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有许多。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东西,常被忽视,跟少夫人的困境是很像的。
小丫鬟还可以抱团取暖,少夫人却只有自己。
在翠微山顶禅房里,面对那样冷峻的四公子,桃枝儿问她怎么不怕呢。
少夫人笑笑说,天地不仁,不如求己。
桃枝儿不太明白。
但后来忽然有四公子这样一个谢兰燕桂的翩翩君子如天降神兵解决了那些困境,这也太话本了。
虽然她是三房的人。
但唯有少夫人对她释放过善意。
她替少夫人高兴。
虽然现在应该叫桑娘子,但很快,就又是少夫人了。
等了有一会儿,阳光湿漉漉地出来了,照耀着天地。
桃枝儿笑道:“不下雨了诶?”
桑妩道:“来都来了。”
桃枝儿笑嘻嘻。
小丫头一肚子八卦心,桑妩嗔了她一眼,不再看她,看车窗外。
天际残留一丝雨云,像是有人调色时不慎往梅子青中掺了一抹豆绿,妙手偶得,才有这样的湛亮。
宫门中,逐渐清晰的人影。
一身四品礼服,晨间才见过的。
绯袍玉带,长身玉立,不是裴序,又是哪个?
身后还跟着数名宫人,一名青绿胡服男子。
咦?应该,是裴三郎吧?
桑妩眨了眼睛,许是心有灵犀,还未张口,裴序便抬起眸子,朝这边扫了一眼。
他显是看见她了,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是太高兴了吗?
看起来,有点傻。
桑妩唇角勾了勾,冲他招手,懒懒唤了句:“郎君。”
来接你了。
她眉眼弯弯地笑。
话音甫落,身后那两人随之抬头,都愣住了。
桑妩未曾放在心上,既是堂兄,初次见面,总是要见礼的。
只是下车的时候,裙摆还被车辕勾了一下。
整理好,才刚舒直身体,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力气太大了,猝不及防的,桑妩肩膀都被推在车厢上,磕得有点痛。
裴序向来不是这么唐突的人,她怔了怔:“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的目光落在那双环住自己的手臂上。
衣袖鲜绿,袖口翻起一截,露出宝相花纹。
不是裴序。
宫人在身后惊叫:“六公子,六公子!”
在她被拥住时,声音又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完整。
桑妩茫然。
六公子?
谁?
一地的雨打木樨,鞋尖踩上,“仆”地腾起一股子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她的身体鲜活柔软,带着温度,不再是镜花水月,触之即碎。裴忻把脸深深埋进肩窝,鼻端是木樨和糖糕的香气,甜腻得令人目眩。
十分不愿醒来。
便梦里,也没有这般美好。
所以才不是梦。
裴忻察觉她的挣扎,愈发不肯放手。
他听见自己很急很快的心跳,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克制,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鲁莽:“别动,求你……让我抱一会儿,再抱一会。”
桑妩听见这个哽咽的声音,硬生生僵住了。
迟疑了一下,到底缓缓回了头。
看清他的脸,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适才隔得远,只能看清人的身形轮廓,行走仪态。
裴忻大难不死,又混迹匪群数年,一些习惯自然与当初不同。
是故认不出来。
但眼下,桑妩怔怔看向眼前清秀俊朗的少年。
他眉骨上的疤,在四相公那儿用了上好的舒痕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除了瘦削一些,几与从前无异。
桑妩动了动唇:“裴、裴忻?”
好陌生的称呼。
“是我,”裴忻乍见她怪异的眼神,眼眶又一酸,“阿妩,你怎不叫我忻郎了?”
他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桑妩紧紧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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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少年的肩,茫然与裴序对视上。
裴忻抱了她!
裴序遽然攥拳,屏息了一瞬。
四下皆大气不敢出,他深吸口气,对宫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
便大步朝二人过去。
分明心急如火燎,面色却冷彻如玄冰。
他和桑妩对视,目光若有实质,必定化作利刃,死死钉在裴忻的手上。
桑妩挣了挣,但没挣开。
她嘴唇嗫喏。
她现下,在裴序的注视下,被裴忻紧紧拥着。
空气仿佛坍塌,挤压得人不能呼吸。
对方一步步逼近,桑妩感到羞耻,还有被唐突的慌乱,不知所措。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神佛。
以前三夫人带着她出门上香,试图从那种青烟缭绕的氛围中寻找一丝慰藉,她心里只轻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神佛有灵,人间怎么还有疾苦,世事怎么还会难料。
是以才会跟桃枝儿说,求佛不如求己。
所以……是报应吗?
裴忻死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因她死的。
他死了一载有余,眼下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力气大得,好似要掐死她。
桑妩眼皮颤了颤,问:“你是人,是鬼?”
裴忻一想到自己挣扎痛苦的那些日月,家人与她何尝不是沉浸在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带来的悲伤里,便泣不成声。
“我……没死,竟害你们担心许久。”
他松开了禁锢,试探去牵她的手。
“是四堂兄。”
泪落在桑妩手上,烫的。
桑妩遽然抬眸。
裴序被这一眼望住,逼停了脚步。
裴忻不清楚中间发生的波折,说来只有满眼感激。
被无尽的愧疚压了许久,他觉得脱力,缓缓跪了下去。
他道:“四堂兄救了我。”
桑妩定定看着裴序。
想起今晨他说:“文书落款生效,日后,你这个人,跟他再无瓜葛。”
“无论发生什么,他是诈尸还魂,死而复生,抑或怎么……都与你没关系。”
抑或更早时的:“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桑妩眼神变幻,如长风阑雨,晦暗不明。
秋风徐徐,裴序眼中的光,微微地闪烁了下。
裴六郎,活着回来了。
桑妩后退半步。
喘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宫殿雅致,香烟缭绕,透过细纱罗屏,隐隐可见内殿的陈设,以及榻间躺着的人影。
一屏之隔,侧殿客厅里,裴淑妃略显疲倦地坐在主位上,以手支额,掌心轻轻按着。
下手两端的案几上,茶雾氤氲。
皇室御贡的顾渚紫笋,分明是茶中名品,却无人品鉴。
裴忻在屋中踱步,走得很急,简直绕晕了裴淑妃。
“镇静,镇静,”裴淑妃头痛,“兴许就是被你没轻没重的给吓着了。”
裴忻辩解道:“我……那是情难自禁。”
裴序垂着眸,目光落在虚空中,若有所思。
看似平静,袖中的拳却不曾放开。
他自知,有他调理,桑妩的体质已经有了很好的改善,不再像从前弱不禁风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突见故人,乍惊乍喜,情绪起伏过大……他当然知道,这不能怪她。
她是被瞒着的那个。
也不能怪六郎。
但他抿了抿唇,想起适才对方情难自禁的那个拥抱,抬起眸子刹那间,神情愈发凛然。
“裴忻,坐下。”他冷声道,“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只这时,御医院正被宫人连薅带请地迎了进来,直入内室。
裴忻霍然跟上,丢下一句:“四堂兄有什么话,待会再指教吧,我先去看看!”
裴序的脸色很不好。
裴淑妃要说话,被他瞥了一眼,打断:“阿姊,我也去看看。”
裴淑妃:“……”
院正年长,施诊时颇有些脾气,二人还没靠近便被轰了出来。
裴忻讪讪,又看见四堂兄也在身侧,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神情只淡淡。
裴淑妃将二人眉眼官司看了个分明,嗤笑一声,娇叱:“行了,都坐下!”
空气里掩藏焦灼。
院正把了脉,很快出来,还没开口,裴忻又霍然起身:“怎样?”
裴序亦放下茶盏,抬眸看去。
院正不紧不慢,向裴淑妃施过礼,方才开口:“娘娘……二位,谁是郎君?老叟另有几句嘱咐。”
裴淑妃顿了顿,道:“你直说便是,什么病症?”
院正道:“是喜脉。”
他道:“已有月余了。”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下。
屋里的人俱都有不同程度的愣怔。
片刻的凝固后,裴淑妃目光转瞬复杂,隐晦地看了二人一眼。
裴序定了定激荡的心神,喉头轻动。
心绪飞转,很快推算出,是……渭南驿那夜。
竟是那晚。
冥冥造化,俱是定数。
裴序眼神微澜,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倘若早一些,或许都不会走到眼下这局面。
只有裴忻,僵硬抬头,猛地攥住院正的胳膊,质问:“你说什么?”
一瞬的色变后,见众人看着他,他努力平复了呼吸,松了手,干巴巴道:“可我……她,怎、怎可能?是不是……弄错了?”
院正年纪大了,被他吼得一愣,紧接没好气道:“老叟行医数十年,最擅长就是妇人产育一科,郎君若不信,另请高明罢!”
裴淑妃蹙眉看了一眼裴忻:“院正医术高明,本宫在他照料下,未有不妥的,不得无礼。”
因他这反应,院正便将他当做了郎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年轻人,火气旺是小事。只你媳妇如今有孕,体质又弱,多少知些节制吧。”
裴忻脑子里轰的一声。
节、节制?
是他想的那个节制吗?
御医走了,他连站都站不稳,手脚发软。
满脑子只剩下了是谁。
她怎会有孕?
她若嫁人,又怎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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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分明……是来寻自己的。
是了,她梳起了发髻。
事情真正发生在眼前,裴忻视线赤红一片,这才发现,先前说不怨都是假的。
原来他是愤怒的。
大抵是因她先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莫大的欣喜。
紧接着,她又毁了他的欣喜。
也打碎了那些被他视为精神支柱的,镜花水月的幻想。
裴忻一时心乱,只觉脑袋裂成了两半。
一半想象着她跟自己当初情好的模样,一半在想,是怎样的不节制,才让御医都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做过那些缱绻湿凉的梦。
女孩子唇瓣很软,比娘亲做的花糕还香甜。
而今,梦里男人的脸庞却模糊了。
裴忻不能自已,又开始满脑子拼凑捏造着那个虚幻的男人的模样。
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演。
他撑住桌案,眨眨眼,晃晃头。
别想了!
别想了!
“裴忻?”
裴忻怔忪抬眼,看见二姐姐目光忧虑,四堂兄亦是蹙眉,看着他。
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喊出了声。
裴忻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种精神恍惚、情绪失控的状态,十分不正常。
实不该继续让他和桑妩接触。
裴序语气沉凝:“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夜,什么也别想。”
裴忻眼神闪了闪,道:“我不。”
“我要亲自问问。”他语气掠过一丝郁涩,“至少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强压下那许多的浮躁,尽可能平静地道:“四堂兄不必操心了,这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裴序忍了忍,沉声:“你怎知道,这只是你——”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内室传来宫人松一口气的声音:“桑娘子醒了!”
裴忻深吸口气,霍然朝内室走去。
第68章
裴忻拔脚就走,不给旁人半点阻止的机会。事有不遂,冲淡了孕讯带来的欢喜,裴序面色凝重,终究亦是坐不住。
起身,却被裴淑妃叫住:“明伦!”
“六郎这会心正乱,你进去浇什么油?”
她冷眼看着,“一个比一个自乱阵脚,坐在这,先听听她怎么说。”
裴序沉默了。
一边想知道她对六郎的态度,可另一边,桑妩晕倒前的眼神,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仿佛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
他不曾后悔拉了六郎一把,只总是不安。
这样的感觉,比之前患得患失还更难受。
裴忻快步绕过屏风与纱帘,来到榻前。原是带着愤怒的急切脚步,直直奔去,可是在看到桑妩的那一刹,忽又踌躇了。
朱纱帐,美人坐帷幕。
宫人将枕头支起,让她靠住,她眉眼垂着,安静恍惚,略显倦怠,便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曾抬眼看来。
不自觉地让人放轻了动作。
裴忻质问到了嘴边,顿了顿,扭头端过宫人手中的茶盏,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宫人都依言退下。
裴忻默默走近。
先是试探地在榻沿坐下,见她不再害怕自己,这才将茶盏递过她唇边。
桑妩眼前出现一截鲜绿的衣袖。
少年指骨分明的手,承托着茶盏。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在对方背过身去搁碗时,轻声地问:“为什么不回家?”
她问:“既然活着,怎么也不报个平安?”
她语气平和,并无责备。
但就是这样温柔地询问,让裴忻感到心痛。
是不是他早些回家,她就不用嫁旁人了?
他闭了闭眼:“我没寻到机会,也……不敢。”
不敢以那样的面目,面对昔日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
桑妩点点头,道:“原来你就是铁索军的那个内应。”
她以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还带着些微的恍然。裴忻此时未做深想,不曾在意她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细节。
他望住她微垂的脸庞。
久久凝视,才惊觉她与从前相比,果真有许多不一样了。
原本纤弱的身段有了玲珑的起伏,腮边线条亦柔软,饱满娇艳,羞煞桃李。
裴忻心中酸涩,忍不住问出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阿妩……孩子,是谁的?”
桑妩怔了怔,眼神有一瞬的空洞。
“孩子?”她轻声重复。
裴忻道:“御医说,你是喜脉。”
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涩然和苦闷。
她怎能有了旁人?
桑妩怔了半晌,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
裴忻健全地回来了,对她仍余旧情。
她却在这个时候,诊出了喜脉。
还真是……桑妩眼睫轻轻扇动了下,下意识地抚住小腹。
裴忻见她久久不答,攥过了她的手腕,追问:“阿妩,你总该告诉我,我‘死’后,你嫁了谁?”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眉间的那一段韵致,是为谁而起?
桑妩回神,抬起一点眼睫,盯着那双紧握自己,捏得指骨都泛白的手,道:“你。”
“……我?”
裴忻眼底猩红稍褪,茫然看着她。
她道:“嗯,你走之后,我去寻了三相公与夫人,他们答应我,让我为你守节。”
裴忻原本满心酸涩,却不想,从她嘴里听见这样一份答案。
她今天一身装扮虽精致,却素雅,若说是寡妇,也说得过去。
原来,她没有移情他人?
原来她真的待自己情深义重,不枉他对抗长辈,还有这一番险境?
“可我……”他突地清醒,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小腹上,重新变得复杂。
守寡没守住,跟闻讯再嫁,他、他还是宁愿再嫁吧!
他们相处的过程虽不那么符合世俗礼法,却完全发乎情,止乎礼。这难道,是他不想亲近她吗?
是他怕自己浮躁,忍不住唐突冒犯了她。
家人因疼爱自己,已经对她颇有成见,她分明干净温柔,自己怎能让她在这种事上再受猜疑。
她决心为自己守寡,他是很欣慰的,只一想到有人哄骗了她,就恨得咬牙。
手上的力气更再大了些,掐得皮肉都见红:“你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桑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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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唇,再抬起一点眼睫,凝视他:“你。”
裴忻完全不能理解。
“我跟你并未……阿妩,你在说什么?”他匪夷所思。
适才他提起时,见她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想来是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被吓住了。
可指认孩子是他的,是想怎样?
是想让他在长辈面前替她瞒下?
裴忻想冷笑。
这实在窝囊,他再喜欢她,又怎么可能。
裴忻深吸一口气,可当他触及那双清润眸子时,终究笑不出来。
因桑妩问:“忻郎,你不信我吗?”
那股气,顷刻便被打碎消散了。
他败于眼前的女郎。
裴忻定定看了她数息,觉得释然。
因生离死别,辗转天涯之后,心境和从前在家时不同了,发现所想所思还在身边,她若还愿意爱自己,许多事情,忽就不愿计较了。
终究是他不辞而别,她一定有许多难处。
裴忻又想抱她,桑妩却偏开了肩膀。
裴忻僵了僵,问:“阿妩,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妻子?”
为什么,还要躲?
她道:“现在不是了。”
直至今早以前,还是的。
只他的堂兄,谋划着,隐瞒着,赶在他抵京之前,结束了这段关系。
桑妩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对上裴忻几欲破碎的神情,桑妩顿了顿,放柔了声音,解释:“忻郎,大家都当你……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父亲病重,担心你母亲一个人支撑不住,便让我,留下一个孩子,承继你的香火。”
“只是中途有了一些变故,眼下,我与你,已经绝婚了。”
她笑了笑:“我原本……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爹爹的托付。好在你既然回来,你爹娘肯定开心得紧,你家里,也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好个屁!
裴忻听着,烦躁且恼怒。
自己还未曾与她行过婚礼,拜过天地,她怎就已经不是自己的妻了?
他在汴州,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她,她怎能不是自己的妻?
裴忻懒得管自己错过了什么,他急切地拽过她的胳膊:“你就是我的妻!”
“从前是我不好,我消失得太久,害你们伤心,日后再也不会了,”他道,“阿妩,陛下封我为云骑尉,世袭恩荫的……我说要挣功名,你瞧,我做到了。日后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余杭,守着你跟耶娘过日子,好不好?”
一阵剧痛袭来,他仿佛用了全身力气似的,桑妩想开口说话,都艰难:“忻郎,你冷静些,我们已经绝婚了,绝婚文书……”
裴忻:“我连婚书都没见过,什么绝婚文书,我不认!”
他忽地恼怒:“你与我绝婚,莫不是为了嫁这孩子的生父?你说的变故,其实就是你变了心罢?”
他问:“他是谁?”
“为何不告诉我,便这般见不得人吗?”
他站起来,上半身都倾了下来,桑妩被他逼得后仰。
她从没见过裴忻这般凌厉的模样,一时怔忪不能答话。
这种戒备,刺痛了裴忻的心神,“对不住……阿妩,我,我太心急了。”
“我非是想责备你,我只是不想错过你。”
“我们可以、可以再成一次婚!”他又激动起来,“孩子,孩子……是了,御医说你体弱,没关系,既是父亲的要求,我不怪你的,我可以将他当成亲子,视如己出,再不逼问你以前的事!”
桑妩似反应不过来,动了动唇,呆呆地看着他。
是太欢喜了吗?
裴忻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急切地表露心意:“以后,我们也还会有自己的亲子,我们——”
话未说完,一阵疾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蓦地肩膀被攥住,整个人都被掀至一边。
裴忻踉跄地撞上博古架,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愣愣看着眼前突然闯入内室的四堂兄,整个人懵在了那。
“你吓着她了。”裴序冷淡道。
因为知道她心内是极怕面对这种疾言厉色的,纵裴淑妃不赞同他此时进去掺合对峙,裴序到底忍不住。
一进来,看到她苍白的面孔,更忍不住迁怒了这六堂弟。
自己数次被她戏耍于股掌之中,都未曾这般情绪失控。少年人,终究养气功夫不够。
裴序冷冷一瞥,没再管他,转而面对桑妩。
他柔和了眉眼,低声问:“可还好?”
桑妩看了他一眼,垂下睫,没说话。
裴序抬手想摸摸她的发,却摸了个空。
察觉到她的抗拒,他顿了顿,转而握上她的手腕,检查适才被裴忻攥过的地方。
她仍想往回缩,这次,裴序却没任她躲开。
指尖拂上那片红痕,他摩挲了下,微微侧目,用余光睨了身后一眼:“裴忻,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我自会同你交代清楚。”
裴忻头脑降下温来,一点一点扭头。
四堂兄,为什么能牵阿妩的手?
裴忻身体僵硬。
眼下,对方替了他,坐在榻边。
他整个人都浸沐在阳光中,那样疏朗耀眼,玉带钩下的香缨做工依旧拙朴,裴忻也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句——
横四海于存心。
裴忻再抬眼,望进他眼底。
四堂兄看向桑妩的眼神里,蕴着一种他谙熟于心的温情。
他头脑不再发钝,终于从裴序接二连三的“越界”中反应过来,愕然地盯着眼前这个被自己视作再造恩人的兄长。
就在刚刚,他感激涕零,跪谢对方的恩情。
也是刚刚,对方替他挡下了二姐姐的质问。
裴忻后知后觉地想到,父亲为香火和母亲考虑,自然会在宗族最亲近的子侄中寻找人选。
适才在宫门口,桑妩的那声郎君……唤的是四堂兄?
那个香缨……裴忻突地看向桑妩。
桑妩垂眸不语,唇线微抿。
但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果只出于父亲的托付,又何至于此?
此时此刻,裴忻想大笑。
四兄!
四兄!
十岁入国子学,十七岁及第,松风皎月、光明磊落的四兄!
他在汴州,几欲崩溃之时,连家中父母与心爱的女郎也不能支撑他忍耐下去,是四堂兄!
对方让甘棠转交的信中写“伍胥乞食,卒兴吴国;范雎折胁摺齿,终为应侯”,告诉他君子藏器于身,应待时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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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心敬仰他啊!
所以也认为,四堂兄同样是真心拉拔他。
没想到,原来是鹊巢鸠占的补偿。
所谓的“心上人”,其实是堂弟之妻!
他疾步上前,去掰对方身体:“为什么?”
他声音发冷:“有多少闺秀倾慕你,为什么偏偏要抢我的人?”
他一字字地咬着:“四、堂、兄!”
第69章
自脱离匪窝,裴忻一心做回从前的世家公子,想将那段肮脏过往撇除干净,眼下,却下意识用了左手。
那指骨都泛白,紧掰的位置,恰好是裴序的伤口。
那处伤口,从肩到锁骨,极深。
桑妩昨夜才看过,知晓眼下被这般拉扯必然开裂。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果然裴序还是端坐着,只微微撩起眼皮,抬起视线看向愤怒的裴忻。
少年眼睛赤红,声音喑哑,显然受打击极深。
裴序本不愿如此。
只眼下,再多的不愿,也不可挽回了。
“你不明白吗?六弟。”
他平静地道,“你因何喜欢桑妩,无法自拔,我亦然。”
他们都是她精心设陷中的猎物。
裴序已经接受并想通了,眼前这个,显然还没看透。
话到嘴边,瞥见桑妩沉静的容色,顿了顿,又咽下。
他换言之:“我的情意,并不比你少。你已经‘死’了,往后照顾她的人,是我。我想与她成就姻缘,有错吗?”
裴忻不可思议自己听到了什么。
却见裴序面色矜淡,是认真这样想的。
他蓦地呵笑出声。
“错在是我先喜欢的她!”
裴忻咬牙,“趁人之危,夺人所爱……岂是兄长所为?”
此时裴忻手背青筋尽起,手指挤压得几要陷进皮肉里。
他既惊且怒,四堂兄怎能用如此淡然的语气,承认自己的予取予夺。
他最引以为傲的风度呢?
裴序淡淡掸开他的手,理了一下衣襟。
“夺这个字,其实没有道理。”
“你太天真了,感情非是先来后到,你我争的,不过端看谁更得她心罢了。”
他道:“是你做的不够好。”
“我问你,我与她,相识至多不过半载,你若能叫她情根深种,坚定不移,我可还有机会?”
比起裴忻的崩溃,他体面得好似一个单纯为弟弟着想、教育弟弟的兄长。
并非他已经彻底抛下了礼法的桎梏,只因他所承受的痛苦纠结太过漫长,那些时日,早已使人免疫,所以才能在面对裴忻的诘问、绛郡公的指责时,冠冕堂皇地说出让对方退出这等话。
裴序垂眼,搓了一下手指,自袖中抽出一份叠整文书:“六弟,早些认清,别让家里难堪。”
裴忻颤着指尖,抖开纸张。
入眼赫然是自己父亲的亲笔。
一目十行下来,双方落款、指印,县廨公印俱在。
桑妩不曾骗他。
她真的嫁过他,只他回来得太晚了。
人一旦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才会越发悔恨。
裴忻悔恨自己的情怯。
当初分明有一次机会,身边监视的人放松了警惕,他却不敢跑。
怕跑不脱,更怕跑脱了,回去无颜面对家人。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结果现在要面对的,是心上人背叛,四堂兄插足,就连父母也帮着一起隐瞒设局……裴忻踉跄了半步。
怎么就不能挽回了?
目光凝聚在这张薄薄的纸页上,裴忻眼神动了动。
这不是他签的,不能作数。
裴忻呵地一声,忽然撕了文书。
“我不认!”
他睨了二人一眼,语气躁郁阴沉,“阿妩,你终是我的人。”
桑妩定定看了他几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是那个温柔善良,耐心包容的裴忻?
那个连蜻蜓点水的拥抱都耳根红透的裴忻?
裴序脸色彻底淡下来:“裴忻,你在藐视律法。”
裴忻目的达成,冷笑道:“随你如何作想。”
裴序问:“是觉得只要没了文书,我就得容你胡搅蛮缠?”
裴忻没说话。
裴序看着他道:“你若这样想,就错了。只能说明你还不太了解我,或者,你在仅凭自己的思维判断我。”
“我这个人,向来做事喜欢周全。”
他直起身,踱步至案边,复从袖中抽出几份叠整的文书,平摊在这六堂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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