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安临说:“我不知道,哥自己回来问。”
迟羿抱着侥幸心理问:“谁有话和我说,妈还是爷爷?”他宁可去面对迟嵩。
“都有……”迟安临顿了顿,“他们吵架了。”
“什么?”迟羿吓得站了起来。
文昕和迟嵩吵架?文昕怎么会和迟嵩吵架?他那个身娇体弱的母亲,永远被父亲护在身后,怎么会……等等。
“爸呢?”迟羿忙问。
迟誉华难道没跟着回来吗?
迟安临说:“爸拉不住他们,他出去了。”
拉不住?不会动手了吧?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似乎说两句重话都能把这两个人气进医院,真要动起手还来还得了?
迟羿也顾不得难受不难受了,拿起外套就往身上披,边换鞋边问:“你拉着啊,妈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吵什么,没出什么事吧?”
“她回来好几天了,今天来接我放学,送我回家。”迟安临说,“她还说她一直想见你,但怕打扰你工作,就没来找你。”
“我——”迟羿觉得心里堵得慌。
说不上什么滋味,就像当年她和父亲一起来接他回家的那个国庆节,明明是来自于母亲的关怀,他却如芒在背。
像是一件扎满了针的棉袄,不穿会冷,穿了好疼,可真让他丢弃,他又舍不得。
血脉这种东西在人身体里盘根错节,密密麻麻的,一时间割不断。
要断,也注定要流好多血。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家。”他匆忙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回头看去,祝君则还站在原地,对上他眼神时犹豫问:“我呢。”
迟羿愣着没答话。
他还没适应祝君则要和自己的家人同时出现的情境,即便这是迟早的事。
祝君则又问:“你家里出事了,是吗。”
迟羿点头。
“那……”祝君则走过来,攥住他手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那双眼里藏着忐忑,也显露着无与伦比的坚定,迟羿心跳了跳,忽然感觉身后那空落的感觉被某种柔软给填满了。
“你真要一起去吗,去见我爷爷,我爸妈。”迟羿想把他吓退,“他们现在在吵架,可能在动手,你去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如果你愿意,”祝君则攥他手更紧,“我想试试。”
第97章
车停在距小区几百米开外的路边。
迟羿的说法是,回家得做一段路的心理建设,受不了一开车门就是院子里那黑压压的松树,扎得人心闷。
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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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则就跟在他身边走着。
别墅区依山傍水,沿路苍翠,冬日也不见萧条,空气较城区清新太多,走在其中本该是轻松而舒适的。
可迟羿满脸上刑似的沉重,他的心情也不甚明朗。
“我第一次带人回来。”迟羿说。
祝君则有意调动气氛,笑说:“你想讲我该觉得荣幸,是吗?”
“不是。”迟羿摇头,“我想说的是,第一次有人陪我走这条路,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看惯了、看腻了的风景,因为身边多了个不一样的人,厌倦了的风景也变得新鲜起来。
一般来说,新鲜代表着陌生,陌生代表着不确定。
他很少以不确定的姿态走在这条路上——无论在外面多么出格,回到家总会被刻在基因里的那份恐惧压制得“规矩”。
回家的路就像格列佛隧道,一颗膨胀的心进去,压成皱缩的一团。
而祝君则的存在,天然抵抗着把他“变小”的力量,冲撞他人生所有的“规则”。
接住他剥去一身沉疴痼疾后,一无所有的灵魂。
迟羿觉得安心。
然而这安心看到家门口抱着书包的迟安临又碎了一地。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迟羿远远看见他站着,往前赶了两步,“为什么不在里面?妈妈呢?”
“妈妈在楼上收拾东西。”
迟安临垂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忽然视野中进入了另一双男人的皮鞋,奇怪地抬起了头。
警惕问:“他是谁?”
祝君则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祝君则。”
为了照顾迟安临的身高,他特意弯下腰与他平视,“是你哥哥的男朋友。”
“哦。”迟安临反应平平,“我知道你,你是个歌手。”
“哦?你知道我吗。”祝君则找着话题,笑问,“那你刚怎么没认出来我啊?”
“世界上有很多歌手,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认得出来。”迟安临淡淡说完,去牵迟羿的手,“哥,我们走吧。”
祝君则“嘿”了声,直起身说:“嘴巴真好毒,怎么跟你哥小时候一个样,看来是家族遗传。”
迟羿躲开迟安临的手,见他想把自己往外面引,奇怪道:“走哪儿去?家里不是在吵架吗?”
他朝门内看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吵闹症状,看着迟安临的眼神猝然变冷,“你骗我?”
“我没骗你。”迟安临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今天放学,妈妈来接我回家,但是爷爷看见她很生气,让她出去,她就和爷爷说要把我一起带走,在楼上帮我整理东西。
“可是我不想走,我也不想在家里住了,哥,你能不能把我带到你家去?”
迟安临语调平静地陈述着前因后果,诉求清晰,这种压住了情绪的冷静条理在十几岁的孩子里并不多见。
尽管脸型轮廓和从前相差无几,但那沉下去的气质和隐约有些变声的嗓子,和记忆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孩还真是判若两人。
祝君则轻蹙着眉扫了眼迟家别墅,除却院子里停了辆颜色鲜艳的轿车以外——大概是迟羿母亲的——其他均是阴暗而沉肃。
一个贪玩年纪的小孩被关在这种地方久了,变成这样似乎也不奇怪。
迟羿没有祝君则那么多同情心,听了迟安临的请求除了生气还是生气。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骗回来的理由?她要带你走你就走啊,为什么要在电话里说他们吵架了,我还以为……”
他再次甩开迟安临拉过来的手,“你别碰我!”
“哥。”迟安临抿唇叫了一声,“我没有骗你,他们真的吵架了。”
“迟安临!”迟羿恼羞成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你明知道我有多不想回来,为什么要说得那么模棱两可?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他也不顾祝君则在旁边看着,狠狠地下了弟弟的面子,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迟安临抱着书包的手攥成了拳头,尴尬地瞄了祝君则一眼,撒腿追了上去。
听到身后哒哒的脚步声,迟羿走得更快,头也没回地吼道:“你别过来!”
迟安临追上去拉他的衣服,“哥,哥哥,你带我一起走……”
“我不要!”迟羿正在气头上,用力扯掉他黏过来的手甩开。
“你装什么啊,妈不是最爱你了吗,她要带你走不是很好吗,你过你的好日子去啊,来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妈!”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看迟安临那张苍白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厌恶。
五年前,文昕一病不起,迟誉华丢下年仅七岁的迟安临不管,带着她一起回了国外,音讯全无。
迟安临的性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
他很聪明,一开始还会试探着问迟嵩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被骂了一次之后就没再问过,安安静静在家里住着,接受了迟嵩给他安排的新学校,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迟誉华走后,迟嵩逐渐好些了的脾气急转直下,喜怒无常到令人发指,迟安临不敢亲近他,便黏着家里的另一个活人,迟羿。
他对迟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依赖,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凡事都听哥哥的,挨了冷脸也不恼,笑嘻嘻地在迟羿门口留下老师奖励的糖。
迟羿不可否认,分手那段时间里,迟安临的存在给了他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他太小了,除了自己这个哥哥以外没有别的依靠,就算受了委屈也没处告状,没人会给他撑腰——失去父亲支持的迟安临,在迟嵩眼里远不如一手带大的长孙。
迟羿不用再碍着谁的面子对他笑,生气了就骂他,高兴了就给他个好脸色,反正他只能承受。
起先,迟羿在这种“虐待”中得到了报复的快感,可后来他听到迟安临跟他开心道完晚安后,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深夜幼孩的哭声像根绣针,串起了眼下和遥远的曾经。
迟羿不知道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敲了敲他的房门。
房内的声骤停。
迟羿直接开门进去,看见年幼的弟弟满面泪痕,正赤脚踩在桌前拿纸巾。
四目相对那一刻空气定格,迟羿如鲠在喉,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干巴巴地道出一句,“想哭就哭,不用藏。”
迟安临弱声问:“哥哥,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没有。”迟羿说。
顿了顿,又道:“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不要……呃,装开心。没必要。”
迟安临低头绞着手里的纸巾,没去擦眼泪,也没有动。
迟羿跟他僵持一会儿,终是觉得肉麻,先一步退了出去。
靠在门板上那会儿有没有哭他忘了,但那一夜之后,他和迟安临的关系确实好了很多。
脱开了父母偏爱这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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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视的滤镜,他发现弟弟其实很可爱。
收敛了活泼过头的性子,迟安临懂事又细心,连爱好都和他对得上脑电波,小小年纪玩得一手好数独,围棋赛事只要参加,必定拿个第一名。
可这温馨的一切,都基于“没有父母在”的前提下。
母亲一回来,迟羿马上想起了两人间的种种不公。
同样是被抛弃的孩子,凭什么你能多享受几年父母的陪伴?凭什么他们回来后要带走的只有你没有我?凭什么你小时候能有个哥哥说话,而我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怨恨地想,就连现在,你都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把你带走,凭什么?凭什么!
你想逃就逃,那我熬的那么多年算什么?你已经幸运地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你凭什么不要啊!凭什么!!
迟羿毫不掩饰眼里的憎恶,指甲掐进掌心,呼吸因为激动而颤抖不稳。
“滚回去,别来找我,以后你和我没有关系,滚!”
迟安临还是往他身边靠,眼眶蓄满了眼泪,“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哥你为什么要生气,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让你滚啊!”迟羿在他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
迟安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上磕满了土灰,眼泪也掉了下来。
见迟羿还要往他身上补个一脚,祝君则忙过来拉住了他。
“小羿!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讲,不想回家就不回去,别把自己气到了,啊。”
又给坐在地上的迟安临伸出只手,“诶,别愣着呀,穿这么点坐在地上不冷啊?来,起来。”
迟安临擦了把泪,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谢谢。”
迟羿咬牙甩开祝君则拉自己的手,“你扶他干嘛?他自己不会起来吗!”
无辜被迁怒的祝君则无奈,举手投降道:“好嘛,我错了,下次他摔倒我不扶了。”
认错态度良好,迟羿有火发不出,便把矛头全部对准了迟安临。
“你少装可怜了!别指望他会帮你,他是我的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会管你的!”
甩下这么一句就气冲冲往停车的地方走,当真是一点要进家门的打算都没有。
祝君则头疼地看了眼迟安临。
小孩发育得不错,个子已经到了他的胸口,脸也清俊帅气,眉毛直而凌厉,和迟羿很像,就是那双眼睛更大,把整体的气质中和得温润。
如此浸满眼泪之后,便更惹人怜惜。
祝君则叹了口气,实在没法说服自己丢下他不管。
迟家的别墅位于半山腰,最近的公交站台要跑两公里,出行可以说是极不方便了。
他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手机和钱,一定是知道自己出不去,才想着给哥哥打电话的,电话里那些话真要论起来也不算骗人……
“唉,走吧。”祝君则朝迟安临伸出手。
迟安临愣住了,“你……”
“别误会,不是要牵你手。”祝君则说,“书包给我吧,看着挺沉,装什么了?”
迟安临小声说:“书、水,还有饼干——哥不是说你不会……”
“放心,这点事我还能做主。”
祝君则接过他书包掂了掂,边往山下走边说:“我问你,如果你哥真不带你走,你怎么办?”
迟安临抿唇,“就自己走下去。”
“所以带了水和饼干?还知道怕自己饿死。”祝君则笑道,“然后呢,走去哪?”
“……随便。”
“可别随便了,我之前也认识个离家出走的,饿得差点死路边,你这点干粮能顶你几天?身上带钱了吗?”
迟安临摇头。
“为什么一定要走?”祝君则问,“家里不好吗。”
迟安临沉默着,最后还是摇头。
“唉,行吧。”
拐过个弯,迟羿已经把车开了过来,正按下车窗靠在路边,不耐地瞪着两人。
先是冷眼锥着迟安临,“你怎么还没滚?”
然后大部分怨气都发在了祝君则身上,“你干嘛把他带过来,你知不知道他很麻烦?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要怎么解释?书包还给他让他滚!”
“他要是在外面出了事你更没法解释。”
祝君则把书包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几瓶矿泉水和盒装饼干,“看看,弟弟都要离家出走了。”
迟羿愤怒的表情明显顿了瞬,偏过头哼道:“他离家出走关我什么事!”
想了想又气不过,拉开门下了车,抢过书包一把塞在迟安临的怀里,“你有病是不是?你离家出走给谁看?给我吗?我上辈子欠你的,啊?!”
“哥……”迟安临被推搡得脚步不稳,“我没有……”
“好了好了。”祝君则拉开缠在一起的两人,“要吵也别在这吵吧?能不能找个说话的地方先?”
又哄着迟羿道:“别生气了,再怎么样也先问问清楚情况啊,毕竟才这么点大,总不能真把他丢了不管——你真舍得?”
迟羿眉心抽了抽,鼻子里重重喷了口气,绕回驾驶座坐下,车门狠狠拍上。
迟安临被那猛烈的碰撞声吓得一抖。
祝君则见状就知道迟羿只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已经软了,给了迟安临一个“放心”的眼神,以口型说“没事”,上前叩了叩迟羿的车窗。
迟羿烦躁道:“干嘛。”
“问你啊,真舍得吗,真舍得我就把书包还给他,让他一个人下山了。”
祝君则一本正经道:“不过他身上钱也没有,走到城区估计要晚上了,那点东西最多撑到后天。
“——以前阿扬就是饿晕在天桥下被我捡到的,头上还磕了个洞来着,还好我帮他包扎了,没有感染,不及时处理的话不知道会不会伤到脑子……”
“行了!”迟羿咬牙切齿,愤懑地看了眼迟安临,“上来!”
第98章
把人接上车后开了一段,果不其然,迟嵩的电话很快追了过来。
迟羿看到那个备注就浑身一哆嗦,车载蓝牙都没连,直接把手机丢给了后座的迟安临,“找你的!”
迟安临拿着手机一脸纠结,显然也不想接。
迟羿冷声令道:“接,自己把事说清楚——别开免提,我不想听。”
迟安临只好不情不愿地接了。
拨通那刻整辆车归于死寂,只剩电话对面隐约的人声。
迟安临嗯嗯应了几句,说自己在哥哥这里,顿了会儿又说“知道了”,把手机还了回来。
祝君则替迟羿接过。
迟羿问:“他怎么说?”
迟安临说:“爷爷让我在你那住,还让我……别告诉妈妈。”
迟羿气喘得更不顺了——迟嵩是想通过他把迟安临给“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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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买房是在公司选址下来之后,母亲并不知道他的住处,但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文昕有朝一日会主动询问,或许看到他简朴的日子,还会多两句……关心?
愧疚是他不敢想的东西。
可迟安临的出现把所有的期待都打破了——文昕现在就算来问,也只可能是为了迟安临。
明明很清楚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属于自己,可真相被血淋淋揭示的时候就是好难过,有时候宁愿捂着耳朵骗骗自己的。
不多时,文昕的电话也过来了。
迟羿烦躁得无法思考,这回直接连了蓝牙,女人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清晰传出,“喂?”
迟羿表情差点没绷住,吞了口唾液应道:“喂。”
“喂,小羿,你在忙吗?”文昕听上去很急,没多客套就问,“你看到弟弟了吗?”
瞥了眼后视镜里装死的迟安临,迟羿面无表情道:“没有。”
“噢……没有啊。”文昕激动的声音一下子回落了,“你……”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妥,想找点寒暄的话来使场面好看些,可到底生疏,“你”了半天,最后只道:“你忙吧。”
电话断了。
迟羿的烦躁程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寒声讽道:“听见了吗,还是找你的。”
迟安临垂头不置一词,一副躺平挨骂的模样。
这可怜的样子反倒叫人下不了口说什么重话,迟羿攥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强迫自己专心开车。
祝君则介于这场家庭纷争之间,亦是觉得无力。
若是一场双方的争吵还好,他多少能劝个架,明里暗里帮着迟羿说两句不是难事,可现在不是。
迟安临已经是“弱势方”了,全程一句嘴都不顶,乖得不像话,他还能帮着迟羿一起骂他吗?毕竟才十二岁。
护着就更不可能了,他深知迟羿在家庭中受的伤害,这个弟弟并不“无辜”。
可人总是矛盾。
从过去只言片语的提起中,他完全听得出来,迟羿一方面讨厌这个弟弟,一方面又同情他,甚至是需要他。
他们有一样的血脉,一样的出身,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有跟他们一样恶心的父母,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像的两个人。
正是因为如此,幼时不一样的五年,永远是迟羿心里的一根刺。
一路无言回到住处,迟羿把迟安临按到客厅,坐沙发上腿一架就开始审。
“离家出走?你怎么这么能?迟安临,你既然这么有本事,那还给我打电话干嘛?——你到底想干什么!”
迟安临瞟了眼旁观的祝君则,别扭地抱着书包不肯抬头,“……我想哥。”
“。”迟羿扯了下嘴角,“你有病?”
“……我去切水果,你们聊啊。”祝君则识相地退开,给两兄弟留出空间。
又在迟安临看不到的地方给迟羿做了个消消气的手势。
迟羿摆手让他快走。
迟安临见“外人”走了,绷紧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咬着嘴唇说:“哥哥,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迟羿见人示弱,心情不好反坏,“迟安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迟安临摇头,坚持一句,“对不起。”
他似乎是想靠近的,但迟羿脸上满满的不耐,又不敢了,站在原地说:“我不喜欢妈妈,我不想跟她走,我想跟着哥,哥对我好,我想跟着哥。”
重复的两句“我想跟着哥”像是在表某种忠心,成功让迟羿气消了大半,胸膛的起伏弱了下去。
“我没有地方让你跟。”迟羿偏过头不看他。
他望着窗外,自语似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妈,她……她对你那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迟安临还是摇头。
“……不好。”
他在这点上和迟羿依然像,讲起逻辑来条理清晰侃侃而谈,打感情牌的局面就接不住招。
嘴笨,但心是敏感的,小孩子不是傻子,他知道谁是真正对他好的那个。
一方是不顾他的想法,总是随心所欲把他当个洋娃娃打扮的母亲,稍有不合意便横眉竖眼的父亲,一方是会和他说“想哭就哭,没关系”的哥哥。
前者平常温言柔语再多,也能在某天把他抛下一走了之,后者是嘴硬心软,总说要他滚,却每次都把他带上了。
如果没有从前很多次的纵容,他怎么敢一遍遍地去拉他的衣袖呢。
他只认这一个亲人。
耳朵里钻进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迟羿蹙眉看来,那双眸里压了太多不可言说。
“迟安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
“别不开心了,小羿。”
是夜,祝君则在被子里抱着迟羿,轻拍着他的背。
“人的感情又不是公式,没人规定对别人好一定要有个理由,顺着心做就好,别和自己过不去。”
“我没和自己过不去,我就是……”迟羿翻了个身背对他,“哎呀,和你说不清楚。”
“怎么,你以为我不懂啊?”祝君则把他翻了过来,别住他腿不让他逃。
“不就是既放心不下他,又不想对他太好吗。觉得自己不应该对他好?就是在闹别扭啊,不要太明显咯。”
“我凭什么对他好啊?”迟羿不爽,“他以前……他以前还抢我糖吃。”
祝君则笑了,“那现在呢?我看他都有点怕你,哥哥,你好凶啊。”
这声哥哥叫得迟羿心花怒放,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压着上扬的嘴角道:“你别帮他说话,我本来就不喜欢他,让他留在这是没办法,过两天就把他送学校去。”
“真的吗,哥哥。”祝君则拿迟安临的腔调拿上瘾了,“那你哪天要是不喜欢我了,准备把我送哪里去?”
迟羿一下子破了功,笑着掐了把他的手臂,“你别学他,烦。”
“已经烦了啊?”祝君则揶揄,“看来很快要把我送走了,送哪里呢,可千万别把我送到酒吧,让我伺候别的什么张总李总……”
“我烦了也只会把你关起来,”迟羿截断他的话头,“才不给别人看。”
“噢,这样啊,那下个礼物送你手铐好不好?”
“铐你吗?”迟羿笑弯了眼,“好啊。”
祝君则挑眉,“你觉得呢?”
不待人答,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讲真的小羿,我总觉得你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你弟弟,而是你妈妈——你觉得你妈妈更爱你弟弟,所以吃醋,对不对?”
迟羿笑意顿敛,扭了下肩缩进被子,“谁吃醋啊,我没有。”
“真没有吗——”祝君则轻松看穿,拉长声音逗他,“你吃他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帮迟羿掖了掖被角,“但是想想,你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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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其实也挺可怜的。有时候真是很难讲清楚,从来没有得到过,和得到了再失去,哪个更残忍一点。
“何况你妈妈走的那会儿他才七岁吧?小孩子四五岁开始记事,你在他记忆里待的时间可能比爸妈还长,不怪他黏你。”
迟羿从被子里冒出头,幽幽地说:“可他又不是我生的……这算什么。”
“噗。”祝君则手伸到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跟了我这辈子是生不了了,白捡一个儿子不好?”
“不好。”迟羿想也没想就说。
他忽然来了兴致,搂上祝君则的腰,眨眨眼道:“祝哥,你不想有个孩子吗。”
祝君则呼吸瞬止,盯着他眼睛,指尖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他的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摩擦着打圈。
“在床上问一个男人这种话,迟总,想干嘛?”
指腹带着薄茧,擦在久不见风的柔嫩腰窝,掀起一阵酥麻。
迟羿痒得闷哼一声,往他怀里挤了挤,“不干嘛,就好奇,问问。”
探进衣摆摸着祝君则结实有力的背肌,迟羿咽了咽口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家吗,为什么不找个女人结婚,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祝君则笑道:“就不讲性取向天不天生的事了,为了孩子才结婚很不负责任啊,感情的事应该顺其自然,太功利性了不好。”
他答得爽快,又问:“你呢?”
“我?”迟羿顿了下,“我也不知道。在碰到你之前,我都没喜欢过别人,不过每次别人和我说哪个女生好看,我都没什么感觉……唔。”
搭在他身上那只安静良久的手倏地动了起来。
“这样有感觉吗?”祝君则笑问。
迟羿敏感地缩紧了,绷直脚背不语。
祝君则又换了个方式,指甲刮过他颈后,轻轻挠着,问:“这样呢?”
迟羿痒得厉害,又不肯示弱,抿着嘴不说话,但忍得着实辛苦,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
不同于手上的不正经,祝君则语气竟是正直的,“真的没感觉吗?啊,看着也不像清心寡欲的……迟总是不是骗我啊,嗯?”
“……你好烦。”
迟羿受不了他嘴上调戏,羞得耳垂通红,像颗雪地里遗落的红果。
祝君则忍不住上前咬了一口,又顺着下颌亲了亲他软而热乎的颈窝。
迟羿终于忍不住了,蹬腿朝后躲着,推他胸口道:“痒。”
祝君则捉住他的手,带着按回他的胸前,隔着睡衣罩住心口,“你喜欢。”
虽然是自己的手指,但力道是由祝君则控制的,迟羿感到左胸的温度明显上升了,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想吗?可迟安临还在……”
被改造成一居室的平层里找不到第二张床,迟安临被他毫不留情赶去睡了沙发,仅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什么声音都不好藏。
弟弟的存在无疑加重了迟羿的羞耻,脸红更甚,整个脑袋都成了颗红番茄。
他在迟安临面前一向严肃,从没露过怯,哥哥的架势十足,实在没勇气让他知道自己在床上的样子,更不要说……哭出声音。
理智占了上风,迟羿正想强硬从祝君则的手里挣出来,便听头顶干脆的一声:“不想。”
“……”迟羿觉得自己那点纠结成了笑话。
祝君则忍笑哄他,“做太多不好,迟总,注意节制啊。”
迟羿没好气哼了声,把他作乱的手从腿间挤了出去,身子一扭道:“我也不想!”
……
夜凉如水,月光从没拉紧的窗帘里透进,影绰朦胧。
迟羿翻来覆去睡不着,双臂枕在脑后,听枕边祝君则渐渐匀停的呼吸,心始终记挂着这间房子里的第三个人。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他很清楚,如果没有祝君则的出现,他会和迟安临相依为命。
没错,相依为命。
像他这种留不住任何关系的人,大概只有血缘能给他绑到个牵绊,而这个人恰好和他一样脑筋不正常,能玩得到一起去。
可是祝君则出现了,他不必把生命寄托在一个他又爱又恨的人身上。
他不禁想起了初次见到弟弟的时候。
那会儿他和祝君则也刚认识不久,正是好感暗生的阶段,满脑子想着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如果真有个哥哥能懂我、关照我,那该多好。
没想到这个愿望最终实现在了迟安临身上。
迟羿无声吐了口气,轻着动作掀被下床。
祝君则与他无亲无故,尚能给年少时的他带来家人般的关怀,他既然享受过,又为什么不能把这份关怀传递下去?
——不能双标啊。
从冰箱里取瓶水胡乱灌下几口,越过岛台看沙发上迟安临熟睡的身影。
如果可以,他想,如果迟安临能永远不和父母往来……
他也不是不愿意养他一辈子。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两兄弟都不善于说肉麻话。
——迟安临本性应该是活络的,但在迟羿面前一点都发挥不出来,小小年纪学着哥哥板着张脸,没事就自己窝着看书,倒也不吵。
幸而元旦假期够短,不尴不尬过了两天,就到了他返校的日子。
迟羿总算是松了口气。
渐渐步入年底,公司上下都忙,祝君则尽职尽责做着他的司机,每天上下班接送,偶尔刷新束花和小礼物,偶尔是回家放着的小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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