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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令冲出褚州府衙,奔向了大大小小码头关隘。

    当此之时,陆鸣接到手令的第一时间,便已按部署调兵遣将。

    政令張贴出去的头三日,江面虽有波澜,却还算平稳。

    正经做生意的商户按着规矩登记造册,核验官吏果然不做刁难,半日便放了行。偶有抱怨的,也只是嫌登记麻烦,听闻有专门的申诉窗所,也便没了话说。

    可到了第四日,风浪骤然起来了。

    最先闹起来的商号,船舱夹层里藏的除了大量精米硝石,还有数十张弩弓,全是严令管控的违禁物资。

    他破釜沉舟,当即纠集了十几个商号掌柜,又花钱雇了些泼皮无赖,煽动几十户不明真相的小商户,浩浩荡荡堵在了褚州码头的核验处。

    “都给我砸了!江孟澋一纸政令,就断了我们江南的商路!这也不许运,那也不许查,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还活不活了?!”

    泼皮跟着起哄,掀了核验处的棚子,辱骂值守的官吏:

    “什么巡按御史,就是个只会邀功的酷吏!在京城没站稳脚跟,就来江南祸害我们百姓!”

    “就是!再这么封下去,米价盐价都要涨上天,我们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找江孟澋去!去府衙讨个说法!”

    人群越聚越多,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着,也跟着抱怨起来。

    码头本就人多眼杂,不过半个时辰,就围了上千人,眼看就要酿成民变。

    值守官吏都是些文吏,哪里见过这场面,一个个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拦在核验处门口,不肯退后半步。

    混乱间,齐卓身旁的暗卫快步上前禀报:

    “大人,陆将军传来消息,那厮暗中安排了八十余名带刀打手,藏在码头西侧的货仓里,打算等人群冲起来就混进去杀人放火,嫁祸给核验处的官吏。如今陆将军的人已经把货仓团团围住,一个都没放出来,全都拿下了!”

    齐卓庆幸江孟澋早有安排,把隐患都掐灭在了源头,只是面前还有一关未平。

    就在此剑拔弩张之际,一苍老的喝声从人群外骤起:

    “我看谁敢动!”——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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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有话说:今天的雨特别大,中午起得很晚,点的外卖还被偷了

    重新点了一份,两点多才到

    吃完晕碳加上生理期又昏睡了过去,醒来就是七点半了

    感觉荒废了一天呜呜呜

    第76章相配墨兰修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民夫带着几十个扛着锄头扁担的民夫,大步流星地挤了进来。

    “你们剛才骂谁?骂江大人是酷吏?”老民夫拿着锄头往地上一顿,石砖都被砸出个浅坑,“我老头子活了七十二年,头一回见当官的,修堤要把我们这些出力气的老百姓名字,都刻在碑上!头一回见当官的,倭寇炸了堤,先给我们送粮送药,自己熬得眼都红了,还在堤上守着!”

    他指着为首的商户,愤然道:

    “江大人什么时候拦着你们做正经生意了?前阵子倭寇杀进来的时候,你第一个卷着银子要跑,现在倒跳出来喊着为百姓说话,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又被分开,又有一妇人拎着个擀面杖赶来了。

    她往老民夫身边一站,嗓音敞亮:

    “諸位都醒醒!别被这些人当枪使了!”

    “当初我们整条街的铺子都关了,一家老小快饿死的时候,是谁让兵卒给我们送的粮食?又是让我们能重新开门做生意?”

    妇人的擀面杖往那些商户脸前一扫,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年赚了多少黑心钱,真当我们不知道?现在江大人查你的黑货,你就煽动我们闹事,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就是!”

    人群里又走出个药铺掌柜,手里高举着一本书,对着众人朗声道:

    “諸位都看看!这是江大人耗尽心血编的书,这书救了我们多少人!他要是想捞好处,想当官,用得着在这卡你们的商路?他在京城,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得不到?他留在江南,風里来雨里去,不就是为了我们这些老百姓能安安穩穩过日子?”

    “对!江大人是好官!”

    “你们别闹了!别被坏人骗了!”

    人群瞬间倒戈,方才还跟着抱怨的百姓,此刻紛紛站到了官吏和民夫这边,指着闹事的人骂了起来。

    那些被煽动的商户此刻纷纷往后退,再也不肯跟着起哄了。

    为首商户脸色煞白,他咬着牙,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梗着脖子喊:

    “你们懂什么!商路断了,日后你们买米买布,都要多花几倍的钱!江孟澋这是饮鸩止渴,迟早害了你们!”

    “哦?是吗?”

    一道清润却凛然的嗓音忽而穿过江風,落入众人耳中。

    人群纷纷回头,只见江孟澋身着一袭官袍,缓步走了过来。

    两袖清风拂扬,身后没有一兵一卒,端正的幞头下是一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待到离人群仅有几步距离,他躬身拱手,袍袖垂落如流云,道:

    “此次政令颁布,未能提前向諸位乡绅百姓言明原委,是我江孟澋考虑不周。在此,我向诸位赔罪。”

    他语气诚恳,围观的百姓连连摆手,喊着:

    “大人不必如此!”

    “大人折煞我们了!”

    “我们信大人!”

    江孟澋直起身,目光扫过此刻哑了言的闹事商户,神色骤然变得凛冽不可犯:

    “然我今日在此,当着所有褚州百姓的面说清楚。此次严控北上水路,绝非阻断商路,而是严查通倭通敵的违禁之物!”

    没有人敢再说话,江孟澋的声音震得江风激荡:

    “月前,东倭浪人炸我堤岸,杀我同胞,毁我家园。诸位犹在眼前,痛在心头。”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那日岸堤被炸,碎石飞溅如雨,多少人的至親至爱就那样葬身在火光水龙之中。

    “可如今,仍有奸佞之徒,暗通外敵,以江南的钱粮軍械,资养杀我同胞的贼寇,甚至欲借外敌之力,祸乱朝纲,将我江南千里沃土,再推入炼狱之中!”

    闻者百姓无不动容,有人湿了衣裳,却忍着哽咽,生怕影响江孟澋的话分毫。

    “我江孟澋,身为江南巡按御史,守土有责,護民有责。这江南的百姓我要護,江南的安稳,我也要守!通敌卖国的奸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百姓轰然叫好,江孟澋压下喧闹,重申了他颁布的政令。

    政令规矩说罢,他又保证道:

    “若诸位遵守,绝不影响正常贸易。而若有官吏借机索贿刁难,诸位可以,也应当,到府衙前来告。”

    那些原本不甚清楚还有顾虑的小商户到此彻底放下了心,先后喊着:

    “江大人英明!”

    “这下明白了!”

    “我们听江大人的!”

    而那些勾结走狗见大势已去,腿一软,转身就想混在人群里溜走。

    可剛动一步,齐卓就带兵闪身拦在了面前。

    “几位,”齐卓笑得和煦,手却死死按在刀柄上,“急着去哪儿?”

    走狗脸色惨白,双腿直打颤,被士卒反剪了双手死死扣押,拖出了人群。

    这般杀鸡儆猴之后,码头一连数日都安安稳稳,再无人敢借机生事。

    ***

    这日,小雪转了雨,淅淅沥沥落着。

    府衙门吏来报:“大人,有自称杏花镇阮庄主庄里的人来访。”

    江孟澋正翻着褚州最后的卷宗,闻言道了声:“请。”

    进来的是阿萝,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抬着几壇酒。

    “江大人,这是我家庄主给您的年礼。”阿萝笑着行礼,又从袖中取出一信,双手递了过来,“还有一封親笔信。大人政务繁忙,我们几个就不过多叨扰了。”

    “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江孟澋接过信,温声道谢,旋即着人领他们三人先去偏厅用茶,等雨歇再走。

    待人都退下后,江孟澋心觉不该久坐,便踱步靠到窗边,就着天光展信。

    信里开篇先问了他安,又说这新调的酒方里加了几味温养脾胃的药材,适合江孟澋冬日里暖身。

    再往下看,便对上了她此前的记掛:

    “我家那口子前日终于赶在年前回了家,一进门听我说要给你送酒,他当即来了兴致,说在京中这几月,无一日不听人提起江巡按的政绩。

    “他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当面与你道声谢,谢你护了江南海贸的清明,也护了我们这些正经商户的生路。只是他刚回来诸事繁忙,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人,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托我代为问候。”

    信末阮临霞还提了一句,说他的医书刊印也十分顺利,京中百姓争相求阅,连太医院的医官都时常往江济堂跑,想与江云探讨医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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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孟澋看完信,窗外雨声已在不期然间歇了。

    他折起信纸收好,敞开窗扉。

    雨霁云销,日光恰能穿雾透窗台,柔和地照在长势愈发蓬勃的兰上。

    不知为何,江孟澋心里浮起一句诗,不由对着那兰低声吟了出来: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方吟唱罢,余韵未散,门外又传来门吏的通报声:

    “大人,陸将軍与季主事来了,在外面候着。”

    江孟澋应声让他们进来。

    陸鳴与季文彬推门而入,也不多寒暄,直接了当禀报了近日各桩事宜推进。

    江孟澋翻看着他们递来的文书,称其二人行事妥当。

    陆鳴和季文彬对视一眼,刚要说什么,江孟澋却又开口了:

    “我明日便启程往连州,核查收尾先前涉案所供。褚州这里,就拜托二位了。”

    江孟澋离褚之日定得突然,陆鸣与季文彬听后皆是一愣,后听江孟澋说“不必声张”,旋即明白过来,而后应下。

    他们知江孟澋性子低调,若是声张启程的日子,褚州的百姓定会倾城相送,到时候反倒耽误了百姓的生计,也违了他本心。

    “大人一路保重。”

    “褚州的事,大人放心。”

    ***

    当夜江孟澋简单收拾了行装,翌日一早便和齐卓同乘一马车离了府衙。

    齐卓坐在他对面,侧身掀开车帘,瞧着街上星点的红色。

    边上铺子已经有了开板的动静,他放下帘子,笑着道:

    “大人,这几日褚州的年味是愈发重了。”

    江孟澋垂眸,目光落在脚边的酒壇上:

    “嗯,是快过年了。”

    “今日我们走人,昨日阮庄主这酒送得当真是巧,”齐卓也看向酒坛,“等咱们到了连州,正好能开一坛,陪大人过年。”

    江孟澋无声笑道:“好。等安顿下来,便开坛。”

    江孟澋抬手,将帘子撩开一道小缝,正好能看见街上贴掛的对联燈笼。

    去年此时,江孟澋便是在这般景象里与他巧遇。

    “那江大夫见了本将军,可会惊得手抖,画坏了燈笼?”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画是真好,意境清远,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

    江孟澋几近出神地看着那寸宽的光亮良久,想着当时自己提笔蘸墨亲绘,后被解慎川振袖跃身挂于堂前的两盏宫灯。

    墨兰修竹。

    皆是灯上常绘之物,江孟澋画时也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如今忆来,倒是有话本喜说的“相配”之意。

    今犹未晓,当时他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落笔,心中所想为何?

    罢了,过往随川去,眼下惟盼他此去千般如愿,万事称心——

    作者有话说:观雨

    【宋】陈与义

    山客龙钟不解耕,开轩危坐看阴晴。

    前江后岭通云气,万壑千林送雨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不嫌屋漏无干处,正要群龙洗甲兵。

    第77章喜讯这是有天大的喜讯!

    朔风裁岁,爆竹声里又是一年新旧交关。江孟澋抵达连州府衙时,已经过了元日。

    连州岑知府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有些窝囊,听说是被前任知府压了三年,政令出不了二堂,干脆养成了万事不管的脾气。

    江孟澋来了他也不迎,只派人送上一摞卷宗,道:“大人自裁便可。”

    连州的卷宗比褚州干净,岑知府这人虽庸碌,却也没伸手捞过,眼下账册清楚,积案不多,江孟澋倒乐得清静。

    连日赶路,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齐卓在隔壁厢房倒头便睡,鼾声在街巷爆竹声的遮掩下尚可听闻。

    江孟澋用了晚膳,拨亮书案前的烛火,从行囊里取出一叠信紙,想着给京城那位报个平安。

    只是笔未沾墨,便听廊道传来甚为沉重的声响,片刻后门吏在书房门口喘着气道:

    “大人!京城来了急件!”

    江孟澋闻言心头倏然绷紧,悬笔一顿,直接扎进了砚台。他搁下笔,起身开门。

    只见门吏和驿卒二人合力抬了一个木箱搁在地上。

    江孟澋收时面不改色,只点头道了声谢,门吏和驿卒拱手退下。

    齐卓闻见异响已出了厢房,帮他将箱子搬进屋,置在案上。

    他看了看江孟澋的脸色,识趣地退了出去,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江孟澋站在案前,垂眸看着那个箱子。

    封条完好,除了样式不是解慎川先前寄的那款,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手指几度蜷起,就是迟迟不敢伸出去。

    他活了两辈子。

    上一世在瘟疫横行的京城跪于宫门请命,面无惧色。这一世在褚州码头被上千人围堵,从容应对。

    他从没有这样紧張过。

    急件从京城到连州,沿途要过多少关隘盘查?要跑垮多少匹马?

    他想到方才门吏慌張的模样,又想起解慎川被召回京时的情景。

    此般速度,送的该是什么东西?

    窗外烟火爆竹声越来越大,惊得烛火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渐渐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封条上蓋的是吏部的印。

    他顿生疑惑,却没再想下去,闭了眼,手掌搭上箱蓋。

    封条被揭开,他慢慢掀开盖子。

    烛光涌入。

    第一眼,他看见了搁在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之上唯题二字,字迹狷狂张扬,和江孟澋的字有八分相像,其上写着:

    大捷。

    江孟澋停了呼吸。

    他伫立烛灯旁,一动不动看了許久。

    烛火被过堂风拂得摇曳不定,晃得他眼睛好酸。

    他用力眨了眼,睫毛上沾了水光,再眨便碎成了星点粼光。他抬手揉了揉眼,再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下有信,还有用油紙紅贴包着的年貨,字迹不一,塞了足足一整箱。

    江孟澋鼻腔涌涩,唇角却压不住地颤颤往上扬。

    他挑开蜡封,抽出信紙。

    “孟澋親啟:京中诸事顺遂,魏党伏诛,一切安好。”

    信中细述回京凶险始末,言说他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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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歇息就直入晏府与晏啟玉碰头。

    皇城司的暗探查到魏王藏身之處在城外十里一座私庄,那庄子从外面看不过寻常田庄,实则地下有条密道,直通京城魏王府的书房。魏王便是凭此屡次避过皇城司的追查。

    “我派一队先一步潜入魏王府,控制密道入口,再分兵两路,一路在密道出口蹲守,一路随我围攻庄子。瓮中捉鳖,本以为是稳的。但那疯子自知无路可退,竟点了火油泼了庄子偏院,趁浓烟四起之际,挟持柳明远往外冲。”

    江孟澋看到这里,心蓦地提了一下。

    “只是我一箭穿其胸口,柳明远当场倒地。魏王探他鼻息,辨不出他假死,以为我先一步查出秘钥所在,柳明远于我已无用處,便将匕首对向自己咽喉,意图自戕。”

    江孟澋心知箭上定然抹了他去年为蔺远配的假死药,箭虽穿其胸口,却未伤其心。

    “远處伏了射手,持邵修撰改良后的弩箭,一击射穿他的握匕手腕,刀落人擒。”

    江孟澋还记得解慎川与他初谈起邵庭唯时,还可惜他志不在军械,不想现在改造的弩箭已然立下大功。

    信中又说,柳明远已被移到大理寺一处密牢,由皇城司专人看护,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箭伤擦过了气管,暂时不能开口说话。

    晏启玉已派人日夜值守,只等他苏醒,秘钥便不再是秘密。

    现下京中局面已定,阮鹤浮启奏弹劾魏王党羽十数人,晏启玉查抄了六部十二处,各地余党的缉拿令不日也将快马发出。

    解慎川将始末写得简单,江孟澋却深知他定然隐去了不少惊险。

    “孟澋。”

    “窗外又落了雪。”

    此页恰是这句话收尾,江孟澋眸光阅及此处低声念出来。

    念完之后,他才倏地愣了一下。

    他的语調停顿,竟是学着解慎川平日说话的模样。

    忆起解慎川走时雪势皓大,两人二人廊下相送,欲语还休的未盡之言皆被淹没在寒琼里,如今京中再落新雪,南北同沐,是否也算彼此尚在身旁?

    江孟澋微垂的杏眸久久不能移开这几个字,思绪竟缥缈到觉得这句话写得比前面要仓促匆忙,好似有人在他行笔时催促。

    想什么呢?

    江孟澋暗笑一声,掀开下一张信紙,见他的字迹又稳了回来,后居然真就心有灵犀似的为他解释前一行的潦草。

    解慎川道料定完庄子之时天方欲晓,他与众人又马不停蹄往皇宫复命。

    殿內君臣对答半日,定下魏党余孽缉拿、密库封存、柳明远密室看护诸事,一出宫门,又被一众友人拥着往他府上去,简办了场慶功宴。

    “坐定后没说几句,又齐齐念及你。”

    闹到最后,众人一拍即合,差人分头去街上采买,要为江孟澋備年貨,又各自寻了纸笔,写几句叮嘱,想着一并寄去江南。

    “谁料下人采买回来,方到府门便慌慌张张跑到我门前回禀,说陛下親临我府。”

    江孟澋跟着悬起心。

    慶和帝亲至解府嘉奖功臣合乎情理,可他府中正一群人忙着備年貨写私信,这般朋党私谊摆在帝王眼前,便显得微妙至极。

    府中物什避无可避,解慎川只得斜行草书,撂笔恭迎圣驾。

    不想慶和帝入府并未落座,只笑着朝众人开口:

    “众卿刚平逆党,大功告成,府中不备庆功之物,反倒堆满年货,还有这一沓沓书信,欲遗往何处?”

    解慎川没有隐瞒,据实回禀:

    “回陛下,皆是寄往江南江巡按。他如今孤身在外巡按,岁末孤寂,臣与朝中几位故友,略备薄物,聊表心意。”

    庆和帝听罢并未动怒,反在那堆年货前驻足許久,后道:

    “朕倒忘了,江卿在江南劳苦功高。你们一片赤诚念及旧友,朕心甚慰。”

    言罢,他随即吩咐身边內侍:

    “这些物什,不必分批次寄送,待齐整后,一并交到朕手中。朕亦有东西,要寄予江卿。”

    江孟澋不由侧首垂眸看了一眼箱中年货,只是目光所及皆是油纸贴紅,着实辨不出有何不同。

    “我闻言心中诧异,欲上前问询,又递了眼色给汪公公,却被他摇头拦下。”

    汪士顺只低声说了句:“将军莫问,陛下的心意到了便知。”

    庆和帝未在府中多留,叮嘱几句善后事宜,便起驾回宫。

    “皇帝走后,满座面面相觑,皆心有余悸,戏言险些酿成大错。

    只是闹了这一出,众人所赠物什愈发杂多,府中翻箱倒柜,竟寻不到个合宜的木箱盡数装下。

    又念及陛下未曾明言要寄予你何物,我不敢擅自分拣取舍,索性将所有物件一并塞入内侍备好的车马,一并送抵宫中,全凭圣裁与你亲阅。”

    而后所言便是旧友如何思他情切,写得真挚不假,可只字不提解慎川自己。

    江孟澋偏觉出些许旧时的欲盖弥彰,也不知他是否故意为之。

    “另,我请予告。

    待诸事落定,我必策马南下,与君共赴江南十里春色,诉尽纸笔不能意达。

    孟澋,等我回来。”

    信末除了私章,还附了三笔绘就的笑脸。

    果真是故意的。

    江孟澋无声一笑,回想起他两世都未曾见过他的丹青,这倒是头一回见。

    “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将收在衣襟里,抬手去翻箱中其余的信笺,皆是京中故友的报喜与祝愿。

    待收妥所有信笺,他才伸手去拆箱中的年货。

    各式干果、松烟墨韵、御寒暖裘,甚至还有年节炮竹。

    这些尚在江孟澋心中预料范围内,不看红纸亦能猜出出自何人手笔。

    直到他拆到箱底最深处,手指触到一个不同于油纸和绸布的质地。

    光滑而挺括,有些陌生,但他好似在哪里摸过。

    他将上面压着的几盒糕点移开,赫然见所有年货之下,躺着一只明黄绫缎封套。

    边角绣着五爪龙纹,封缄处盖着鲜红的玉玺朱印……

    赫然是圣旨制式!

    江孟澋的动作骤然顿住,僵在半空,愣了许久。

    他原以为是庆和帝给解慎川的旨意不慎混在了箱中,可封套之上明明白白写着“江南巡按御史江孟澋启”。

    他屏息凝神,手指触及封套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指腹下的脉搏。

    诏书被徐徐展开,不想他还未看到所写内容,便见里头还夹着一纸。

    纸上有吏部大印提的“解由”二字,正是官员調任的佐证文书。

    大羲的解由有两类:一是官吏任期满,自述提交;二是官吏调任,由吏部直接代为起书。

    他心脉狂跳着,不自禁大不敬地开始揣度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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