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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裴序一连来了数日,桑妩不曾接待过他,他便真的贯彻了她的那句“爱坐坐”,有一日,甚至将公文带来了门厅看。
桑妩知道了,也只沉默了片刻,便说:“随他。”
他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也不关她的事。
她依旧随遇而安,习惯得很好。
这天上午去了趟东市,回来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理宅子,一点一点添置进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到了下午,看见条案上的枯荷摆设颇有意境,裁了新画帛。
新宅中的婢女见她在静心作画,不敢扰她,带拢了房门守在廊下。
一时十分安静。
一幅画,便随心涂抹,也是极耗费精神的。待画完,夕色已浓,桑妩眼睛都酸了,伸了伸腰道:“郎君,你……”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脸上微僵。
过了会,有婢女推门:“小娘子?”
桑妩抿抿唇,放落下手臂,道:“没事。”
她只是习惯了。
就像夜间习惯了枕边有人,所以才会一连几个晚上睡不好。
嗯,就是这样的。
桑妩起身揉揉脖子,走到窗边,眼神漫无目的,落在青山与炊烟交际处。
傍晚了。
又是皇城各署下值的时间点了。
裴序是个严谨自律的人,对时间的控制严丝合缝到每日抵达桑宅时,坊间报时鼓的点数不会相差十下。
桑妩站在窗前,听见坊间传来的鼓声,看见徐管事从庭院中走来。
她了然道:“不见。”
徐管事一顿,迟疑道:“小的是来问小娘子,西边的园子里也都换栽海棠吗?”
桑妩顿了顿,道:“嗯。”
徐管事说好,觑了眼她的神色,补充:“昨日裴少卿说,今天会晚一些。”
桑妩绷下唇角:“……我并未等他。”
徐管事嘿嘿一声。
习惯真是个不好的东西,所幸,她并非是因习惯就心软之人。桑妩道:“行了,没事忙去吧。来了告诉他,不见。”
只没过多久,徐管事又来了。
桑妩莫名。
几日接触下来,她知道徐管事是个妥帖的人。
“怎了?”她问。
徐管事道:“裴少卿领了个小丫头,说是您的人,看您要不要见。”
桑妩稍一动脑,算算从此处到郡公府的路程,就知道他今日晚的这两刻钟做什么去了。
亏他想出主仗仆势这个法子。
桑妩扯了扯嘴角,道:“只许桃枝儿进来。”
及见了几天没见的小丫头,小丫头憋了一脸的话。
桑妩问:“这几天都做什么?”
桃枝儿:“什么也不用做,可闲。”
桑妩意外:“他呢?”
桃枝儿:“少夫人问四公子吗?公子身边哪轮得着我呀,也就少夫人不嫌弃我粗笨,干活不厉害……”
桑妩捏捏她的发髻:“以后不叫少夫人了。”
桃枝儿:“哦。”
“您干脆把我要过来吧。”桃枝儿眼睛动了动,“我本也不是二房的人,怪尴尬的。”
桑妩意动。
新宅的婢女也不是不好,做事情妥帖,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不由就使人怀念起话痨的卢橘、活泼的樱桃、天真的桃枝儿。
说起来,桃枝儿也算一直跟着她,若留在裴家,就是众多小丫头里最不起眼的那个,裴序……应当没有那么小气。
桑妩当即问徐管事:“他走了吗?”
徐管事虽没时时盯着,却心里门儿清:“早着呢。”
桑妩道:“你问他买桃枝儿的身契,给不给,我们遣人去取。”
徐管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又颠颠地回来,出了一脖子汗:“裴少卿说哪用那么麻烦,他明日一并带过来便是了。还说桃枝儿就是特意留下给小娘子解闷的,今日也不必跟他回去了。还说他目前并不缺这些小钱,待缺了,再找小娘子讨。”
“……”
桑妩转头对桃枝儿道:“以后你跟着我,就替徐管事这个事。徐管事年纪大了,里里外外跑得累。”
桃枝儿一口应了。
是夜,桑妩让桃枝儿跟自己睡在一张榻上。
若不是认床,而是习惯了枕边有人,那,有个桃枝儿,也是一样的吧?
大半夜的,桃枝儿面红耳赤:“少……小、小娘子,你搂我干嘛。”
桑妩:“噓。”
过了会,她松手,有些挫败。
便连平日的睡姿都试过了,怎地就是没有睡意。
桃枝儿眼神滴溜溜,忍不住道:“是不是觉得我太瘦了?若高大一些、身上硬朗一些,像四——”
“桃枝儿。”
隐含威胁的嗓音,桃枝儿闭了嘴。
桑妩不信什么习惯是不能克服的。
第二天,是休沐日。
结果一大早,裴序就在宣阳坊门外碰见了裴忻。
对方相见仿佛不识,捏紧缰绳,口中吁了声,便骑马当先,插在了他的前路。
裴序面容只平静,不疾不徐地悠马跟上。
二人都来到桑宅,裴序已经很得门房的眼熟了,直入门厅如入自家般流畅,还在自报家门的裴忻见了,也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沉了脸色,提脚跟上。
桃枝儿顶着两道锐利目光,面露难色:“四、四公子……小娘子说,身契给我拿着就行了。”
裴序言而有信,并未为难她,递过身契后,指一指食盒:“樱桃毕罗。”
桑妩口欲轻,未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吃食,以前,西市的酥山与长兴里的樱桃毕罗算是两样。
他细细嘱咐:“秋凉,她有孕。你在她身边要记得提醒,酥山寒凉,不宜过食。”
裴忻见他被拒之门外,脸色才刚好些,又忍不住翻白眼。
桃枝儿抱着食盒颠颠地走了,一去一回,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又将食盒原样送了回来。
裴忻无声嗤笑。
裴序脸上没什么丧气的意思,只问:“你家小娘子可说了什么?”
桃枝儿硬着头皮:“小娘子说,无功不受禄,她亦不缺这些小钱……让裴少卿不必再破费。”
“还有……”
“还什么?”
桃枝儿吭哧了一下:“小娘子请六公子移步水榭。”
裴序顿住。
这下,裴忻嗤笑出声。
少年人心情好,走路都带出来,掸了掸袍服,笑吟吟示威般看着他:“四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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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坐。”
裴序未说话,瞥了他一眼。
只是待桃枝儿引人走后,面沉似水。
静坐了半晌,遽然起身,抬脚向外走去。
门厅里的小厮这几日已经习惯他静静坐在那儿,不到宵禁前一刻不走的。便自家小娘子不曾搭理,也未见气馁。今日骤然见他提前离开,还有些惊讶。
这是被对比,刺激到了?
徐管事目送对方离开,他自己是官奴婢出身,想起从前偶然于皇城见过裴四郎一面。
那时的状元郎,是个多么骄矜自负的人啊。
一连受了几天的冷待,又被当众卸了脸面,觉得恼怒,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这边裴序悠马离开众人视线,拐个弯,进入副街。
桑宅附近一带也都是官员住宅,没什么商铺,白日街上便显得冷清。
裴序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宅西墙外,栓了马在树下,面墙而立。
谢宅水榭建在花园里的人工湖上,背靠一片茂修竹林。
此处,与竹林仅一墙之隔,仿佛还能听见裴忻与桑妩的说笑声音。
裴序当然知道那是幻觉。
他眼底微澜,堪堪退后了数步。
靴尖轻点,无声无息。
水榭分了赏景待客的前堂,与起居休息的内室。前堂三面临湖,湖的周围,是垂柳亭台,内室窗外是一片竹林,环境幽静而雅致。
桑妩今天在这里读书。
才看了两页,桃枝儿就说裴家两位郎君在门口遇上,都来了。
桃枝儿请示地问:“小娘子不见四公子,我是知道的,那六公子呢?”
桑妩默了默,道:“请进来。”
少年一身粉彩胡服,鲜亮粲然,因自己这一份优待,眉间郁气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
看起来,就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桑妩恍惚了一下,旧时光扑面而来。
她沏了茶,推到他面前:“那日心不在焉,忘了问你,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她的消息来源,是裴府三房的管事。当时裴家上下既惊且痛,顾得上遣人通知她就已经不错了,话并未说的特别清楚,后来,她更不可能去问三夫人打听痛处。
裴忻低下头去:“落水撞上礁石,昏了过去,醒来只知道是被人救了,旁的一概记不清楚,认贼作父……后来才慢慢想起来。”
桑妩看了一眼他的手:“你的右臂,是有伤?”
这个事,之前在裴忻心里一直是根刺,因他一心想做回从前的士族公子,可右臂一日不好,便一日提醒他,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好在,现在不是了。
他展颜一笑:“二姐姐叫御医给看了,说能养好。”
桑妩也笑了,发自内心地说:“那就好。”
她这一笑,不是从前那种浅浅淡淡、温柔而模糊的笑意,裴忻看得呆了,忍不住眨眨眼,又眨眨眼。
阔别一年多的时间,裴忻对她也有太多的空白:“你娘是京城人士我知道,可是阿妩,你怎么会和天子扯上关系?”
桑妩言简意赅地道:“我娘从前是晋陵公主身边的女官,晋陵公主托孤,她带我逃了出来。”
她顿了顿,顺着这个话题说:“所以忻郎,我不能……”
适时下人靠近禀报:“裴少卿没多久离开了,面色不虞。”
桑妩顿了一息,道:“知道了。”
回过眼神,正要续上刚刚的话,一瞬却对上裴忻灼灼的目光。
他道:“阿妩,我跟那个人不一样,我无所谓的。”
“我爹我娘对我没抱大期待,无论你是余杭商贾的女儿,还是如今有隐情的遗孤,于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跟那个人不一样的。”他强调,“他生来便高高在上,说得好听,一听你与我叙旧,便自己生气走了,还想着自己能拿捏你不成?明知你与我的关系,还瞒着你我的事,实际半点不尊重你。”
桑妩没接这话,垂眼啜了口茶,过了会,状似岔开话题:“那几个匪首武艺高强,没伤着你吧?”
“那没有。”少年见她不接茬,虽失望,但听见关心自己,到底心暖,面上又有了笑意,“我的刀法如今不同往日了,便左手,也使得利落。”
桑妩只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粼光。
少年微怔:“是、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桑妩摇摇头。
裴忻听见她轻声道:“你以前,连见到雏鸟的尸身都会吓着。我只是在想……”
“难为你了。”
她垂了睫,含在睫下的泪便如一颗颗断了线的琉璃珠似。
“没有,真的没有。”
裴忻眼目一酸,几想上前将她抱入怀中。
桑妩却又抬头问:“我想听你是怎么做到的,忻郎?”
裴忻看着她水濛濛的眸子,心神都乱了,压根不作他想:“有用迷香,是甘棠弄来的。也是我屋里一直都有焚香的习惯,才未让那贼匪起疑……一刀毙命。”
“你别哭了,能回来,还能再见到你,和你这样坐着说话……都过去了,该欢喜才是。”他低低哄道。
桑妩点点头,含泪而笑:“我倦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虽没说上几句,但知道她不会对自己避而不见,裴忻便也没太不情愿。
她将裴序拒之门外,却愿意见自己,还因自己落了泪,这让裴忻又有了信心。他走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复又回头:“阿妩,随我回家吧。”
桑妩垂睫:“你不气恼吗?”
裴忻抿住唇:“生气的,可我想了几日,还是想与你重修旧好。”
“你若是怕尴尬,我们回到余杭,见不到四堂兄,待过几年便淡忘了。”
“我会重新说服爹娘、祖母,让他们打消对你的成见。”
未得到便已失去,这种意难平,桑妩不是不能理解。
但这种话只能哄哄小姑娘,哄不了桑妩。
她抬起眼,道:“可我不想。”
“忻郎,”她道,“我如今的生活很好,长安才是我的家。”
“我不想,也没道理非要和同一家里的两兄弟纠缠不清。”
裴忻走后,桑妩没了看书心情,转身回了内室。
婢女守在外间,她坐在铜镜前,擦去脸上的泪痕。
铜镜映出她身后素屏,素屏上投落窗外的竹影,正随风微微地摇动。
桑妩盯着那丛竹影,出神了片刻。
而后她脱下大袖衫,来到角落的木架前挂衣服。
木架的高度略高于她,伸长手的姿势,手肘也自然地抬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只在衣服挂上的瞬间,她突地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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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向后撞去。
关节撞上了一堵硬硬的、温热的什么,桑妩自认毫无保留,随之上空闷出一声低。喘。
桑妩听见这个声音,遽然转身,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
刚刚哭过,她的眼里还带水光,泪痣被浇灌得益发秾丽,看起来冷艳。
裴序胸口撞得钝痛,却反将人揽进怀里,无奈地笑了:
“一句话都没有。”
“枣枣,好狠的心。”
第72章
是在说她一言不发,出手伤了他吗?
还是指控她过去这么多天,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桑妩手指垂在身侧,蜷了蜷,抿住唇角,声音冷冷:“身为捕贼官,自己却做梁上君,裴少卿就是这样居官守法的?”
刚刚他们在外间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她对裴忻温声细语,心软落泪。
对他却只有冷言冷语。
裴序缓缓叹了声,嗅见她的发丝香。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气息,因她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不要,身上的一切,都彻底脱离了一个“裴”字。
这就是她所求。
裴序眼底染上一丝涩意,又很快敛去,问:“是怎么发现我的?”
熟悉的气息拂过发顶,桑妩抵抗着因这种“熟悉”而下意识的心软。
她垂眼道:“是雪中春信。”
刚刚一进门,闻见一丝梅香,还以为是错觉。但她坐在铜镜前,面对妆奁,脂粉的味道那样浓郁,她却还是一直闻见这味道。
这个味道,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她太熟悉。
裴序将她的纠结看得分明,更抱紧了些,轻叹:“阿妩聪慧。”
桑妩抵着墙角木架,微微后仰身体,凝视他的眼睛:“裴少卿来干什么?既来了,有话便一次说清了吧。”
他欲比六郎亲近,她便刻意地拉开二人身份的距离。
裴序无奈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才肯回家?”
家……桑妩脸孔上只剩漠然,问:“你听见我刚刚的话了吗?”
裴序摇了摇头:“那只是借口,骗骗六郎和你自己可以。”
他道:“阿妩,你骗不了我。”
身体相贴的亲密,时常让裴序错觉,两个人心跳也是共振的,否则思绪怎会这般同频。
他道:“你若真芥蒂与兄弟牵扯不清,开始便不会答应与我在一起,纵出于对三叔父的愧疚,也不会使心计招惹我。”
桑妩道:“这不一样。那时都以为裴忻死了,谁想过他会回来?三个人的关系混乱不堪,世人也只会谴责我是个祸害。”
裴序反问:“现在怎么与我说这个,当初难道不是明知祖母心属何九,而何九恋慕六郎?这种关系,与现下有何分别?”
桑妩浑身一僵,颤声:“裴明伦!”
她挣扎推他。
裴序许久未见她,又听了半晌的墙角,见她为裴忻落泪,心里酸涩空落得厉害,不肯就这样放手。
“你妄称喜欢我,却拿从前的事羞辱我。”桑妩的眼泪终是没忍住,“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她那样不堪的闺中。
曹九那些人,又哪个是良配。
指尖覆上那片盈润水光,裴序叹道:“不是,不是羞辱你。阿妩,我只是在说服你。”
桑妩透过泪光看他。
他道:“我想说的是,因风月一事,要两心相悦才能称情好,眼下六郎便譬如彼时何九,你心里没有他,这只能说是他一人的纠缠自缚。”
桑妩怔怔听了片刻,突地意识到,自己竟又在跟着他的思绪走。
她立刻抽离了出来,板起脸:“裴少卿未免太自负,我何曾说过心里没有忻郎?”
她道:“我原就与他情好,他健全回来,又有了功勋,你怎就确定我不愿与他重修旧好?”
听着她的反驳,裴序忍不住轻笑一声。
桑妩拧眉看他。
“因他犯了比我更严重的错。”裴序缓缓道,“阿妩,他在你面前描黑我时,仍未反思过,是自己的冲动才导致的眼下这一切。若非他莽撞,瞒着旁人行事,又怎会令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若非余杭那些时日难熬,你又怎会这般决绝?”
“你不会想与他重修旧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说得笃定,眼神自信而轻描淡写。
他毫不怀疑,自己所描述的正是裴忻说完以后,桑妩垂眸啜茶,不接话时心内的感受。
桑妩沉默半晌,轻轻冷笑了下:“你们还真是兄友弟恭。”
裴序不以为忤:“那自然。”
“我于他,也算得上再生之恩,我想过了这段时日,他便能转过弯来,不再自缚,真正祝福你我。”
桑妩被他的理所当然噎住,还想说什么,门前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随后隔扇门被推开。
是婢女端着熬好的汤药来了。
桑妩一下推开了裴序,瞥他一眼,出去对婢女道:“放着吧,一会我自己喝。”
婢女应是,垂手退下。
裴序待婢女离开后,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阿妩?”
他的目光扫过漆黑如镜的药汤,又落在桑妩单薄的衣裙上,沉凝了几分,“你病了?”
“府里的下人懈怠你?”
桑妩刚想解释,顿了顿,目光复又变得幽幽。
这个人,太自信。
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诚然他说的是对的,却令人不痛快。
桑妩放下药盏,告诉他:“这是御医开的堕胎药。”
看着裴序一瞬僵直的身体,她似笑非笑:“裴少卿不会觉得,我会留着这个无名无分的孩子,让他日后同我一样遭受出身上的非议吧?”
裴序定定看着她。
未曾从那张脸上再看到任何情绪,桑妩意兴阑珊。
自己扯了扯唇角,嘲道:“也是,裴少卿年轻力盛,自然不缺这个孩……”
话音未落,桑妩重新落入熟悉的怀抱。
“我不信。”
他轻轻地道,“阿妩,你嘴上再厉害,我也不信。”
桑妩抬眸:“怎么不信?”
裴序很淡地笑了下:“因你如今已经不想,也不需要再通过依靠一个夫君,来维持这种安逸轻闲的生活。”
“你心里明白,与天子联系上,认祖归宗是迟早的事。宗室的婚姻总牵连利益,便和离过,也许多人盯着。但若你有孩子,旁人考量得便多些,你便少些麻烦。”
“还有就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这话由我说来,未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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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你我心里清楚明白就好。”
她需要一个孩子,与其日后过继宗室中那些资质未知的孩子,裴序裴四郎的孩子,各方面绝对都不差,身后还有一个有力的父族。
即便出于理性和利益的考量,她也不会舍得。
桑妩这回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一眼十分地直白不文,裴序垂眼笑了下,主动端起药盏:“晾好了。”
太苦了,桑妩忍不住蹙眉,闭眼一口闷完。
有幽幽的甜香钻入鼻腔。
睁眼,裴序打开带来的食盒,夹了一枚毕罗递到她唇边。
桑妩:“……”
樱桃毕罗的甜香冲淡了舌尖的苦涩,桑妩重新开口:“那又怎样,我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他来的时机合适,并不代表我就愿意与你再有牵扯。”
她道:“裴明伦,我不会因这些小恩小惠心软。”
裴序又夹了一枚毕罗喂她。
桑妩:“……所以你不必每日在门厅白坐着,浪费时间了。”
裴序看着她鼓鼓嚼动的腮肉,一边强使自己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这些话,好笑。
“怎会是白坐?”他道,“我觉得充实。”
“这几日,我亦有反思,本想着给你一个解释,却发现我没有任何理由自辩,我错得太离谱。”
桑妩看着他。
裴序缓缓道:“因你从小的经历,造就了你谨慎的性子,便有什么想法,也很少会直接表明,所以看起来是我一直在强求。”
“但其实你早就做出了回应,而我将自己的情怯一并归咎于你曾经对我的欺骗上,一直在患得患失,却忽视了你的真心。”
“你气我所为与你之前伤害我的行径并无分别。”
“气我怯懦,更气自己轻易错付,对我生出了在自己看来是‘不应有’的情愫。”
本来说得好好的,桑妩也并未否认,忽地拐到最后一句上,她忍不住反驳:“裴明伦,你少厚脸皮。”
裴序向前一步,逼得她又抵住了桌角。
“阿妩,你既然无情,夜里还睡不着吗?”
他的指腹抚上桑妩眼底,擦掉了原先的脂粉,眼下淡淡的青色暴露无遗。
桑妩一顿,强撑道:“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
裴序问:“你见裴忻,却不敢见我,难道不是怕自己气消了心软?”
桑妩:“谁说我不敢见你?”
裴序缓和了面色:“既然没有,那日后,便不要再将我拦于门外了吧?”
桑妩愣了愣,险些气笑:“这大门只防君子,防不住裴少卿,我拦不拦,影响你翻墙了?”
裴序沉默了半晌,抬起眼睫看她:“阿妩,你要如何才肯承认,你与我,其实是两心相悦。”
他这一句没了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游刃有余的掌控,只是近乎无奈的询问,语气低而温柔。
桑妩怔了怔。
两心相悦吗?
她抿唇:“因我并不觉得你说的那些……就叫做喜欢。”
“我并未抓心挠肺,也并未肝肠寸断,喜欢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态度缓和下来,似乎困惑。
裴序不再逼她,牵着她过去窗边坐下,问:“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桑妩道:“除了布置宅子,便画画、看书,与平日没分别。”
裴序问:“没有想我吗?”
桑妩默了默,没有正面承认:“我说了,当然有不习惯,只这些不习惯都能慢慢适应。”
转头见裴序一直看着她,幽黑的眸子比往日更加深邃。
她抿唇。
裴序道:“我这几日,除了上值以外,在门厅里,便想以前的错,想我见到你,该怎般道歉,还想以后……”
桑妩:“以后什么?”
裴序的目光柔和下来:“你嫌我名字起得不好,我便多想几个啊。”
桑妩:“……”
裴序问:“你想了没有?”
睡不着的时候,心中总有种浮躁,现下却在他这种注视中,摆脱了那些浮躁。
桑妩点了点头。
她实则从没考虑过这个孩子的去留。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十分有道理,但桑妩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么多。
单纯只是,没想过另一种选项。
水榭里的光线格外朦胧,好像又回到了余杭的怀云山房里。桑妩垂着眉眼,听他继续说:“大伯父现在还没能开导六郎,三兄回去汴州后,他便暂住在郡公府,昨日,八娘想像从前一样同他玩,却受了我的迁怒……呵,来寻我告状。”
桑妩问:“你怎么安慰她的?”
他道:“我问她,可知受迁怒的滋味不好过了吗?”
桑妩就忍不住笑了。
适才的氛围并不合适,眼下,她问:“我其实不明白,你若想让六郎死心,为什么不直接在他面前戳穿我的面目?”
那天他面对裴忻,话里有一瞬的停顿,桑妩冷静下来觉得,他其实是想挑明的。
过后却全揽了下来,故意用那样淡然的语气说些挑衅的话。
她垂眼道:“你早就与他有联系,如果早向他挑明,或许……不会有那一天。”
“裴明伦,你想独占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第73章
吃力不讨好,这其实不是裴序做事的风格。
是以桑妩不解。
裴序微一沉默,道:“他的状态不好。”
他道:“可能是之前后脑的伤势未好全,到现在,仍时有恍惚。我怕他受刺激太重,旧伤复发,引起旁的并发症状……也是怕他因此恼羞成怒,对你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还是至少等御医给他调理好,再慢慢使他明白吧。”
其实,便他不明白也没关系。
裴序看着她雪白娇嫩的脸颊,一颗心复又柔软起来。
眼下氛围好,桑妩不似刚刚冷唇讥讽,他趁这机会说道:“我那日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真心话。”
“阿妩,我确实是有私心,因一时的软弱,没有与你坦诚,才越拖越错,乃至眼下,皆是咎由自取,这无可抵赖。可我,真的不曾轻视你……”
桑妩打断道:“我信你。”
有些人,做出下跪指誓的行径来,逼人相信自己的谎言,他这样淡淡地承认自己的私心,倒很好。
她轻声道:“我那时气恼,听不进去任何,说了些曲解你本意的话……其实想想自己亦隐瞒你数次,也算是抵消了。”
因他终究是个凡人,有血肉,有情。欲。
她此前一直觉得,如果因为读圣贤书,便要成为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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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不能错,一念不能私,太残忍。
所以当她这几日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也跟旁人一样这么要求他时,便立刻从失望的情绪中惊醒出来了。
眼下,她道:“只我实在没想到,你们联系的那个内应,竟是裴忻。”
她的语气蕴了一丝微妙,裴序敏锐地抓住了:“怎么了?”
桑妩咬唇,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他:“我想知道,庞稷,是怎么死的?”
裴序微怔。
这个问题,她刚刚问过裴忻了。
裴忻回答的时候,语气有一丝的凝滞,但很快便带过去了。
那时她在哭。
人在心绪起伏的时候,洞察力总是弱些。裴序跟裴忻一样以为,她没在意。
她的泪,是诓裴忻放松心神。
意识到这点,裴序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些,但他看向桑妩的眼神更复杂了一分:“你早察觉了?”
桑妩叹了口气。
再怎么装,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一个心态健康,天真阳光的少年,眼神应是干净清澈的,也做不出来那种偏激的事。
桑妩见过那样的裴忻,怎会察觉不到?
裴序沉默了片刻。
与绛郡公坦白,拿此事当做筹码压力绛郡公应允他时,他便将汴州的情形告诉了对方。
但他只说了大部分的内容,隐去了一些细节。
因他自己看到信件时,不可谓不悚然。
此刻,面对心爱的女郎,他不愿再隐瞒她,沉默地吐出两个字:“碎尸。”
其实岂止,甘棠在信中道,那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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