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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2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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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那些年……你都这样过的?”

    “就头两年。后来慢慢恢复,身体好多了,医生都说是个奇迹。”

    应拾秋没再讲话,鼻尖有些红。

    楼庭垂眸一看,她竟然哭了。

    明明同样听说了彼此的遭遇,她没办法感同身受,应拾秋却在三言两语里泛起了泪。

    楼庭愣了片刻,一直绷着的下颌,在这一刻微微松了松。

    “哭什么?”

    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做完才觉出这动作不妥,可收手已经晚了。

    应拾秋也怔了怔,抬手擦擦眼角。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未免太轻了。”

    而后她侧过身,望着马成泽,一字一句地问。

    “是你拿砖头,一下一下往她头上砸的?”

    瘫在地上喘粗气的马成泽,浑身狼狈。穿着脏旧的工装裤,领口糊着血。

    面对她们两个直直的目光,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愧,别过头,声音跟着低下去。

    “我没想到会是误会。”

    “……”

    “可你动了手是真的。”应拾秋语气泛冷,“不管是不是误会,你都伤了人,按照法律,你这是蓄意杀人!”

    马成泽语气懊恼又绝望:“我是被逼急了,没办法……要是一早知道他们父女感情不好,我也不会那么冲动……你们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呢?”

    “让我站在一个杀人犯的角度?”应拾秋瞥了一眼郑升,问马成泽:“你是怎么发现他们两个是父女的?”

    “在查他时候知道的。”他指了一下郑升,“早年有篇媒体报道,他从机场出来,跟女儿一起走,里头有几张照片,有一张楼庭的……被我认出来了。”

    其实郑升跟楼庭没见几次,更别说被媒体拍到同框。

    而那一次,他正好因为要做慈善,需要把女儿接回来,炒一波顾家人设,顺便打破自己不管女儿的传言。

    那时楼庭要读高三。

    把她接回北京,跟拍的媒体都是他花钱雇的。就那么一张照片。

    他亲自挑、亲自审的内容,最后阴差阳错被马成泽看到,报应落在了楼庭头上。

    “要怪就怪他跟林菀慧勾结!”马成泽不甘心,“我不是真的想杀她。”

    郑升脸色沉下来,终于开口:“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还有脸说这种话?”

    马成泽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才认命似的往后一瘫。

    “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吧。”

    郑升冷哼一声,转向楼庭,“既然你在这里,那你来决定吧。”

    “……”

    显然,哪怕嘴上说随便,马成泽还是很紧张。生死面前,没有人不怕,除非对这世界彻底没了眷恋。

    他的手不断颤抖着。

    楼庭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就是这只粗糙、被生活磨得满是风霜的手。

    曾经攥着一块沉甸甸的砖头。

    因为愤怒,或者被合作伙伴背叛的屈辱,抱着对命运不公的反抗,一下下往她头上砸去。

    “送监狱,或者放了,”楼庭看了一眼郑升,“随你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她。

    “我记不清了。”她说,“随便你们怎么解决。”

    记不起来感受,想不起来经历。

    她像飘荡无依的鬼魂,怎么死的都能忘记。

    遑论共情自己的遭遇。

    她试过在失眠的夜里强迫自己回忆,可每一次都像掉进没有底的黑洞。

    最后只剩头痛欲裂和满心的空茫。

    阿嫲临终前孤独地在万华等她,可她连阿嫲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应拾秋跟她讲她们的过去多么盛大,可她连面前这女人多大年纪、住哪儿,都是靠小洲查的资料才清楚。

    面对那一双饱含期待、恨又或者爱的眼睛,楼庭始终给不了同等的情绪反馈。

    她没有心啊。

    怎么都不可能想起过去的人,寻找真相,报复来报复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阿嫲不会复生。

    她跟应拾秋……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楼庭偏过脸,望向一旁像棵树一样沉默的应拾秋。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心底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过去的楼庭仅存的那点意识和爱,在身体里留下的条件反射。

    那痛绞着心,牵动神经。

    楼庭脸色白了白,扶住布满脏灰的墙,才勉强站稳。

    “你还好吗?”应拾秋伸手扶住她,声音沉着几分复杂。

    有同情,有怜悯,有可惜,却唯独没有重逢时那种要烧穿一切的恨。

    也是,爱才能生恨。

    这么多天,她的再出现,将她对楼庭昔年的印象已经抹去,哪还存在爱?

    楼庭摇摇头,声音很轻地挣开她的手:“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应拾秋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缓缓垂下:“那先回去休息吧。”

    再回头看一眼。

    许宜霏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们,郑升面容灰败,眼里藏着痛楚。地上的马成泽,则是一副木然的模样。

    楼庭看着郑升,视线平直,声音没什么温度。

    “应拾秋跟你合约中的那一百五十万,我可以替她还。但请你,别再插手她的事。您不是一直信佛吗?那也该信因果,有因就有果。您的果,您自己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都报应落在我身上了。您没发觉吗?”

    她语气很淡,可话里的讽刺像一把又钝又冷的剪刀,直直捅进了郑升的心里。

    他又气又悲,“你在怪我?”

    “是。”

    “爸不用你还钱!”

    “好。”楼庭倒也没客气,“那麻烦您,当着我的面,把那份合约撕了。”

    “……”

    “毕竟您骗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我答应你。”

    郑升脸色难看,目光转向应拾秋,咬牙道:“但你要清楚,当这女人收下这笔钱的那一刻,你们之间就再没什么情分了。这不是爸逼她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这一切不都如你所愿吗?”

    楼庭语气很轻,“事到如今,正好如你想看到的,我跟她,各自有了新生活,我也没办法再跟她回到过去了。”

    《淡水河与金鱼》 90-100(第6/20页)

    “而从我被砸到丧失意识的那一刻起,楼庭就已经死了。”

    消失了。

    从整个台北,从应拾秋的生活里,从原来楼庭的世界中。

    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她扭头就要走,再一次撞见马成泽那双木然的脸,和他发着抖的手。

    心底陡然一空。

    那双手在昏黄的光影里恍惚着,招着,摇着,渐渐散成了两个影。

    一个影是他立于眼前的轮廓,另一个影,是她记忆深处里的恐惧。

    记忆里那双手,忽然就活了起来。

    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一股蛮力将她往外扯。拖进那间破败无人的烂房子里。

    而她对这莫名的袭击没有防备,整个人是木的,晕晕然,心也在一片茫然空寂的海面浮沉着,好像怎么都靠不到岸。

    “你要干什么?”

    “杀你!”那道愤怒的声音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敢跟你爸合伙戏弄我?我杀了你!为什么要逼我!”

    那双手压下来,揪着发,将她往地上摔。脸贴着冷而糙的地,挣扎着,摩挲着。

    那是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难以反抗的时候,头竟抬不起来,一点也抬不起来。

    背阴处的砖墙,潮湿肮脏,缝隙里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肥厚油润。

    很久以前,小秋也挖过这样一撮青苔,养在玻璃瓶里。

    她说,看见绿色的东西就像看见希望,我们一定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可她的鼻子被土腥气淹没了,她看不见希望。

    紧接着,一件暗红色工装外套蒙头罩下,世界猛地暗了,闷了,只有她自己呼吸的潮热闷煮着仅存的求生欲望。

    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厚重的砖头,隔着粗劣布料落在了她的头上。

    每一次砸下,都像世界末日那么绝望,像列火车从她这个卧轨的人身上一阵阵碾过去。

    希望就在这停顿的间隙里灭了火。她只看见一片红。

    最后一点清明散去之前,她想起了小秋。

    小秋啊,还在那间窗景很好的两室一厅里等她过去。

    第94章

    再醒过来时,楼庭看见的还是白色天花板。她又躺回病床上了,跟七年前一样。

    身体总是不听使唤,在过载记忆的冲击下,就会发生呕吐与昏厥。

    可这回床边守着的不是郑升,是应拾秋。

    她趴在她身侧睡着了,睡相很静。头发散在她的手边,毛茸茸的,脑袋简直像只蜷着的小动物,一动不动在冬眠。

    楼庭侧过脸,枕头布料窸窸窣窣发出一道响声。

    面前的女人眉头皱了皱,睡不沉似的,有点动静就立马醒来了。一睁眼,还雾蒙蒙的,有点迷糊。

    “醒了?”楼庭说。

    “啊。”她顿了一下,才彻底清醒过来:“要喝水吗?”

    “不用麻烦。”楼庭环顾一圈周围,迟疑道,“我刚才又晕倒了?”

    “就摔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应拾秋摸出手机,“我先跟你爸说一声。”

    楼庭以为她会出门去叫护士,却只见她拨了通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简短而冷淡了几句“醒了,嗯,好”就挂断。

    再抬头时,对上楼庭疑问的眼神,应拾秋平淡解释:“医药费你爸已经结了。”

    “他人呢?”

    “他说你可能不想见他,就托我过来看看。当然,主要不是因为我心善,是他付了我跑腿费。”

    “……”楼庭却对这样的安排不太领情,“可以请护工,何必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他自以为聪明嘛,”应拾秋顺手拿起床边的橙子开始剥,“觉得你醒来更想见到我,我看他是想多了。”

    楼庭没接话。

    橙子皮一剥开,柑橘的香气就散开,清甜不腻。楼庭平时对气味挑剔,偏偏就喜欢橙子这种干净的味道。

    很快一颗橙子剥好了。

    “你刚才晕倒,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应拾秋抽了张纸擦手,把橙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楼庭看她嚼得香甜,一顿,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记得那天的片段而已。”

    她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需要某些触发点才会浮现一点。像散落的拼图,像跳接的电影画面,得靠自己慢慢拼凑。

    可有些碎片根本不会自动浮现。

    直到现在,她大概也只找回了十分之一。

    楼庭已经做好准备,或许这一生,都再也拼不完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马成泽呢?”

    “你爸把他送进监狱了。”

    楼庭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像之前打算的那样,把那男人折磨到半死。”

    应拾秋眉毛一抬,“毕竟犯法。”

    想起郑升几个小时前说的话,应拾秋有些出神。

    他吩咐许宜霏直接把人送进监狱,许宜霏满脸不解,“让他就这么进监狱,岂不是白费你找了这么多年?”

    郑升声音干涩:“庭庭说得对,因果没有报应到我身上,却落在了她的身上……让他去牢里,让法律判吧。”

    “……”

    可应拾秋想,他或许并不是信因果。

    只是碍于这么多人都看着,尤其是她这么个外人在场,但凡马成泽出了什么事,他便脱不了干系了。

    “感觉怎么样?”应拾秋岔开话问她,“现在能出院吗?”

    “没什么事,”楼庭摇摇头:“只有头还有点晕。”

    “那你还是在医院再住几天,”应拾秋继续塞了一瓣橙子在嘴里,“反正有你爸出钱,你回北京的事之后再说吧。”

    提到北京两个字,楼庭一怔,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病号床单,直接掀开。

    “我要出去。”

    应拾秋吓一跳,“什么事这么急?”

    她的唇线绷直,“我想再好好逛一逛台北。”

    “拜托,楼小姐,现在是深夜诶。”

    “那明天?”

    “……”

    *

    最终,马成泽仍以故意伤害及逃逸等罪名,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

    消息传到楼庭耳里时,她正在站牌处等待市民小巴10路公车。

    午后二三点,站牌的铁杆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游动着懒散的尘埃。

    收到小洲传来的讯息,读完便删了,脸上没有情绪。眯着眼望向长长没有尽头的柏油路,楼庭目光却有些放空。

    “想坐去哪?”

    “淡水。”

    “为什么?”

    “走一遍当年我在这座城市的轨迹。”

    《淡水河与金鱼》 90-100(第7/20页)

    楼庭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应拾秋,淡笑问:“今天不做生意?”

    “周一店休嘛。”

    气氛僵滞了一瞬,楼庭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飘开。

    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气氛,不像恋人,却也不像朋友,但彼此都淋过同一场雨。

    楼庭眯起眼,半晌才“哦”了一下,声音轻轻的:“那天晚上,多谢你。”

    “客气什么。”应拾秋语气轻松,“现在的你我不大懂,可七年前的楼庭……我大概是最了解她的人吧。”

    午后很静,公车还没来。

    天是那种入了夏才会有的蓝,透亮明净,几朵云胖墩墩地浮着,像童话书里剪下来的城堡。

    这世界有时候是倒过来的。

    时间偶尔也会错乱一番。

    “那你还会怀念吗?”

    “什么?”

    “七年前的楼庭。”

    “怀念也回不来了吧。”

    公车就在这时摇摇晃晃地停在面前。她们结束对话,一前一后走上了车。

    满满一车人,楼庭站着,应拾秋却把她往边上轻轻一拉:“不要站这边,等会儿门会夹着。”

    接着拉着她的手腕往车厢里走,停在一根靠柱子、人稍少的位置。

    “我以前就常站这里,离下车门近,还不容易摔倒。”

    楼庭看着这根黄色的、带凹凸纹的柱子,伸手握了握。

    模模糊糊的,好像真有这么个画面。

    白色的耳机线缠在一起,两人一人戴一只。

    偶尔一个急刹车,应拾秋会跌进她怀里,两人在晃动的车厢里对上视线。

    有那么一瞬想不管不顾地吻下去,可车上人太多,大爷大妈也在,只好把那个吻悄悄吞回心底。

    但目光早就吻过千百遍了。

    好不容易等到两个空座。应拾秋连忙走过去靠窗坐下,楼庭跟着坐过去。

    车厢把手摇摇晃晃,楼庭看了一会儿周围,再一转头,只见应拾秋竟然闭上了眼。

    脸上白白净净。

    会有一点岁月的痕迹,可是她并不觉得那难看,相反是一种见证。

    但凡有一条眼尾的细纹,就是有一条小鱼游过。当生命格外用力地拱土时,才会在肌肤上摆开涟漪。

    “你困啦?”楼庭轻声问她。

    “没呢。”应拾秋睁开一只眼,眨了眨,“只是怕等会儿要给老人家让座。”

    楼庭一愣,随即低声笑了出来,“你不想起来的话,我让就好啦。”

    “万一……是两个老人家呢?”刚好车停了,门一开,应拾秋眼神一紧,立刻把头一歪,假装昏睡过去,“从这里到淡水还远着呢,你站一个多小时试试看。”

    楼庭侧头瞥了一眼,还真看到两个肚子圆圆的中年男人,这应该不用让吧?

    但她还是莫名其妙跟着闭上了眼。

    她们聊了一路的窗外风景。

    台北的晴天很好,沿途开着艳丽的凤凰木。花瓣艳红,像簇火苗烧在绿叶之间。

    应拾秋趴在窗边看外面,说:“我很喜欢坐公车,比捷运舒服。”

    以前她在酒吧做酒推,都是夜班。白天要么补觉,要么昏昏沉沉爬起来赶稿,根本没时间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坐着公车,像鱼一样游过整座城市。

    “为什么要比作成鱼?”

    “因为《淡水河与金鱼》”她解释说,“之前你看过一次的,以前写的剧本。”

    “我记得。”

    那个剧本,后来的版本楼庭也看过。打磨得十分精致细腻,可远没有她初稿那般动人。

    有时候,灵气在于未经雕琢,有一种粗糙生涩的质感。楼庭反倒为那初稿感到可惜。

    “有想过再把它拍出来吗?”楼庭看着她的侧脸。

    “你说我那个小剧本?”应拾秋很惊讶似的,连忙摆手,“不了吧,那东西写得很烂,根本就没眼看啦。”

    “干嘛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她有点不赞许,脸被太阳这只小虫吃得有点斑驳。

    “孩子?”应拾秋语气幽幽的,“可我已经把我的孩子杀掉了。”

    在一个夜晚。

    只用一个盆,一只打火机。

    应拾秋把脸偏了偏,“上次那部《气球飞走了》,什么时候首映?”

    “刚想告诉你,”楼庭笑了笑,“下周台北刚好有活动,是首站,要一起吗?”

    应拾秋还没回答,手机响了。

    她露出个抱歉的表情,接起电话。

    对面是董怡君的声音:“Rchel,你现在在哪啊?跟你讲一声,我先回一段时间老家。”

    “多久?”

    “大概一个多月吧……也说不好啦。”

    应拾秋感到诧异。

    毕竟董怡君说过,她家里人已经因为她性取向的事情很久都没有跟她联系过了。

    她还是表示该有的关心:“怎么,你家人终于想通要跟你联系了?”

    “不是啦,是我阿嫲生病了。”董怡君语气有点难过:“看到她生病难过,真的很不忍心还留在外面,所以店里这段时间要拜托你帮忙多照顾一下。”

    “阿嫲还好吗?”

    “不太好。”

    应拾秋声音温温的,安慰几句,又对她说:“店里这边没事啦,你放心照顾她吧。”

    对面听起来松了口气,连连道谢,电话就此挂断。

    想着自家那间店,应拾秋就有点头痛。

    最近天气热,暑假又快到了,正是该忙的时候。虽然怎么做冰是跟董怡君学得差不多了,但要一个人顾店,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看你脸色有点为难?”楼庭问她,“怎么了?”

    “我室友家里有事,得回去一个月。店里就剩我一人撑着。虽然也可以请个兼职,但这么忙下去……实在不划算。”

    “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我们店的单价都压得很低,客人一多,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利润又薄。我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把客人的注意力转到别的、利润高一点的东西上?”

    楼庭静了半晌,“我正好认识一个做品牌策划的,还挺厉害,介绍给你?”

    应拾秋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

    话一落,她眉间那点紧蹙的小山也倏地散开了。

    楼庭唇角翘起来,“刚才我问的首映要一起去吗?”

    “啊,”应拾秋顿了顿,还是摇头,“不去了。现在我也没什么时间看电影了。”

    话是违心的。

    但她不会再碰这行,不止因为郑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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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工作、新的昼夜,小满即万全,再去碰电影就意味着她要重新想起过去当编剧的那些日子。

    虽然能创造故事,看着好演员把它们演出来,是件挺幸福的事。可应拾秋知道,自己没那么多时间和心力再去磨一个好本子了。

    从来没在大银幕上看过自己的作品,是个遗憾。

    可人生嘛,处处都是遗憾。

    “好吧。”楼庭嘴角挑起一丝浅笑,从衣袋里掏出个纸皮的封口小袋递过去。

    应拾秋微微一怔,“这是?”

    “你拆开看看。”

    应拾秋慢慢拆开封口,发现里头竟是些撕碎了的烂纸片。

    抓出一把,拈起几片拼凑,纸张边缘还留着被撕扯的不规则的边线。

    是郑升和她签的那份合约。

    也就是这份合约,让她再也没法涉足影视相关的工作。

    应拾秋蓦地抬眼:“你真让你爸撕了?”

    “当然,说到做到。”楼庭眯起眼朝她笑:“应小姐,现在天高地阔,你可以做任何喜欢的事了,没人威胁你,也不用再被逼着做选择。”

    应拾秋攥着那团纸屑,愣愣的:“那这算什么?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欠我什么。”她说,“算是那么多年来……我的赔罪。”

    缺席你的生活,也许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只是那样没头没尾地走掉,给你留下一团乱掉的线头,是我歉意的来源。

    哪怕你会觉得我这人来得不合时宜,可我能捧到你面前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你又能做错什么呢?”应拾秋苦笑一声,眼里有点迷惘,“你只是没得选。”

    “也有我自己的责任吧。”她低了低头,“一开始,跟马成泽说话开始。”

    应拾秋忽然笑了起来:“可你看起来不像会负责的人啊。”

    望着她的脸,楼庭神情有些恍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人总会变得成熟一点的。”

    那很好。

    她连着说了两声,仿佛要将这变化刻进脑子里。

    “几号回北京?”应拾秋又问她。

    “不回去了。”

    “……什么?”

    她瞪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惊异。

    或许是不太喜欢她仍然留在这里?

    楼庭面色微敛,挤出一丝笑,“怎么,不许我在台北拍电影?”

    “当然可以。”

    “还是说,”她声音轻如游丝,“应小姐其实……很介意我留下?”

    “……”

    应拾秋面色一顿,偏过脸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留就留喽,台北又不是我家开的。”

    “我怕你看见我会不高兴,毕竟我们之间也有很多不愉快。”

    “要是不高兴,我根本就不会去医院完成你爸的嘱托了,有钱也不干。”

    对于郑升这个人,应拾秋不能说恨他,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像面对妈妈那样,他们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无人可以攻破。

    或许,就像她曾在庙里一次次掷筊,落在地砖上一般,总一正一反,冷冷的。

    命运告诉她,她跟楼庭是掷不出圣筊的缘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其实还算喜欢我这个人?”

    “什么?”

    “我说,喜欢我这个人吗?”

    她话里的“喜欢”无关情爱,而是朋友间的投缘。

    应拾秋打量她几眼。身上确实有种吸引力,陌生人都会多看两眼,也让人容易有好感。

    不过——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她,“真要交朋友的话,我不会选你这样性格的人。”

    “嗯?”楼庭怔了怔,眼波之中仿佛闪过什么,“我是怎样的人?”

    “非要我回答的话……冷淡,还是冷漠?也有很浓烈的自私利己?”

    “这样吗?”

    楼庭表情凝固一瞬,很久没有再说话。

    公车路过世界,窗外的景象快速晃开。她在阳光中将眼睫垂下,嘴角向来挂着的一点点淡笑也没有了。

    应拾秋偏过头去看她时,她又抬起了脸,面上干净,什么情绪也没有。

    声音很轻:“自私有错吗?”

    “对自己而言,自然不算错。”应拾秋转开视线,“对别人会啊。”

    “所以我的自私伤到你了?”

    “不,我们之间,现在又没什么关系。”她肯定地说,“只有跟你有关系的人,才会在意这一点。”

    “哦。”

    公车停下来,整个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到站了,楼庭先一步起身下了车。

    应拾秋后脚跟下来时,她已走出好几步远。

    步子迈得快,腿又长得比她长,在后头跟着的应拾秋,竟有些微喘。

    即便那人不回头,始终只有一个散着发的后脑勺,也从来不等她,可应拾秋总觉得她脸上绷着层不悦。

    不等就不等,应拾秋也不是那种非要追上她的人。

    她索性慢下脚步,悠悠地踱在后头。

    反正从公车站往后面走还有一段路,她肯定不认识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怎么还找得到从车站到目的地的路呢?

    她刚这样想,对面的人就停了下来。

    应拾秋猛地收住脚步,身子却还顺着惯性地往前一送,正撞上她刚好转过身来。

    小臂蹭过她胸前薄薄的衬衫布料,烙下一片温热,就像某个小行星撞击地球那样。

    路边凌霄花沉沉地垂着,将开未开。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空气里却霎时有什么在开动。

    应拾秋轻咳一声,别开脸故作自然:“要去老街的话,得往前。”

    楼庭这回没移开目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蹭到我了,不要道歉吗?”

    “……”应拾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才勉强道,“都是女生,计较什么?”

    “可我们是Lesbin啊。”

    “……”

    应拾秋眉毛一抬,只好挤出一声对不起。

    语气不情不愿。

    这回换她快步走到前头,楼庭却小步跟了上来,凑近她耳畔轻声说:“没关系哦。”

    “……”

    气息温温热热,有点痒。

    应拾秋脖颈微微绷紧。一瞬间,太阳都仿佛热了起来。

    沿着河岸往前,海就远远地露出来,岸边盖起了一层雾。太阳懒懒地睡在海面上,仿佛星星的澡堂,七零八落地在波浪之中嬉戏着。

    刚才怪异的气氛已经被逐渐燥热的风冲淡了。

    《淡水河与金鱼》 90-100(第9/20页)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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