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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回到家,楼庭看着那袋水果,有点发怔。
像这样,对方拿一大包东西塞进怀,她推拒不了的热情,楼庭几乎没有经历过。
突然收到一袋水果,一些来来往往的人情。
拥有者的感觉并不算坏。
她从中拿了一个橙子,慢慢地剥开。
果皮的香味顿时蔓延在空气里,很清新。
这些年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多,跟着剧组拍摄进度赶,多数时间她都凑合着吃,对食物没什么特别偏好,却很追求品质。
不喜欢重油重盐的东西,也不爱在饭点过后还去吃东西。
她掰了一瓣果肉,放进嘴里。
酸甜的口感在口腔漫开。
这橙子品质并不好。也许是菜场里最便宜的那种,酸味盖过了甜味,到后面还有点发苦。
可她一个人还是默默吃完了。
这间屋子,比之前租在林靖姿那边的别墅要小很多。空旷得走路都有回音的感觉,被缩小了近乎三分之二的空间冲淡了点。
即便她在院子里种满了花,把厨房的柜子都用餐具、咖啡机塞满,可还是有种落寞空旷感。
说不上来。
对比刚才在应拾秋家,这里还是太大了。那种一家人热热闹闹聊天、看电视、吃水果、吃饭的感觉……她好像从来没经历过。
记忆里竟然一点都没有。
风一吹,窗帘晃荡,家里就有种久无人居的凉意。
楼庭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门口。玄关空空旷旷,只放着她的一双鞋。
……
昏暗的空间里,她的身体被束缚起来。
灵魂却自由了。
现在的她,可以不用思考要做什么,不用思考电子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文件,不用对下属严苛行事,也不用再顶天立地做什么独一无二的老板。
她现在只是一只拥有绝对安全的小狗。
在主人面前,小狗只用打滚卖萌,便可以得到珍贵的奖励。
昏暗的卧室里,林靖姿站在一个抽着烟的女人面前。
她现在不叫林靖姿,叫做何淇。是一家跨国公司女老板,需要抛弃掉自我,全身心地去迎合面前的女人。
女人坐着,翘腿晃了晃,指尖烟雾缭绕。
“爬过来。”
林靖姿动了。
弯身,手掌往地上压下去,清楚听见自己呼吸声,沉重,带着一丝紧张。
视线顺着沙发小腿往上挪。
先看见高跟鞋,又细又尖,再往上,是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匀称而白皙。
坐上面的女人没动,眯着狭长的眼睛看她。
烟雾往上走,把她的声音都模糊了点。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
对手戏演到一半,林靖姿就知道了。
这女人每一动作都轻车熟路,不论抬她下巴时蹭到唇边,还是膝盖顶开她腿时的停顿,都不像在演。
她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虽然长得是还不错,小有姿色。可林靖姿盯着那张脸,心里忽而翻起一股腻味。
没有理由,就是不合眼缘。
要是应拾秋坐那把沙发上呢?
靠北……
林靖姿思绪有点飘了。
那女人很可能会喘吧?
喉头一动一动的,像在咽一颗汁水饱满的樱桃,眼睛蒙上水汽,即便居于高位,也像跟在她下方被弄难受了似的。
换成应拾秋,这戏似乎好拍一点。
那女人受委屈受惯了,偶尔给她尝点甜的,也不是不行。
这样一想,镜头下林靖姿的腰身软得更顺手了,喘气声都带出几分真实感。
当沈亦一条喊“过”的时候,林靖姿眼底的水光都还没散。
“太棒了,林老师,这次感觉对了!”
“以后就顺着这种感觉走!”
旁边的女演员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望着林靖姿。
可她压根没注意到,趁中场休息立刻起身,跟她拉开距离,正眼都不瞧人家一下。
“靖姿姐,辛苦了。”
助理顺势递来一瓶水,她嗯了一声,接过,抬着下巴走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林靖姿,陌生得连她自己都有点认不出。也不知道有些人怎么口味这么重,偏爱这种无聊的角色游戏。
她轻哼一声,拧开瓶盖。
上一秒还在拍吻戏。
下一秒,林靖姿就往嘴里灌了半瓶矿泉水漱口,嘴唇都快被擦破皮。
讨厌跟陌生人接吻。
哪怕只是拍戏也讨厌。
再抬起脸时,那女人走了过来,跟她热情打着招呼,“靖姿,你国语讲得还不错哎。”
“哦,是吗?”
对方笑容暧昧,显然在搭讪。
林靖姿见过的人不少,也有不少要潜她的有钱女人,这种目光,她再熟悉不过。
“当然,我看你长相也没有很典型的闽台风格,看来你爸的基因真的很强大哦。”
“……”
她半开玩笑,可听的人已经当真了。
林靖姿脸上笑意渐渐淡了起来,眼尾一挑,眸光沉了几分。
“小姐,有时候话别太多,这样会减少对方的聊天欲望。”
女演员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僵:“我只是想跟你套个近乎,约顿晚饭。淮海路那边新开了家台北餐厅,要不要今晚一起去试试正不正宗?”
“不了吧,谢谢啊。”林靖姿一笑,推掉了,“我要身材管理,从来不吃晚饭。”
“这么严格?”对方显然失望,但也保持体面,“好吧,那下次你想吃的时候,随时叫我。”
毕竟还要一起拍戏,林靖姿也没把话说死。
只朝她点了点头,留了余地。
第二天上午拍威亚戏。
这文艺片给林靖姿发挥的余地不多,内心戏全靠些神神叨叨的镜头凑合。
讲爱与欲不能太直白,就脱离了文艺片的范畴。
沈亦便提出,要拍个什么流动的灵魂。说人话就是演员得套上威亚在天上飞,营造几分轻盈感,来表达那些意识流的东西。
老演员了,这套流程熟得很。
林靖姿套上威亚衣,整个人被吊了起来。
“一号机准备。”
“滑。”
副导演那声“滑”刚落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什么东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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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不知是谁在喊,林靖姿还没回过神,地面就朝她扑过来了。
下坠的速度快得吓人,可她脑子却转很慢。
时间在那刻被拉很长,许久之后,她重重砸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砰!”
“完了,出事了!快叫救护车!”
剧痛在身上遍开的瞬间,林靖姿闭上了眼。
这下要死了吧。
黑暗里,脑子不受控地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最后停在一张脸上。
居然是应拾秋。
……
等林靖姿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她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还有些茫然。
助理的脸凑过来,眼神紧张:“靖姿姐,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林靖姿没立刻答,嗓子干得很。
她慢慢转动眼珠,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四周,再移回助理脸上。
“我怎么了?”
声音沙哑。
助理连忙帮她把床摇起来,倒了杯水给她喝,“你在沈导片场出事了,威亚绳子断了,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不过医生说都是皮外伤,骨头没事,真是万幸。”
她顿了顿,掏出手机:“沈导那边还在拍,我先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
“嗯。”
电话接通得很快。
助理背过身去,声音又压低了点:“沈导,靖姿姐醒了。对,医生说没大碍。嗯嗯,她情绪还行……”
等助理再次转身的时候,林靖姿已经捋顺了事情来龙去脉。
冷着脸对她说:“这狗屁片场怎么搞的,威亚都能断?”
“负责这一块的工作人员已经被开除了,器材公司也会追责。沈导跟制片方都很生气,说一定要查清楚。”助理挤出一个笑:“沈导说让你先好好休息,养好了再说。”
“怎么之前没断?”
“说是负责这块的地勤昨晚上熬夜打游戏,今早上迟到,就匆匆忙忙没仔细检查。”
“就这么个理由就把我打发掉?”
“……制片方说了,会给您付一笔医药费,还赔您一笔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而且那边特别重视这个问题。”
“制片方?”林靖姿皱了皱眉,“你是指谁?”
她压根没想过,她话里的制片方是乌频。所以当助理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时候,林靖姿满脸狐疑。
“这女人不过如此嘛,手底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今天我还好,只是摔了,没什么大事。但凡死了个人,我看她怎么收场。”
一听到乌频的名字,林靖姿火格外大。
她受伤需要在医院静养半个月,这就说明她回台北的日程又要往后推半个月。
所以当乌频亲自来看她的时候,林靖姿根本就没给她好脸色。
“乌总,你很有个性。不过,像你这样的人来探望病人,我觉得病人死得更快。”她言辞犀利。
乌频眉毛一挑,懒得跟她一般见识,“我看你也没大事,精神更是不错,既然这样,那就休息几天早一点去片场吧,不然这一天到晚钱就这么一直烧也不是个事。”
“呵,不可能。”林靖姿压根没好脸色给她,“在你片场出的事,我凭什么还要那么早过去给你当牛做马。”
“那你就安静点,好好静养。”
“……”
让林靖姿没想到的是,这电影制作成本虽小,也不是什么大制作方,更没多少大咖。
可她在医院这段日子,病房升了最好的套房,单人间,豪华得跟酒店似的也就算了,每天还有营养师专门配餐。
“这乌频这么有钱?”
助理小声八卦:“听说乌总在国外还有个什么庄园。”
这个林靖姿倒不关心。
她只是想起乌频和那个叫尔尔的女人,上次在洗手间被她撞见过,两人一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呵,有钱人就是挺荒唐的。
一吃饱睡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林靖姿就开始想些别的了。
她给应拾秋拨了电话,开口就直白地问。
“喂?你是不是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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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在林靖姿打来电话之前,台北下了雨。
雨点打在窗上,外头雾蒙蒙一片。
欣怡趴在窗边往外看,嘴都嘟了起来:“看来今天去不了猫空了啦……”
“不去也好,省点钱嘛。”小阿姨在旁边笑着说,“等天气好再出门呀。”
应拾秋没说话,正想着要带她们去哪打发时间,门铃响了。
楼庭拿着一把长柄伞站在门口,身上透着湿气。
“怎么是你?”应拾秋一怔,感到意外,“有什么事吗?”
“我这有几张电影票,”楼庭抬手递了过来,“新上映的喜剧片,太多张了,正好今天下雨,想着给你,应该用得到?”
应拾秋没接,只是看着她:“哪来这么多票?”
“圈里朋友自己拍的片子,给我送的。”
“正好三张?”
“四张。”楼庭收回一张捏在手里,“你们一家人去就好,我就不打扰了,正好还有工作。”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接过那三张票。
指尖擦过楼庭的手指,仿佛有阵电流掠过身体,有点潮。
“既然邻居都做到这分上了,我也不好白拿。”她把票捏在手里,转身进屋,“等我一下。”
没两下,她拎了盒点心出来,塞到楼庭手里。
“这是前两天在法兰司买的,虽然不是当天现做,但味道还行,你将就着吃。”
是典型的中式糕点,糖油扎实,不知道师傅揉面时放了多少油。
楼庭眉梢微抬,她对这类点心向来没什么兴趣。
可看着应拾秋递来的手,还是接了过去,笑笑:“谢了。”
话刚落下,手机响了。
不是楼庭的,是应拾秋的。她没开免提,也没压低声音,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林靖姿的嗓音。
“你是不是S?”
应拾秋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S?ABCD的那个S?”
“不然呢?”
“什么意思?”
“三十多岁的女人了,还装不懂?”林靖姿声音里带着不耐烦,“S和M那个S。”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应拾秋下意识看向楼庭,对方神情没动,可眸底分明沉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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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了。
“……神经病。”
应拾秋压着嗓子骂,“大早上犯什么病?药吃了没啊,有够搞笑。”
“什么态度?”那头的林靖姿眉头一皱,“我现在是病人,你就这样跟我讲话?”
“病人?”
“沈亦那个破剧组啦,威亚出事了,我从五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耶。”助理说的三米多,林靖姿说出来给应拾秋听的时候,就随口添了两米,反正没人较真,“医生都说我命大。”
应拾秋一愣,语气诧异:“这都没摔出事?还能好好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没办法,命硬。”
“是祸害遗千年吧。”
“你狗嘴里难得吐点好话。”林靖姿哼了一声,又把话头拉回来,“所以你究竟是不是S?”
“你有完没完。”
“哦,那肯定就是了,难怪好几次碰你你都不叫,早说你是S啊,我可以勉强让你……”
“挂了。”
“等等。”林靖姿声音一沉,“不想知道楼庭当年的事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林靖姿十分自信。
应拾秋不就等着这个结果么。
“我的人查到她失忆的原因了,想不想听?求我。”
“哦。”应拾秋声音平平的,“现在不想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靖姿嘴角那点笑一点点僵住,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你在搞什么鬼?”她声音压得低,“之前不是都想知道想得要疯了?还跟我一起去追许宜霏,做戏给谁看呢?”
“因为这件事我已经查清了啊。”应拾秋语气平静,“无非就是她在跟马成泽联手调查当年事情的时候,马成泽误会她跟你爸是一伙的,就将她击伤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林靖姿怔住。
“从她那边知道的啊。”
“你们两个一起去查的?”
应拾秋嗯了一声,很是敷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靖姿像是气急了,呼吸都在抖:“你居然都不早点告诉我?把我当猴子玩喔?”
“忙忘了。”
“忘了?”林靖姿几乎咬碎牙。
“林小姐,”应拾秋声音里透出不耐烦,“你查的是你母亲,又不是她。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也没必要跟你讲吧?”
“好,好得很。”
这回林靖姿直接挂了电话,手机狠狠摔向墙壁。
助理吓得赶紧跑进来,花容失色:“姐,怎么了?谁惹你生气啊?”
“一个王八蛋。”
“哪个王八蛋?”
林靖姿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没说话,助理手忙脚乱地递药倒水。
“真是养了只白眼狼。”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哑着嗓子骂。
助理小心翼翼问:“姐,你到底在说谁啊?”
“……”
工作室前阵子裁过员,这助理刚来不久,什么都不清楚,连应拾秋的名字都没听过。
林靖姿盯了她两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没事。”
也是奇怪。
应拾秋在她身边时,从不觉得多需要。那副温顺的样子看久了,只觉得跟只赖在沙发上的猫一样烦。
可人一走,那张脸却总在眼前晃。
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靖姿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大概是撞邪了。
明天真该去庙里烧炷香,去去晦气。
手机边角摔裂了,助理检查了一下,小声问:“要不……我帮您拿去修修?”
“修什么?”林靖姿冷笑,“直接换一支新的。”
助理有些犹豫地提醒她:“姐,近期工作室经费有点紧,黄姐说了要适当收紧开支,你看……”
“从我个人账户里扣。”林靖姿眉头都没抬。
“好。”
这边刚消停没两秒,另一通电话进来了。
看了眼电话号码,林靖姿将助理支开了。
那头的人压低声音说:“林小姐,我这边有查到老五手下有个小公司的负责人,曾经因为洗钱案被抓,只不过被人压了下去,这边可能跟您母亲的事有关。需要继续往下挖吗?”
林靖姿忍不住白了一眼,“废话,当然啊。”
对面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道:“就是……那个……这个季度的雇佣费和车旅报销,您还没给呢。”
“现在就叫人给你打钱过去呗,还是老样子?”
“不不,您稍等。”他赶忙叫住她,“是这样,我们收费现在都涨价了,您cse我们也跟很久了,大家都很辛苦,所以……”
林靖姿语气冷了下去,“所以你现在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也不是……”他低声下气,有点委屈,“主要是我们现在裁员,人手不够,大家都要养家……”
“行了,”林靖姿打断他,“要多少?”
“您多给百分之十五就好了。”
“抢钱嘛?我也懒得跟你计较。”林靖姿冷哼一声,语气不耐,“滚吧,下次别来烦我。”
那头谄媚地连连应声。
……
“是林靖姿?”
挂断电话后,楼庭眉毛一挑,问应拾秋。
她嗯了一声,“这都能听出来?”
“声线跟语气很明显。”所以那些话都听清楚了。
什么S跟M的,那女人简直有点病。
应拾秋不想跟她讨论这个,直接转移话题,“她说她威亚断了,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下来,都说她命大。”
“五米?”楼庭眉梢动了一下,“人没事?”
“鬼知道,她这样说咯。”
“也许在夸大。”
“她这么无聊?”
楼庭没顺着这话往下说,语气听不出起伏。
“没想到你还跟她有联系。”她不动声色,“还以为钱还清,你们就再没瓜葛了。”
“之前为了查你失忆的事,找她帮过忙。”
楼庭轻轻“哦”了一声,“现在倒不讨厌她?”
话音刚落,应拾秋浑身冒起冷意,手指收紧,语气带上一笔讥诮,“我现在也不讨厌你啊。”
话说出口,楼道静了下,从一楼灌上来的潮热的风,像阵浪花似的往二楼扬。
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这阵静默里,楼庭唇线抿了抿,很久以后,才挤出个淡笑来,“下午的电影,记得别迟到。”
“嗯,还有事吗?”
“没了。”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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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甜品。”
应拾秋没接话,直接关上了门。
“啪。”
隔着一堵墙,外面照旧安静。
等了几秒,应拾秋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就像一阵雨,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沉重而有规律地带着一阵阴云荡走了。
她肩线一松,长吁了口气。
“姐,你怎么啦?”欣怡看见她有些失神,走过来好奇道,“刚才谁在跟你讲话?”
“对面的楼导。”应拾秋扬了扬手里的票,“送了我几张电影票,下午反正出不去,带你和小阿姨一起去看。”
电影下午两点开场。
出门前,应拾秋给董怡君拨了个电话汇报近期工作,说家里来人,店里最近让服务员看着。董怡君没意见,反倒让她家里人睡自己那间卧室,还能省一笔房钱。
心意领了。
但应拾秋最看重合租的规则,各过各的,界限分明。
电影院里,小阿姨笑得前仰后合。这辈子没来过影院的女人,头一回来,还以为爆米花跟汽水都是随票赠送的。
应拾秋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她。
最后灯光亮起时,应拾秋一侧头,看见欣怡眼眶有点湿。
而当小阿姨看过去的时候,她则把头一偏,没几秒,眼泪就憋了回去。
应拾秋假装没看见,体贴地问她,“要一起去洗手间吗?”欣怡点点头说好。
小阿姨负责在外面帮忙拿包,趁着这个空档,应拾秋趁机跟欣怡搭话。
“这是部喜剧片诶,陈欣怡,你怎么还看哭了?”
“没有啊。”
“我都看见眼泪啦。”她递给她一张纸,“你今天出门的时候画的眼线都有点花了喔。”
“真假?”她连忙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根本没有花,“姐,你骗我!”
应拾秋忍不住扬起嘴角,“这部电影看得不高兴吗?”
明明很多人都在笑,全场也没有人在哭,欣怡为什么会哭。
“只是有点感同身受啦。”
“什么?”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应拾秋微微一怔。
屏幕上那个无法自理的残疾人,和傻大个搭档闹出各种荒唐事。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哭天抢地,可欣怡的眼泪还是滚落下来。
是因为,在场的人里,只有她才懂主人公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吧。
“姐,我想留在台北。”
“怎么突然说这个?”应拾秋眉头蹙了起来,“因为这部电影?”
她摇摇头,“我想了好多年,我一直很想在台北生活,感受这里的人和物。”
“可谁照顾你?小阿姨?”应拾秋满脸不赞同,理性地给她分析,“还是说一家人都搬过来?可台北生活成本太高,没有你想的那样轻松的。”
“我不需要人照顾。”
“但我们都会担心你。”
“可我不想回家。”欣怡声音忽然颤起来,“一回去,所有人都在给我找老公。我妈,我爸,他们觉得我这样的,就该找个适合的嫁了,让他照顾我。”
应拾秋沉默着。
“都觉得我赚不了钱,以后生活也没法自理。”欣怡抹了把眼睛,“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没熬过夜加过班,没经历过什么职场斗争,没去过酒吧,没唱过KTV。姐,这些你们觉得普通的事,我一件都没碰过。难道有病的人……就不能活出自己的生活了吗?”
“有些事,体验过也就那样。”应拾秋声音低下去,“酒吧、KTV……真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你也会恶心。”
喝到吐、倒在路边无人问津的夜晚,被人瞧不起、还要反被低素质客人骂的经历,她都有见过。
精彩吗这样的人生?回头一看,她只觉得好累。
如果可以有选择,她就想做一只虫子。
每天就躺在树叶上啃来啃去,就算是意外死掉也好,反正不会有知觉。
“可是姐,你从小到大都是正常人,你体验过了,当然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口啊。”
欣怡眼圈通红,“我不一样的,我根本就没有体会过那种感受。我甚至没有什么同龄人朋友,因为所有人,是所有人哦,都把我当一个玻璃瓶一样对待。”
“难道我心脏是畸形的,我的生活还要跟着畸形吗?”
“……”
影院走廊的光斜斜地打下来,很微弱。
照见欣怡的脸更加像只青灰的蛾子,小而薄,发着颤,在秋冬里扑棱棱的,扇动翅膀都费力。
应拾秋静了几秒,忽而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掌心贴上那截瘦薄的背脊,轻轻拍了两下。
“好啦,你先别急。”她声音低低的,暖水似的淌在她耳侧,“等小阿姨回去,你就留在台北,跟我住一段时间。如果待了很久,还是想留,我们再说,好吗?”
————————
小秋最近真的很有妈感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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