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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那时候她们困在一方天地里,有彼此信得过的感情。
一个敏感,一个固执,却都是对方唯一的靠山。
“事到如今。”应拾秋笑了笑,“最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我知道了,也没意义了。”
夜风还是温温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落一点的发顺势滑下,遮住了脸鬓。
头发半扎着,早在前面的奔逃里散乱了许多,有点凌乱,气质却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喜欢全部散开,长而微卷,再化上浓妆,一颦一笑都带着从灯红酒绿里浸出来的风情。
现在不一样了。
是真的在好好生活,没怎么化妆,纹眉的颜色淡得快看不清,衣服鞋子都挑舒服方便的,适合长时间站店的那种。
虽然穿得朴素,却自有她的一派气质。
悠长规律的生活果然滋润人,她不太像三十多岁的女人,比初见时要更显年轻灵动。
楼庭抿了抿唇:“这附近我不熟,你知道哪里有药房吗?”目光落在她腿上的伤口。
“嗯?药店?”应拾秋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腿,“没事,就只是小伤。”
“我查一下地图。”
“……前面路口就有一家。”
这一片应拾秋不算太熟,但经常坐公交车经过。离她住的地方不算特别远。
开了刨冰店后,每逢店休,她就自己出来走走,逛逛巷子,拍拍街景。所以对这附近有什么店、哪些能外送,她也有点印象。
她带楼庭去了家路口边的夜间药房。
买完药要结账时,楼庭拿出了卡:“刷我的。”
“不用,就一点小药品。”
收银员上夜班本来就烦,看着她们推来推去,眼神有点不耐烦:“到底谁付?”
楼庭直接把卡递了过去。
药房外头正好有一排公共座椅。
应拾秋坐下,楼庭帮她拧开碘伏瓶盖,拿出棉签。
伤口面积不小,足有鸡蛋那么大一块,像是蹭在地上磨出来的。晕过去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应拾秋不清楚,但直觉时间不算太长。
“给我吧。”
她伸手去接棉签,想自己来,可刚弯下腰,背就一阵酸疼。
“怎么了?”楼庭敏锐地察觉到。
“可以……帮我擦一下吗?”应拾秋疼得吸气,“我好像弯不了背。”
“好。”
楼庭蹲下身,冰凉的碘伏沾上伤口,传来轻微刺痛。不算太疼,尚能忍受,可楼庭轻轻朝那儿吹了吹气,动作有点小心翼翼。
“伤口有脏东西,我得用力点,会疼吗?”
应拾秋摇摇头。
“没关系,我不怕疼。”
她认真地擦着碘伏,从外向内。
即便说了要用力清理,动作还是很轻。
就蹲在应拾秋面前,位置在下,脸也显得很小。饱满的额头底下,那双眼睛半含着,很年轻。
就像她们的二十多岁,她把斜挎包往身侧一搭,便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擦好了。”楼庭站起身,把棉签扔进旁边垃圾桶,抬眼看向她,“你背怎么了?”
“可能刚才摔到了。”
“里面有员工休息室,外面不方便,进去给你涂点药。”
听到她要帮自己涂背,应拾秋一僵,别开脸:“不用。”
“不是疼得直不起身?”
“……现在好一些了。”
她刻意回避的目光让楼庭皱了皱眉,只当她是觉得尴尬,便也没再强求。转过身,又进药店买了些擦伤的药,递过来。
“回去让你室友帮忙涂。”
应拾秋接过药,想道谢,却又莫名有些说不出口。
只好换了个话题:“现在回去不安全,他要是再找上门怎么办?”
“我先报警。”
她要打电话,应拾秋便摸口袋找手机,“安全起见,我今晚先住外面吧,开间房。”
但摸半天才想起,手机不在她这里。
楼庭停下报警的手,问她怎么了,她说手机还在马成泽那。
“我帮你订。”
说完,楼庭想起什么,淡笑一声。
似是在笑她刚才没手机却还想抢着付钱。
应拾秋读懂了,面不改色地客气:“回去就还你钱。”
她没推,只懒懒拖着尾音:“行啊。”
酒店还在挑,楼庭顺口问了句:“马成泽为什么绑你?”
“他说恨许宜霏当年坑骗他,他要报仇,追了她很久都没机会下手。看见许宜霏从我家里出来,就想绑我,拿我逼她出来。”
楼庭面色沉了沉:“那他有提到我爸吗?”
应拾秋摇头,“没有。”
静默片刻,楼庭怀疑道:“也许是他不知道?”
应拾秋想了想,还是把马成泽跟她说的那些话告诉楼庭:“他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你骗过他。”
“我骗他?”楼庭眉头一拧,“为什么?”
“他不肯细讲,只说等事情完成,他才愿意说清楚。”
远处车灯耀眼,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正说话的两人同时转过头,就在通往城中村的路口处,看到一群气势汹汹的人。
带头的是个瘦削女人,仔细一看,身形竟然跟许宜霏有几分像。
应拾秋脸色一沉:“她怎么会来这里?”
楼庭看向她失神的脸:“来救你的?”
这话应拾秋自己都不敢信。
“她会有这么好心?”
稍微一动,背后就传来一阵疼。应拾秋忍着痛站起身,正想往前:“跟过去看看。”却被楼庭一把拉住。
“别去。”她满脸不赞同,“你现在不方便。酒店我已经给你订好了,先送你过去。”
应拾秋低头看了看她拉住自己的手:“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
她没回答,应拾秋也没等,挣开她便转身。
楼庭怔了几秒,还是追了上去。
两人跟在那群人后面,步伐很轻。穿过狭窄的小巷,穿过昏暗的路灯,就像重新回到了蛇的肚子里。
危险感一步步逼近。
“啪!”
一声闷响在夜空中震开。
应拾秋脚步一顿,和楼庭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赶去。
前面一条窄得只够一辆脚踏车通过的小弄堂里,一个男人被围在中间,旁边几个人拿着棍棒,正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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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手极狠。
哪怕棍棒挥过空气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够了。”许宜霏出声。
那些人停了动作,却没散开,仍把马成泽围在中间。
“逃了这么多年,总算让我抓到尾巴了。”许宜霏笑盈盈的,“马成泽,没想到啊,你还活着。”
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马成泽声音都在发颤:“是你故意用那女人引我出来的?”
“不然呢?”许宜霏偏了偏头,“应拾秋人呢?还在你那破屋子里?”
马成泽冷哼,不答话。
许宜霏直接拿过旁边人手里的棍子,双手握着,朝他头上就是一敲。
“砰!”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说话。”
“……”
“砰!”
“我杀了她!哈哈哈!”他仰起头,不怕死地朝她笑,“怎样?她现在就是具尸体!你去找啊!”
空气静了一瞬。
许宜霏绷紧下巴,挥了挥手。
那群人立刻又围上去,棍棒密密麻麻落下。男人很快就倒在地上,像一滩软糯的烂骨头。
“呵。”许宜霏居高临下,“果然,像你这种杀人犯,杀了一个之后,就会想杀第二个,对吧?”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马成泽心里。他猛地咳了起来,又急又重,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当初就该先弄死你!”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最该杀的就是你!”
许宜霏笑了:“可惜你没这机会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朝身后吩咐,“把应拾秋找出来。”
命令刚下,马成泽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许宜霏冷眼盯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马成泽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只是想告诉你,你给郑升当狗,迟早要被那只老狗反咬一口!”
许宜霏还没开口,一辆车在不远处刹停,远远下来一个人。
是郑升。
皮鞋踩在不属于它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却仿若敲锣震鼓,捶在了马成泽的心底。
他情绪登时激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紧促。
“是你!”马成泽咬牙切齿,“当年要不是楼庭横插一脚,我早把你们一锅端了!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郑升没说话,只朝许宜霏递了个眼神。
她立刻会意,叫人把马成泽拖到墙边,拳脚像雨点一样掼下去。等打得他瘫在地上,连喘气都费力了,郑升才缓缓走过去。
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男人瘫软的手臂,郑升冷哼一声。
皮鞋顿时沾上了暗红的血渍。
旁边有人蹲下来,掏出手帕替他擦拭。
郑升动也没动,目光冷峻。
“马成泽,你动谁都可以,偏偏动我女儿。”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森冷,“不然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你们这群骗子……什么时候给过我活路走?”马成泽声音虚弱,恨意却丝毫未减,“当年我就该直接把她砸死!”
这话一出,仿佛勾起了过去的回忆,郑升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厚沉沉的,像要滴出水来。
就连垂在身侧的手,也攥得很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怒意。
“当年她在加护病房躺了两个月,每天靠机器维持生命。医生说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他向前踏了一步,“我找遍所有名医,花再多钱都没用,在生死面前,钱真的连屁都不是。”
“她以前是活的,会跟我顶嘴,会毫不留情地讽刺我。就算我们父女缘分薄,这辈子根本没好好相处过几天……但我从来没想过不要这个女儿。”
“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你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恨,发泄在她身上!她是无辜的!”
“无辜?是你女儿自己凑上来找死的!”马成泽鼻青脸肿地瞪着他,“这时候就别装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根本就是你派来害我的。”
“我说过,我从来没有害过你。”
郑升蹲下身,平视着他,“我想过很多次,也后悔过很多天,早知道从一开始就该阻止这一切。你要是冲我来,哪怕要我死,我也认了。”
“可你动她……不把你弄死,我没法给她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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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到中期还是有一点话想说,首先感谢大家能陪我度过漫长的连载期[求求你了]为了保持创作心态和对文章的激情,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看评论,所以也不太清楚大家的反馈,但我知道各位肯定有不少纠结,讨厌,或者迷惑的点,这些在后面都会慢慢展开,我暂时也不会在作话解释。
唯一想说的就是,失忆后的楼庭,要对小秋有爱,才会有大家期待的“火葬场”。请耐心等待这一碗饭吧,下个月我会尽量加更,加快进度![哈哈大笑]祝大家现生愉快。
第92章
“所以我失忆,是因为这位马先生吗?”
楼庭慢慢走出去,停在郑升身后。
影子在微光里斜着,落到旁边的应拾秋身上,将她复杂的神色掩进了黑暗中。
她也盯着郑升,一眨不眨。
“庭庭?!”男人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你不是……回北京了吗?”
目光移到旁边的应拾秋身上,眉头紧皱,语气不高兴:“你还是跑台北来了。”
“都到这地步了,爸您还装什么。”楼庭话里带刺,“我做了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在机场我就觉得有人盯,要不是检完票趁乱溜掉,今天还真看不到这出戏。您可真行,无时无刻不在跟踪我。”
话里那点冷意渗出来,刺得郑升一僵。
这些天他对楼庭的监视从没断过,自然知道她跑回台北找应拾秋。不拦着,是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可他没想到,这些全被她察觉了。
他眯起眼,这女儿,比他想的还要深沉。
“爸也是关心你。”
“关心?”楼庭眉毛一挑,漫不经心,“当初我跟小秋的事,你从中作梗也算关心我咯?”
郑升深吸一口气:“你放着北京的日子不过,非要跟这么个家境不好的女人在台北熬苦日子,我想不通。”
她耸耸肩,“您三番两次干涉我,我也想不通。”
“庭庭,你涉世不深,又总是做错选择。我只是在替你选。”
“那您选对了吗?”
语气陡然变冷,周身气质也在这一瞬变得仿若野猫弓起背一般危险。
周身无端有些冷。
这声质问仿佛戳中了郑升心窝子,脸色难看至极,声音跟着拔高不少:“虽然过程艰难,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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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结果还不错!”
“不错在哪?”
他没吱声,楼庭笑出声来。
“不错在我失忆,像个傻子似的被你耍得团团转?不错在阿嫲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不错在我那段好好的感情,被你一手拆散,所有人都成了你棋盘上的弃子?”
“做人就是有舍才有得。”
他抬手指向楼庭,声音拔高,“你现在是出了名的青年导演,那是因为我。我送你出国、给你铺路!不然你以为光靠你那点才华够吗?才华能当饭吃?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你懂不懂?”
他发火时气势汹汹,跟平时刻意摆出的慈和面孔判若两人。
这一刻他像坐在龙椅上,眼神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连自己女儿都成了他手里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
楼庭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难过的不是为他这个人,而是想起过去他也曾表现得像个正常的父亲,对她工作认可,替她欢喜。
拿奖那次,他匆匆赶到现场,笑眯眯坐在台下鼓掌,还跟身侧陌生人炫耀那是我女儿。
这一瞬间,她真觉得她妈眼光糟透了。
怎么会跟这种男人结婚生子?
“她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身侧突然响起反驳,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楼庭一怔,侧过脸,说话的人是应拾秋。
“你的女儿不是靠你,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贫穷还是富有,她都注定会有今天的成就啊。”应拾秋毫不避讳郑升的审视,扬起下巴,语气几分讥讽,“倒是郑先生你,不仅自负狂妄,还对你的女儿毫无了解,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却妄想以为她好这个理由来掌控她的生活?”
她跟楼庭的阿嫲见过很多面。
偶尔聊聊天,对方会絮絮叨叨从家里翻开属于楼庭的那些成长轨迹。
从小到大,楼庭的成绩就没差过,一路在老师夸赞里长大。尤其文学上的天分,藏都藏不住。
所有人都说她有才华,阿嫲也从没压着她,常带她去诚品看书买书。
在大学期间,她已展露创作才华,年纪轻轻便拿下台北电影奖最佳短片奖。
出国后,更以独立文艺片导演的身份,作品先后入围戛纳电影节单元并荣获洛迦诺电影节金豹奖。
即便有郑升托底,可这些也不是光有人脉就能换来的。靠的是敏锐的观察,反复打磨的剧本,和无数个熬夜勾画的分镜。
然而在郑升口中,这一切却成了他一手铺就的。仿佛没有他,就没有如今发光的楼庭。
“郑先生,您在这个圈子这么久,应该也清楚,有些东西资本或许会买单,但观众不会。”应拾秋抬眼看他,语气锋利,“楼庭的作品口碑如何,您恐怕……从来没有关注过吧?”
郑升面色一黯。
他当然没有关注过。不光是事业繁忙,更是这些东西在他早年转型后,便再没耐心去留意了。
他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小丫头,你还不够格来教训我!”
“她有。”楼庭走上前一步,将应拾秋护在身后,“她当然有。”
“过去那些年,我身边出现过的人,除了阿嫲就只有她。以我的性格来讲……这两个人,大概也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对我好、却从没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吧?”
她试探的目光落在郑升身上,对方却含起眼皮了。
失忆的那七年,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
即便偶尔参与过一两次旅行、派对,试着融入人群,可尝试过后,总会借着工作的理由,躲开那些并不喜欢的喧闹场合。
总会莫名讨厌那些人,即便她们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那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是性格使然。
直到回到台北,遇见应拾秋,她才明白,自己只是厌恶所有带着目的、期待从她这里换取回报的人与事。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爸,说在意我、爱我,可那么多年,你根本没在我生活里出现过。反倒是我最孤单无助走向成年人生活的日子,都是小秋在陪伴我。”楼庭似笑非笑,“应该换我来问你,一个不会爱人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讲爱这个字呢?”
拿他跟一个外人比,郑升自然气得不轻。
“我找过你!是你自己选错路,非要跟你阿嫲住!”
过去那些年,楼庭说什么也不肯回北京,跟阿嫲在万华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甚至算得上拮据。
他们之间几乎没联系,父女之情一直就像根线,紧紧绷着,随时可以断开。
“你留在你阿嫲身边,留在台北,连上大学都凑不出钱。”郑升冷笑一声,“要不是当初老太太给我打电话,求我给你出学费,你连书都念不起。”
他话一出,楼庭心里便涌起一阵抽痛。
模糊的记忆被搅动,那个瘦瘦小小却似乎很倔强的老太太,最后连具体的模样都淡了,只剩个残影埋在心底。
“她是带大我的人,难道我要丢下她跟你走?”楼庭面色转冷,“更何况,你要真如你所说的那样爱我,为什么不多主动让我跟阿嫲过好一点?非要等我们快饿死,才来施舍?”
“我是你爸,难道还要我先低头?”他怒气上涌,“就算你这么多年讨厌我、排斥我,我也跟你怄气,可我们还是有血缘关系!我一直想把最好的给你,是你不肯要!你傻,你为了这个女人!”
他猛地指向应拾秋,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都白了。
“如果没有她,你早就回北京继承家业了,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
那年,她刚进大学,老太太察觉自己身体不太好了,悄悄给他打电话,希望父女俩别再怄气。
他也软下性子来求和。
楼庭对他的殷勤稍有回应,也说会考虑去北京。
直到应拾秋出现,她一头栽进爱河里,对他的劝说又变得无动于衷。
“您这是把因果倒过来讲。”楼庭语气有点烦,“既然这样,不如各过各的,以后别来往了,划清界限。”
“你——”郑升气得浑身发颤,话都说不全,得扶着旁边手下才站稳。
缓了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真要这么倔?”
“呵,当年害我失忆的人找着了,您是什么底细我也看清了。现在互相看着都烦,何必再装成一家人多和气的样子?”
楼庭没耐心再跟他争,低头瞥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马成泽:“现在能说了吧?当年我失忆的真相。”
“……”
见她避开不答,郑升心沉了下去。
那张向来神采奕奕的脸,忽然像老了十岁。
“告诉你。”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楼庭,痛苦地闭上眼,嘴唇都在抖,“我都告诉你。”
“……”
多年前,他在台北出差,偶然结识了林菀慧,有过一夜露水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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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女人后来一声不吭,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
得知林靖姿存在时,郑升大发雷霆。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这么个女儿。
“后来我查到,林菀慧生下孩子,就是想攀上我。”
郑升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跟台北的老五总早就认识,私下已经有了不少来往,她不知从哪听到,攀不上老五,就来攀我了,她一直想让他帮忙搭桥牵线做影视。”
郑升神情痛苦:“就因为这,我才一直不待见林靖姿。说句难听的。我就没想过要这个孩子出生。”
似乎他不在乎这话听起来多么薄情。
“楼庭,有些事……我本想等有机会的时候再告诉你,可是一直难以开口。”他这回没有红眼,也没有故意煽情,他只告诉她,“我是真的想过补偿你。”
楼庭无动于衷。
郑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旁边的马成泽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腥血,打破了在场人的沉默:“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
空气静了一瞬。
马成泽缓了口气,继续嘲讽:“就是因为你跟林菀慧不清不楚,才搞出这些骗局,勾结许宜霏给我下套。别以为我不知道,林菀慧做的一切,背后都是你在指使。你们之间的利益输送,脏得不行咧……”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郑升忽然插话打断:“不,你错了。这么多年,你都恨错人了。”
马成泽眉头一皱。
他继续往下说:“事实上,我也是受害者。”
“你?”
“现在也没必要瞒了。”郑升声音沉下去,“当初骗你入局的是老五跟林菀慧。那女人贪心,和老五联手拟了份影视基金合同跟你签,其实是在洗钱。林菀慧也被老五坑了,签的是阴合同,不出事就算了,一出事,顶罪的就是她。”
“你一开始就知道?”
“不。”他叹了口气,“你以为是我指使的,因为林菀慧的公司靠我扶持……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洗钱。当初她要签这个,我说什么也不同意,没想到她背着我偷偷签了!”
早些年,许宜霏就是因为会忽悠,被林菀慧看上了,收做徒弟。
再加上林菀慧的公司基本是郑升一手扶起来的,而马成泽又无意间发现郑升跟林菀慧关系暧昧,便一直误会,这两个女人,背后都是郑升在指使。
他要报仇,阴差阳错遇到了楼庭。
更是无意间发觉,她就是郑升的女儿。
“这么多年,庭庭是无辜的。”郑升叹了口气,“我也是。”
马成泽满脸不信,冷笑:“你一人之词,我怎么信?当我傻缺喔?空口白牙就想撇清关系?”
“你签的合同不论明里暗里都跟我无关,这是事实。你怀疑我是幕后主使,不过因为我和林菀慧走得近罢了,根本没证据,对不对?”他紧紧盯着马成泽。
马成泽没吭声。日子太久,很多细枝末节他自己都模糊了。
这些年东躲西藏,不光是时间在磨,连活着都费劲,那份恨早被生存之苦划得不成样。
“这么多年,都是林菀慧求我帮忙我才伸手,不然她要把林靖姿的身世捅出来。”郑升看向楼庭,“到那时,不光是公司的形象,我跟你的父女情分会更难看。”
“所以我失忆……也是他们设的局?”楼庭问。
“不是。”郑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摇头。
当年马成泽追查许宜霏,碰巧撞上楼庭帮忙。那时他还不知道楼庭是郑升的女儿,只当是同被许宜霏坑的人,想联手往下查。
可后来查着查着,他偶然发现了她的身份。
误会她和郑升是一伙的,存心要耍他。
楼庭目光落在马成泽身上。昏暗里,男人的表情看不太清。
可那双眼睛对上她时,一闪而过的复杂,让楼庭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像积木轰然倒塌。
可她记不起来。一点都记不起来。
当初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有什么回忆……她全忘了。只剩下这张脸带来的熟悉感,再没别的。
这感觉让她胃里一阵恶心,混着焦躁,闷得发慌。
她看向郑升,眉头紧拧:“当年是他把我推下海的?”
“不是推下海。”郑升偏过头,像是不忍回忆,语速很快,“是他拿砖块砸了你的头。”
第93章
再描述一次当初的画面,无异于是将所有的平静都揉碎。
接到消息赶到台北时,楼庭已经奄奄一息进了医院。浑身缠满纱布,插着呼吸机。
医生见到郑升,脸色凝重,建议联系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的急转通道。
郑升只好听从建议,安排她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找了顶尖的医生,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
可漫长的观察期还是难熬。
郑升每天往ICU跑,在附近酒店办公,那年因此错过了好几个重要会议和商业活动,损失几个亿的投资。
他最重利,可那会儿他不在乎了。
从ICU出来以后,她脸还肿着。
眼睛紧闭,头上裹满纱布,背上也都是淤青。就这样长久地沉睡。
医生说,很大概率醒不来了。
他每天都在“让她这样躺一辈子”和“放弃治疗”之间来回晃。就在这无尽煎熬的第三十天,她睁开了眼。
他既欢喜又忐忑,害怕她知道这一切以后记恨她。
然而,她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很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她尝试开口,却只发出一些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音节。嘴角甚至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那两年康复期很漫长,她的言语功能受损,肢体也偏瘫,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丧失了。”郑升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就像一个婴儿一样,我必须重新学着怎么照顾她。”
所有故事,都从一场糊涂开始。
从他猝不及防的贪念里长出来。
要是那年他没跟林菀慧犯那个错,就不会有那个不被祝福的孩子。
也不会有报应阴差阳错落到自己女儿身上。
“所以那时候……她不光话说不清,连手都抬不起来吗?”
应拾秋微微发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也就刚醒那会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楼庭眸光晃了一下,语气却很平静,“人还有些浑噩,记性也不太好,每天就像一棵休眠的植物,除了基础的生理需要,基本上就是睡觉。”
那时候很艰难。
吞咽困难,喝水都得人一小勺一小勺喂。练习抬手拿筷子,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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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想自己上厕所,一个不稳就摔了。
软软地跌在冷而污的地砖上,就那么伏着,脸贴着地,闻着地上消毒水的味道,直等到看护的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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