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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父母的亲笔信,我与桑妩约定的字据,县廨的绝婚文书……都在这里了。”

    “适才给你的,只是拓印件。”

    他瞥眼裴忻一瞬僵硬的脸色,再看向桑妩,果然见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显是猜到了他预判了裴忻的反应。

    裴序想叹息。

    她神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只唇边那一闪而过的淡淡讽刺笑意,裴序没错过。

    他垂眸,拍了拍裴忻的肩:“若你想宣泄情绪,我拓印了许多份,包括这些在内,能让你毁个够。”

    “只是裴忻,你须得明白,仅凭一封文书,你束缚不住她。”

    裴忻的脸色青红交加。

    从一种被背叛的惊怒,坠入了另一种更为窒息的羞怒中。

    裴序的每一句话,都深深令他感到羞辱。

    “裴明伦!”

    “你又凭什么!”

    他切齿:“我和她的事,你从前难道没有听说过?”

    “你敢指誓,说自己不曾在心内蔑视过她私相授受,不曾鄙夷她的出身?”

    裴序沉声:“我不曾!”

    他正色道:“因我相信三叔父的教诲,你与她,定然发乎情,止乎礼,是也不曾蔑视。”

    “至于后一点,阿妩心中清楚明白,不必你在这挑拨。”

    裴忻:“若不是因你的身份地位,家里人都偏向你,你怎能在这里说这些?若当日易地而处,你定然不会如我一般为她对抗长辈!”

    “我当然不会。”

    裴序定定看着他,“我若是你,没了眼下诸多约束,只会更周全谋划,不使她背负长辈成见。”

    “我之喜欢,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待她好,而非她的世界里只我一人可以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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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忻冷笑不止:“好好好,你装得大度,不过是因你已经得到了她。”

    “可再冠冕堂皇,终究是悖德乱。伦的小人!”

    脸都撕破了,气氛绷紧如欲断琴弦。

    裴忻胸膛起伏,裴序面色亦沉冷。

    二人面对面,能听见一粗一沉的呼吸声。

    “别吵了。”自裴序进屋后,这是桑妩首度开口。

    两个男人纷纷看向她。

    桑妩走下了床榻,抬眸注视裴序:“我想问你。”

    她太平静了,眸中没有任何困惑,分明已经猜透了一切,是想问他什么?

    裴序心里隐有预感,微抿唇。

    “裴忻瞒住家里,是因不敢面对。”她平静地问,“那你呢?”

    “你对我说不喜欺瞒,却从汴州瞒我至今。这当中……分明有无数时机可以坦白。”

    桑妩一直是很信任他的,甚至在心里,已经将他与旁的男子割席。

    她问:“为什么?”

    裴序终于需要面对。

    她今日晕过去,是裴忻给她的惊吓吗?

    不是,是他。

    她那时的眼神,分明就已经猜到了。

    她是气愤他的欺骗。

    她手指抚上他肩头,轻声问:“裴明伦,家罚……是苦肉计吗?”

    裴序瞳孔微凛:“不是!”

    “阿妩,你应清楚,我不屑利用你的愧疚糊弄自己。”

    若他愿意糊弄,便不会这样患得患失。

    他喉头发涩:“此事是我之错。”

    “我原想,待婚事落定,日后再与你解释。那时无论你怎样责备都好。”

    桑妩眼睫扇了下:“所以也是觉得,只要有一纸婚书,便能束缚住我。”

    她抿唇:“……我竟真的傻傻信你,将我当个人,真好笑。”

    裴序解释的话哽住。

    桑妩看向殿外的晴光万丈。

    这个角度,秋色满园,太液池的光景在秋风中荡漾。

    她眼神微动。

    裴忻:“阿妩……”

    “别跟着我。”

    平静地扔下这么一句,她走入光线里,没有回头。

    裴忻何曾见过这样冷然的桑妩,一时慑了慑,看见同样沉默下来的裴序,有心想嘲讽几句,终究咬牙:“这可是在禁内!”

    他担心桑妩冲撞了其他贵人。

    裴序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

    随后便走出了内室。

    她表现得已经很清楚了,明显是不想被纠缠。

    不论是裴忻,还是他。

    此时他费尽心思弄得的那份绝婚文书,恰好行了方便。

    只没想到,女郎家这般决绝。

    是他高估了自己与裴忻。

    是以裴序格外沉默。

    裴淑妃则有些意外。

    一是对桑妩这份决然的选择感到意外。

    于是原本对复杂关系的头痛中,多了一丝兴趣。

    也并未阻拦对方,只让个宫人远远跟着,莫叫冲撞了其他人。

    二是对裴序的沉默感到意外。

    她挑眉问:“就这样算啦?”

    刚刚剑拔弩张的,女郎家几句话就熄了火。

    那何必呢?

    裴序当然不想就此错过。

    他抬起眸子:“我不会就这样算了。”

    只此时心绪纷乱,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眼下并不适合求和。

    他说的任何,都只会让她更加误解。

    她不是真正只能依靠夫族的孤女。

    他需得自省,给桑妩一个合理的解释,才有可能谈以后。

    裴淑妃担忧看了眼外面:“那要不要……”

    裴四郎也想过,可他摇了摇头:“阿姊,我们没有任何立场。”。

    太液池边,流云亭。

    李茴披件薄披,被三五宫人簇拥,赏着秋风。

    染病并非借口,他昨夜确然着了凉,此刻微有咳意。

    身边一小内侍劝道:“陛下龙体违和,还是往里进些吧。”

    李茴摆摆手,边在亭边走动。

    流云亭之所以是他平日最喜欢的赏景之处,正是因建在假山上,可俯瞰大半宫城。往里走,视野便不那么开阔了。

    小内侍只好为他取来手炉。

    李茴捧着手炉,四肢不再似刚刚那般发冷,却还是有些麻木。

    他环视了一圈,蓦然于山下瞥见个倩影,正闷头往太液池来。

    落叶萧瑟,女郎却明艳。

    惊鸿一顾,李茴微微挑眉。

    “那是谁?”他问。

    天子发话了,小内侍眯眼看去。

    对方来的方向正是丽景殿,淑妃寝宫,至于是宫妃还是外妇,也实在好辨。

    因内宫与前廷勋贵一样,无论宫女后妃,衣食住行都有严格的品阶秩序,这女郎衣饰一看便非宫里人。

    小内侍很快便回答道:“回陛下,应是淑妃娘娘家的亲眷。”

    “淑妃?”李茴眯了眯眼,道,“朕记得,今日入宫的只有她两个弟弟,哪来的女眷?”

    想起裴家最近接二连三的顶撞,他轻轻哼了一声:“叫过来问话。”

    小内侍顿了顿。

    天子这眉眼神情,莫不是……感兴趣?

    他不敢细想,领命而去。拦住那女郎去路,说明身份缘由,对方抿唇,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陛下要见我?”

    她瞧着忐忑,仿佛还有些犹豫不决,看得内侍好笑。

    天子召见,还能给你犹豫拒绝的机会是怎样?

    他好心安慰了句:“咱们陛下是和善人,娘子不必紧张。”

    小内侍莫名有些谄媚,桑妩垂了眼,道:“是。”

    刚才在丽景殿,隔着窗牗与宫墙,远远只能看见道淡黄的身影。那样的念头,几乎是顷刻形成。

    她确定自己是失望的,只到了跟前,竟然还会有一瞬的犹豫。

    这实在太奇怪了,她一向是决定了什么就会坚定去做的人。桑妩摒除杂念,跟着小内侍来到山顶亭子。

    及至天子身后,小内侍提醒她行跪拜之礼。桑妩伏下身体,视线只盯着那片淡黄龙纹的衣角:“见过陛下。”

    对方听见动静,转了身。

    桑妩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头顶落了片刻,道:“抬起头来。”

    桑妩缓缓直起身。

    如无意外,这个人,就是她在世上关系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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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的血亲了。

    她对他没有孺慕之情,亦不认为,他对异母之姊的遗孤会有多深的亲情。

    即使这姊姊为他身死,背负了污名。

    她只希望,对方或看在血缘的份上,有一丝愧疚,能为她所用,令她脱困。

    因没有什么,所以也无可失去,故不害怕。

    当她抬起头,视线仍是微微下垂的,看不清天子的脸孔。

    但空气的凝固让人难以忽视。

    天子怔忪,失态地盯着眼前秾艳的女郎,旁人皆不敢出声。

    亭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桑妩心中却微微有了底,大着胆子抬眼。

    入目是名白面男子,年纪三十余,生得很斯文,保养得宜,只是面庞微微浮肿。

    “晋陵……”

    他颤颤伸手,“……阿姊。”

    第70章

    托刘御医贡献的助眠药汤的福,李茴上一次梦魇,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眼前的女郎,却清艳秾丽得与记忆中的晋陵皇姊一模一样。

    李茴呼吸发促,身体僵滞,一动不能动。

    虽则他让人保留了晋陵的公主府,私下还供奉了她的灵位,但后来梦魇缠身,渐渐就不敢去拜祭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底下宫人有没有尽心打扫。

    所以在见到桑妩的一刹那,他险些以为是皇姊心有怨恨,化身厉鬼白日前来索命。

    好在内侍杨孟忠跟随他多年,知晓内情,眼尖地指着地上斜斜的人影道:“陛下,陛下,有影子!”

    李茴呼吸这才缓和下来。

    女郎略略抬眼,瞳孔在秋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深绿泛乌的光泽,琉璃绿玉般。

    他凝目看去。

    眼前的女郎,虽与晋陵皇姊相像,却十分年轻,比晋陵皇姊去时还要年轻。

    她有晋陵的美貌,却无晋陵的张扬。

    晋陵的眼神,是明媚而自信的,她却内敛沉静。

    再仔细看,虽则眉眼相似,鼻唇又能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茴恍惚了下。

    他便知道,她一定是晋陵皇姊与驸马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当初公主府被抄时,小小的尸身掩在驸马尸身怀中,还不会说话的。

    那个孩子……从公主府拉出来,草草裹尸下葬,李茴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一眼。

    如今看来,皇姊当年是为这孩子留了后路。

    李茴忍不住认了她,对方起初是不信的,但一对年龄与经历,根本无可争论。

    他道:“一定是冥冥中的缘分,让朕补偿你。”

    魏氏势大,自己仰仗着舅舅的鼻息坐龙椅,皇姊有魄力、有胆识,却因自己的软弱所累。

    李茴失去了姐姐,见到了阔别的外甥女,怆然泪下,见对方亦是咬着唇,那双与姐姐极相似眸中泪水摇摇欲坠,要碎不碎,更加愧上心头。

    他当下决定要封这外甥女为郡主,不,公主,享食邑五千。

    身周宫人皆吓一跳。

    要知道,本朝分封爵位并不大方。除了开国之初太祖制定了定例外,还有原因则是朝代延续到李茴手里,财力已远不比鼎盛时期了。

    先不说公主之女又封公主,是否符合规制,食邑五千是何概念?

    一些亲王食邑万户,看着好看,实封不过一千,而李茴要给眼前这戴罪公主遗孤的,却是实打实的五千户。

    杨孟忠忙道:“陛下才刚亲人重逢,激动难以言表,只认亲非是小事,还是等咱们回两仪殿,召来礼部跟宗正寺的人再细细商量,定不会亏待了小娘子。”

    桑妩也一怔,收了泪道:“陛下,这不妥。”

    她摇头:“请陛下收回成命,我不要任何荫封。”

    李茴一听,忙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朕的封赏?”

    他原是坐在亭中,此刻急急朝着桑妩走了几步,被杨孟忠拦住。

    “是不肯原谅我吗?”他语气急切了几分,“是阿姊她还不肯原谅我吗?她也给你托梦了吗?”

    “杨阿干,阿姊她、她是不是恨我?”

    桑妩顿了顿,看向眼前抱着内侍痛哭的天子。

    一天之中,她见了太多场面,此时反倒平静。

    天子的精神似乎不稳。

    杨内侍一边尽力安抚,一边给她使眼色。

    安抚人心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桑妩抿唇,唤了声:“舅舅。”

    李茴怔怔。

    她温声道:“儿这些年,过得虽有波折,却并不苦,不曾有怨。至于当年的事,母亲未曾给养母留下任何遗言,想来是体谅舅舅亦有难处,不怨舅舅的。”

    女郎声音恭敬温柔,并无怨恨,尤其是这声示好般的舅舅,安抚了李茴。

    李茴擦泪道:“你流落多年,我总得补偿你。”

    看似补偿她,其实是自己想赎罪,缓解心理压力。桑妩心知肚明,只道:“儿不要舅舅的封赏,一是身份不合适,恐舅舅为难,二是,还有其他的事想求舅舅。”

    桑妩耐着性子安抚,果然李茴眼前一亮,问:“什么事?”

    桑妩过往的生平,李茴都问清楚了。

    “一想为养母红蓼求个恩典。”

    她道,“母亲为养母脱了奴籍,养母尽心尽责,却因此无端背负了许多猜疑揣测,又意外早早身故。”

    “她临终前,最怀念故土与家人。”

    “儿想请舅舅找到她的家人,若还健在,将她的尸骨迁回故乡,让儿为她修缮坟茔,赡养她的家人。”

    李茴道:“准。”

    桑妩垂眼:“二请舅舅不要责怪于裴家。”

    “裴家的二位郎君,对儿爱护有加,不曾亏欠什么。六郎置之死地而后生,心境已大不同纨绔少年,是可塑之才,四郎运筹帷幄,思维缜密,他们该是舅舅将来最好的左膀右臂,不该为我伤了和气。”

    听到她这样说,李茴沉默了片刻,道:“你果然像皇姊。”

    “她便是这样的周全。”李茴陷入回忆里,叹了句,“照拂朕、辅佐朕。”

    桑妩微微笑了笑,不解释。

    “还有呢?”李茴迫不及待问,“前两个,你都是为旁人求,就不为自己求什么?”

    桑妩叩拜下去:“儿没有旁的希求,只想要间宅子。”

    她道:“不必太华丽,足够容身就好。长安是养母和母亲的故土,也是儿的故土,虽则离了裴家,也不想再回去余杭,请舅舅成全。”

    李茴:“这算什么。”

    “光禄坊、兴道坊、永昌坊……你挑个地界吧,我再赐你男女奴仆,金银田产,日后,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桑妩松了口气:“若可以,儿想今日就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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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茴诧异:“这么急?”

    桑妩道:“剪不断,理还乱。”

    李茴这次沉默许久,道:“刚刚看你,只觉柔弱乖巧,没有皇姊的果决,没想到骨子里,你终究像她。”

    桑妩眨眨眼。

    他扭头问杨孟忠:“先帝原本赐给谢公那座宣阳坊宅子,现下还在否?”

    杨孟忠:“在,在,一直让人打理着呢。”

    桑妩叩谢:“多谢舅舅,儿没有想求的了。”

    李茴顿了顿,问:“真的不要公主封号?”

    桑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羞赧:“儿自记事起,一直长在民间市井,并不习惯,也不喜欢拘礼……”

    李茴面露遗憾,又哽咽:“只这样,你便不能时时进宫陪伴朕。你不知道,朕膝下寂寞,瞧你,仿佛自己亲女儿般。”

    杨孟忠讪笑:“陛下正当壮年,小娘子又年轻,何愁将来没有认亲的机会?”

    桑妩和对方对视一眼,觉得这位杨内侍是个很灵活的人,否则不能稳住这样情绪化的天子。

    李茴允准了她的三个请求,心情肉眼可见的好,留了她用暮食,又道:“虽没有明面上的封号,可我给你的,同宜阳是一样的。还缺什么,就跟舅舅说。”

    直到宫人将宣阳坊宅子清扫好,桑妩才拜别了他,被杨孟忠送出宫。

    新的牌匾还做成未挂上,桑妩看见管事吩咐仆婢要理掉之前的旧匾。

    想到适才李茴说,这是谢常的旧宅。

    匾上题着“明德惟馨”,想来,是先帝对时为国子监祭酒的谢常的嘉奖。

    斯人已逝,人走茶凉,管事不熟悉她的脾性,怕留着旧主的东西打眼,便要销毁。

    桑妩觉得可惜,叫停了她们。

    她顿了顿道:“送去……郡公府吧。”

    本想直接差人送去谢家,但又想到,这些旧物,谢师母当初没带走,定是怕睹物思人伤心,她与谢师母不甚熟悉,便不好唐突,干脆让裴序这个学生决定去留。

    管事应是,待要转身,又被她叫住:“等等。”

    她问:“宅子里,可还有许多谢家旧物?”

    管事姓徐,是三年前谢家搬走后被派来看管宅院的人,最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答道:“尚有一些,都存在正院后罩房中。”

    桑妩点点头:“还是等我清点了,一并送还吧。”

    引着她回到正院,管事提醒:“小娘子可有什么旧物,需要我等去取回来的?”

    因她未有明面上的身份封号,又无子嗣,这些人便都随杨孟忠称她小娘子。

    私底下,杨孟忠也已经提点过几位管事了。

    桑妩想了想,竟没有。

    因她手上的,要么是三房给的,要么是裴序给的。

    终究不是“她的”。

    纵有自己很喜欢的首饰衣物,又怎么好意思去取?

    所幸现在有了自己的宅邸,适才杨孟忠将地契与这些人的身契一并交给了她,明日还有李茴承诺的金银田产。

    这些才是“她的”。

    看起来,她不必如浮萍漂泊了。若李茴在位久些,她便能舒心久些。

    但她观李茴,体虚气浮,恐不是康健之态。

    桑妩不关心李茴的身体,只在想,还是要有自己的路。。

    裴序回到郡公府,被管事通知六郎径直去寻了绛郡公,眼下,绛郡公正开导对方,似乎不甚愉快。

    裴序蹙眉:“知道了。”

    想了想,吩咐书童回去寝院,若宫里来人或桑妩回来,立刻告诉他,自己则提脚朝前院走去。

    绛郡公的书房是郡公府中最大的一处院落,方至廊下,便碰见裴忻摔门而出。

    两下里再相遇,裴忻已没了之前的敬慕,停下脚步,冷冷看着裴序。

    裴序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道:“我已说过,让你早些认清。愈纠缠,只会让她反感。”

    裴忻冷笑:“与我比起来,仿佛还是四兄的隐瞒设计更伤人些啊。”

    他紧盯裴序的脸孔,对方却松了眉头。

    裴序平静道:“这件事,我处理得确有不妥,所以不会因此与你争辩。”

    他收回视线,从裴忻身旁擦肩而过时,复顿住了脚步。

    “六弟,你该回余杭了。”

    “三叔父与婶母,还有祖母,俱都很想你。”

    裴忻冷笑:“少在这里教训我,我回去,成全你?”

    裴序问:“不然?”

    他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莫忘了,你如今健全回来,她腹中的孩子,终要唤我一声父亲。”

    说完,不再看裴忻青黑的脸色,掠过他向前走去。

    屋里,绛郡公揉揉太阳穴,显然恼火得不轻。看见裴序这个始作俑者,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裴序为大伯父沏茶:“伯父无需发愁,六郎想通,是迟早的事。”

    绛郡公啜了口茶,降下火气,撩起眼皮看他:“怎的,那女郎这般干脆地选了你?”

    一丝旧情都不顾的?

    裴序为自己斟茶的手一顿,抿了抿唇,道:“没有。”

    “她并未选择,是想两断。”

    心有灵犀,有时是很神奇的体会,便连有着血缘的六郎都不比桑妩了解自己,而只通过她的眼神,裴序也能猜中她的决定。

    绛郡公闻言默了默,倒是没想到,也确实松了口气:“那你接下来……”

    裴序打断了他:“伯父,我的心意不会变。”

    便被毫不留情地弃了,也不曾改变。

    绛郡公:“……就非她不可?非要丢这个人?”

    “是。”他干脆道。

    绛郡公恼火只剩下费解:“为何这样倔?”

    裴序的目光空落在茶盏上,轻轻地道:“可能……因我终究是我爹的孩子。”

    傲骨固然重要,可他受母亲教诲启发,不想走父亲的老路。

    裴序回到寝院时,看向门外守的栗言,栗言只摇摇头。

    谁也不曾来过吗?他眸光微黯。

    回到屋里,婢女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得出他格外沉默,这就要退下。

    不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桃枝何在?”

    “这儿呢……”

    桃枝儿本混在婢女群中,弱弱地走了出来。

    裴序道:“坐。”

    其余人出去。

    桃枝儿顶着极大压力,如坐针毡。

    今日在宫门口,吓死她了。

    四公子让她先回了府。

    现下,也不知是不是秋后算账,要把她这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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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处理”了。

    忐忑不安地想着,却许久不曾见对方有动静。悄悄抬眼,看到四公子正对着少夫人今日在东市买的东西出神。

    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就囫囵地堆在案上。桃枝儿记起来,里面有一份樱桃毕罗,是要专程带给四公子的。

    她忙示好地拆了出来。

    只是半日过去,原本酥香酥香的毕罗已经凉透了,炸脆的面衣也被水汽给捂得半软。

    “不、不好吃了。”她看眼裴序,干笑一声。

    裴序看着食盒中的毕罗,沉默了半晌,问:“今日,为何想到出门?”

    “我走之后,又有谁来过寝院吗?”

    咦?桃枝儿眨巴眨巴眼:“倒没有,是少夫人自己……呃……”

    裴序瞥她:“别瞎猜,把你的直觉告诉我。”

    桃枝儿感觉,少夫人就是想去接四公子的。

    什么东市,什么下雨,都只是顺带。便没有下雨,她也会寻个其他借口。桃枝儿的邀请,也不过是看穿了她的浮躁罢了。

    裴序听过怔住。

    若换其他人,没有从一开始就陪在桑妩身边,不那么了解她的,大抵摸不透她的想法。

    但桃枝儿是这内宅中最了解她的人。

    一些不愿跟人说的话,她可能会跟桃枝儿说。

    就是樱桃也没有这份亲近。

    小丫鬟生了双不会说谎的眼睛,裴序相信她的直觉。

    裴序起初不明白桑妩为什么会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那么巧合地出现在宫城门口。

    眼下,听了桃枝儿的话,恍然顿悟。

    他想过对方可能是顺路,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特意来对峙,唯独没想过的,她是因担心自己进宫,会像上次一样……受委屈。

    灯火晃动,裴序一双幽邃眸子,轻轻闪烁了下,眸底映射的灯火变成了樱桃酱汁滟滟的红。

    她最近,时常变着法投喂他这些甜食点心。

    他问她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总是让他多吃些甜。

    好像就是从他受过家罚之后开始的。

    他受了家罚,令她触动很深。

    裴序之前以为是愧疚。

    现在想想,她待三房的人的态度,还有渭南驿那晚对自己的剖白,才是愧疚。

    若只有愧疚,她当初便该答应大伯母。

    正因为这次的家罚在她心里有不同的意义,所以在那样失望的情况下,还是会问一句,是用来欺骗她的苦肉计吗?

    后知后觉,裴序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又开始踌躇。

    会不会,已经挽回不来了?

    抛开私心不谈,他眼下很能体会六郎的情怯。

    但这片刻的忐忑,很快便被指间樱桃毕罗的香气驱散。

    他跟六郎,到底是不同的。

    桑妩亲手做的香缨,那些在自己面前自然流露的性情,还有这一份牵挂,这些微乎其微的“不同”,俱都是她主动给予他,而六郎不曾有的。

    看清楚后,裴序发现自己果然错得离谱。

    他揉了揉额角,对自己道,你,不可以再患得患失。

    裴序裴明伦,不该是个以情怯为借口,一再纵容心志软弱之人。

    这一晚,即便她人不在身边,裴序依旧睡得很好。

    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再迷茫,不再忐忑。

    第二天照常去上值。

    出门的时候,碰见裴三郎携裴忻前来。

    裴序看了裴忻眼下的青黑一眼,淡淡对二人颔首。

    他换了一身齐整公袍,躞蹀带上,依旧坠着那挂拙朴却全是心意的香缨,裴忻见了,抿唇。

    裴三郎压着他问好。

    裴序又问:“什么时候启程?”

    裴忻冷笑:“我这就在郡公府住下,待与阿妩重修旧好,再携她回去拜见双亲。”

    裴三郎:“啧!”

    “阴阳怪气,怎么说话的?”

    裴序道了声“无碍”,并不争论,便颔首别过。

    大理寺的公务依旧忙碌,他以往常会在公廨多留半个时辰。今日,当旁人都以为他会像往日一样留下来时,大理正郦参与两位录事拿着一封存疑的卷宗来到理事厅寻他。

    几人刚走到门口,却见素来勤谨的裴少卿带着他那位长随,踏着散值的鼓点走出了大门。路过他们时,目不斜视地穿了过去。

    郦参:“?”

    “裴少卿——”

    裴少卿微微偏头:“有事?”

    “是有……”

    对方道:“有什么事,也明日再议吧。”

    郦参:“??”

    两位新来的录事面面相觑,郦参咳了一声,打圆场道:“许是裴少卿今日别有要事,着急了些。”

    “应是,应是。”

    “……”

    路上,苌楚道:“少夫人如今住在宣阳坊,就是从前谢常相公的那处旧宅。”

    白日里,对方还遣人送还了许多谢常相公的旧物,并未打算隐瞒躲藏踪迹。

    裴序听后,微微地笑了。

    因她肯定想得到,长安就这点大,他在此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人脉,只要费心打听,打听到哪幢皇家的宅子忽然住了人,不是难事。

    躲不了,且裴序可以确定,她从没想过要躲。

    这便是他阿妩,聪慧通透,连断情都这般体面。

    裴序循着印象,来到了昔日谢宅外,而今这里撤去了旧匾,因天子并未明面认亲,只写作桑宅。

    徐管事见他一身公袍骑马而来,显是刚下值,也不惊讶,叉手行礼后道:“裴少卿,我家小娘子没空,您请回吧。”

    裴序挑眉,淡淡问:“是你家小娘子叮嘱你这样说的?”

    他这种“淡淡”、“冷冷”的气场,虽已对桑妩免疫,但于其他人眼里,却是十分难以招架的。

    徐管事擦汗:“您既然明白,就别为难小人了。”

    裴序道:“我不为难你。”

    徐管事还没松口气,听见他道:“这宅前有个门厅,我在那里等。烦请你进去通传,她若不见,就请每隔两刻钟再问一遍。你放心,她不会怪责于你。”

    徐管事:“……”

    小娘子昨日才搬进来,尚不知宅院布局,这裴少卿,怎对府中如此熟悉,一副他才是这主人做派。

    没法,对方是绯袍高官,实权人物,徐管事只得依言照办。

    自然是将他的原话照葫芦画瓢学给了桑妩听。

    桑妩顿了顿,问:“可是谢家的旧物有什么问题?”

    徐管事:“不能吧……咱们都小心护着

    《独占春闺》 60-70(第23/23页)

    了,何况那郡公府的人收下都检查过,也没说有问题。”

    桑妩抿唇:“那就不管。”

    相比裴序的坚定,她昨夜睡得不算好。这才知道,原来她可能是有些认床的。

    真奇怪,在老宅、在船上、在驿站,乍然换了环境时,也没有认床这毛病。

    她想,或许是因为腹中的胎儿,才变得娇气了些。

    因昨夜睡得不好,于是这天很早就睡了。

    次日清晨,才问起昨天后来的情况,徐管事道:“裴少卿宵禁前一刻骑快马走的,神情并无不耐,还道……”

    “还什么?”桑妩问。

    “道,今日还来。”徐管事小心覷着她的脸色,“让我们将门厅的坐具……换回原先谢宅的那种软凳。”

    “……”

    “小娘子?”

    桑妩绷住了脸:“告诉他爱坐坐,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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