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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宣城长公主。

    因李茴没有在世的兄弟,太后此番也未前来,是以他左右手的席位上坐着宣城长公主与魏贵妃。

    在桑妩她们斜前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流苏帐幔稍做遮挡。

    虽则隔着帐幔,也能看出宣城长公主雍容典雅的气度,面对宜阳时,满是慈爱。

    那被同伴提醒的女郎却不以为意:“嗐,你当她留在这儿是为了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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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同伴:“咦?”

    桑妩也怔了怔,回忆起刚刚那女孩子。

    宜阳是领队,进的球也最多,三场下来,桑妩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她身上。

    自然发现对方身上无可指摘的自信和明媚,瞳孔里闪烁的,都是生命力。

    还有想要什么,便一定得到的掌控感。

    在这一刹,对刚刚那个微妙的眼神,桑妩心里莫名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她知道,这种不舒服大多源自于,这种生命力,恰恰是自己完全没有的。

    而在细微之处,似乎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说不清楚。

    裴淑妃:“他们来了。”

    桑妩的注意力旋即被转移。

    她朝场内看去。

    此番是士族与勋贵的对仗,十一人为伍。场上明明有二十二人,桑妩却还是一眼便分辨出了裴序。

    他穿一身鹄白骑装,窄袖,翻领,腰束革带,足蹬长靴,衣摆裁开成片,似绿林话本中的侠客装束。在耀目日光下,衬得人也如银似雪般清晰。

    这般与勋贵子弟当面锣对面鼓地照面,桑妩便直白地发现了两边的不同。

    大概骨子里学的是诗礼传家那一套,便骑马横杆立前,锋芒也是内蕴的。

    赛事还未开始,她将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

    也有眼熟的,勋贵却大多没见过,她多看了几眼。

    原觉得隔着这么远,又隔着帐幔,不会被谁注意到。却不想最后收回视线时,落入道守株待兔的目光。

    半空中撞上,裴序抬了抬眉梢。

    在旁人眼中看来,依旧是云淡风轻,桑妩却看出他的不满。

    因她适才盯着旁的男子看了太久。

    桑妩下意识心虚,但却立刻想到,与此同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看他。

    更有人念念不忘。

    便又幽幽地瞪了回去。

    于裴序看来,她这反应实在倒打一耙,顿了顿,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一处。

    谁这样幸运,得这大梁朝最耀眼的年轻人关注。

    裴四郎的思慕者不少,特别有些,是专程央了家里跟来的。见他向女眷坐席的方向望来,目光却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失望。

    适才的女郎问同伴:“裴四郎对谁笑呢?”

    同伴:“好、好像是咱们这儿?”

    女郎一悚:“别瞎说!”

    她前后环视一圈,桑妩垂下了视线,恰好与她错开。

    但她却看到了裴淑妃,与同伴笑道:“是淑妃娘娘吧。”

    怎能是她们?

    宜阳可不是个大方的人。

    桑妩听出对方明显松口气的声音。

    裴淑妃自然也听到了。

    她从桑妩脸上没看出什么表情,便轻声解释:“少年人,难免知慕少艾,宜阳又被娇宠着,当初宣城殿下是想为女儿的事再请求太后,不过魏世子嫌丢人,拦下了。”

    当时,裴序身在余杭,与长安常有通讯,想来也知道其中的博弈。

    宜阳因他与家里闹过,他不曾理会,也明确表示了不可能。桑妩的不舒服感消失了。

    只剩下有些好奇。

    在那之前……裴序考虑婚事的时候,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若宜阳不是郡主,似他们这般目标明确、自信高傲的同类人,可会互相吸引?

    怎的竟患得患失起来了?桑妩好笑,敛敛神,专心将视线落在马球上。

    这一眼,便看怔住了。

    场上皆纵马扬鞭,裴序伏在马上,待候到同队的人将快速转动的马球传到他前面时,横斜里却冲出来一人,直直绊他的马。

    疾驰中的马匹失去平衡是件极为危险的事,寻常人都会选择避让稳住自己,同时,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被对手抢走。

    他却未曾犹豫,快准挥杆,马球势如破竹,再勒转马头,紧急地躲开了干扰。

    对方并非是她想象中因“不擅长”而藏拙。

    这一球水准极高,便未曾刻意瞄住球门,竟也精准过门了。若非极为熟悉马球规则与门道,是打不出来的。

    裴淑妃察觉她的意外,轻笑解释:“明伦幼时有些体弱,二婶婶马球打得好,便教他这个健体。从小练的,岂有不精?”

    只是不像君子六艺一样融入日常生活,他又一向不喜欢在人前争名逐利,是故不为人熟知罢了。

    不仅桑妩意外,李茴也惊讶。

    “明伦素性稳重,今日怎的一股杀气?”

    他挑起一边的帐幔,目光投向裴淑妃,话头也是留给她的。

    淑妃颔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许是这场中有他属意的彩头。”

    又道:“其实年轻人,多少总有些锋芒。与陛下在这骊山行宫,胸臆开阔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李茴了然。

    没了帐幔的遮挡,桑妩看见宜阳的侧影,目光中蕴着欣赏。

    赛事三局两胜,只消两局,士族这边全胜,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不仅扳回了适才女子赛输给勋贵的场面,还狠挫了适才更衣时对方一行人挑衅的狂妄。

    李茴十分高兴,因为士族中有许多是他的人。面对裴序,尤为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因运动,裴序皙白脸庞浮上了一层薄潮的绯意,呼吸微促。

    但他神情一无骄矜,垂眼道:“臣斗胆,求陛下割爱《温汤击鞠图》。”

    这倒不算什么传世名画,当年在这行宫中宫廷画师所绘的蹴鞠图罢了,算不得割爱。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欢张宣的画?”

    裴序道:“只是觉得,今日与众同僚一起,齐心契合,险胜击鞠,分外有意义。日后见此画,便如见今日,故想求陛下割爱。”

    他在官场行走,岂是完全不会说好听话?至少眼下,便将李茴哄得很高兴,爽快地允了。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会吧,还有内侍省的一场。”

    天子兴趣来时,想打马球,自然不可能临时召齐十几二十个臣子进宫陪自己玩乐,那样第二天就得被御史台弹劾,是以禁内得脸些的宫女内侍都擅马球。

    裴序谢了恩,接过仆从递来的大氅,目不斜视地走向坐席。

    与她擦身而过时,桑妩垂着眼睫,都感觉他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追来。

    突地,她肩膀颤了颤。

    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适才……是借着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轻轻的,快速的一下。

    谁也没看见,便连裴淑妃都没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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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脸上神情亦只冷淡。

    桑妩真真是惊了。

    李茴此举,未尝不是试探他是否还有意纠缠她。

    所以他便在对方眼皮底下这般“逆反”。

    桑妩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头。

    裴序虽未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态,实在好笑。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桑妩眨了眨眼:“那……”

    还等什么。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桑妩:“……好。”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击鞠图?”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裴序道:“是。”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只桑妩并没见过。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每个人都鲜活。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只有一种猜测。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桑妩微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第80章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宫宴,酒席,所有人身心放松的时刻。

    有些人或因身体原因不沾酒水,所以在他们日常用惯的熏香中也添了药。

    利用人的习惯,一点点渗透软筋散的药效,并不足以很快引起警惕……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行宫里的婢女。

    但,是想干嘛?

    裴序眸中有幽光闪烁。

    透过打开的窗牅,朝外看去。

    宴席已经散了,众人纷纷回了住所休息,夜色寂静漆黑,粉饰着平静。

    但看了片刻,渐渐从那漆黑深处蜿蜒出一条火蛇来。

    那是长安城中他们每天都需要与之打交道的身影。

    “金吾卫……”他声音轻轻落地,“阿妩,是宫变。”

    桑妩遽然扭头。

    她动了动唇,声音被堵在嗓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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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刚刚,他们才观赏了那幅画,谈及了她的母亲。她怎会不知这两个字代表的后果?

    周身的温度好似降至了冰点。

    今岁伊始,城中传魏国公病重,随后证实是对方借机肃清不忠党羽的手段。

    自入秋以来,更动作频频,用童谣谶言试探,拿科举做文章挑拨民心……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人敲响了房门。

    裴序缓缓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小兵。

    一身金甲,长刀在鞘。

    是金吾卫。

    也是叛军。

    裴序身体挡住对方向内试探的视线,压着平静的语气,询问道:“什么事?”

    门外人:“行宫生了些乱子,少卿稍安勿躁,也勿要到处走动。刀剑无眼,主上也是为诸位贵人的安危着想。”

    赤裸裸威胁。

    裴序没与这喽啰多费口舌,关上了门。

    金吾卫这么快就辖制了官员居住的西苑,想必宗亲与后妃那儿的情况也差不离,若桑妩与他没有提前离席,此刻,便是分别被软禁的状态。

    眼下倒还待在一处。

    他们听了一会,一直都没听见打斗声,想来随行仪仗中的五百羽林军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不知是死了,降了,还是囚了。

    桑妩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序摇摇头。

    他虽未曾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喝得醺醺,刚才却也闻入了许多熏香,还不清楚药效要到几时。

    此时别说护驾,连这道房门都出不去。

    何况魏氏有备而来。

    此时外面已被判反的金吾卫占据,只待天子被辖制后,消息传出,长安那边,必然也会对剩下的众臣有所动作。

    做这些简单思考的时候,脑袋里似有团棉絮阻滞了脉络,难以梳理清楚。

    无力的感觉使人郁躁。

    裴序按了按额角,告诉她:“如果不能向外传递消息,便只能被动地等。”

    等待长安剩下的羽林军与叛军较量,等待周边州县的援兵。

    天子兴许是有所防备,提前布置了四叔父为东都留守,兼顾军事防御,有调动兵马之权。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满心踌躇的无奈之选。

    裴序道:“待药效过去,我须得探清天子眼下的情形。”

    不仅因社稷之稳,还有家族兴衰。

    若天子死,小皇子与淑妃便成了唯一风口浪尖。

    桑妩动了动唇,虽不想,但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眼下,已经是命运在推着他出手。

    便是为了自保和家人,他也得做些什么。

    ……那她呢?

    她没有家人,可有想周全的人?

    桑妩想了想。

    桃枝儿还是因她离开家人来的长安。

    她还那般小,那般信任自己。

    裴淑妃是一个温柔善良,眼神清醒的女子,她为家族的付出不比父兄弟弟们少,她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听话可爱。

    孩子……是了。

    我也有家人。她想。

    她闭了闭眼睛,抱住裴序,把脸埋在他胸前:“可你若出事,我……”

    因做过那样的梦,心脏抽痛的感觉,醒来枕巾亦是湿透。

    她抬起视线,看向眼前这个乃金乃玉的男子。他也是贵胄出身,但一直以来,都不曾逃避过任何责任。

    桑妩低低道:“裴明伦,我好像没有立场阻止你,可我……不想你犯险。”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坚定亦不比他少,还有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真情流露。

    他不禁循着她的话设想,二十几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权利的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从前觉得,人固一死,若如老师一般,以身殉道,是死得其所,无甚可畏。”

    “眼下其实也不怕,只实在是遗憾。”

    桑妩问:“遗憾什么?”

    还未功成名就,做出一番切实利于生民的事迹吗?

    裴序道:“遗憾还没等到你松口,没真正明媒正娶你做我妻子。”

    “一天都不曾。”

    他垂眼:“我自认不喜争逐,只这件事上,实在不甘。”

    桑妩低下头去,几滴泪迅速化入地毯。

    有那么一股冲动,驱使她几乎就要开口应他。

    但她忍住了。

    因如果没有了遗憾,他更不顾自身了怎么办?

    “你现在说这些……”她含泪质问,“是打定了认为此去无回?”

    “怎会,”裴序叹道,“我是说,便为了你,我也会一再小心。”

    明明是温柔许诺,桑妩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或许他们该多相信一些长安内的羽林军,不必亲身涉险。

    长安……

    羽林军……

    桑妩心脏忽地猛跳。

    她抬起眸子,问裴序:“……你那个联系六郎的法子,眼下还有用吗?”。

    裴忻自骊山行宫回来,肉眼可见的沉郁,闷头不言,连绛郡公竟都生出了“最好不要惹他”这样的想法。

    一连数日,在将自己关在屋中买醉。

    小厮愁眉苦脸,因御医的嘱咐,他这旧伤调理期间,是禁酒的呀。

    但裴忻全然听不进劝。

    最令人痛苦的是,便醉了,脑海里那日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裴忻吩咐这小厮:“再取酒来。”

    小厮:“这……”

    裴忻眼风扫了过去,对方只得唉声叹气去了。

    看着这小厮背影,裴忻不禁自嘲地想,自己现下,竟是比在汴州时还更颓废。

    惺忪间,好像又回到了汴州,那时……他每日的支柱便是入夜后等待看有没有甘棠或四堂兄给他的信笺。

    他也是才知道,四堂兄身边除了家族给配备的人,还有些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的门客。

    那些人是他师门里的师兄弟引荐的。

    其中有一人善驯兽,教过四堂兄一种驭鸟的法子,适用许多鸟类身上,能使他们如信鸽一般听话。

    裴忻每日等着信鸟成了习惯,眼下,耳边竟恍惚听见了鸟翅扑腾的声音。

    他睁开一丝眸子。

    ……不、不对,真的有鸟!

    裴忻蓦地清醒,愕然看着眼前的场景。。

    长安,宵禁的朱雀大街上,巡逻的金吾卫都松懈了许多。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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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皇城无天子,还是上级因行宫那边的风雨而心不在焉。

    正是这种松懈,帮助了裴忻。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长史,掌管文书、考课等政务,不直接统兵,也没有调兵权限,眼下大将军不在长安,羽林军中最高级别的将领便是几位从三品将军。

    他拿着裴序的信与绛郡公的信印,即刻去了陆将军的府邸砸门。

    骊山在长安以东四十里,斥候若即刻出发,快马加鞭,抵达长安最快是后半夜,信鸟却只需数个时辰。

    他们争取的是在长安的叛军收到讯息之前,这至多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差。

    守城与巡夜的都是南衙禁军,为防裴忻不清楚京城局势,裴序的手信上写得明白,金吾卫巡逻换值的时辰、东西南三面城门今夜轮值的将领里,延兴门的刘岩是正直之人,以及留守长安的几位羽林将军中,陆冲最为可靠。

    陆冲手下可调动一千禁卫军,再加上崔、裴两家的部曲,便是近两千人马。

    灯火渐胧,时辰一点点来到后半夜。

    裴序能感觉到药效流逝,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

    等待期间,其他官员住处陆续都有骚动,想是也发现了异常。

    有人装聋作哑,有人审时度势,对面厢房住着的太仆寺正闹得最凶,吵骂声引来了魏权麾下的一名校尉。

    校尉手起刀落,那人脖上溅出的鲜血如烟花撒亮夜幕。

    校尉蔑睨了一圈,撂下一句:“谁爱生是非,便如此子!”就匆匆走了。

    那太仆寺正还倒在雪地里,嘴巴一开一合,无人收拾。

    周围的厢房一时都噤了声,纷纷紧闭门窗。

    桑妩再一次这样近距离直面生死,虽未说话,但裴序看见她强掐住掌心的指尖,原是羊脂一般的颜色,眼下用力到失了血色。

    裴序握住她的手,渡过一些暖意给她。

    刚刚从几个叛军小兵嘴里听说,李茴不见了。

    今夜他本去了一个婕妤的住处,眼下,叛军杀了那婕妤与两名宫女,也没问出去向,想是压根不知道。

    也是,论对这行宫的熟悉程度,没人比李茴更甚。要趁乱躲起来,一时还真可能找不到他。

    但裴序算是了解他,心里大概有了几个猜测的地点。

    桑妩咬唇:“你真要这般出去?”

    他身上穿着官袍,太显眼。

    裴序看眼窗外。

    有人示弱哀求过,有人激进反抗过,却都没让叛军松口。

    他道:“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桑妩迟疑了一下,看眼并未上锁的窗扇,说:“不然,让我试试……?”

    隔壁厢房是裴忻原本的住所,适才从外看,屋里漆黑一片,通传的小兵也就没太顾上。眼下,却眼睁睁看着屋里亮起了灯。

    少顷,一年轻女子持灯推门,看见院中场景,脸色白了白,手里灯盏差点打翻。

    她怯生生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小兵对了对名录,狐疑,“裴六郎的什么人?”

    女子脸色泛晕:“我是他的婢妾。”

    小兵:“你一直在这屋里?”

    “是。”

    小兵奇怪:“那适才我敲门,你怎地不应声?”

    “我、我睡着了。”她似鼓起勇气,飞快看了他一眼,道,“请问将军,六郎他……人呢?”

    “他回城了,你不知道?”

    对方顿了顿,明显不信,“他回去了,那我、我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雪地中无人处理的尸体,再看眼小兵身上金吾卫的甲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畏惧,忍不住咬唇,抬眸:“将军可否替我传个信,或是派人送我回城?”

    美人当前,娇娇弱弱地喊自己“将军”,哪个底层小兵不曾做过这样的美梦?

    何况,这美人还不是平日能轻易见到的好看。一段眼神像是藏了钩子般,叫人挪不开脚。

    小兵脸都涨红了。

    但校尉离开前交代过,他很快捺住心里的骚动,铁面地摇摇头:“这不行,我若放你出去,可是要吃砍头罪的。”

    果然被拒了。

    桑妩却并不失望。

    她的目的,本就不是这个。

    “可我怕……那个。”她轻声道,“能否让人清理了,这样露着,我一个人胆子小,夜里睡不着。”

    其实这尸体也是校尉有意留在外面震慑其他人的,但小兵被那双清幽泛红的眸子瞥了一眼,鬼使神差便答应了下来。

    想着,震慑也震慑得差不多了,管他娘的。

    美人松了口气,对他抿唇一笑:“多谢将军。”

    便关上了房门。

    留给门外幽幽的倩影。

    小兵被她一口一个将军和最后的笑颜哄得心猿意马。

    又是“一个人”,又是“害怕睡不着”的,再看那屋里的灯,一直没熄。

    覷着四下无人,还剩半时辰交班了,明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换他看守这间院子……这样的想法,驱使他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草草处理掉尸体,还特意在雪地里净了手,他来到厢房前,叩叩叩,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

    美人惊讶:“将军?”

    小兵“咳”地一声,有些紧张:“那个,我、我都处理好了,你莫怕……”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美人端端看了他几息,竟“扑哧”轻笑。

    小兵看得呆了。

    “这儿。”她指指自己的左脸。

    小兵满面通红:“什、什么?”

    “都溅上了,”她抿唇无奈道,“你进来吧,我给你擦一下。”

    说完转身回了屋。

    进去要干嘛?

    小兵激动跟上两步,不忘回头带拢了门。

    便在转身的一刹,烛火蓦地被吹熄。。

    烛台再度亮起,裴序掷了刀,漠然地看着靴尖溅上的斑斑血迹。

    桑妩见他脸色不好,道:“将就一下。”

    裴序唇线紧抿:“我不是反感这个。”

    桑妩看了看他,郑重问:“你可是觉得我丢人?”

    裴序被她认真的眸子看着,眼神柔和下来。

    “怎么会?”他道,“我只怪我无用,否则怎需你这般……”

    以色相诱。

    真是憋屈死了。

    桑妩捂住了他的唇,不让他再自责:“那便是了。你不觉得丢人,我亦如是。裴明伦,我只高兴可以帮得上你,而非做个一无是处的拖累。”

    扒下这金吾卫的甲胄和配刀,回裴序房间清理了上面的血迹,再让他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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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他的身量来说,这套甲胄的放量小了些,但好在是夜里,看不太出来。

    桑妩给他整理完袖口后,仍攥着他的手指,不想放。

    可他们的立场其实相同。

    如果没有李茴,新君很难说还会善待她。

    李茴不能死。

    裴序此前听到叛军跟那个校尉的谈话,再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

    一般而言,换值的时候守备最松。

    必须走了。

    裴序吻了她的发顶:“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上。”

    手掌擦着她的眼泪,滚烫。桑妩睫毛溻湿:“裴明伦……”

    她拉住他的手,贴上小腹。

    感受他的脉搏,与胎率在自己掌中齐鸣。

    她道:“记住了,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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