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十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是冬天了。水榭湿气重,一张口呵出一团白汽。桑妩系上外袍,又披着斗篷,将他送到外院正门。
门口的仆从俱都惊诧不已,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放人进去,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回来以后,也别翻墙了。”
她垂着眼睫,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裴序却听清了。
她终于是退了一步,虽是很小的一步,裴序却忍不住心尖泛痒。
眼下,他实想吻她。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来日方长。
他对自己道。
这段时日,他很少像以前一样主动索取,除了身份上的克制,亦是逼她认清自己内心的一种手段。
她喜欢皮肉上的亲近。
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她习惯只需给一点点苗头,便能得到满足。
若这般满足了,让她尝够了甜头,岂非永远也等不到她认清心意的那一天。
平日六郎如何上眼药,他不管,只晚上这般呆在一起,有意地吊着她,却旷着她,还能盯着她,不使她与旁人接触。
裴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走……”
“等等”
桑妩抿唇,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垂首犹豫。
半晌,到底是踮起足尖。
微凉、轻盈,一触即离。
这个吻,雪花般落下。
桑妩眼睫轻颤,心虚不去看他:“你走吧……”
她一推,便将裴序推到了街道上。
裴序抬眼,天街灰黑色的穹顶,也飘下了嘉祐十七年的初雪。
第75章
嘉祐初雪,趁河面尚未结冰,天子着以大理寺少卿充催运使,即日往江淮督催义仓存粟,运抵京师。
在官船始发前,便已有八百里加急邸报发往江淮州县及漕司,因此裴序不必浪费时间亲往各州督催,直下瓜洲渡整合。
按他们来时的速度粗略计,来回耗时约莫五十天。
至于轰动一时的舞弊案,在裴序离京后十日,朝廷颁布了加设恩科的告示,暂时止息了民愤。
被取消成绩的诸多纨绔子弟却并不显得担心,依旧混迹于平康坊各大秦楼酒肆,昼夜宴饮,玩物丧志。
桑妩通过曹九郎当初的暗示得以明白,他们不担心,是因眼下的制度默认如此。
诚如曹九郎所说,“考不考的,权当走个过场”。
武濯蠢在大肆宣扬自家与主考官的关系,被有心人听了去。但只要权力在这些人手中一日,无论重考多少遍,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利益。
裴序走后二十日,下了场连着三天三夜的大雪,长安粮价开始上涨,但总体还算维持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城中百姓生活靠着存粮尚且还能过得去,但积雪封住了山道,那些农闲时靠进山打猎采药贴补家用的农户便没了进项,东西市近日都多了许多询问招工的青壮年。
李茴赏赐给桑妩的田产中便包含了一间东市上的酒肆,规模不算大,索性趁着粮价涨了起来,让酒肆管事停了业,将仓中的米粮肉蔬给奴仆们平分了下去,有备无患。
之后,她去了一趟城郊谢宅。
裴忻对此怨气满腹,弯酸裴序离了京还要劳动她记挂。
桑妩道:“你若不愿,让甘棠陪我也是足够的。”
裴忻:“那不行。”
“谢公是祖父挚交,如今他不在世,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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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嗣遇上难处,我等理应照拂。”
桑妩意外地看了眼裴忻。
裴忻亦眼巴巴看着她:“我只是看不惯他使唤你。”
桑妩忍不住微微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二人带上了奴仆与清雪的家伙事,乘裴家的车往城外去。
路上路过谢公祠,桑妩瞥了一眼,发现祠内与城隍庙竟不是想象中的冷清,反而香火愈旺。
一个老叟在谢公像前絮絮有词,祷告的声音钻入了马车,大意是说家中如今只能食野菜团子饱腹,小孙子却还在哺乳的年纪,这样饿下去是不行的,祈求神佛庇佑,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他虔心拭去香案上的脏污,然自己何尝不是衣着陈旧。
桑妩怔了怔,忽地意识到,江南鱼米之乡,所以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缺衣少食过,甚至还有书可读,有画可学,精神与口腹俱都充实。
此刻,在她心目中认定最繁华的长安,不过隔着十里城郭,入眼却是这样的景象。
而这还不到饥荒的程度。
正因存在着仅凭人力解决不了的苦厄,世人才会求神拜佛,借此寻找慰藉。
所以……她常说裴序自负,自己又何尝没有傲慢偏见。
好在谢宅的情况比想象中的好些。
谢家虽无男丁事生产,但因谢大郎往日收的束脩中存了不少肉干,又有村童家自发感念谢大郎,陆续送来了一些接济的米面,不曾到挨饿的地步。
谢师母因经历过那样暗无天日的灾情,有些惴惴后怕,桑妩安慰她:“天子派出催运使督催江淮漕粮,撑过转月就能缓和了。眼下的情形,不会到那种时候的。”
对方见到桑妩,目光落在她起伏柔软的腰腹处,很是欣喜,拊掌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又问:“明伦呢?”
裴忻愣头青就要开口,桑妩及时截断了他的话,遮掩道:“师母可听说今科舞弊的案子?他最近接手这个,脚不沾地的。”
谢师母遗憾道:“这么忙呀。”
她自是知道这个事的,因谢大郎就是今年的士子,也被取消了成绩。
谢大郎脸上没有任何可惜神色,且认为这样的处理才是公平所至。
这却是因为有真才实学,并不担心重来一次就会落榜的底气。
说话间,桑妩带来的壮丁已将此处村落进山的道路清出一条坦途。
又留下米粮菜蔬数袋,微笑辞别了谢家人。
只瞒下了谢师母,没有告诉她这催运使就是裴序,桑妩自己却心有戚戚焉。
数十日以来,甘棠没收到任何来自裴序的讯息,郡公府也没有。
三门峡凶险,又有谢公亲身的前车之鉴,在这种不确定的因素中,真的不能不多想。
桑妩叹了口气。
她自己无知无觉,裴忻却听见了,以为她是在担心眼下的情况最终会演变成饥荒,安抚了几句。
隔着车窗,裴忻看她低垂眉眼,又道:“余杭鱼米之乡,若回去,绝不会遇上这种情况。”
桑妩只沉默。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提醒道:“有人阻路。”
一阵吵嚷声从路边传来。
定睛看去,是个落魄书生,被几个小厮围堵扭打。
那几个小厮,一看便是大家仆,没少仗势欺人。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个青年郎君出来维持秩序,只那群人显然看不起对方,并不听从。
周围吓怔住不敢上前的一群百姓商贩远远围观着。
桑妩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眼前的场面,蓦地让她想起了裴序担心的事情。
桑妩便看了一眼裴忻。
裴忻亦看不惯这样的场景,收到她的眼神,打马上前呵止:“你们是谁家的奴仆,如此猖獗!”
循着声音,众人纷纷侧身让开。
对方原本不悦,扭头却见人群中挤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骑马少年。
看气度,看着装,也是家世不凡。
再看他身后马车,上面明晃晃的家族图腾。
几人面色蓦地恭敬:“原来是裴家的小郎君。”
裴忻皱眉质问:“我看你们也不是莽撞,还懂得见风使舵。那我问你们,朝野上下,到哪不是对读书人视如拱璧,似你们这般侮辱人,是诚心给家主人惹事吗?”
一顶锅扣下来,便心里叫屈,分明是主人授意,几人也忙都道不敢。
裴忻:“还不滚?”
刁奴散后,桑妩让人扶了士子去就医。
那先前劝说的青年松了口气,转身叉手作揖:“诸位也都散了吧。”
待围观人群离开,那青年对着裴忻遥遥一揖,“多谢小郎君相助,某大理正郦参,拜谢。”
裴忻一听是大理寺的人,脸色顿就不好了,驱着马来到车旁:“阿妩,走了。”
少年人,年轻气盛。
桑妩没脾气,掀起帘子,朝对方歉然一笑,客气道:“那士子后续的医治和问询,便都交给郦正了。”
对方看见她后,竟愣住了。
直到裴忻不悦地瞥过去一眼,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别开视线:“自、自然。”
桑妩对此不甚在意。
因与她初次见面的年轻郎君,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无措,除了……桑妩的唇抿了抿。
怎地又想到那人。
她告诉自己,少思寡念。
便在这样的萧肃中,迎来了冬十一月。
今年闰了一个十月,闰十月里,拢共下了三场雪,长安粮价每随之攀升,桑妩到底还是让人在谢公祠旁施粥布药。
算算日子,其实漕粮应还有七八日才能抵达京师,但十一月初三,冬至前一日,午睡醒来,桑妩便听见城中欢快的锣鼓声。
小童走街串巷喊“漕粮来了!”
桑妩怔怔听了片刻。
桃枝儿兴冲冲推门进来:“小娘子,小娘子——”
话音在对上她泛红而水光莹然的眼时戛然而止。
桑妩轻声问:“我听见外面喊,漕粮……?”
“是啊,是在喊。怎、怎么了吗?”桃枝儿结结巴巴。
桑妩嘴唇动了动,声音好似被封住,发不出来。
“四公子提前回来了……小娘子,难道不高兴吗?”桃枝儿小心翼翼地试探。
桑妩蓦地抬眸。
眸中有不可置信的欣喜,渐渐茫然,最后蹙眉,又松了口气。
刚醒,懵然不知梦境现实,竟把现实套到刚刚梦里的场景上去了。
她道:“……没事。”
又奇怪:“竟这么快。”
桃枝儿见她回过神来,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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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问:“四公子眼下正在船上监督运粮呢,好多人都去渡口了,小娘子换过衣服也去吗。”
桑妩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桃枝儿嘻嘻一笑:“自然是看四公子啊。”
男子沾状元郎的文采,女子看探花使的风姿,平日可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呢。
桑妩顿了顿,过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不去。”
桑妩自然想问一问他这一路的见闻。
三门峡虽险却峻,亲身前往,必是难忘的一段经历。
但对方长途跋涉回来,必要先好好休息整日,等次日进宫复命之后闲下来才有空想其他。
总算知道对方健全回来,眼下与自己一坊之隔,赏着同一片雪色,桑妩放下了忐忑,心里平静下来。
这些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常常因胡思乱想梦见他似他的老师一般,或又自己活下来,漕粮却未保住,被天子降罪。
入夜后,坐在镜前,回想这些天觉得实在好笑,又有意识地不敢去深究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多的担心。
我不是作为一个女子去担心一个男子。
是因他是腹中孩子的的生父,是这朝廷难得的社稷之臣,是个好人君子。
她想。
这般说服着自己,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还以为是婢女,结果那声音却是从窗下来的。
少顷,“咔嗒”一声。
桑妩蓦地转头。
“你、你怎地来了?”
裴序出行在外,分别多日,最想念的,便是她水洇洇的眸子,不知梦见过多少次。
眼下,那眸子里有意外,有不敢相信,愕然地看着他,还心虚地错开了。
欣喜倒没看出来。
他顿了顿脚步,微妙。
随之不动声色地将屋内打量了一番。
这内室小巧,一览无余,没甚地方可以藏人。
这时候桑妩也回过了神,眨眨眼,问:“你看什么?”
裴序走上前,细细看她。
盯着她的眼睛,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掰着肩膀调转了个头。
桑妩一头雾水,到逐渐失去耐心,没好气道:“到底在看什么?”
听见她自然而然流露的情绪、语气,与走之前没任何分别,裴序这才舒服。
桑妩只见对方原本微妙的眼神释然了起来,含了笑意:“看我阿妩有没有被六郎骗走。”
桑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因腹诽的心虚眼神,加上那句质问,实在是让人误会。
她板起脸瞪了他一眼,唇角到底是翘了起来。
烛火里,他看着桑妩,桑妩也凝视他。
这一路必是不好走,他又清瘦了一些,浅色衣袍穿在身上,宽大飘逸,似携月而来的仙官。
四目相交片刻,裴序伸手摩挲上她的眼尾,轻轻问:“怎还哭了?”
桑妩自己摸了摸脸,“我……”
忽就不想嘴硬,再寻那些借口。
她叹口气,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我实担心你。”
她低声道:“我夜里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有时分不清现实,便眼下,也不知是不是仍在梦中。”
声音有微微的哽咽。
裴序闻言,扶起她又看了一眼。
果然下巴都尖了。
他心里酸胀不已,又隐隐欣慰。
其实他何尝不担心,担心遇险,担心长安,担心六郎使她移心。
他原本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硬生生地因这许多的担心,不能自持。
四十日,怎生像是过了一年那样煎熬?
他温声道:“这不是梦,阿妩,我乘的快船南下,压缩了十天时间,就是想在冬至前赶回来。”
桑妩被他搂在怀中,怔怔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坐官船走的?”
裴序含笑:“我至洛阳,联系人换了快船,否则怎会这么早回来?”
那种仅容数人,连行囊都放不了多少的快船,多简陋呀。桑妩完全没法想象,他一个生活精致,习惯讲究的士族公子,从洛阳到扬州,一路十数天,都处在那样的环境里。
她忍不住呼吸一顿:“为什么?”
裴序反问:“你不明白吗?”
桑妩抬眸:“裴明伦!我何曾说过需要你这么做?”
裴序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微微一笑:“我说过了,需不需要只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的心意。”
桑妩咬唇:“都宵禁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裴序道:“我要务在身,常值宿公廨,金吾卫并不会为难于我。”
桑妩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裴少卿这是以权谋私?”
裴序微笑:“仅此一次。”
子时的更声响起,他倾身,朝桑妩俯了下来。
年轻坚实的身体隔着衣袍传来了热度。
桑妩想起临行前的约定,还有她亲完心虚跑走将人扔在门口,预感他今晚必是要讨回来的。
她颤了颤睫,却还是闭上了眼。
手指探上她的脖颈,微微粗糙的指腹翻过了衣襟,直接接触到肌肤。
桑妩忍不住抽气,轻轻颤栗。
“裴明伦……”
说什么呢,她现下,实在禁不起这样似有若无撩拨,无力地靠住了他。
其实她身上比他更热一些,虽是冬月,却穿不住大衣裳,府里有经验的仆妇只说这是正常的,五六个月,不仅仅是体热,还有涨……身体的变化,令人羞于启齿。
裴序却停下了动作。
“枣枣。”他的声音在耳畔低而温柔,“生辰安乐。”
桑妩有些茫然地睁眼。
“这是?”
她垂眼,看见颈间挂了一把……锁匙。
桑妩顿了顿:“你送我宅邸?”
长安的宅邸可不便宜,当然裴序不缺这些银钱,可是,为什么?
她并不缺住所啊。
裴序笑着摇摇头:“此番南下,我让苌楚回去余杭,将你的老师接了过来。只他们走的陆路,要慢些许。”
“这宅邸写在你的名下,就在宣阳坊内,不远。日后你若看望、陪伴,都很方便。”
桑妩呆住。
照顾宋画师这个事,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只那时与裴序并不算坦诚,后来坦诚,却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你竟还记得,”怔怔半晌,她感慨,“真是有心了。”
这话说的,裴序抿唇,睨了她一眼:“你哪件事我没记得?”
第二件,裴序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手札。
桑妩接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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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峡见闻风录》。
她眨眨眼。
真是奇了,白天还在想,没想到他竟抽空,专门写了完整的手札。
裴序道:“三门峡的确险峻壮观,不白有那么多游客冒险前去。这次我走过老师所走的路,一些感受、见闻,过后不容易再有当下的体会,便即时地记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
他凝视着她,笑了笑道,“我想,你应当会很好奇。”
桑妩捧着书,眉眼弯弯地笑了。
屋里的气氛,远高于这个冬夜应有的温度。
她贴近他,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宵禁了呢……”
裴序心中一动。
烛光下的女郎,神情柔和而朦胧,低垂着脸。
她问:“就别回去了吧?”
第76章
裴序手心被她挠了一下。
十指连心,那轻如鸿毛的痒意循着经脉肢骸流淌过境,几是瞬间,绷得很紧。
他动了动唇。
在开口之前,桑妩抬起眸子,眼神湿润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原就两心相悦,如今不过是陪她别着一股劲拉扯,何须死守那些迂陈礼数?何况是他没忍住漏夜前来,若真要计较,早就崩无可崩了。
她今日这般主动。
裴序原本要说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他撑住她两肩,俯下了身,鼻尖落在她细嫩耳垂,寸许的距离。
“今日是你生辰,自然你说的算。”
室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他的气息悠悠洒在她颈间,比周遭的温度还更烫人。
桑妩循着他说话的起伏,抖了数抖,指尖用力捏住他的胳膊,凑近他的唇,闭眼。
裴序敏锐地觉察到,她较往日更细微的反应。
但他越不满足于就止于此。
今天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状态,久别的担忧和思念,重逢的惊喜,还有生辰的氛围,将她的心泡软了一分。
所以他偏偏问:“要什么?”
这下,热息直接打在她的唇上。
桑妩咬唇:“别说你不明白。”
裴序:“我不明白。”
他哑声:“阿妩,你想要什么,最简单的法子,无外乎开口提,或主动来拿。”
他故意的。
桑妩瞪他,在肩上推了一把:“去榻上。”
听着这略带些催促语气,裴序轻轻笑了。
清醒时主动,当然要比醉酒时更难。清醒着还有羞耻心,还要面对裴序灼灼的目光,桑妩犹豫了一下,伸手掩住他的眼睛,这才倾身。
视野一片昏蒙,她似试探地吮住他的下唇,而后才覆了上来。
裴序靠在床头,紧绷并未因她柔软的涤荡就放松下来,反倒愈觉难熬。不知不觉,手渐渐掌住了她的腰后,那一处原本纤柔的线条有了丰盈的分量。
不仅如此,他还清晰地察觉到,身前贴着的,似也饱。涨了许多。
站着时尚不明显,眼下……
裴序的掌下不自觉用力,将她搂得稍紧了些,便换来她含糊难忍地“嗯”了一声。
“压到了吗?”他立时拿开她的手。
却见她神情并无不适,脸颊反倒晕开一片艳浓的绯色。
寝衣的襟口不知何时松了,露出素色轻薄的小衣,边缘溢出大片雪痕。
裴序一怔,目光微移,便看见了另一种靡丽湿漉的红。
随着吐息,那圈湿痕还在渐渐朝外晕开。
朦胧的挺立,似也饱了一倍不止。
纵裴序博通经籍,也未曾见闻过。只熟悉的本能,令他试探地伸指,刮蹭过一枚。
“裴、裴——”
桑妩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吐息慌乱。
那濡晕更多了。
是他刚刚……
裴序扶住了她,令她靠坐着,问:“为何会这样?”
桑妩羞耻地垂下了睫:“就……有时会涨出来。”
不待他再问什么,她忽然想起来,那些仆妇说的,疏通经脉。
之前就有仆妇自告奋勇,她没好意思。
眼下,她咬唇看了眼裴序,道:“你帮我。”
裴序眸光微黯:“怎么弄?”
待小衣也推到一边,这些天的变化,便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在扬州,当地官员接风设宴时呈上一道名馔,叫做雪霞羹。是以芙蓉熬煮出绯浓汤汁,点缀白玉豆腐,在顶端撒以花瓣装饰。
扬州官员将其形容得天花乱坠,却不及他眼前半分。
桑妩被这般紧密注视着,颤得厉害。
裴序发现。
她一颤,就会晃。
“别看了。”她忍不住催。
裴序哑声问:“吮可以吗?”
桑妩闭眼:“……随你。”
薄热贴上来的一瞬,她止不住仰头,喘。息不觉都绵长了几分。
裴序因此而顿了顿,随之绕着那圈,舐去原本的湿痕,又渐渐染上别的水意。
不必再克制自己等待她的主动,暌违许久的渴切,尽都化作了攻势。
或许起初还有些顾虑,但发觉平常动不动娇气难伺的桑妩竟适应得很好之后,便更受到鼓励般,低头将她卷入湿。热的口中。
他不忘做到公平,抬手探去。
桑妩被他的指温燎着,只觉挤压之下,胸腔中那些淤堵困扰她已久的积蓄,正一注一注地涌离。
这样便疏通了。
可是为何疏通了,她还是……神思迷蒙间,她被托了起来,俯瞰他隐忍汗湿的脸,腿跟贴上坚实,她终于松了口气。
只对方迟迟不入,那蛊惑人心的声音耐心询问:“能吗?”
桑妩颤声:“能。”
裴序明知故问:“阿妩怎么知道?”
她催促道:“问、问了嬷嬷……”
裴序低笑一声,得了回答,托着她的手臂一松:“原是有备而来。”
桑妩险些叫出声,只想起门外值夜的并不是桃枝儿,紧紧咬住了唇。
裴序亦难为。
久违的无人之境,乍被撑开,倒不知渴这许久,是考验她,还是自己了。
桑妩被他轻轻拍了一下:“怎地咬成这样?”
“放松,吐气。”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似。
桑妩颊边飘起一抹更为深浓的晕红,肌肤都泛粉。
原本就要就寝,眼下,她拆了一半的发髻上,只剩下一支珍珠步摇。
流苏晃动,缠住了发丝,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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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的声音清脆散碎。
裴序抬手,拔出了步摇。
那些清脆的声息依旧不休。
桑妩体力不敌,又觉身体比从前沉重许多,忍不住催促他:“裴明伦,快些……”
“这样吗?”
“不是!”她挣扎着拧住他的皮肉,“让你快、快些出来,别弄了。”
裴序轻笑,并不依言:“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帮了你,你倒好,过河拆桥。”
桑妩听他这么说,还有点羞愧,但时间一久,又受不住,终究放软了声音,断续唤他:“明伦……”
不是那样疏离的称呼职位,或者连名带姓。
裴序心下一软,低头啄去她眼尾溢出的生理性的清泪,道:“来了。”
攻势骤然快了。
桑妩意识趋近模糊。
昏昏沉沉间,似人在梅林里,睡了很安稳的一觉。总算没有梦境。
一夜过去,便到了清晨,比作息更早叫醒她的,是身前异样的触感。
还未睁眼就察觉,昨夜才疏通的,又隐隐发涨,大半被裹进了湿。润的口腔。
桑妩蓦地睁眼。
裴序见此,抬了头,指着一旁堆叠的寝衣,似笑非笑:“又洇透了,阿妩。”
桑妩一下连脖颈都红了,将整个人埋进被衾。
又被他欺身捞了出来。
裴序笑了笑:“我帮你。”
一碰就颤,桑妩根本没办法拒绝:“轻、轻些……还肿。”
一次的疏解并不足以抵消数月以来的想念,裴序渐渐沿着锁骨游移,换手替她疏理周遭的经脉。
耳后这一带肌肤是她最为敏觉的地方,不两下便受不住,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晨间的温度在帐内渐渐升高,便此时,门外传来婢女询问的声音:“小娘子还没醒?郡公府的人来送生辰礼了。”
桑妩顿了顿,神思寻回一些清明,便要起身:“唔,有客……”
裴序伸手一捞,从身后圈住了她,按回榻间:“除六郎,还能是谁?”
他道:“不必管他。”
又低头继续。
桑妩有些不能接受,大白天,还把人晾在哪儿,就为了做这个。
但裴序重新含住她,她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冬至节的清晨过得格外潮热。
桑妩洗漱后仍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手脚绵软,面颊绯红,靠着他,被问到在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一件件地说着:“……你走后没多久,礼部便颁发了告示,取消这次所有人的成绩,待春天再考,跟来年秋闱的一起参加铨选。”
裴序道:“也只能如此了。”
桑妩想了想,提了自己的想法:“若主考官里有寒门提拔的,会不会更好?”
裴序叹微微道:“那是自然。只是,谁会愿意让权?”
“天子要抗衡几个老牌勋贵,是以拉拢士族,他亦不敢得罪这些家族。”
桑妩道:“若有士族身先士卒,就如谢公一般……”
“自先帝开始,确有不少这样的人,只这非是一蹴而就便能做成的。”
裴序抚上她的脸,笑了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变革成功,需得耗费许多心血时间。”
桑妩深知这个道理,垂眼点点头,又道:“之前我在谢公祠边上设了粥棚,以谢公学生的名义。”
裴序道:“我入城时看见了,原是你。”
他问:“为何不用自己的身份?”
桑妩:“因我并不想让谁对自己感恩戴德,只是那天出城,看见许多人求神拜佛……觉得和天灾比起来,人力实在是渺小。”
她抬眸道:“裴明伦,我从前觉得你高傲,现今却发现,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虽从她口里出来,不是什么好的语境,但裴序眉心还是柔和了一分。
他们身上具有一样的特质,无论好的坏的。所以,才会对对方有着这样深的吸引。
“但却有你这样的人。”
他宽慰道:“虽则略尽绵薄之力,却是在与天道抗衡。正因有你们,受难的人才不孤弱。”
他还道:“听说你跟六郎帮了个受辱士子,我不在这许多天,你们做的实事不少。”
好好地,桑妩听出他话音中又带上了酸意,哑然。
“……这算什么实事?”她说,“我本没想多管闲事,只想起之前那个刘逯投江的案子未明,若百姓情绪因此又被煽动起来,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裴序心中微动,注视着她:“是为了我考虑?”
桑妩莫名:“那不然?我又不拿俸……”
剩下的话音,转瞬湮灭在唇间。
过了许久,裴序才放开她,缓了缓,低声道:“阿妩,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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