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宣城长公主。
因李茴没有在世的兄弟,太后此番也未前来,是以他左右手的席位上坐着宣城长公主与魏贵妃。
在桑妩她们斜前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流苏帐幔稍做遮挡。
虽则隔着帐幔,也能看出宣城长公主雍容典雅的气度,面对宜阳时,满是慈爱。
那被同伴提醒的女郎却不以为意:“嗐,你当她留在这儿是为了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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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伴:“咦?”
桑妩也怔了怔,回忆起刚刚那女孩子。
宜阳是领队,进的球也最多,三场下来,桑妩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她身上。
自然发现对方身上无可指摘的自信和明媚,瞳孔里闪烁的,都是生命力。
还有想要什么,便一定得到的掌控感。
在这一刹,对刚刚那个微妙的眼神,桑妩心里莫名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她知道,这种不舒服大多源自于,这种生命力,恰恰是自己完全没有的。
而在细微之处,似乎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说不清楚。
裴淑妃:“他们来了。”
桑妩的注意力旋即被转移。
她朝场内看去。
此番是士族与勋贵的对仗,十一人为伍。场上明明有二十二人,桑妩却还是一眼便分辨出了裴序。
他穿一身鹄白骑装,窄袖,翻领,腰束革带,足蹬长靴,衣摆裁开成片,似绿林话本中的侠客装束。在耀目日光下,衬得人也如银似雪般清晰。
这般与勋贵子弟当面锣对面鼓地照面,桑妩便直白地发现了两边的不同。
大概骨子里学的是诗礼传家那一套,便骑马横杆立前,锋芒也是内蕴的。
赛事还未开始,她将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
也有眼熟的,勋贵却大多没见过,她多看了几眼。
原觉得隔着这么远,又隔着帐幔,不会被谁注意到。却不想最后收回视线时,落入道守株待兔的目光。
半空中撞上,裴序抬了抬眉梢。
在旁人眼中看来,依旧是云淡风轻,桑妩却看出他的不满。
因她适才盯着旁的男子看了太久。
桑妩下意识心虚,但却立刻想到,与此同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看他。
更有人念念不忘。
便又幽幽地瞪了回去。
于裴序看来,她这反应实在倒打一耙,顿了顿,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一处。
谁这样幸运,得这大梁朝最耀眼的年轻人关注。
裴四郎的思慕者不少,特别有些,是专程央了家里跟来的。见他向女眷坐席的方向望来,目光却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失望。
适才的女郎问同伴:“裴四郎对谁笑呢?”
同伴:“好、好像是咱们这儿?”
女郎一悚:“别瞎说!”
她前后环视一圈,桑妩垂下了视线,恰好与她错开。
但她却看到了裴淑妃,与同伴笑道:“是淑妃娘娘吧。”
怎能是她们?
宜阳可不是个大方的人。
桑妩听出对方明显松口气的声音。
裴淑妃自然也听到了。
她从桑妩脸上没看出什么表情,便轻声解释:“少年人,难免知慕少艾,宜阳又被娇宠着,当初宣城殿下是想为女儿的事再请求太后,不过魏世子嫌丢人,拦下了。”
当时,裴序身在余杭,与长安常有通讯,想来也知道其中的博弈。
宜阳因他与家里闹过,他不曾理会,也明确表示了不可能。桑妩的不舒服感消失了。
只剩下有些好奇。
在那之前……裴序考虑婚事的时候,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若宜阳不是郡主,似他们这般目标明确、自信高傲的同类人,可会互相吸引?
怎的竟患得患失起来了?桑妩好笑,敛敛神,专心将视线落在马球上。
这一眼,便看怔住了。
场上皆纵马扬鞭,裴序伏在马上,待候到同队的人将快速转动的马球传到他前面时,横斜里却冲出来一人,直直绊他的马。
疾驰中的马匹失去平衡是件极为危险的事,寻常人都会选择避让稳住自己,同时,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被对手抢走。
他却未曾犹豫,快准挥杆,马球势如破竹,再勒转马头,紧急地躲开了干扰。
对方并非是她想象中因“不擅长”而藏拙。
这一球水准极高,便未曾刻意瞄住球门,竟也精准过门了。若非极为熟悉马球规则与门道,是打不出来的。
裴淑妃察觉她的意外,轻笑解释:“明伦幼时有些体弱,二婶婶马球打得好,便教他这个健体。从小练的,岂有不精?”
只是不像君子六艺一样融入日常生活,他又一向不喜欢在人前争名逐利,是故不为人熟知罢了。
不仅桑妩意外,李茴也惊讶。
“明伦素性稳重,今日怎的一股杀气?”
他挑起一边的帐幔,目光投向裴淑妃,话头也是留给她的。
淑妃颔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许是这场中有他属意的彩头。”
又道:“其实年轻人,多少总有些锋芒。与陛下在这骊山行宫,胸臆开阔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李茴了然。
没了帐幔的遮挡,桑妩看见宜阳的侧影,目光中蕴着欣赏。
赛事三局两胜,只消两局,士族这边全胜,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不仅扳回了适才女子赛输给勋贵的场面,还狠挫了适才更衣时对方一行人挑衅的狂妄。
李茴十分高兴,因为士族中有许多是他的人。面对裴序,尤为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因运动,裴序皙白脸庞浮上了一层薄潮的绯意,呼吸微促。
但他神情一无骄矜,垂眼道:“臣斗胆,求陛下割爱《温汤击鞠图》。”
这倒不算什么传世名画,当年在这行宫中宫廷画师所绘的蹴鞠图罢了,算不得割爱。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欢张宣的画?”
裴序道:“只是觉得,今日与众同僚一起,齐心契合,险胜击鞠,分外有意义。日后见此画,便如见今日,故想求陛下割爱。”
他在官场行走,岂是完全不会说好听话?至少眼下,便将李茴哄得很高兴,爽快地允了。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会吧,还有内侍省的一场。”
天子兴趣来时,想打马球,自然不可能临时召齐十几二十个臣子进宫陪自己玩乐,那样第二天就得被御史台弹劾,是以禁内得脸些的宫女内侍都擅马球。
裴序谢了恩,接过仆从递来的大氅,目不斜视地走向坐席。
与她擦身而过时,桑妩垂着眼睫,都感觉他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追来。
突地,她肩膀颤了颤。
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适才……是借着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轻轻的,快速的一下。
谁也没看见,便连裴淑妃都没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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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神情亦只冷淡。
桑妩真真是惊了。
李茴此举,未尝不是试探他是否还有意纠缠她。
所以他便在对方眼皮底下这般“逆反”。
桑妩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头。
裴序虽未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态,实在好笑。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桑妩眨了眨眼:“那……”
还等什么。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桑妩:“……好。”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击鞠图?”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裴序道:“是。”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只桑妩并没见过。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每个人都鲜活。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只有一种猜测。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桑妩微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第80章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宫宴,酒席,所有人身心放松的时刻。
有些人或因身体原因不沾酒水,所以在他们日常用惯的熏香中也添了药。
利用人的习惯,一点点渗透软筋散的药效,并不足以很快引起警惕……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行宫里的婢女。
但,是想干嘛?
裴序眸中有幽光闪烁。
透过打开的窗牅,朝外看去。
宴席已经散了,众人纷纷回了住所休息,夜色寂静漆黑,粉饰着平静。
但看了片刻,渐渐从那漆黑深处蜿蜒出一条火蛇来。
那是长安城中他们每天都需要与之打交道的身影。
“金吾卫……”他声音轻轻落地,“阿妩,是宫变。”
桑妩遽然扭头。
她动了动唇,声音被堵在嗓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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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刚刚,他们才观赏了那幅画,谈及了她的母亲。她怎会不知这两个字代表的后果?
周身的温度好似降至了冰点。
今岁伊始,城中传魏国公病重,随后证实是对方借机肃清不忠党羽的手段。
自入秋以来,更动作频频,用童谣谶言试探,拿科举做文章挑拨民心……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人敲响了房门。
裴序缓缓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小兵。
一身金甲,长刀在鞘。
是金吾卫。
也是叛军。
裴序身体挡住对方向内试探的视线,压着平静的语气,询问道:“什么事?”
门外人:“行宫生了些乱子,少卿稍安勿躁,也勿要到处走动。刀剑无眼,主上也是为诸位贵人的安危着想。”
赤裸裸威胁。
裴序没与这喽啰多费口舌,关上了门。
金吾卫这么快就辖制了官员居住的西苑,想必宗亲与后妃那儿的情况也差不离,若桑妩与他没有提前离席,此刻,便是分别被软禁的状态。
眼下倒还待在一处。
他们听了一会,一直都没听见打斗声,想来随行仪仗中的五百羽林军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不知是死了,降了,还是囚了。
桑妩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序摇摇头。
他虽未曾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喝得醺醺,刚才却也闻入了许多熏香,还不清楚药效要到几时。
此时别说护驾,连这道房门都出不去。
何况魏氏有备而来。
此时外面已被判反的金吾卫占据,只待天子被辖制后,消息传出,长安那边,必然也会对剩下的众臣有所动作。
做这些简单思考的时候,脑袋里似有团棉絮阻滞了脉络,难以梳理清楚。
无力的感觉使人郁躁。
裴序按了按额角,告诉她:“如果不能向外传递消息,便只能被动地等。”
等待长安剩下的羽林军与叛军较量,等待周边州县的援兵。
天子兴许是有所防备,提前布置了四叔父为东都留守,兼顾军事防御,有调动兵马之权。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满心踌躇的无奈之选。
裴序道:“待药效过去,我须得探清天子眼下的情形。”
不仅因社稷之稳,还有家族兴衰。
若天子死,小皇子与淑妃便成了唯一风口浪尖。
桑妩动了动唇,虽不想,但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眼下,已经是命运在推着他出手。
便是为了自保和家人,他也得做些什么。
……那她呢?
她没有家人,可有想周全的人?
桑妩想了想。
桃枝儿还是因她离开家人来的长安。
她还那般小,那般信任自己。
裴淑妃是一个温柔善良,眼神清醒的女子,她为家族的付出不比父兄弟弟们少,她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听话可爱。
孩子……是了。
我也有家人。她想。
她闭了闭眼睛,抱住裴序,把脸埋在他胸前:“可你若出事,我……”
因做过那样的梦,心脏抽痛的感觉,醒来枕巾亦是湿透。
她抬起视线,看向眼前这个乃金乃玉的男子。他也是贵胄出身,但一直以来,都不曾逃避过任何责任。
桑妩低低道:“裴明伦,我好像没有立场阻止你,可我……不想你犯险。”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坚定亦不比他少,还有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真情流露。
他不禁循着她的话设想,二十几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权利的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从前觉得,人固一死,若如老师一般,以身殉道,是死得其所,无甚可畏。”
“眼下其实也不怕,只实在是遗憾。”
桑妩问:“遗憾什么?”
还未功成名就,做出一番切实利于生民的事迹吗?
裴序道:“遗憾还没等到你松口,没真正明媒正娶你做我妻子。”
“一天都不曾。”
他垂眼:“我自认不喜争逐,只这件事上,实在不甘。”
桑妩低下头去,几滴泪迅速化入地毯。
有那么一股冲动,驱使她几乎就要开口应他。
但她忍住了。
因如果没有了遗憾,他更不顾自身了怎么办?
“你现在说这些……”她含泪质问,“是打定了认为此去无回?”
“怎会,”裴序叹道,“我是说,便为了你,我也会一再小心。”
明明是温柔许诺,桑妩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或许他们该多相信一些长安内的羽林军,不必亲身涉险。
长安……
羽林军……
桑妩心脏忽地猛跳。
她抬起眸子,问裴序:“……你那个联系六郎的法子,眼下还有用吗?”。
裴忻自骊山行宫回来,肉眼可见的沉郁,闷头不言,连绛郡公竟都生出了“最好不要惹他”这样的想法。
一连数日,在将自己关在屋中买醉。
小厮愁眉苦脸,因御医的嘱咐,他这旧伤调理期间,是禁酒的呀。
但裴忻全然听不进劝。
最令人痛苦的是,便醉了,脑海里那日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裴忻吩咐这小厮:“再取酒来。”
小厮:“这……”
裴忻眼风扫了过去,对方只得唉声叹气去了。
看着这小厮背影,裴忻不禁自嘲地想,自己现下,竟是比在汴州时还更颓废。
惺忪间,好像又回到了汴州,那时……他每日的支柱便是入夜后等待看有没有甘棠或四堂兄给他的信笺。
他也是才知道,四堂兄身边除了家族给配备的人,还有些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的门客。
那些人是他师门里的师兄弟引荐的。
其中有一人善驯兽,教过四堂兄一种驭鸟的法子,适用许多鸟类身上,能使他们如信鸽一般听话。
裴忻每日等着信鸟成了习惯,眼下,耳边竟恍惚听见了鸟翅扑腾的声音。
他睁开一丝眸子。
……不、不对,真的有鸟!
裴忻蓦地清醒,愕然看着眼前的场景。。
长安,宵禁的朱雀大街上,巡逻的金吾卫都松懈了许多。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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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皇城无天子,还是上级因行宫那边的风雨而心不在焉。
正是这种松懈,帮助了裴忻。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长史,掌管文书、考课等政务,不直接统兵,也没有调兵权限,眼下大将军不在长安,羽林军中最高级别的将领便是几位从三品将军。
他拿着裴序的信与绛郡公的信印,即刻去了陆将军的府邸砸门。
骊山在长安以东四十里,斥候若即刻出发,快马加鞭,抵达长安最快是后半夜,信鸟却只需数个时辰。
他们争取的是在长安的叛军收到讯息之前,这至多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差。
守城与巡夜的都是南衙禁军,为防裴忻不清楚京城局势,裴序的手信上写得明白,金吾卫巡逻换值的时辰、东西南三面城门今夜轮值的将领里,延兴门的刘岩是正直之人,以及留守长安的几位羽林将军中,陆冲最为可靠。
陆冲手下可调动一千禁卫军,再加上崔、裴两家的部曲,便是近两千人马。
灯火渐胧,时辰一点点来到后半夜。
裴序能感觉到药效流逝,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
等待期间,其他官员住处陆续都有骚动,想是也发现了异常。
有人装聋作哑,有人审时度势,对面厢房住着的太仆寺正闹得最凶,吵骂声引来了魏权麾下的一名校尉。
校尉手起刀落,那人脖上溅出的鲜血如烟花撒亮夜幕。
校尉蔑睨了一圈,撂下一句:“谁爱生是非,便如此子!”就匆匆走了。
那太仆寺正还倒在雪地里,嘴巴一开一合,无人收拾。
周围的厢房一时都噤了声,纷纷紧闭门窗。
桑妩再一次这样近距离直面生死,虽未说话,但裴序看见她强掐住掌心的指尖,原是羊脂一般的颜色,眼下用力到失了血色。
裴序握住她的手,渡过一些暖意给她。
刚刚从几个叛军小兵嘴里听说,李茴不见了。
今夜他本去了一个婕妤的住处,眼下,叛军杀了那婕妤与两名宫女,也没问出去向,想是压根不知道。
也是,论对这行宫的熟悉程度,没人比李茴更甚。要趁乱躲起来,一时还真可能找不到他。
但裴序算是了解他,心里大概有了几个猜测的地点。
桑妩咬唇:“你真要这般出去?”
他身上穿着官袍,太显眼。
裴序看眼窗外。
有人示弱哀求过,有人激进反抗过,却都没让叛军松口。
他道:“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桑妩迟疑了一下,看眼并未上锁的窗扇,说:“不然,让我试试……?”
隔壁厢房是裴忻原本的住所,适才从外看,屋里漆黑一片,通传的小兵也就没太顾上。眼下,却眼睁睁看着屋里亮起了灯。
少顷,一年轻女子持灯推门,看见院中场景,脸色白了白,手里灯盏差点打翻。
她怯生生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小兵对了对名录,狐疑,“裴六郎的什么人?”
女子脸色泛晕:“我是他的婢妾。”
小兵:“你一直在这屋里?”
“是。”
小兵奇怪:“那适才我敲门,你怎地不应声?”
“我、我睡着了。”她似鼓起勇气,飞快看了他一眼,道,“请问将军,六郎他……人呢?”
“他回城了,你不知道?”
对方顿了顿,明显不信,“他回去了,那我、我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雪地中无人处理的尸体,再看眼小兵身上金吾卫的甲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畏惧,忍不住咬唇,抬眸:“将军可否替我传个信,或是派人送我回城?”
美人当前,娇娇弱弱地喊自己“将军”,哪个底层小兵不曾做过这样的美梦?
何况,这美人还不是平日能轻易见到的好看。一段眼神像是藏了钩子般,叫人挪不开脚。
小兵脸都涨红了。
但校尉离开前交代过,他很快捺住心里的骚动,铁面地摇摇头:“这不行,我若放你出去,可是要吃砍头罪的。”
果然被拒了。
桑妩却并不失望。
她的目的,本就不是这个。
“可我怕……那个。”她轻声道,“能否让人清理了,这样露着,我一个人胆子小,夜里睡不着。”
其实这尸体也是校尉有意留在外面震慑其他人的,但小兵被那双清幽泛红的眸子瞥了一眼,鬼使神差便答应了下来。
想着,震慑也震慑得差不多了,管他娘的。
美人松了口气,对他抿唇一笑:“多谢将军。”
便关上了房门。
留给门外幽幽的倩影。
小兵被她一口一个将军和最后的笑颜哄得心猿意马。
又是“一个人”,又是“害怕睡不着”的,再看那屋里的灯,一直没熄。
覷着四下无人,还剩半时辰交班了,明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换他看守这间院子……这样的想法,驱使他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草草处理掉尸体,还特意在雪地里净了手,他来到厢房前,叩叩叩,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
美人惊讶:“将军?”
小兵“咳”地一声,有些紧张:“那个,我、我都处理好了,你莫怕……”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美人端端看了他几息,竟“扑哧”轻笑。
小兵看得呆了。
“这儿。”她指指自己的左脸。
小兵满面通红:“什、什么?”
“都溅上了,”她抿唇无奈道,“你进来吧,我给你擦一下。”
说完转身回了屋。
进去要干嘛?
小兵激动跟上两步,不忘回头带拢了门。
便在转身的一刹,烛火蓦地被吹熄。。
烛台再度亮起,裴序掷了刀,漠然地看着靴尖溅上的斑斑血迹。
桑妩见他脸色不好,道:“将就一下。”
裴序唇线紧抿:“我不是反感这个。”
桑妩看了看他,郑重问:“你可是觉得我丢人?”
裴序被她认真的眸子看着,眼神柔和下来。
“怎么会?”他道,“我只怪我无用,否则怎需你这般……”
以色相诱。
真是憋屈死了。
桑妩捂住了他的唇,不让他再自责:“那便是了。你不觉得丢人,我亦如是。裴明伦,我只高兴可以帮得上你,而非做个一无是处的拖累。”
扒下这金吾卫的甲胄和配刀,回裴序房间清理了上面的血迹,再让他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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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他的身量来说,这套甲胄的放量小了些,但好在是夜里,看不太出来。
桑妩给他整理完袖口后,仍攥着他的手指,不想放。
可他们的立场其实相同。
如果没有李茴,新君很难说还会善待她。
李茴不能死。
裴序此前听到叛军跟那个校尉的谈话,再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
一般而言,换值的时候守备最松。
必须走了。
裴序吻了她的发顶:“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上。”
手掌擦着她的眼泪,滚烫。桑妩睫毛溻湿:“裴明伦……”
她拉住他的手,贴上小腹。
感受他的脉搏,与胎率在自己掌中齐鸣。
她道:“记住了,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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