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应拾秋,”那被酒气浸染的声音响在背后,慢吞吞的,像一口一口难以下咽的苦菜,“我有很努力地记起以前,可我真的做不到。”
“……”
应拾秋眉头一皱,本不打算回应。
可就在她迈开脚步,要继续往前走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侧传来“砰”的巨响。
远远的,闷闷沉沉,就像一颗石子坠入水底。
回头,楼庭竟然已经不在桥上了,应拾秋瞪大眼睛,下意识跑到栏杆边趴着看,只在黑漆漆的河面看到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瞳孔放大,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朝河面大喊:“楼庭!”
没有回音。
疯子。
应拾秋急急忙忙跑下桥,浑身都气得发抖,站在堤岸草坪上,左右环顾,也没看到有任何路人经过。她又喝醉酒,哪能等得到救援?
蓝蒙蒙的水面上,只有一片衣角往底下藏匿。
应拾秋没能顾得上太多,把衬衫外套和鞋袜都脱掉,扔在岸边,二话不说跳进去。
冰冷的河水还有几分刺骨。
心脏跳得飞快,她游过去,想要寻找楼庭,却转来转去,根本找不到人。往里探一些,再一些,勉强睁开眼,却看不清什么,又涩又难受。
就在要往上浮的时候,却感觉被一只手攥住手腕。
一侧身,是楼庭。
柔软的,泡沫一样要在水里化开的楼庭。
那道力没托着她往上走,也没往下坠,就那样在她旁边,慢慢拉着她靠近。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并不能看清她,只恍惚听见咕噜咕噜声。
嘴唇一张,她在说话,声音却被气泡带走了。听不清,可应拾秋似乎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她说,我们干脆一起死掉好不好?
不好。
这世间反正没有你可以留恋的东西,干什么偏要清醒的糊涂着。
死掉就没可能了,我不会甘心。
“哗”的一声,两道身影一起从水底浮起来,拱起的巨大水花像一场暴雨,洒在粼粼的水面。
被河水冲冷的两个人紧紧抱住,手还牵着,应拾秋下意识侧过身去看楼庭,脸色苍白,神态有点半梦半醒的样子。
“你干什么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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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气很大,毫不掩饰愤怒,张口就是训斥,“你不想活,我还想活诶,大晚上跳河是要做什么?演苦情戏给谁看?”
“我没让你救我。”
“靠北,我要看着你死?”
她窝在水里,衣服被水吹成一条絮,忽然咧嘴,溢出轻笑,“我只是想下水清醒一点,如果给你造成了麻烦,对不起。”
对不起,应拾秋。
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会自己走的。
游到岸边,踩着石子爬上岸。手心里都是泥和露水,应拾秋拍拍手,踉跄站起身,看她东倒西歪地走路,应拾秋就站在岸边不管不顾,冷眼看她。
撑着堤上的土爬上来,一裤桶子的水全哗啦啦往下灌出来,羊水似的破了,狼狈挡住了她的路。
“你外套都湿了。”应拾秋弯身将岸边的鞋穿上,顺手抄起衬衫扔给她,“脱掉,穿这个吧。”
“不用。”
“我说穿上。”
她语气一沉,楼庭僵了下,只好老老实实套上身,低声说了句谢谢。
经过这么一闹,她整个人都变沉默许多,脸也没那么红,应拾秋知道她是酒醒了。纵有千言万语想骂,憋了两秒,也就通通吞进肚子里。
“庄书芸应该还在那边等你。”
“嗯。”
“我就先叫车走了。”
“……哦,好。”
是两条相反的路,彼此都走得很慢,湿漉漉,衣服像被烫坏的皮黏在创口上。走一步,格外沉重。
走了两步,楼庭忽然回过头,望着她的背影问,“如果我们的电影……有一天能拿奖,你会不会来颁奖现场?”
说出口才发现是句好耳熟的话。
想不起来,也许,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也这样问过她。
应拾秋一顿,没回头,“也许会吧。”
她深深看她背影一眼。没说好,就那么在原地目送她彻底消失,才转身离开。
当天应拾秋都没来得及补觉,回去冲了个澡,就在店里开始忙碌的一整天。
从节气上来说已经入了秋,她叫员工把主推的菜单换了一下,以润肺的梨和秋冬主打的番薯和烤栗子都加了上去。
等应拾秋忙完的时候,又是傍晚了。这种纯粹生理上的劳动,恰好令她心理上得到了休憩。员工在用餐,她垂了垂后脖颈,脱掉围裙准备回家。
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份同城的快件。
不算厚的一个快件,寄件人写着楼庭。
她愣了一下,打开一看,竟然是件崭新的衬衫,品牌价格不菲。摁亮手机屏幕,却没收到任何有关楼庭的讯息,哪怕是庄书芸的口信也没一个。
一声不吭地送她这样一件贵重的礼物,应拾秋大概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在还她早上的那件衬衫。
想了想,便也没推辞,收下了。
台北的冬季来得太晚,十一月中旬才隐约碰运气地冷了起来。换上秋冬的衣服,热一阵冷一阵,很快应拾秋就感冒了。
鼻塞严重,喷嚏打个不停,台北的风还是那样大,吹得大王椰子树都要倒掉一样,更何况她。
也许是上了年纪,三十多岁真不比年轻的时候,吹过膝盖都感觉冷得有点疼。她比别人早一步裹了围巾,套了件呢子大衣避风,在家附近的餐厅订了个小四人桌。
应妈妈生日,六十大寿,是该庆祝一下。
把欣怡和小阿姨也接过来吃饭,都象征性地带了贺礼。
一起吃饭,一起切蛋糕,热热闹闹。
虽不至于还跟以往一般和乐融融,毫无芥蒂,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只要持续相处,就总会有感情和麻烦同步滋生。
有些疤痕,便在这一点一滴里面淡掉。
最近应拾秋因为感冒不爱说话,也没人惹应妈妈。
小阿姨带她去了一趟荣民医院开新的药,吃了几顿情绪平稳很多。哪怕她有气要撒,也没劲,更因为得不到反馈,自顾自骂了两句就算。
反倒是欣怡,常常劝应拾秋想开点。
放低声音,语重心长:“姐,很多话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姨妈其实很好哄的,你给她说个好消息就转移注意力了。”
“我哪来好消息?”
“比如29台又有了新的八点档啊!”
大家都在往应妈妈碗里夹菜。
有时候应拾秋也不禁艳羡。虽说她这一生过得浑浑噩噩,却又从没真正踏入过社会的大染缸里,有气便撒,没事就看看电视。也好啦,谁说不算有福呢。
酒饱饭足,要散场时,小阿姨塞给应拾秋一笔钱。
“这是还你的一部分手术费。”
应拾秋数了数,还不少。那笔钱是许宜霏欠她的,她自然会收下,不至于该是自己的都推辞。
她看向小阿姨,想了想,还是问道:“我的刨冰店交给你怎么样?”
“啊?”小阿姨一愣,似是不敢想象。
旁边的欣怡也诧异看着她,“姐,这是干什么啦?你不要开了?”
“不是啦,我打算开一个分店,开到国小那边去,店铺先租小一点的,试一试。”她沉吟片刻,“如果小阿姨你觉得可以,到时候这边的店就给你打理,工资我会发,不会让你白干活,前期会忙点,后面你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时间。”
小阿姨连忙摆手,“阿秋,我不行的,我给你帮帮忙还可以……”
“不只是帮忙,我是想要你把这个店铺当成你自己的去做。”应拾秋很认真地解释,“到时候如果分店不错,这边又比较稳,那这边的收入都是你的,人员也由你来安排,我只抽成就好。这样大家一起赚钱。”
有这个想法不是一两天内的事。
过去小阿姨卖过面线,出过摊,对于经营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而应拾秋也早就倦于这种要亲自忙来忙去的一线工作,她试图放手,如果让小阿姨来接手,最合适不过。
既是她的亲信,不用担心干到一半就走。又有一身经营经验,轻松上手。
“这个办法好喔。”欣怡眼睛一亮,戳戳小阿姨的手臂,“我们到时候跟姐白纸黑字写清楚。”
“我……”
见小阿姨不太好意思,应拾秋微微一笑,劝她不要想太多。到时候相关的条例会在合同里写清楚,相当于她是加盟。
这么一说,小阿姨觉得不会有什么纠纷,便也同意了。
回家的时候,应拾秋跟欣怡一起。
小丫头的房子虽然也很小,但被布置得很温馨。电脑,打印机都有了,一瞥,看到她电脑还开着,上面是一张电影海报。
整体色调是蓝色。
电影女主角青春,灵动,抱着一沓书,站在捷运的玻璃窗前拨弄自己的齐刘海。车窗里却站着另一个长发飘飘,背着吉她的女人,刚好准备下车。四目相对,时间的心脏就在这一帧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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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
终此一生,我们都没游离开那条淡水河。
一行小字旁边,是“淡水河与金鱼”六个手写字。
明明蓝色代表忧郁,伤感,静谧,这一刻却又有透露着无尽的温暖。就像那扇不断延长的玻璃车窗,没有尽头一样。
应拾秋怔了好半晌,才问欣怡,“这是你设计的?”
欣怡点点头,去给她倒了杯温水,“之前我不是加过庭姐的Line嘛,她说了,这部电影的相关设计都给我负责。”
递过来,应拾秋抿一口,没放在心上,“整套视觉能给你多少钱喔?”
“六万咧!”欣怡嘚瑟地左右晃了晃身体,“一张主海报加两套备选。”
“这么多?这都中上水平了吧?”应拾秋眉头紧皱,“确定她不是在放水?”
“我当时也说不用这么多的啦,是庭姐说准备找更贵的,想想还是算了,我都算有够便宜的了。”
很难不猜是她故意这样说,以此减轻欣怡的心理压力。
大多时候,应拾秋都会被她的细腻打动,心口再微微一烫。
生活琐事里分得那样清楚有界限的人,怎么偏偏在感情里就变得心盲无明。
应拾秋也想不明白。
“庭姐她真的很温柔啊,”欣怡忍了忍,还是没办法憋住心事,“几乎不会再有人在跟你谈恋爱的时候,还把你身边所有人都安顿好吧?”
应拾秋眉心一蹙,“还安顿谁了?”
“也没谁啦,之前不是给我妈安排了道具陈设的工作嘛。”欣怡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在那件事情之后没多久,我还装了一次心内去颤器。那时候妈妈又要做工,又要还你钱,忙到焦头烂额,是庭姐帮的我。”
第160章
烟花和啤酒
蛋糕与汽油
想问问你这么普通的东西就是难得的爱吗
为什么我们都可以轻易弄丢
你说忘记不用很久那走掉就都别回首
省得我醒来的时候又从梦里栽个跟头
……
不懂太多乐理技巧,就那么随意拨弦,跟她们窝在小房子里一样,剧本卷起来当麦克风,不锈钢锅拿来当鼓敲。
悄悄一晃,应拾秋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过去的终点,回望,一片雾茫茫。
现在她不算穷,至少存款有一百多万,生活压力不大,属于饿不死,但也没法在台北定居的样子。
身上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以为很苦,衣服不敢买太贵,房子只是个落脚点,三餐随便吃吃,凑合一下就算够。
她一个人独居,生活被工作塞满,整个人不断运转,转到好像停不下来。
除了工作,应拾秋想不出自己又还能做什么填满自己。
这一刻,楼庭是否也是一样的感受?
她停下拨弦的手,出神地想,原来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如此,空空荡荡,漫无目的,得过且过,只好强行给自己找一份工作,一个风向标。
可在深夜的时候,一旦世界停止转动,她也要被动停下啊。
难道不会觉得不适应吗?
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应拾秋有点发怔。
人会孤单到面对这么窄小的房子,也嫌太空旷,明明以前嫌弃过房间太狭窄,哪怕搬去楼庭家,也偶尔会觉得浴室太窄,浴缸太小,床是不是该换成两米宽。
收好吉他,应拾秋走去脏兮兮的浴室随便洗了洗,滚上床便准备睡觉。窄到不行,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竟然还有点冷,手脚都冰凉。
前些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吗?一个人睡也会冷到半夜醒来吗?她有点迷茫,那段记忆也模糊不清。
天气转凉了。
刨冰店进入淡季,生意已经没有之前好。应拾秋不打算冬天开店,摆明了会亏。她计划这两个月看看门店,等明年开春之后再重新动工装潢。
岁末她闲的时间变多了,偶尔跟家人出去逛逛公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笔电上写稿。
开了两个公众号,一个写影评,另一个写时事评论。收集最新的影视资讯,也是应拾秋每天的工作之一。
经常混在各种媒体新闻之间,看一天,眼睛都干涩起来。
刚要关掉电脑休息会儿,目光一转,被右下角一条娱乐新资讯吸引了。
【导演李余“狗屎运”真相曝光,《阿幸的一天》入围金马,原来是靠女人?】
台媒起标题总是很夸大现实,应拾秋眉毛一抬,点了进去。
这次她点进去,却不是因为标题夸张,而是因为“阿幸的一天”这五个字。
之前她在王玉茹的编剧课写过一部微电影剧本,就叫《阿幸的一天》。后来被楼庭用三百万买走,之后那个剧本去了哪里,她完全不知道。
花了几分钟把这条资讯看完,应拾秋眸光食指不知不觉蜷起来,轻轻抵着唇。
不敢置信,这部电影竟然入围了金马奖最佳创作短片。
导演是李余,之前拍了很多悬疑片都不算太出名,能力不错但受众太窄。这部片是她走出舒适圈的尝试。
编剧是方叶。应拾秋嚼了两遍这个名,恍惚一瞬,才想起一年前在剧本比赛里,方叶当评委,她还在场外请教过她问题。
一部电影能拿奖,绝对不是导演一个人的功劳,从剪辑到剧本、到编剧,每个人都很重要。
文稿里,记者问李余,觉得入围最大的功劳是什么?
李余想了想,没提团队,没提资金,只说了两个字:女人。
“是阿幸这样一个能代表大部分身上承担着重担的女人。她的坚强、面对生活的勇气,被大家看到,产生共鸣,深深印在观众的脑海里,这部电影才能入围。所以我只好感谢女人咯,说是阿幸令人感动,不如说是女性令人感动。”
应拾秋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自己的作品有一天还能拿奖,就算编剧栏没有她的名字,也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原本以为,这个剧本不管卖多少钱,最后大概会放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变成资本的玩物。
拍出来会很烂,或者根本不会拍。她唯独没想过,会有一天隔着屏幕,跟这几个跳动的字节再次相遇。
看着看着,应拾秋红了眼眶,可唇角却又不知不觉翘起来。
她去查了制作团队。资料不多,但主要演员演技在线,制作班底也够扎实。不管是否拿奖,这部微电影都会有个好的归宿。想到这里,好像她的人生也会有个好归宿一样,莫名让人动容。
她恋恋不舍地翻开着相关的消息,目光不经意扫过出品人那一栏。
好几个名字排着,最后面竟然有两个眼熟的字。
楼庭。
应拾秋指尖一顿,就那么停滞在了鼠标上,久久都没有动。
所以,这部微电影也是楼庭投资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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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
……
杀青以后,《淡水河与金鱼》就在加班加点地进行最后的剪辑了。
剪辑室是楼庭在台北租的,地方不算特别大,但要容下几个人也足够。楼庭守在剪辑师身旁,把这部电影的每个镜头都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连那些被废弃的片段也没放过。
就这么一秒一秒地过。
熬到深夜两三点,剪辑室里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没合眼。
这部电影急着赶出来,早一天就能省一笔钱。
助理带夜宵过来了,都是些糖油混合物。香味扑鼻,剪辑师拆了一盒,朝楼庭扬了扬下巴,“楼导,你也来吃点?”
她头都没转,“你们吃吧,我不饿。”
不是客气,是这段时间才有的躯体反应,诱因不明。从那天莫名其妙在厨房晕倒以来,就丧失了食欲,吃两口就要去卫生间吐。
一开始她逼着自己咽,后来干脆不吃了。一整天下来,身体摄入也就两三个鸡蛋的热量。
必要的时候,她会依靠葡萄糖水来维持身体的能量。
吊着一口气,不至于饿死。
抬手,按下空格键,视频画面暂停。
楼庭指了指屏幕,示意另一个剪辑师接手,“这个镜头拿掉,太刻意了。”
“好的导演。”
“都剪两个月了,”旁边的人问,“导演,剩一点弄完就定剪了吧?”
“差不多。”
大家松了口气,扒饭的速度都快了。
在片场时大家都见识过这位导演对镜头的挑剔程度,演员NG几十次是常有的事,没人不觉得折磨。本来以为剪辑也不会太轻松,结果竟然出乎意料。
楼庭却没想那么多,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皱着眉拉动时间轴,忽然手一停。
“这个结尾是不是不够好?”
几个扒饭的剪辑师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大喊不妙。
“不会啊,挺好的啊。”
“很有艺术感啊,这次必须拿奖。”
故事里的两位女主,一个是来自大陆的蔡雅雯,一个是台北的张舒华。情节围绕她们的爱情展开,可电影又不只讲爱情。
有关身份认同,有关感情本质,还有时代阵痛。
最后结尾,分开的两个人终究再见。
她们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做两只金鱼的时光,抱在一起,安静自在地活在属于她们的缸里。
楼庭却没听,“不,这个结局太正了,有点俗。”
“……”
摸着下巴想了很久,抓过纸笔唰唰写了几行字,楼庭转头对剪辑组负责人说:“今天大家先收工吧,就到这里,这部片先不剪了。”
“……”
几个人动作全停了。
还有人饭还没吞下去,咳咳咳呛了几声,瞪大眼睛:“什么?不剪了?”
“对,先不剪。明天开个会,剧本结局我要改。”
负责人只觉晴天霹雳,“导演,您想要改成什么样子?”
“这个结局太好,甚至太理想化。我要她们就算很多年后重逢,最后还是会散在人海里。”
“那不就是完全相反的结局了吗?”
多年后再见,互相都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至于惊艳过青春的爱情,更像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符号。
楼庭要的电影核心,不是变,也不是不变,而是在变化里找到不变的东西。
“我就是要相反。”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大家都没有办法。
隔天,所有主创又被叫回来开会,考虑到应拾秋,楼庭让庄书芸通知过,可她没有来,只说最近很忙,剧本的事情她随便她。
看着那空掉的座椅,楼庭微微失神,心里不自觉抽痛了一下。
良久才回神。
“导演,我的建议是不要再折腾了。”理性派诚恳地建议她,“电影拍到这边,投资方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大问题啊。”
也有感性派觉得:“原来那样的结局虽然很圆满,但好像就是差了一点什么。”
楼庭看向两个主演。
“雅雯、舒华,你们觉得呢?”
在剧本中,舒华的性格更为内敛包容,仿佛就是一阵风,经过时可以轻而易举包裹整个宇宙。
而雅雯则是更灵动的存在,原本沉闷无趣的生活,因为她而活泛起来。
两位主演虽是非科班出身,却对主角有着自己深刻的思考。
雅雯的扮演者率先道:“其实我觉得她们两个的关系,有时候像一彼一此的金鱼,有时候又好像……只有其中一只是金鱼。”
“怎么说?”
“单从情节来看,我感觉舒华为我付出很多,但我好像一直都在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我更像是一条金鱼,舒华就像是一条河,不断给我养分。”
楼庭一愣,“舒华,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舒华若有所思,“会有一点吧,在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哪里怪?”
“我能感觉到舒华本质上很孤独,她自私、冷漠,可是跟雅雯在一起的时候,却表现出很反常的大方……我会好奇着真是因为纯粹的爱,所以那么无私甘心吗?”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
“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她太年轻,满心满眼都是雅雯,以她这样的性格,可能更多还是因为……孩子气的自私与占有欲?”
展开来说,就是年轻的舒华太稚嫩,喜欢的东西只想圈进自己的世界,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于是她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也会心甘情愿,笨拙地学着做一条河,给这条鱼觅食,给她最好的环境生长。
以至于她忽略了,金鱼被圈进淡水河里,丧失方向,也是种危险。
雅雯在旁边瞪大眼睛,猛猛点头。
“所以啊!我拍戏的时候常常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很不平衡。虽然分开那几年我也为她做了很多事,但以我的性格,人生突然遇到那么大变故,不做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分心,很容易就跌倒爬不起来了吧?我的“做”,更像是一种自我拯救,我太需要一个坚强下去的理由了。”
看着两个主演讨论得津津有味,楼庭恍神了,缄口无言。
剧本是应拾秋起的笔,镜头是她拍的,即便有过无数艺术加工,可神韵没有散过。明明她们最了解自己,可事到如今,竟然都不如外人看得明白清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她们两个都有错。
事实上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界限分明的,或多或少掺了杂质。以至于爱到最后,彼此都好容易忘记,一开始是为什么爱上对方。
一个瞬
《低温生长痛》 150-160(第18/18页)
间?一句话?
或是我拯救你于危难之际的吊桥效应?
“诶,导演。”舒华突然看向她,“你为什么会想改结局?”
楼庭言简意赅:“因为现在的结局太圆满。”
“啊?”
“生活常常不太圆满,”楼庭眸光一闪,“遗憾才会被观众记住。”
听她这样讲,舒华恍然大悟,率先抬起了手,投了赞成票。
“我觉得你这样想法很好诶,毕竟要冲奖去的嘛。”
雅雯也抬了手,却半开玩笑地打趣她,“导演,你是不是失恋了,所以要让观众陪你一起哭啊?”
“……”
楼庭脸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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