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一滩肉糜。
太后好佛,天子重道,铁索军不服梁廷,庞稷便自创了一种名为“白蟢”的神,蛛头蛇身,并为其铸了神像,令帮众每日清晨傍晚对其顶礼膜拜,供奉香火。
庞稷最后,是被灌进了他信奉的白蟢里,抛尸荒野。丁二亦然。
裴序不曾亲历裴忻的痛苦,自认没资格批判对方什么,只是眼见自家最善良纯粹的子弟做出这样的事,格外不好受罢了。
是以在对方撒谎时,替其遮掩了下来。
桑妩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
她忍不住抽气,忽地一阵反胃,控制不住地别过脸去,俯身攥住了桌角。
裴序看她脸都白了,又后悔告诉她。
但她,一向是在意的事情就要弄个明白的。
试探裴忻不成,也要问他。
裴序给她拍背顺气,又递温茶缓和:“别想太多,都过去了。日后,他会渐渐忘却这些的。”
桑妩眼睫颤了颤:“……他做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序手下微顿,垂了眼眸。
在他还在斟酌字句的时候,桑妩恍然:“你的人一直在监视他?”
她把一切想通了:“其实本意是怕他成事不足,临阵脱逃,坏了你的计划,又提前发现你我的事。毕竟那个时候,绝婚文书还没到手……是吗?”
裴序承认了:“是监视,也是保护。”
他端正了坐姿和神色,认真道:“阿妩,纵我在这件事上处理得不够体面,实在有失风度,但裴忻始终是我的族弟。三叔父于父亲有恩,若我做不到将他全须全尾带回来,愧对长辈恩情,亦一辈子无颜再坦然面对与你的这份情。”
桑妩侧开脸,眼泪掉落:“可他会变成这样子,不是因为我?我又有什么颜面……”
“不是,不是。”
裴序握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乱想。
“你莫要这样觉得,”他道,“你当初是图着跟他踏实过日子去的,他自己心里想得多,你哪次不是安慰他?并非是你贪得无厌,而是他眼高手低。”
桑妩垂眸怔忡,半晌,道:“虽则是这样,可我终究做不到像你一般。”
无视身边人的看法。
裴序抿了唇,许诺:“此信已被我焚毁,这件事,知道的人只你我。至于他自己,只要不傻,便不会再让旁人知道。没人能迁怒到你身上去。”
他温声道:“我知道,你因愧疚,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活着,所以才会那般生气我瞒着你。”
“以后我不再瞒你了。”
“所有的事,无论朝堂内宅,只要你问,我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桑妩起身过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松松拢着他的腰,鬓发钻进裴序的颈窝,微微地痒。
裴序连呼吸都屏住。
生怕一个气息起伏,便惊扰了她,松了手。
她主动抱了他。
这与他刚刚索取的那些,是不一样的。
她主动的时候其实不多,遑论眼下,内心仍处于抗拒与他们继续接触的阶段,更需得珍惜。
好几息后,确定她不是一时脑热,裴序才敢微微岔开膝,抬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指尖圈住那柔软腰肢,裴序心下满足,低低喟叹了声。
“裴明伦……”桑妩埋在他心口,声音有些闷,“连我自己都不能断言,你现下怎就这般确定了,我不喜欢他,喜欢你?”
裴序扶起她的脸。
四目相接片刻,桑妩愣愣看着他挨近,倾过身来。
那俊眉修眼近在咫尺,自己背后则被他手臂撑住。空气似乎燥热了许多,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意料中的亲吻却并未落下。
等了半晌,桑妩困惑睁眼。
裴序勾了勾唇,目光蕴着愉悦:“刚刚裴忻想揽你的肩,你避开打断了。”
纵然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意,肢体却会无意识地替她做出回应。
“两次,”他说,“你避开了两次,阿妩,你还不明白吗?”
刚才只是他的试探,自己却因他的话心乱,想着便吻了,只要不松口应他,也无妨。
桑妩气道:“我记不得了。”
裴序轻笑。
桑妩彻底被惹恼,不怒反笑:“那现在,让人去把他请回来。”
“嗯?”
裴序没懂。
桑妩学他嘴角勾了勾:“我是不记得了,叫回来再试试。”
试试什么,裴序瞬间黑了脸色。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桑妩反问:“因与你做的这些,我并未与旁人做过。不多试几个,又怎知道你说的对错?”
她语气幽幽,浑然不在意裴序的目光,深得像是要吞人。
明知她只是为了还嘴,裴序却忍不住想到,她眼下自由之身,理论上,真的可以这么做。
不止是裴忻。
包括任何一个她愿意接触并发展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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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美貌至此,又有好头脑,好才情,哪个男人不为她倾倒?
光只想想,身体里便有怒意翻涌,几要炸开。
裴序硬生生挤出两字:“不、准。”
语气硬得硌人,掐在腰上的手,也烫得像是火烧起来似。
可他是以什么身份不准?
桑妩显然就等着这一点,似笑非笑:“裴少卿是在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压我?我怎不知,大理寺还兼管人家务事?”
“我与谁来往,你凭什么不准?”
裴序唇角抿直成一条线,眉眼蕴着霜。
桑妩满意,手指抵着他的肩,将人推开。舒直了身体,走到门边。
“你该回……”
“去了”还未能出口,手腕便被攥住,她扭头,剩下的话音尽数堵在了齿间。
适才没落下的那个吻,眼下裹挟着沉。烫的怒火,变本加厉。
只要她后退一步,裴序便逼上一步。
他的唇舌总能精准追着她的唇瓣,予取予夺。
直到身后没了退路,桑妩被抬高手腕,整个人按在墙上。
裴序放开她的唇,身体却再上前一步。
膝盖卡进了腿间。
这样的姿态,动不能动。
他将她堵在墙角,身体挡住了大半光线,视线锁着她,半眯了下眸子。
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墙之隔,婢女守在廊下,桑妩还能听见她们说闲话的声音。
太羞耻。
桑妩仰头,压着小声质问:“现在是连翻墙都满足不了你了?还要欺人暗室?”
裴序无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人,实在熟悉她的反应。什么时候是生气,什么时候做戏,什么时候又口是心非。
四目相对,他淡笑一下,掌着她的后颈,再度吻了下来。
他本没要吻她,是她先默许了他的亲近。
眼下再想叫他放开,也是不能了。
他并不凶狠,只是积攒了多日的渴望,汹涌得让人难以招架。
铺天盖地都是熟悉的梅香,灼。热麻痒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发丝稍,眸子里也是热雾茫茫。
桑妩闭上眼睛,睫羽轻颤。
可是就连脑海也被他的身影入侵,混混沌沌,不自觉地开始闪回以前的一些画面,羞得人手腿发软。
她试图找出一丝清醒来抵抗这种熟悉的沉沦。
她下了决心,认天子为舅父。
她眼下已经不需要靠他了。
她若不喜欢他,自然……没有任何理由同他亲近。
是了,任他施为,岂非默认了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想到这里,桑妩咬咬牙。一时忘了唇舌纠缠,不意齿尖刺破他柔软的下唇。
又尝到了一点他的血。
桑妩蓦地清醒。
“我……”
对上裴序微沉的眼,桑妩略有些心虚。
因是她先默许,却又伤了他。
好像自从认识她,他就一直大小伤不断,不论是她给的,还是因她而起的。
桑妩下意识就想说,“谁让你欺人”。
只是唇边的这一点血渍,令二人都想起渭南驿里,他掩在平静下的疯狂,放弃十数年来的修养,歃血起誓,要娶彼时身份尴尬又毫无助力的她。
平心而论,当时的感动并不假。
适才的清醒便散了。
怔忪的片刻,她不觉伸出手去,轻轻替他擦掉了血迹。
“疼吗?”她问。
裴序凝视着她眼底情绪的变化,唇上疼痛未消,却泛起柔和的弧度。
他今日脾气实在好,便桑妩一直顶他的话,用诛心之语刺他,他都自己消化了。
桑妩不能理解,抿唇瞥了他一眼:“笑什么,犯傻不成?”
裴序低笑了声:“因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抚上她仍只平坦的腹部,缓缓道:“这个孩子,来的时机确然合适。”
“你有没有觉得,是冥冥中的注定?”
桑妩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个孩子,在她松口应允时降临,又在六郎回来时公之于众,的确是巧合得可怕。
她这样想,裴序亦然。
他以前不信神灵和命数,现在却有些信了。
什么悖德,分明是连天命都给出明示的缘分。
纵然知晓了这些后果代价,再来一遍,他也不悔的。
“所以桑妩……”
话音渐低,他垂头下去,在她颈侧咬住一口。
这一口没什么缱绻温柔的况味,用了实在的力气,痛得桑妩蹙眉抽气。
裴序松开,垂眼看着留下的一圈清晰齿痕,仿佛盖上了他的私章,欣赏片刻,沉沉地道:
“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裴四的妻。”
他压着好听的嗓音,字句泠泠如碎玉落在耳畔。
却说这种话。
桑妩怔怔看着他,竟生不起气。
大概美人的确是更容易招人好感的,何况俊美成裴四郎这样,便不讲道理些,也让人宽容。
否则怎么从他出现在眼前开始,她便一直在心软。
她说服自己,按捺下心口的悸动。
目光在虚空中与他错开。
裴序看着她这样子,轻轻地道:“你眼下嘴硬纠结,看不清内心,没关系,我不催你。你要冷静理清到几时,我都可以陪你。”
“我不会退缩。”
“只一点。”
他一字一句地盯着她,
“不准和旁人试。”
第74章
裴序早便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桑妩只是看起来柔软,其实心志比谁都坚定,同他是一样的人。
她以前的迂回婉转,只是迫于处境,因那个她叫了多年“父亲”的商人,以至于杯弓蛇影,难以相信别人的真心,更不允许自己付出所谓真心。
这一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
要说服这样的桑妩,很难,一味地强逼只会适得其反。裴序除了做得更好,似乎也没有旁的办法。
但她不承认动心,不喜欢拘礼,却舍不得和他肌肤相贴带来的悸动。
留到暮色四合,裴序看眼天色,道:“我须得走了。”
桑妩说好。
起身,衣袖上却传来牵扯感。
一低头,两根细细的手指,拉住了那片衣料。
裴序循着那微蜷指尖,视线渐移,与她对视上。
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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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半晌,裴序缓缓问她:“阿妩,我是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桑妩眨了眨眼,不说话。
裴序抿了下唇,道:“不行。”
虽则拒绝她很难,但裴序仍是严正拒绝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与你拜堂成亲,不是这般没名没分的厮混,做你的入幕之宾。”
桑妩声音放低:“可我睡不好。”
她道:“分明你也很想……”
裴序却还是坚定地将衣袖从她指间抽了回来。
“你若应允我,我自然便能日日陪着你。”
她就又不说话了,唇角抿紧。
裴序嘴角绷了一下。
他亦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满足她。
他缓和了声音,哄道:“私相授受,世俗不容也。我若纵着你的心意任性,岂非让你落人话柄?”
“这等韵事,于我至多只是一段风流谈资,于你……你自己明白的,不好。”
桑妩垂眼道:“嗯,你走吧。”
裴序十分无奈,到底还是退了一步:“……那你此刻就寝?我待你入睡了再走。”
回到郡公府,几近宵禁时分,四下安静得只剩秋虫窸窣鸣声。
裴序穿过垂花木廊,蓦地于拐角瞥见无声无息候在前方的一堵人墙。
对方守在这他回寝院的必经之路,不知站了多久。
裴序微眯眸子,顿住了脚步:“六弟?”
“翻墙入室、听人墙角……”裴忻自暗处缓缓上前,唇角牵起一抹嘲讽,“我倒好奇,四堂兄的下限究竟在哪?”
自桑妩处回来,裴忻原本的欢欣在得知裴序并未回家时被浇灭了个干净。
是了,对方能做出挖人墙角这般下作行径,又岂会因一点挫折就退缩?
只裴忻没想到,对方竟待到入夜才回来,他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几个时辰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许多,此刻脸色黑得如陈年潭水。
裴序的神情淡了起来。
“这都与你无关。”他道。
随着他说话,面孔转了过来,正对着裴忻。那双薄唇启合,借着月光,让对方看清了早已经止血的伤口。
裴忻浑身僵住,那强撑出来的冷静随即破了功。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强迫了她?”
桑妩这样一个柔弱女郎,他怎么敢!怎么能!
裴序却道:“你想多了。”
裴忻还没松口气,又听见他淡淡道:“她若不愿,我岂能强迫得了?那一院的奴仆都是摆设不成?”
循着裴忻僵滞的目光,他指腹蹭了下唇瓣的伤口,轻笑:“小娘子家。”
“牙尖嘴利,不肯认输罢了。”他的面色在月辉中柔和,“还不是等我哄睡了,才肯放我回来。”
“裴明伦!你卑鄙!”
裴序原本已无视他的怒气,越过他向前走去。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蓦地抬手攥住了对方的胳膊。
月色下,少年理智不再。
裴序冷冷地看着他:“右手不想要了?”
裴忻:“放开我!”
无声对峙几息,裴序掷开他的手,讥讽:“算了吧,裴忻。”
“你太浮躁了。”
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谈何接受他跟她的孩子?
浮躁,是裴序对归来之后的裴忻的评价。
绛郡公让他去羽林军中历练,他也沉不下心,闲了就镇日朝宣阳坊跑。
九月后,通过科举礼部试士子的名单出来了,桑妩去看了放榜,便越发直观地发现,其上贵族与寒庶的比例十分悬殊。
太祖重设科举,是为寒门庶族提供一条入仕之路,似裴忻这样的人,原就可以通过恩荫轻易获得官职,本该是泾渭分明,但只要朝堂上大多权柄仍落在士族勋贵手里,这条路,便任重道远。
绛郡公算是面皮薄的,若是纨绔,他绝不会举荐,但大多家族不会这样觉得。
当今宰辅之一郑林儇曾言,士族百年,底蕴厚重,家学渊源,为后世传承了多少籍典与匠术,本就该得到独一份的尊重和优待。
而勋贵自认跟随太祖征战,功勋卓著,文可定乾坤,武能安天下,这样才叫国之栋梁。
双方争了几代天子,如今亦是表面平静,其下暗流涌动。俱都认为,权势只有笼在自己手里,利刃才能对准旁人。
今年的科举榜,尤引人注目。桑妩起初只觉比例夸张,十月,一名落榜士子凭一篇讨伐士族纨绔舞弊的檄文名声大噪,又在风口浪尖上,投了曲江。
对方的尸身于清晨被游人发现,报至万年县,万年县县尉何元驹恰是这位士子檄文中讨伐对象武濯的姐夫,需得避嫌。
于是案子上报至大理寺,裴序亲自接了手,带郦参现场勘查,又走访死者人际关系,数日脚不沾地。
最后排除了自杀可能。
而此时凶手线索寥寥无几,正常人下意识便会将目光对准因此名声受损的士族,其中又以武濯、何元驹一家嫌疑最大。
毕竟,杀人动机有了,又是在万年县治下,行事方便。
不几日,武濯便在大理寺狱中认罪自裁了,自己主犯,姐夫从犯。即便何元驹咬死不认,甚少管事的大理寺卿王衡却破天荒地明示下属们,可以结案了。
此时距离放榜不过数旬,长安中还滞留有许多落榜士子,要求重判何元驹的声音愈演愈烈,桑妩在宅中都听闻不少。
桃枝儿问:“为何连不读书的平头百姓也这般气恼?”
桑妩道:“谁家还没个寒窗苦读想走科举的亲戚呢?”
尤其是先帝时取消了商人科举的限制。
她点评道:“再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年收成不好,坊间的日子不好过,再看那些贵人,生活安逸,却什么好处都想捞在自己手里,自然心里就不平衡。”
桃枝儿:“那小娘子觉得四公子会如何判罚何县尉?”
桑妩瞥了这好奇的小丫头一眼,道:“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桃枝儿嘻嘻一笑。
傍晚,裴序来时,桑妩便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忙起来,脚不沾地的,连郡公府都不回,让苌楚每日安排好换洗衣物,但还是每隔数日就会过来,带着白日未能处理完的公文,待到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其实桑妩说过:“若实在忙,可以不用过来。”
只不过对方一句“阿妩这是在心疼我”令她收回了这话。
因他的笃定,她越发莫名地别着劲,裴序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乐在其中。
势必要她主动承认自己的心意。
他不肯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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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私相授受的由头压下来,她便继续不允他走正门进。西苑的矮墙成了他专属的通道。
桑妩莫名将起居搬进水榭之后才发现,原来裴四郎是很会忽悠人的。
只今日,他面容的倦色较往日更为明显。
听了她的问题,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已经非是我该如何判罚……”
桑妩顿了顿,问:“莫非还有内情?”
裴序原本亦怀疑何元驹。
因武濯确然是长安中有名的纨绔,曾当街杀过奴仆,目无王法惯了,但提了二人堂审数次,皆没有确切的证据。
王衡开口之后,他却忽地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于是他申请检阅了礼部封存的试卷。
裴序道:“此人水准,只能说是平平,不论落榜是否有疑,至少……”
他的长指点在那篇檄文上,眸光微寒:“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他是昔年的状元,非是凭恩荫才有的功名,他的点评,便主考官也得听一听,评价一个落榜士子,还不至于失了水准。
桑妩呼吸为之一顿:“你是说,有人刻意地在挑起士庶矛盾吗?”
裴序揉揉眉心:“我当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头痛中,一股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
太阳穴被人笼在指尖,舒柔地按压。
薄荷油逐渐化开,令裴序连续运转数日的头脑清明不少。
头顶轻缓的声音:“其实我想,真正关心科举的士子,都只是想要一个公平。若人心有疑,便重判了何县尉,也不足以正士族名声,强行结案,无异于堵嘴,公信又剩几分?”
裴序握住她的手,睁开了眼。
桑妩被拉到身前,整个人被环抱住。
这几次来,他并没有任何逾越礼教的举动,久违的亲近让桑妩愣了愣,垂下了睫。
“我亦是这么想的。”裴序将下颌抵在她肩窝,平静地道。
“武濯之死有疑,往下再查,恐怕与科举舞弊无关,为平读书人之怨尤,应上奏天子,废除本次成绩,于来年春日加设恩科。”
“至于已经返乡的士子,无从及时得知消息,便以邸报通知各州府,在所有官驿、渡口张贴告示,以尽提醒。”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一低头,看见桑妩又是直勾勾看着自己。
裴序喉结微动。
想吻她湿润双眸,但是克制住了。
“是有哪里不妥?”他问。
桑妩摇了摇头。
“很尽心,”她叹道,“就是太尽心了,有些……不习惯。”
因这几日,听多了士族大放厥词,与士子起冲突,再看裴序细致周全地为读书人考虑,便觉清新脱俗。
桑妩清楚地认识到,如谢公,如裴序这样的人有多难得。
裴序失笑。
“我好像早就说过,长安并非你憧憬的那般。许多人汲汲营营地,你不会看得惯。”
桑妩看了他一眼:“哪里都有这样的人。”
女郎家嘴硬不承认,便不承认吧。
裴序笑了笑,待到她入睡,方回了郡公府。
这件事尚未结束,桑妩就听见民间又起了谶言。
夏末时坊间便有童谣,而今秋收过后,整个关中粮食收成较往年锐减,便传播得更严重了。
其实这点程度的旱灾放在平常不足以引起饥荒和民众恐慌,但偏偏含嘉仓出了点问题。
负责日常修缮的官吏贪腐,以次充好,致使内部最大的粮仓顶部漏水,千万斤米粮生霉变质。
彼时四相公甫一上任东都留守,处理的便是这桩案子。
而今,供给长安的粮食不够周转,长安城外三年前饥荒过后新修的两座粮仓倒还能撑数月。
李茴却有些被吓破了胆,在宫里念叨着多事之秋。
他想去洛阳的,可当年被士子写诗讥讽的场景历历在目,而今又新生了科举舞弊的风波。
这帮子文人,便只会弯酸,哪里知道他做天子的不易!
他想起当年谢常是怎么挽救一城之将倾的。
他倒是愿意掏银钱安抚民心,只,谢常的前车之鉴在前,谁敢接这个活?
这一日,李茴陆续召见了几个平日的心腹,结果对方不是找这个借口,就是寻那个由头,总之是推脱,令人烦躁恼怒。
这个时候,内侍通传:“裴少卿求见,说是,刘武案有了新进展。”
因后续的事宜已经脱离了科举舞弊的范畴,而那名投江士子姓刘,故,此案卷宗又称刘武案。
李茴正因谶言的事情烦躁不堪,一挥手便说不见,又蓦地想起来什么,及时叫住了内侍。。
入夜,桑妩很早便换了寝衣,拆了头发。
因裴序昨日才来过,今日必不会再来。
只是坐在铜镜前,却听见身后窗缝传来吱呀一声。
她有些惊讶回头:“你怎么……”
裴序穿一身公袍,看起来直接从公廨过来的。
只是走近,怀中却漏出一排毛茸茸脑袋。
桑妩眼神亮了亮:“阿鼬?”
非是桑妩狠心将它们也弃了,当初想到小狸奴才不过一个月,乍然换个环境,恐怕吓着它们。
而今过了三个月,适应能力强些。
但怎么今日这么晚突然……桑妩顿了顿,抬眸:“裴明伦,你要出远门?”
裴序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还什么也没说,这女郎,成精了不成?
只他许诺过,日后对她不再有任何隐瞒。
裴序垂眸:“京郊粮仓支撑不到开春,恐民心不稳,天子的意思,是想效仿老师当年从三门峡……”
后面的话,桑妩便听不清了,脑海里轰地一声。
这几个月,偶尔进宫跟天子打交道,她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秉性,故刚才蓦地便冒出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听到他平静的说出“三门峡”三个字,她睫毛颤了颤,喉咙瞬觉艰涩:“可你是大理寺的人,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朝廷如今也并没有秩序崩乱……何至于,让你?”
这会儿烛光摇曳,映得她眼中莹莹点点。裴序端端看了她几息,眉眼柔和了起来。
“阿妩,你在担心我。”
桑妩咬着唇,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他尚未出世便没了生父。”
她目光垂着,宽松的寝衣遮住了腰腹,便什么也看不出,但裴序十分清楚,大概已经有了他手掌一握那样的起伏。
抚上去,有些硬,便更衬得她到处都软。
除了这张嘴。
眼下,便泪光盈眶,也不肯饶人的。
裴序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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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上前揽住了她。
孕中情绪说来就来,但桑妩最终是忍住了,她闷声道:“……我后院仓库还囤了一些米粮的。”
裴序笑了笑:“我须得去。”
主要还是这个节骨眼上,朝廷的一个态度,做给百姓看的。
“裴明伦!你就这般……”
就这般,效忠这个天子吗?
桑妩想问却又止住。
裴序坐下来,面颊贴住她的腰腹,那眉间的疲惫便消解不少。
“莫怕,长安现下四个粮仓,加上秋初我亦以公廨的名义从江南囤了不少漕粮,还能撑上一段时日。所以船不必急,可以慢慢走。”
他说:“不怕什么的。”
桑妩愀然不乐。
阿鼬过来蹭她,也没了搭理心情。
她非是因小失大的人,只是觉得,眼下也并没有到那个地步,怎么就须得他出面呢?
论官职,论资历,他都不是最合适那个。
文武百官,士族勋贵,便只有一个裴序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她忍住一口气,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连带也不想理他。
裴序却凑她很近,在她耳边一件件交代:“阿鼬它们一直是樱桃照顾着,她今日告了假,明日再过来。”
“甘棠也留给你。”
“如今还好,入了深冬,粮食少,恐怕不太平。甘棠拳脚好,你若出门、进宫,让他跟着。”
桑妩的眼泪到底是没忍住:“天子难道亏待了我?我身边哪里就缺会功夫的男仆,用得着你操心?”
裴序无奈轻笑,揩去她眼角溢出的清泪:“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留不留,是我的心意。”
桑妩别过了脸。
裴序继续道:“还有一事,思来想去,托付给你是最合适的。”
桑妩:“什么?”
“师母看似洒脱,实际颇有坚持,若非绝境,是不会肯接受帮扶的。且城外治安不比城内,若家里积存太多米粮,我恐怕……所以,若长安有什么风头,能不能,麻烦你照拂一下她们?”
谢师母、穗穗、阿禾,还有那位谢大郎,都是很好的人。些许小事,桑妩答应下来。
他又开始叮嘱:“出门带多几个人,一定带上甘棠,或者,叫六郎陪着。”
桑妩没忍住酸了他一句:“你倒大方。”
裴序道:“我自是想亲自护从,可谁让他闲着。”
桑妩白眼,到底没说什么。
临走前,裴序抚上她的脸,轻声问:“亲一亲好吗?”
他明明可以直接一些,偏要问。
此刻,目光温柔,声音也温柔,桑妩险些就答应了。
只又蓦地警醒,蹙眉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有危险”
裴序手指摩挲再三,按住了她的唇角。
“就算……祝我一帆风顺,也不可以吗?”
桑妩沉默了一下,并不买账:“等你回来再说。”
裴序轻笑,“也好。”
便朝窗牅走去。
桑妩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忽地开口:“裴明伦。”
她道:“别翻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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