪,轻声道:“记住这个感觉……就不会再戏弄我了吧?”

    这呢喃不像是对她说,却为他所有的行径添上了注脚。

    桑妩所有的气恼、愤懑,皆在这瞬间失去了动机。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儿,直到耳畔响起隐忍的几声咳嗽,才慌张松了手。

    修白脖颈上,还是留下了清晰的指痕,有些触目惊心。

    “郎君……”她咬唇,后知后觉不安。

    裴序微微一笑,反宽慰她:“没事,用些你的药膏,很快就消了。”

    “……”

    他说的那个药,是……夏天衣裳薄,有时痕迹重,遮不住,特意配的。没想到这里派上用场。

    桑妩收回手指,讷讷道:“好了。”

    裴序一直看着她,毫不掩饰眼神。

    那些恋慕,比平日清醒时直白得多,浓得人喘不过气。

    她抿抿唇:“明日消不下去怎么办?”

    难道顶着去上值?

    旁人眼里,会怎么想。

    裴序道:“明日一早,让人去告假。”

    桑妩一愣,不想他会主动告假。

    转念又想,也好。

    醉成这般,明日醒来定要头疼,何必强撑。

    她道:“那我去给郎君备水,就不要沐浴了,擦擦吧。”

    许是因为内疚,又许是因为害羞,桑妩眼下不太能面对他的眼神,找了个借口匆匆逃去净房。

    结果才刚出了口气,身后冷不丁的声音:“我还是喜欢刚才那样。”

    桑妩一个激灵:“哪、哪样?”

    裴序走近一步,走进了净房,贴着她道:“你直呼我姓名,恃宠生娇那样。”

    净房里的水汽氤氲着,他声音掩在其中,濛濛的,让人耳朵痒。

    桑妩浑身颤了颤:“那样不好。”

    “怎么不好?”

    “……失礼。”

    “你拉着我幕天席地,野。合的时候,怎么不说失礼?”

    “……”

    从他的话,难免想到那天,后来在净房,桑妩警惕心起:“你、你先出去,别靠过来了……唔??”

    净房里待了太久,桑妩睫上挂的亮晶晶的都是水雾,但形容还算体面,只唇上泛着些微肿意。

    她有气无力地下逐客令:“好了,擦完了。”

    裴序埋首在她肩窝,嗅了嗅发丝香,声音含糊不清:“不出去。”

    “礼尚往来,”他摆弄她衣襟,道,“我须得帮你洗。”

    桑妩:“……”

    醉酒后的裴序表面与平常无异,但话很多,且……黏人。

    好在这种黏糊仅限于走哪跟哪,依偎的拥抱、亲吻,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肌肤相贴,他身上到处都比平日软,于桑妩来说,没什么“危险”。

    她不免想起以前无意间听见四邻阿婶拉呱的闲话,说男子醉后反应会比平常迟钝许多。

    那位阿婶说完,旁人都吃吃地笑,桑妩没觉出有什么可笑的,但也不敢拿去问红蓼。

    坊间的已婚妇人不似女郎家脸嫩,聊起天来,荤素不忌,红蓼很不喜欢桑妩与她们打交道。

    现在却好像隐约懂了,当年的阿婶们在笑什么。

    刚刚给他擦拭身上的时候,囫囵扫了一眼,就……跟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很易感,总是气势汹汹,今天倒是温良多了。

    她忍不住再瞟了一眼。

    裴序身上被溅了些许水珠,但寝衣总体来说还算齐整,什么也看不见。

    桑妩微微失望,又忍不住想……有多迟钝?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飘远了,她忙打断,扯过衣裙,对他道:“好了,我自己穿。”

    因刚刚的胡思乱想,她眼中盈了一层漾漾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红,在灯下,波光流转。

    裴序喉结微动,感觉到了心绪起伏,好像想做些什么,却又抓不住那些念头,只好问:“为什么不让我来?”

    桑妩抿唇忍笑:“你不会。”

    “会的。”他认真告诉她,“很早就穿过,只是你不知道。”

    桑妩听着他语气间的自矜,终究忍不住笑了:“我就是知道,才说你不会。”

    裴序怔愣在那里,似乎很费解:“什么时候知道了?”

    桑妩眨眨眼,同哄八娘那般哄他:“早就知道了。行啦,真是辛苦四公子了,外面等我,我很快出去。”

    半哄半推才将人赶走,桑妩摇了摇头,待穿戴整齐,又过去一盏茶的功夫。

    刚刚随口让他外面等,以为他会自己回卧房的。一开门,不防撞上堵“人墙”。

    桑妩莫名:“站在这干嘛?”

    对方依旧神情不错地盯着她,道:“等你。”

    “……”

    至于这么寸步不落的么?

    桑妩恼不起来,无奈好笑:“真的是,又不会丢了。”

    他摇头只道:“要等。”

    净房里热气一蒸,他的面皮更红了,甚至脖颈跟肩窝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刚才那道被她掐出的指痕也愈发明显了。

    桑妩嗯嗯两声,敷衍着,将人拽走。

    但他终究不是八娘,没那么好糊弄。

    拿了桑妩做好的香缨还不够,将之前做废的也强要了去,一并挂在腰带上。

    庄肃的官袍配着奇形怪状粽子似的香缨,简直莫名其妙。

    桑妩皱眉:“摘掉。”

    “不摘。”

    “同僚看了笑话。”

    裴序道:“笑我者,实羡我也。”

    桑妩忍不住戳穿他:“……羡慕你得了个丑香缨?人家难道没有妻子?”

    他略略骄矜,微笑道:“没有这么聪慧的。”

    “…………”

    桑妩冷静道:“你明天醒酒会后悔的。”

    但醒酒以前,折磨的纯粹是桑妩。就连饮多了水,起夜,他也要跟。

    “还没有好?”

    隔着屏风,那颀长的影子缓步上前,道:“不做声,我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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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胡闹,也没有这般不合时宜过!

    桑妩粉面涨红:“不行!”

    真是的!真烦人!

    桑妩被他半是威胁,半是催促,越急,越手忙脚乱。

    终于解开了系带,才坐下,又听见他叩着屏风问:“阿妩?好了?”

    “……”

    桑妩忍了忍,闭着眼睛不理他。又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对方便也没了动静。

    果然,开始就该不理他才对。

    桑妩绷下嘴角,又气又想笑。

    结果,烛火投在眼皮上的光影晃了晃,下一瞬,桑妩睁开眼,被愕得一时没能说话。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气抖:“你……”

    裴序抱臂倚着木屏,视线低垂,居高临下地站在眼前。

    见她看来,还朝她笑了笑。

    依旧温良无害的模样。

    桑妩脸庞腾地冒起一股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羞耻。从天灵盖,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忍不住低头。

    裴序却面无惭色,波澜不惊。

    视线缓缓掠过凌乱一地的裙摆,伶伶挂着亵裤的膝弯,以及……灯下莫名泛着莹润泽光的,月退。心。

    思绪迟钝,心旌却不自觉地摇曳。

    他舔下唇瓣,开口道:“阿妩,你在淌水。”

    第58章

    “调戏醉酒的裴四郎”这个念头,最终被束之高阁。

    桑妩许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她躲在小厨房里,好一会,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红蓼终究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耳濡目染,教导桑妩也一直是温声细语,张口闭口都礼法跟规矩。

    那些严格的规训,从小在桑妩心目中留下了印象,平日里,裴家人的举止习惯也印证了这个印象。

    偏偏是最循礼的裴四郎,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颠覆了她的印象。

    桑妩应当觉得冒犯,然对方又确实什么也没做。

    她努力说服自己,比这更亲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可……

    就算坊间市井,平民庶户之家,再不拘小节,也没有——也没有这样子的!

    她恼火地想,这跟床笫间是不一样的。

    她躲来了小厨房,捣鼓解酒的汤食。

    裴序见她真生气了,倒是老实顺从下来,眼下待在屋里,没再跟过来扰她。

    桑妩吁了口气,凉水拍在脸上,降火。

    夜阑人静,烛火惺忪,一时只有小炉上“笃笃”的煎汤声。影绰火光在桑妩眼中跳动,顺着刚刚的念头,难免又想起了红蓼。

    最早喝到此汤,是在宋画师的寿辰上。大人们醉酒,小孩子食多积食,红蓼用甘蔗、白萝卜煮了水,给大家灌下去。

    温和,清甜,解酒化食,还没一股子药味,炎炎夏末,便不醉酒饮上这么一盏也是爽快的。

    其余人也第一次喝到这样的解酒汤,询问红蓼,她只一笑,答道:“从前服侍的贵人爱喝这个。”

    那样微微、柔和的笑容,旁人也就识趣不再问了。

    桑妩那时年纪小,看不懂那样的笑容,只知道阿娘在提起“贵人”二字时常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也不觉得奇怪。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怀念跟感激。

    她顿了顿,心情微妙。

    余杭没有她的故人,她是真正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

    感激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

    为什么?

    桑妩目光落在炉火上,出神间,余光瞥见梁上一抹影子掠过,黑压压地扑了下来,顿时被吓一跳。

    下意识就将手里的碗扬了出去。

    后退时,还踢翻了杌子。

    “嘶——”

    “怎么回事?”

    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隔扇门突地被推开,本该在卧房休息的裴序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熄灭了的灶膛中,依稀可辨一团花色斑驳的毛绒——

    一只不知从哪翻进来的狸奴。

    桑妩从满地碎瓷中抬眸,看见他,蹙眉问:“你怎么又……”

    触及她责备的眼神,裴序微微抿唇,也不辩解,只弯身蹲下,默默收拾起锋利的碎片。

    昏烛火光将那张脸映得沉静。

    残酒未消,颊边浮着几分飞霞,说不出的柔和。

    仿佛方才那些促狭行径与他无关似的。

    桑妩被美色晃了下眼,语气便不觉和缓了些:“不是让你在屋里躺着缓缓,等我吗?”

    “太久了。”他低声道。

    “那你刚刚就一直在外面?”

    在这倒座房角落的小厨房墙根下徘徊?

    怎么想,都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默认了:“你在生气。”

    便没进来扰她,火上浇油。

    是听见她克制的惊呼,还有碎瓷动静,方才一个没忍住。

    那副长睫垂覆下来,看着竟有些委屈。

    桑妩想起适才,好像是有点凶。

    她抿了抿唇,语气更轻了一分,但心里还是别扭:“那种时候,谁都会生气的吧?”

    裴序抬眸,重复:“太久了,你又没理我。”

    所以不安心,要亲眼确认才行。

    他生得这样好看,又灼灼地盯着她。被责备了,也不羞恼争辩,一对鸦睫轻轻翕动,显得乌眸愈发深浓。

    即便没理,也被他看出三分理来。

    何况理解了他行为的动机,桑妩剩下的气又消了大半。

    刚刚,也的确是吓得不轻,还以为进了贼。才刚脑海中闪过他的脸,没想到,下一刻他就出现了。

    被这只狸奴一打岔,狼狈和不自在又散了些,她轻声嗔了句:“哪久了?”

    难不成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那也太腻歪了。

    她深知他跟自己都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他,目标清晰。

    她举例道:“你平日上值的时候,不是更久吗?我也没……扰过你呀。”

    裴序即便醉了,也还能听懂她的意思。

    他摇摇头,道:“这不一样。”

    “我……不会走。”

    说着起身,闷闷抱住了她。

    身周被淡淡的梅香沁透,桑妩费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指的应该还是那几次争执,她总说放弃,不来长安了。

    桑妩怔怔。

    那时候说那种话,有赌气成分,但也确实是认真站在了自以为为他考虑的角度想过,并非以退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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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渭南驿时,他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他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认真的人,也很谨慎。所以潜意识里,还认为她总是欺骗他,很轻易就能放弃他离开。

    所以太久了,他会不安心,是这个不安心。

    这样的不踏实感,由来已久。

    裴四郎一位冷静持重的矜傲君子,是怎么一步步形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桑妩最有发言权。

    太扎心了。

    已经完全没办法再恼火了。

    桑妩咬着唇,愧得眉睫轻蹙。

    心也在乱跳,有种想承诺什么的冲动,但动了动唇,却还说不出口。

    更自知,即便说出来,在他心里也没什么可信度。

    悔不悔,一时还说不清。她想,他是怎么做的,才让她提起安心,便想到他。

    她可以学。

    桑妩也抱了抱他,手指缠上他指尖,轻声道:“那你就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清甜的浆饮润泽了胃肚,被酒水刺激大半夜的喉咙也舒服多了,不再火烧似的。

    裴序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勾回一抹清醒,不多,但足以令他产生疑惑,又抿了一口盏,便确定了:“沆瀣浆。”

    桑妩“嗯”了一声,尾音微扬:“什么?”

    裴序道:“解酒汤。”

    他道:“楚辞中记蔗浆,曹植诗‘漱我沆瀣浆’,写的就是这个。”

    醉着,诗书倒记得很清。

    便听他问:“……可这是禁内的方子,阿妩,你从哪里学的?”

    桑妩哪里知道。

    因食材其实简单,谁也不会想到特地问。于她来说,这就是从小喝到大的解暑消食饮子罢了。

    这会脑海中朦朦胧胧,思绪像上巳节漫天逸散的纸鸢,实不适合思考。裴序亦揉了揉额角,道:“还是先回去吧……”

    将转身前,灶膛里的猫叫唤了一声。

    桑妩才想起来:“谁养的狸奴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刚刚会被吓着,是因为不清不楚,现在走过去,灶膛前蹲身朝里打量,发现是只肚袋圆润的母猫。

    以前住在坊间,街头巷尾常有狸奴串门讨食,扰人清梦,桑妩对它们的习性并不陌生,凭观察,她笃定这一只怀了小猫,且日子已经近了。

    裴序想了想,道:“大伯父不喜狸奴,妹妹们都没有养过,应是从外面进来的。”

    还有就是,西市有波斯商人售卖“狮猫”,通体雪白,价格高昂,作为贵宠,颇受高门女眷青睐。眼前这只……却是花色斑杂,灰扑扑的,蹭了一身灶灰,独一双水润圆眸在暗室里发亮。

    看起来,就不会是被人精心饲养的品貌。

    桑妩仔细看也看出来了。

    这只狸奴虽肚皮圆润,其他地方却瘦,想来是饿了好些天。

    裴序的袖子被扯动,低头去看。

    桑妩忸怩了下,眼神亮亮的,明显是动了恻隐之心。

    裴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拂她期待:“你想就养着吧。”

    只要不跑出去冲撞上,大伯父没事也不会找来侄媳的寝院。

    再者,很快搬到长安县宅邸,就不用束手束脚,顾忌主人家喜恶了。

    桑妩欣然,就着晚上剩下的一点食材,用白水煮了鸡脯,一点一点撕成小絮,又取了干净水碗,一并放在角落。

    做这些事的时候,裴序根本插不上手,便看着她。

    裙角轻盈,背影欢欣。

    她很少露出这样活泼的一面,裴序一时觉得很新奇。

    桑妩放好食水,又轻轻快快地拽起他袖子,笑:“回吧回吧。”

    月照西沉,裴序被她软软的手掌牵着,走回卧房,没忘了问:“不用亲喂吗?”

    “它这会怕着呢,适才碎碗声吓着它了,等人走了才会出来。”

    “原来是这样……”

    躺回床榻,桑妩很快困得迷迷糊糊,结果一转身,对上裴序,发现他睁眼看着帐子,眼神却是落在空气中的,一脸若有所思。

    “……郎君还在想什么?”

    “给它起个名字。”他絮絮道,“头小肚圆,尖嘴猴腮,毛色黄杂,又啖鼠……”

    “嗯,不如就叫阿鼬。”

    “阿鼬,阿鼬。”他衔在齿间念了两遍,觉得倒也顺口,问,“阿妩以为呢?”

    桑妩一愣,继而有些绷不住:“哪有这样促狭的……郎君真是。”

    鼬在坊间有个更直白名字,叫黄鼠狼。

    “贱名好养活。”他认真地道,“我小的时候,因四肢弱长,母亲便给起了鹤郎这个乳名。”

    桑妩好笑。

    “嗯,嗯,”她闭眼,轻轻拍他胳膊,“就叫这个,睡觉。”

    嘴上哄着,心想,她才不争,让明天醒酒的裴四郎跟自己犯的蠢当面锣、对面鼓去。

    裴序被她一只胳膊虚虚搭着,头脑依旧算不得清明,便也没有意识到她过于主动的肢体接触。

    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太熨帖了也。

    甚至醒来都还是亲密无间的睡姿,如鸥水相依,形影相携。

    一大早,真叫人心情好。

    他忍不住抚上了她的脸。

    东方欲明,晓风残月,时辰还很早。随意识一起苏醒的,还有蠢蠢欲动的,沉寂了一晚上的身体本能。

    柔软紧紧贴着,挤压得变形,唇瓣还印在他的颈窝,香香热热。

    裴序喉结微动,险些白日宣什么。

    不过即便没忍住,也实在是人之常情。

    只他并没有悸动太久,因后知后觉地,头有些突突地疼。

    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懵然看了帐顶片刻,想起昨夜竟是宿醉了。

    这还是到底灌了两碗沆瀣浆解酒……沆瀣浆,阿鼬……

    还不到酒后失忆的程度,只是记忆混乱,捋清尚需要一些功夫。

    怔忪的功夫,昨夜那些如纸鸢一齐飞出去的思绪,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像是兜头一阵冷雨,淅淅沥沥地浇灭了心里所有的绮思。

    裴序神情变幻许久,搂着她的手臂越来越僵。

    最好,还是在对方醒转之前离开,避免尴尬。

    当下一低头,却蓦地撞进一双笑意盈盈,早就等在那里的眼。

    桑妩被他硌醒有一会了。

    只不过现在,似乎因羞愧低下了头。

    她眨了眨眼,与裴序难看的脸色对上,唇边渐渐浮起个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郎君。”

    第59章

    裴序在郡公府的书房,唤作求阙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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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阙者,取自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少时谢常教诲,君子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应持谨存疑,不轻言、不轻信。奉为圭臬,故作轩名。

    轩的格局开阔,嵌了琉璃的高窗横亘了整面南墙,一大清早,光线通透,风也清狂。

    时值夏末,满池荷香映入眼帘,接天连碧,芙蕖点点。

    裴序站在窗前,复揉了揉额角。

    表面上看,依旧是古井无波,亭亭山上松,书童、婢女却都十分熟悉他的臭脾气。

    此前没回老宅的婢女菱角扯着栗言的衣脖子问:“昨晚上怎么着了,怎就不高兴了?是不是那位……”

    昨晚上,栗言跟在公子屁股背后,还没走到院门口,就有寝院的姐姐把他拎走了。

    他虽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

    少夫人悄悄给公子过生辰呢。

    菱角看着这小孩,无语半晌。

    怎地越来越傻了?

    公子不喜欢旁人替他擅作主张,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惹了公子腻味。

    菱角告诉自己,可得记住了,免得触霉头。

    当初,卢橘跟她都是二等婢女,卢橘那厮时有憨直,还是她隐隐更得重用来的,说她心思细腻,将她留下打理书房,结果就因为这份重用,没跟着回余杭,回来卢橘成了一等婢女!

    月钱涨了不说,还能管着她了!

    菱角扼腕,越发认真对待手头的差事。

    多思无益,徒增尴尬,裴序在窗前站了许久后,心内吁出一口气,强硬地从脑海中摒去那双似笑非笑的促狭眸子和所有杂念。

    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

    茶香四溢,婢女泡了莲子心茶祛火,裴序抿了一口,微涩的清香使满心浮躁降下去了些。

    坐回案前,看向泾渭分明的棋枰。

    他沉思时,不似寻常人对着纸笔发愣,更习惯手上做些什么有助于发散思维的闲事。

    譬如整理书架,譬如打谱。

    裴序执白先行,于四角星位上落下座子。

    庞稷此人,自与部旧联系上后,暗中筹谋多年,不曾轻举妄动,足可见其狡诈多疑。

    白落一子,黑落一子。

    棋枰上,渐渐呈现出错落的局面。

    如此谨慎之人,最近却频频动作,必是收到了风声,知汴州军备此时正处薄弱关节,起事在即。

    天子不当回事,他却做不到知而不为。

    白提数子,黑又提数子。

    局势变了数遍,手边的茶渐渐凉透,书房内,安静得唯有云子落下,与木枰碰撞的清脆声。

    铁索军与寻常起义不同,比起那些乌合之众,早在之前便杀人如麻,也更懂官兵作战之术。

    眼下,没有足够的兵力、后备,与他们硬耗并非明智之举。

    最好,能不费兵戈化解……

    手边摸了个空,裴序蓦地回神,看着眼前的终局,眸光微凝。

    他竟下了盘模仿棋。

    ……

    昨天熬了夜,桑妩将裴序臊走之后,又补了半个时辰回笼觉。

    不用早起,不用请安,不用晨昏定省,真是……舒服呢。

    其实还想再睡会,只是记挂小厨房里的状况,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碗里的肉空了,水也舔了大半,阿鼬却不见猫影。

    桃枝儿直愣愣将脑袋往灶膛里杵,叫桑妩忙给拽住了。

    “别吓着它,挠你。”

    桃枝儿仰头看她,眨眨眼,视线自然而然扫过房梁,愕然地“噫”了一声:“在那!”

    众人都随她的话抬头。

    屋顶一根横梁上,吃饱餍足的阿鼬半眯着眼蹲在那儿,悠然睥睨众人,已经瞧不出昨晚的紧绷了。

    看来是已经将厨房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桃枝儿:“嘬嘬嘬,嘬嘬嘬。”

    阿鼬打了个哈欠,赖皮蛇似。一甩尾巴,屁股墩冲人。

    樱桃嘲笑:“你逗狗呢?”

    桃枝儿转过脸,对着她:“嘬嘬嘬。”

    樱桃:“!!”

    嘬了半天,桃枝儿抱怨:“怎不理,别不是只傻的?”

    桑妩:“……拿块肉试试。”

    郡公府大厨房手艺不错,桑妩跟裴序都不是重口欲之人,是以小厨房不常动火,没什么食材,还是樱桃去大厨房向厨娘“借”来了一筐肉。

    桑妩让她们剁成肉糜,隔水蒸出来,又煮了鸡子拌匀。

    阿鼬作为成猫,又是孕猫,太瘦了也。

    照经验,这种毛色,这个岁数,体型应当有她小臂那么长。

    “嗯!腥气!”

    一揭盖,几小婢哪里闻过这种不经处理的气味,忙捂口鼻连连后退。

    桑妩笑了句:“桃枝,樱桃,看。”

    却见阿鼬一跃而下,跳到灶台上,再一跃而下,跳到食碗边,左右嗅嗅,试探舔碗。

    “这么腥的……吃这么香,少夫人还说它不是个傻的。”桃枝儿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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