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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     “傻吗?”桑妩笑了笑,给猫开脱道,“猫就喜欢偷腥。”

    桑妩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裴序,用过午食,又煮了沆瀣浆,这回晾凉用冰镇着,让樱桃带路,一路溜溜达达往前院去。

    阳光晒得人骨头都懒,十分快活。

    桑妩眯着眼,忽然想到什么,问樱桃:“长安多久不下雨的?”

    怎么从她入关中以来,就没见过阴雨天,脸都干了。

    樱桃道:“秋燥嘛,连晴十天半个月都常见。”

    求阙轩的南面,是一片水塘,栈桥架在水中央,两侧是菡萏跟荷叶层层叠叠,随风轻扬。

    正午稍过,书房里只留了栗言研墨,菱角守在廊下,午间吃的炝肉索饼味儿十足,没禁住,多用了些。这会晒着日头,犯了饭晕,大脑都舒服得放空了。

    迷迷瞪瞪间,冷不丁瞥见荷塘那头走来了人。

    杨妃色的裙摆,羽衣蹁跹,娉娉袅袅,清艳好看得仿佛是刚刚化形的菡萏仙子。

    菱角看得一愣,发现对方径直往求阙轩来的。

    观年纪、观形容,必是那位无疑了!

    桑妩一路脚步轻快,及到了求阙轩,却被一名与卢橘差不多年纪的婢女拦下。

    她拜了一礼,盈盈的,问:“可是六少夫人?”

    桑妩没见过她,想来,是一直留在长安打理事务。她笑了笑,问:“姑娘怎么称呼?”

    婢女口齿伶俐:“菱角远牵衣,叫我菱角就好。”

    桑妩打量对方的时候,菱角也在打量她。

    即便有意带着审视的态度去看,却还是被天光之下的娇艳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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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晃眼。虽然没有长安贵女们欣赏的那种雅正矜持,但生得足够美,其他便都不重要了。

    她看眼桑妩手中的食盒,暗暗想,栗言到底还是嫩了些,瞧,这不就赔礼谢罪来了。

    赔礼心意是一回事,公子思考的时候,是极不喜欢被人打扰的。菱角主动道:“这是要给公子的吗?奴婢替您转交吧。以后少夫人有什么事,遣人或者吩咐奴婢就行,实在不必亲跑一趟。”

    她说着,迎两步上前,伸出了手。

    桑妩顿了顿,没立马给她,问:“你们公子……是在待客?”

    菱角手尬在半空,但还是如实道:“没有。”

    桑妩就明白了。

    她客气地对她一笑:“那劳你通禀一声。”

    菱角不大情愿。

    公子本来就不高兴,这要是再进去,怪罪她没眼力见怎么办?

    她告诉桑妩:“公子现在有正事忙,少夫人有什么话,让奴婢转告也是一样。”

    桑妩道:“我知道,有劳你啦。”

    即使现在,她无需再像以前一样看那些有体面的丫鬟的眉眼高低,也依旧不习惯对人颐指气使。

    便这般轻轻软软,眼带笑意的态度,却让菱角一噎。

    她现在的感受跟林檎第一次类似。

    她可是好心提醒,怎么……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菱角也懒得管了,公子可不是五郎那种怜香惜玉的人,责备起府里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来可都不含糊的。

    她矜持地点了点,道:“那您先在这等一会儿,奴婢问一声。”

    桑妩对她一笑。

    及敲门,房中响起裴序的声音,“进。”

    桑妩转而打量四周。

    极致的清净。

    庭院中,除了南窗外那一隅荷香,再没有多余布置……

    屋里,菱角在这位顶头上峰跟前不敢耍什么心眼儿,老实道:“……奴婢已经说明了公子忙碌,不喜人打扰,还是拦不住少夫人。”

    遇事不揽责,客观公正的情况下,将黑锅往外推,是菱角的做事信条。

    裴序抬眸:“为何要拦?”

    菱角便懵了。

    裴序顿了顿:“没有人和你说过吗?”

    菱角莫名:“……说什么?”

    裴序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推开。

    看到桑妩站在那里,一手搭在额前,正打量着这小小庭院。

    听见窗户开合的动静,回头察看,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歪头笑了一下。

    “我可以进去了吗?”

    栗言扯着菱角的衣袖将人拽出书房,到了廊下,得意道:“我就说不是吧!”

    菱角:“……”

    这不是桑妩第一次来裴序的书房,之前在余杭,她很去过几次怀云山房。

    但还是觉得新奇。

    因这里比起怀云山房,生活气息更浓些,处处都是使用痕迹。

    少年裴四郎在这里读书学习,伴着窗外的春光秋雨,轮转四季,每一寸每一息,都是他成长的印记。

    裴序把手上的信稿最后检查一遍,整理好,抬眼看见桑妩正对着墙上的一幅枯荷打量。

    是他少时随手涂抹所作。

    她看得细致认真,甚至没留意到,裴序已经看了她好几息了。

    早上遗留的那点不自在重新席卷而来,裴序难得生出了一点踌躇。那种感觉,既期待又紧张,虽然明知以她体面的处事态度,不会点评什么。

    半晌,他还是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看出什么来了?”

    桑妩回过头,笑道:“这就是外面那片荷塘吧?”

    那时候还没有水上栈桥,景致便更加开阔。

    裴序颔首。

    桑妩笑道:“郎君作画时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分明是枯荷图,笔触却温柔细腻,仔细看,能感觉到淡淡的宁静隽美。

    品画一道,亦如品字,作者留下的不仅是当时的风景,还有心境。

    借景,抒情。

    裴序的视线投落在画上,这一刻,与少年自己心境相通。记起了当时的种种,不由微微一笑。

    “是及第那年。”他道。

    竟也过去这么久了,想想真是感慨。

    那年秋季通过礼部试,虽于绛郡公、谢常来说是意料之中,下场之前,自己也胸有成竹,但依旧令人欣慰。

    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设家宴庆祝,但自己在书房,还是空出了一天的时间,对着窗外的湖景,放空,休息,作画。

    桑妩道:“郎君眼下的字画,却再没有这样的宁和了。”

    裴序闻言微怔。

    因入仕以后,发现朝堂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更多人,是为自己利益谋,上及天子,下至官宦,纵他已经身居高位,比起底层一些官吏百姓,能更随自己心意做事,但……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失望的吧?

    桑妩转头,与他对视:“这些年,郎君可曾怨过?”

    她的眸子清亮,在风轻云淡的天光里,探究地看向裴序。

    裴序与她四目相对,竟有些答不上来。

    不能像昨夜那样坦白,但又无法违心。

    他揉揉额:“醉酒后,说了许多胡话,你听过忘了就好。”

    他抿唇:“那种大不敬的话,以后也不可再说。”

    桑妩盯着他半晌,笑道:“好,我不说便是。”

    她道:“渴了。”

    裴序的目光落在她带来的沆瀣浆上。

    她道:“那是给郎君备的,毕竟,我又没——”

    “想喝什么?”

    裴序知道她要说什么,及时地打断了。避免说出来让气氛更加尴尬。

    桑妩抿唇一笑:“我要郎君给我沏茶。”

    使唤了裴序沏茶,自己则在他书案边面对坐下。

    他的书桌整齐不乱,桑妩的目光自然而然就看见了手边刚刚整理的信稿——《论铁索军谋逆案对策》。

    说是信稿,不如说这是一篇策论,制式十分标准。

    桑妩眨了眨眼,略有些好奇,伸手,拿起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

    开头便凝住了目光。

    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中间,心跳微微加速,又重落回第一行,仔细通读。

    读完两遍,她抬眸,心情复杂地看了茶雾后,那个光风霁月的青年一眼。

    对方垂着眸,面容看起来沉静澹然,不惹凡尘,已不为烦心事俗事所扰。

    清香满室,裴序今日拿的是荷露给她烹茶。

    这等叶上清圆,无根之水,用来烹茶是极致的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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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露水可遇不可求,需得是夏季晴日清晨以前的清露才好,故今年一整个夏天,也才得了这么小小一罐,正好拿来款待她。

    忆起以前两次为她沏茶,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便更显得眼下岁月静好可贵。

    裴序眉眼柔和,沏了一盏,先推到她面前,“试试。”

    “……叆。”

    桑妩从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复了下呼吸,伸手,却还是不妨险些泼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颤抖的指尖。

    莫名抬眼,由此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自己才写好的,将要寄往润州的信稿。

    裴序呼吸顿住。

    第60章

    庞稷谋逆的意图由来已久。

    对方打着庞钧的名号,陆续招募了数万帮众,但除了那些平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水匪,剩下多数,却都是些为了衣食,被蒙骗的无辜百姓。

    其中就包括了三年前那场旱灾中南下逃荒的关内流民。

    即使对皇家再失望,心底那根名为生民的底线尚在。

    当杀不杀,大贼乃发。

    然庞稷生性谨疑,身边众多拥趸。杀之,必是要使一些手段的。

    待他一死,再祸水东引,让那几个副统互相猜忌内讧去吧。

    桑妩第一次窥见这样的裴序。

    或假力于人,或嫁祸于人,或借刀杀人。

    杀伐果断,狠辣缜密。

    眼神飘忽的这一瞬,听见他问:“怎了?”

    桑妩欲言又止。

    手中的纸,还染着他身上的清雅梅香。

    一抬眼,他的面容淡隐在乳色茶雾中,身后是荷塘与远岫,一如那日在翠微山巅的禅房外,眉目映着青山,如诗如画。

    就……格格不入。

    裴序看见她手里的信稿后,微抿了下唇,伸手,抽了回去,再仔细折好,放入了信封。

    他道:“别看这些。你还年轻,容易移了性情。”

    桑妩:“嗯。”

    他道:“茶凉了。”

    桑妩:“嗯。”

    之后,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屋子里静得呼吸可闻。

    桑妩垂着眼啜茶,裴序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得出她脊背跟肩膀都有些无意识的绷直,被长睫遮去的目光也眇眇忽忽,若有所思。

    裴序唇抿更深。

    过了会,他问:“吓到了吗?”

    桑妩意外抬眼。

    刚才他的反应,明显是想揭过不谈的,现在怎么……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有一点。”

    因她看完这份对策,竟想不到那几个匪首任何可能的生路。

    他们的结局,已经牢牢钉在了这张薄纸上。

    且,裴序的目标不止于铁索军,还想借庞稷之手,将附近的水匪一网打尽。

    利用庞稷的野望,待吞并其他帮派后,利益驱使下,几股不同势力之间必将暗流涌动。

    摩擦不断时,他安插的暗探再以训练作战为借口,说服庞稷由自己训练军纪,借此树立威信。

    待发号施令的统军、副统几个都死了,那个平日带领自己操练的少主带头投降,剩下群龙无首,是要怎样?

    兵不血刃,反客为主。机关算尽,他依旧不失风度,坦荡又大方。

    桑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欲言又止。

    裴序收到她这小心翼翼、如同生疏的几眼,不解其意,又听见她说,“有一点”,握着信封的手就一紧。

    心情特别复杂。

    若从前,他做事是不会对人解释的。因愚人不能理解,能理解的,无需解释。

    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

    他道:“那几个都是该死之人。”

    他并未滥杀无辜。

    “啊?”

    桑妩眨眼,“我不是觉得他们可怜。”

    “我只是,”她垂下脸,耳尖都透出薄红,“忽然真的觉得,自己之前都是在班门弄斧。”

    她道:“诛一人,是以全千万人,我明白的。只是觉得,郎君这般步步为营,真是……迫不得已。”

    一直以来,都是他怜惜自己,怜惜世人,眼下,窗畔娇荷犹未凋,亭亭净植,她却有些自不量力地怜惜他。

    原来是这样。

    裴序吐口气,可松一口气的感觉却并没有出现。

    他一直知道,在桑妩眼里,多少有些将自己当作师长一类的引导的角色。

    从前他不以为麻烦,甚至隐隐乐在其中,但他发现,她最先对自己产生的“情”,是仰慕,出于对一个见闻广泛、光风霁月的年长者的折服。

    裴序不知该欣慰,还是患得患失。

    垂眼看向信笺,滴下鲜红的蜡封,加盖印章。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若我说,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呢。”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想诛杀这些人。分明罪大恶极,落在天子手里,轻轻放过,未免太便宜了。

    何况。

    “你大概不知道,一开始答应三叔父,也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这些,都算不得迫不得已。”

    在余杭,完全松懈着,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漂亮温软的美人,他耽溺于这份美好。

    但回到长安,肩负责任,需要呼应这趋名逐利的浮华境,他便不可能温和、淡泊,月白风清。

    这样的面目,的确算不得皎洁端方,她迟早要发觉这一点,颠覆心中仰慕的形象。

    既然如此,今日撕开了这个口子,他不介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裴序一双深幽眸子,定定望住了桑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失望、后悔的痕迹。

    桑妩果不其然愣在了那儿。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无奈一笑:“那样也好。”

    温良恭俭让,固仁人君子,但治理天下,还得是先文德而后以智武服众。

    她以前不得不对上刺头裴八娘的时候还知道,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呢。

    只看结果,能免去许多烦恼。裴序终究是为的民生,而她,也切实得到了好处。桑妩于是嫣然一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的态度坦然,如春风化雨,裴序的心里,漫起了丝丝绵绵的酥意。

    大概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满足感。

    娇弱却不软弱,柔软而坚韧,这是他阿妩。

    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检查完就应该将信稿叠放,避免被她看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松懈了,在她面前。

    这样很好,他做事,不必对她遮掩什么,她也敞开心扉,这样才叫伉俪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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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既然看过,桑妩也就直问了:“可不是说,水营里多剩些老弱病残?会不会,他们看见这样,相信富贵险中求……”

    裴序道:“不会。”

    他语气轻松笃定,看不出半点昨天的疲惫,又是游刃有余了。

    桑妩好奇死了:“怎就这般确定?”

    裴序微微一笑,告诉她:“提前以严明的军纪训练他们,除了树威,更是为后面不费兵戈的诱降打基础。”

    庞稷笼络的人里,许多都前半辈子过着安稳的小民生活,只一时倒霉,走上了岔路。

    古往今来的帝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①所以人性思维里,习惯了遵守谁制定的规则,就会下意识服从。

    这时再听见官府从轻发落的条件,除了那些骨子里穷凶极恶的,在可选的情况下,谁会想背上逆贼的罪名与官兵抗争。

    先驯化,再给选,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不正是庞稷收拢这些帮众的手段吗?

    裴序做事,依旧喜欢双全。

    他道:“铁索军惯爱在雾夜起事,我想,介时借周边渔村民船,船上摆稻草桩,列阵后方,虚张声势。”

    雾大夜黑,看不清楚,摇晃不清的渔船灯火,影影绰绰的稻草人,便像是万千官兵。

    裴序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对上桑妩专注的目光。

    在阳光里,瞳孔墨中含绿,光华间杂。

    裴序不由得多看了几息,再笑:“在想什么?”

    桑妩捧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清冽得眯起眸子。

    眼尾自然舒展着,微微上扬,复又蕴起明光粲然,折服地看着他:“四郎缜密,无人能及。”

    被心仪之人如此直白称赞,裴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略略自矜地一笑。

    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却听见她问:“叆,可我不明白。”

    “公廨下面发展的探子,不都是江湖上的人?平日给钱买消息也罢了,这个谁,郎君这么信他不会反水,莫非是相识的故旧?”

    她眨眨眼:“是……上次放我们走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郎君其实就联系上了,对吧?”

    裴序微怔。

    她好聪明。

    他语义含糊了一下:“算是吧。”

    桑妩心想,果然。

    至于那时为什么跟她说“不知道”,她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理由替他开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她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声:“好厉害。”

    “我们才在汴州驻了一日半,郎君那时候就布好了局,竟方便了现在。”

    只那时,没有察觉这一层,只是为了更彻底剿匪。

    他一个从来公私分明的人,明知自己职责不在,偏偏要插手汴州的事,跟四相公联手,自然是因为六郎。

    桑妩又叹。

    这跟一些因情爱便醋性上头,失去理智、操守崩坏的男子完全不同。

    她之前隐隐说不上来,现在却意识到,因那些人所谓的爱,其实更多是一种欲,以占有为名,当出现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无法包容。

    这种欲并非全然不好,有欲才有爱,不好的是,视心上人为自己所有,缺了分尊重。

    是以贤人遏制,庸人放纵。

    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有了欲后,当然也介意,甚至在某种时候“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承诺,少年人般好胜。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兄弟阋墙,仍想着为弟弟报仇,还主动带她去扫墓拜祭。

    桑妩的心被这一池春水泡皱,发涨。

    有些话题,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裴序面前提,一提就不好收场了。

    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其实刚办完丧仪的时候,我还做过梦,梦到……没死,而是被挟持了。只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心下渐渐落定,便知道,也就是个梦了。”

    相识一场,且将要成为自己夫君的人乍死,各方面的压力堆积起来,那段时日,尤容易做梦。

    现在想想,仍觉得很艰难。

    以前是在深宅后院,耳目闭塞,被迁怒跟怨怼缠身,只能独善其身,现在见识过,亲遇过,便更恨这些人目无王法,灭绝人性。

    “所以我跟郎君是一样的。”她道,“一点也不怜悯他们,只觉他们该死。”

    “公爹跟婆母听闻,一定快慰。”

    “郎君,多谢你。”

    桑妩说来,语气其实是很平静的。因于她来说,事情过去了,便不会再去悲伤烦恼,徒徒浪费心力。

    只是谈及铁索军,难免想到相关的人,偶生唏嘘罢了。

    她看着裴序,眼里还揣着真心实意的情愫。那句真厉害,也是叹的他。

    裴序却有些听不下去。

    看见她自嘲的笑意,难受的感觉,似落水窒息,或者时刻有人拿刃抵着他喉间,总之不能呼吸,也很难张口说话。

    半晌,起身走到她旁边,俯下了身。

    从背后环住了纤弱的她。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影响心情的东西。”

    气息同阴影一并笼罩下来,他压着闷涩却不容抗拒的嗓音,轻声道,

    “在这里陪我,要只想我。”。

    中元这日,举朝放假,便连国子监也休沐。桑妩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贪看坊间烟火。

    中元的灯会果然比乞巧瞩目些,这才午后,还没亮灯,但街口搭的灯山架子肉眼可观比那日更大许多。

    但他们今日非是出门闲逛的。

    车马一路驶出城门,青山长郭,渭水绕田。

    谢公祠便建在水岸,去城一十五里。

    边上原是间小破城隍庙,因这几年来拜祭谢公的人络绎不绝,香火顺带也繁盛不少,庙里的道士投桃报李,将平日清扫落尘以及更换贡品的活计都包揽了下来。

    拜祭完谢公,城郊小道不好走马,干脆走着去数里外谢家。

    当年安葬谢公后,谢师母不愿住城内旧宅,觉得整日面对旧人生活痕迹,只徒增伤怀,便在城郊置办了一间农庄,独自拉拔一子二女。

    谢公年轻时颇有些前朝名士的放浪不羁,拒恩荫,结交寒门庶族,拖到而立之年才肯成家,娶的亦是落魄旁支庶女,气得自家祖父牙痒痒,结果这副做派偏入了先帝的眼。

    与裴老相公相交时,已经在国子监磨练得温和了许多,只骨子里的清傲仍不曾改。

    裴序简单给她说了下谢家如今的情况:“师兄早已定亲,之前在为父守制,今已出孝,打算参加今年的科考,想来婚期也将近。”

    “阿禾未及笄,穗穗年幼,是以师兄平日会在家开设私塾,一是为附近村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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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也兼收些束脩贴补家用。”

    这便是读书人的可贵可爱之处了。

    若他们想依附旧交情谋生,裴序绝不会撒手不管,但无论谢师母还是谢大郎,都没有将旁人的托底当成救命稻草,就此消沉。

    可见即使落魄,也只是暂时。

    可叹一身风骨。

    “我们此时过去,应该正好撞上师兄授课……”

    裴序想了想那个场面,有些头痛,提前宽慰了句,“你别怕。”

    虽然没说什么,可话里话外,难免露出几分士族的清高。

    桑妩似笑非笑,斜乜了他一眼:“我怕什么?”

    这里可不是他的主场,只他一个“异类”。

    裴序顿了顿,低头哄道:“我的错。”

    桑妩这才转过脸去,从鼻子里“嗯”出一声,带点小骄矜模样,真是……裴序忍不住笑了笑。

    因中元节性质,又是去谢家,便没带那许多仆从,只叫他们远处跟着。

    踱步在郊野小道上,阳光格外晴好,忽地却有一阵没头绪的怪风扬过,裴序“唔”了一声,手中拎的都是节礼,一时有些麻烦。

    桑妩会意,抬手替他整理了恼人的发丝,又接过一些东西,揣在怀中,十分顺手。

    两人衣饰都清淡,俨然一对平常夫妻。

    过于耀人的容貌吸引来路人的侧目,陆续有“登对”、“璧人”等词汇钻入耳畔,裴序耳力好,走出数步,还能听见那些啧啧称羡的闲碎议论。

    分明往年走的也是这条路,却从没觉得风景这般好过。

    真叫人心情好。

    谢家开设私塾,远远便听见一群童子念千字文,待走近,隔着院墙,又听见一道清朗的年轻男声道了句“散堂”,随后一群小童撒丫跑了出来,没头没脑地往外冲。

    “菘菜!菘菜!”

    院子里鬼吼鬼叫的,直要掀翻茅屋顶。

    “……”桑妩忍不住揉了揉泛麻的耳朵,咦了句,“私塾平日还管饭么?”

    裴序没来得及解释,谢大郎从堂屋出来,看见院门口二人,笑了下,扭头朝厢房内道:“阿娘,明伦来啦。”

    谢师母有些暑热,这两日在卧床休养,基本寒暄后,裴序与谢大郎回避去了外间叙旧。

    谢大郎比裴序略年长些,一身雁灰的襕衫,气质儒雅,被生活琐碎磨砺得少了些矜贵,却很有书生气。

    裴序所述谢公,在小辈面前是个不啻于裴老相公的严肃老叟,桑妩便以为,能教养出谢大郎这般温柔性子的,谢师母也一定是个温柔人。

    却不想,眉眼灵动,喜欢打趣。

    三年过去,莫大的悲伤也已经走了出来,谢师母眼睛大亮,笑吟吟揶揄:“穗穗,这是谁呀?”

    最小的师妹穗穗还在梳垂髫的年纪,偎在脚榻上,怕生。

    谢禾促狭催促:“穗穗,叫人。”

    “哦。”小姑娘脸红红的,羞得举着他们带来的糖糕,挡住半张脸,慢吞吞道,“阿嫂。”

    桑妩不由莞尔,捏了捏她头上小羊角:“乖穗穗。”

    说着,自一愣。

    阿禾,穗穗……都是期盼五谷丰登的名字。

    民间给小孩子起名晚,一般都过了五岁,真正立住了,才会给起正式大名。

    谢公风骨可叹,可是家道中落的时候……她们还那么小。

    桑妩看懂事的小孩子,总是更容易心软,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好穗穗。”

    谢师母靠在床头看她逗穗穗,阳光落了满身,眉眼柔和,蕴着淡淡的怜爱,心念一动:“咳咳咳咳咳……”

    “师母?”

    谢师母压着八卦,貌似正经打听:“我这都病气,你是新妇,不要紧吧?”

    什么呀,桑妩被问得一愣,细品,粉面渐渐涨红:“没事的。”

    谢禾听不懂了:“什么什么?”

    “小孩子别瞎问!”谢师母将两个姑娘赶了出去,再拿胳膊肘拐她,“真的没有呀?”

    “……”桑妩强调,“真的!没有的事。”

    “好吧,”谢师母遗憾,又抿唇一笑,“你们年轻呢,不急,迟早。”

    这都是新妇见长辈必要的打趣了,人没有恶意,桑妩红着脸“嗯”了句。

    谢师母看了看她,笑道:“明伦真的很喜欢你呀。”

    桑妩:“嗯?”

    没防备谢师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方打趣道:“刚刚他跟大郎说话,好几次往我们这儿瞟,总不能是在看我吧?”

    想起从前,忍不住感慨:“小年轻,感情真是好。”

    两人都第一次见面,话题除了围着裴序,也没别的可聊了。谢师母兴致勃勃给桑妩讲他少年时的趣事:“他打小就这样,别看脸上冷着,其实可好分辨了。喜欢什么东西,眼神根本控制不住。”

    桑妩顿了顿,好奇:“他以前喜欢什么?”

    谢师母随手一指:“喏,那只懒猫。”

    隔着窗,院子里,趴着一只懒动弹的白猫。

    谢师母道:“还是他捡回来的呢。”

    嗯?桑妩眨眼,不大敢相信:“郎君吗?”

    谢师母眉毛一抬,平平“嗯”了声,“可不是!”

    “……说是路过见被打得可怜,揣在衣襟里就来上课了,让大郎替他养着。结果一堂课下来,走神走到天边去了,气得他师父罚了大字。”谢师母哈哈大笑,“他师父很少罚他的,那回罚得特别重。”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呀。

    桑妩仔细回想,他对阿鼬,完全就平平无奇的态度嘛。

    谢师母道:“嗯,他是大人了,要持重嘛。可我看呀,心里还是那个明伦,从来没变过的。”

    少年时期的裴序,不同于现在的高冷形象,桑妩听得很新奇。

    将要离开时,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两个男人俱在夕光下,一站一蹲,周身落了一圈的光线,看不清人脸。

    蹲着的那个,姿态散漫,伸手挠着猫下巴,道:“菘菜今晚活泼不少,必是闻见你身上气味了。”

    桑妩这才意识到,刚刚进门时听见的那几声“菘菜”,不是谢家在做菜,而是叫这只猫。

    这名字……桑妩有点一言难尽。

    站着的那个,视线从猫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一瞬柔和。

    从谢家回去,马车上,桑妩笑着抱怨:“怎么给人家起这样的名字?”

    裴序态度十分理所当然:“因遇见它时,正因啃坏人家后院的菘菜被打了出来。”

    “……”

    “怎么了,不好?”他问。

    桑妩笑了笑:“没事,贱名好养活。”

    只是从谢师母口中无意窥见少年裴四郎鲜活的一面,觉得很新

    《独占春闺》 50-60(第23/23页)

    奇,很有意思,临回去了,却还想……再多听一点。

    桑妩一抬眼,看见裴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莫名:“怎么了吗?”

    “阿妩,你的乳名是什么?”

    “我的告诉了你,你却从未与我说过,嗯?”

    裴序捏了捏她的手掌,语意谴责。

    桑妩一愣。

    回想了一下,莫名有些羞耻。

    倒不是她脸皮变薄了,是真的许久没人用这称呼叫过她,不习惯。

    借着车轮碾压砖石的声音遮掩,她飞快地动了下唇。

    裴序顿了顿,念了句:“枣枣?”

    车里空间狭小,他声音也低,似故意贴着人说,让人耳朵痒。

    桑妩解释:“我阿娘说,是因为孕中爱吃蜜枣,又生在十一枣月,觉得刚巧……”

    裴序点了点,道:“枣枣。”

    “嗯。”

    “枣枣。”

    “……怎了?”

    裴序轻笑:“很合你。”

    桑妩疑惑。

    裴序勾勾手,让她附耳。

    “……就很甜。”

    大白天,说这些。

    桑妩唰地通红。

    一个没忍住,马车里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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