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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天台探戈」
出于某种原因,真去爱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对祈随安来说,是件难事。
十八岁以前,她住在一所将欲望视为禁令却又致力于酿造并传布爱的修道院,时常不懂这两者到底差在哪里,以至于天差地别,需要被划分在天堂和地狱两端。
十八岁以后,她往返于学校,修道院,教堂,医院,人世间的爱原本少见,但偏偏这几处场所,大概足够涵盖爱的产生,扩散,消匿。她几乎是被融化镶嵌在这些地方。
遇见过她的病人,生着各种各样的病,但也基本也都是在探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们一一对她诉说——爱是头骨里爆发的岩浆,教堂里最崇高无暇的十字架,路边搅着酒精最低贱的呕吐物,半梦半醒间最不起眼的一声汽笛……
其实爱本来就是像空中楼阁一样的东西,把不同的人装在泡泡里,每个人看到的泡影都不一样。只有祈随安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被装进去。
记忆中,是有个同科室的师姐让她清楚知道这件事。
原本她们分到科室同一个老师下,一起值大夜班,困得睁不开眼泡咖啡的时候会在对方办公桌上也放一杯,得了空会挤在一张上下铺上头发蓬乱地争分夺秒眯眼,早上下了班一起去食堂吃碗难吃的打卤面。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一个病人突然在夜班时间把自己脱个精光然后跑到走廊在地上打滚,在保安和护理师来之前,师姐没能按住她,被正面扇到一个耳光。
祈随安放下咖啡,冲上前去,被身材高大的病人按到地上掐住脖子,最后双腿钳住病人两膝,在保安和护理师帮助下摁住了病人。
等病人被安置好,她撑着墙站起来,咳了几声,解开一颗扣子,随意摸一下自己脸上被地板擦出来的血,端起还散着余热的咖啡,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接着就快步流星地往值班室走。
这天夜里,师姐爬上上下铺的阶梯,站在那里,小心翼翼给她的脸贴创可贴,然后,突然捏住她的手指,对她说,祈随安,其实你带着伤的时候最迷人。
师姐鼻息的温度很热,吐在她颈下。祈随安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之后关系顺理成章地发生变化。
她们还是会多泡一杯咖啡,挤在一张上下铺上值夜班,早上去食堂吃难吃的打卤面。
后来,师姐又和她挤在同一张上下铺,红着眼眶,汲着眼泪,告诉她自己要出国,她们可能要分手。祈随安翻下床,将师姐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很温柔地说,好,分手吧。
两周后。祈随安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发现师姐蹲在她宿舍门口,缩成小小一个影子,还是红着眼眶,汲着泪水,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们不分手,我一年回来三次,你一年过来找我三次,我们一天打两个小时视频,早中晚各一次电话,祈随安,你还是要爱我。
祈随安耐心听完师姐的话,脱了踩了一天的高跟鞋,将自己滑落下来的包带提起,靠在墙边,思考一天两个小时视频电话和跨国电话报备的可行性,掏了支烟出来,然后说,还是不要了吧。
像是没想过她会这么说似的,师姐不可思议地突然站起来,把她手里还没来得及的烟抢过来,狠狠踩在地上,双眼发红,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祈随安想了一会,很诚恳地说,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于是师姐推了她一把,自顾自地甩着头发快速跑走了。
祈随安在门口,捡起了烟,那上面满是脚印和脏污,湿的烟草气息很难闻,她皱了皱鼻子,插钥匙开了门,坐到桌边摊开书,一百三十六页,她“啪”地一下拍了个嗡嗡叫的蚊子——
骤然“砰”地一声。
剧烈震荡,窗玻璃碎了满地,迎面一块砖头砸进来,嘭地一下砸到她脚边,边角都震得稀碎,红得像用血砌成的,
那天晚上,师姐在楼下披散着头发,极为大声地留下一句堪比琼瑶剧台词的话。
那个时代大家好像都很流行这样做,吼出来,发泄出来,头破血流,才叫轰轰烈烈,要把自己从好端端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才叫爱。
祈随安戴着耳塞,没去关窗户,也不知道师姐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到底骂了她多久,因为她第二天要考试,很重要的考试,她不能放下。
考试结果很好,接近满分,她记得那堂考试最后剩下的时间里,她很无聊地盯着倒数转圈的老旧时钟,才在心里“哦”了一声,突然想起师姐那一个砖头砸进她宿舍来的话——
祈随安,你根本就没有心。
她不知道师姐说的是不是事实,也不知道师姐最后到底有没有出国,会不会出了国还在责怪她没有心,但时过境迁,她偶尔会在吃到打卤面,或者看到有人砸砖头的时候,久违地想起这件事——
想起宿舍那块玻璃花了她三十块,想起食堂的打卤面到底有多难吃,才发现原来师姐的脸和声音,都早已经在她记忆里变成模糊不清的色块,像被雨和黑色的油同时糊住的印象派油画-
天台是个适合对峙的好场所,烟都被掐灭,双方目光晦涩,忽明忽暗。祈随安微微眯眼,盯着与自己面对面的女人——
皮肤寡白,脸上有四颗黑色小痣,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粘上残存红墨的饱满红唇……
她想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张脸会和许多张脸一样,在自己记忆里变得模糊。
尽管她们此时此刻,是搭档。而她却突然朝她抛出一个问题——你会不会因为一个吻,而爱上你的搭档?
海风不知不觉变慢,仿佛生出绒边。祈随安动了动被风刮痒的喉咙,说,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包括她的搭档。这是她在遇到“爱”这个字眼时,能给出的唯一解。
她并不知道童羡初向她提问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她说“是”,还是“否”,是鬼使神差的恍惚?还是清白的挑衅?
而再次听到她讲这句话,童羡初的反应并没有很意外,只是轻轻笑一声,视线飘到天边缓慢飘过来的云上,手指轻碾残存红墨,很突如其来地说,
“这次你犹豫了半分钟。”
“有吗?”
“为什么要犹豫?”
“可能想到了一些事。”祈随安说,“有些走神了。”
“走神?”
童羡初望了过来,眼神似笑非笑,“祈医生想起了谁?难不成是前女友?”
“可能算是吧。”
祈随安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只是我已经想不起来她的脸了。”
“祈医生可真了不起。”
童羡初话里带刺,眼尾上挑,里头的笑意却也带着针,“我明明清清楚楚问的是搭档,你却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前女友。”
祈随安发怔,没想到事情被这样联系在了一起。
就在她想说些什么解释的时候,旁边传来“砰”地一声——
什么东西炸开了,七零八落地,炸开的彩带从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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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空气中飘了下来,翩翩,钻进空隙,拼了命地落到她们中间。
旁边随之传来欢呼的声音。
她们同时转头——
是手里举着两杆彩带枪不知从哪里翻出墨镜来的黎生生,以及拎着新鲜食材啤酒饮料炸鸡的辜嘉宁。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
黎生生热络地冲过来,直接跳到祈随安的背上,还没等她站稳,又一把拢住她的肩,两杆彩带枪直戳戳地指着天,差点把太阳从西边炸出来,将她的脸怼到云里去,还声音尤其高昂地说,
“PrtyTime——”
自从上次拼不出来Iris之后,她似乎就开始坚持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她的蹩脚英文。
而辜嘉宁也十分配合地在脸上贴了几张贴纸,拎着手里一大堆东西,顶着漫天飘落的彩带余韵,一边弯着眼,看黎生生十分不安分地像只猴儿似的挂在祈随安背上……
一边从手中大塑料袋中掏出两瓶玻璃瓶装的黑狗啤,翘了盖,一瓶拿在左手,一瓶拿在右手,看了童羡初几眼,犹犹豫豫地,还是走上前去,递给童羡初一瓶,
“便宜货,不知道童小姐喝不喝得惯。”
她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很愉快——那时刚刚经历过沈杏的事情,辜嘉宁看到穿一身黑风衣的童羡初来找祈随安,难免不会多些防备,以为对方要来找茬。但不管如何,经历过这一夜,辜嘉宁认为之前的所有不愉快,都应该翻篇。
冒着凉气的瓶装啤酒递过来,童羡初接在手中,摩挲了几下,声音很低,
“我喝过比这更便宜的,装在木桶里,五块钱一桶,淡得像水一样,可就是有人那么爱喝。”
话落,很快又敛起了语气中情绪,慢悠悠地仰头喝了一口,吞进去,又故意地突然冒出一句,
“但我不保证下次见面,还是能像今天一样,不记得你把我拦在门外这件事。”
辜嘉宁愣住,“童小姐……”
“她是吓你的。”祈随安朗着声音说,然后把爬到自己背上的黎生生费力地扒下来。
走到这边来,从那大袋塑料袋里找出另一瓶黑狗啤,开了盖,很自然地伸出去,与她们做了个干杯的动作,眉眼带笑,
“其实童小姐比谁都大度。”
而愣住的辜嘉宁也反应过来,视线在祈随安脸上转了一圈,转到童羡初脸上,最后又干脆落到酒瓶上,很谨慎很无辜地用酒瓶碰了一下她们两个的。
酒瓶干杯的声音很清脆。
祈随安面带微笑地看向童羡初。
童羡初眯了一下眼,和辜嘉宁碰了一下瓶。
接着,目光滑到祈随安脸上。
接着,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地忽略了祈随安。慢悠悠地收回了手,仰头浅浅喝了一口,唇上红墨被酒液冲得淡了些,
“还不错。”
单单不和她干杯。
祈随安伸出去的酒瓶悬停在原地。
辜嘉宁停顿了半会,安慰性质地和祈随安碰了一下,接着慢吞吞地喝了口酒,鼓起来的腮帮子一点一点瘪下去,很无辜地看着她。
而咬着黄瓜看热闹的黎生生,也在这时候,“嘭”地一声,开了一瓶酒,拿在手里,凑了过来,向祈随安竖了个大拇指,
“我和Iris姐姐住了这么些天,她都从来没生过我的气。结果我们就点外卖这么一会,你就把Iris姐姐惹生气了,你可真行啊你。”
祈随安看一眼拿着酒瓶走远,懒懒靠在天台边的童羡初,叹了口气,仰头喝了口酒,对黎生生说,
“那都是你的错觉。”
说完,她在黎生生的嘴巴快要碰到酒瓶瓶嘴之前,将黎生生手里的酒瓶拿走。
等黎生生气急败坏地想要撸起袖子抢走她的,又很利落地顺势一躲,接着重新开了一瓶玻璃装可乐,塞到黎生生手里,没什么语气地说,
“服药期间禁止饮酒。”-
她们四个当中,最擅长自己动手烧烤的竟然是辜嘉宁,按照黎生生的话来说就是,她烤出来的中翅香味能飘出千里之外。
天快亮的时候,差不多所有食材都被消耗殆尽,不知道是不是这天晚上的事情太让人躁动,太让人无法平静,没有人觉得困。
于是剩下最后几瓶黑狗啤和可乐的时候,黎生生放不下这一身蛮力,争取到了辜嘉宁的支持,把祈随安的沙发从客厅里推了出来。
还顺便抬了一盏发黄的小台灯,被房东遗留下来的老式录音机音响,在沙发前摊了一块两平米大小的、锈着碎花的布。
一次普通的天台烧烤,被这两个人闹出十几个人的阵仗。
这里是南边,不一定能看到太阳升起来,但听得到附近港口,轮船扬帆鸣笛的声响,以及附近街边,菜市场、幼儿园、教堂以及钟楼,这是勒港苏醒的声音。
凌晨天台,晨光稀薄得像融了的雪糕,沿着屋檐淌到地面上,她们四个挤在天台一张突兀的沙发上,录音机音响里放黎生生喜欢的一些英文歌。
祈随安和童羡初分坐在两端,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嘴里泛着苦涩香气的啤酒。
黎生生嗨够了,裹着薄毯,坐在地上,靠在沙发边上,终于打了个哈欠,眼皮将眯未眯,
“我觉得今天晚上好好玩哦,祈医生。”
祈随安漫不经心捋着她打了结的,火龙果色的头发,“你什么时候开学?”
黎生生不回答。
过了一会,又像是喃喃自语地说,
“我还真是挺喜欢在你身边待着的,每一次来找你,都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事发生,也能认识很多新鲜的人,跟游戏世界大冒险似的。”
祈随安笑,“难道被抢劫是什么好事吗?”
黎生生晃了晃脑袋,像是走了心,“那就不说被抢劫这件事,至少来勒港才一两周吧,就跟着你去了Iris姐姐的葬礼,认识了Iris姐姐,试了一下她的棺材,跟着她回家住,还跟她的Snke培养了下感情,今天还来了观音诞,好刺激,然后又认识了嘉宁姐姐,发现她烤的鸡翅好好吃,我感觉我和嘉宁姐姐也能成为好朋友……”
说着。
黎生生又自顾自地跑起来,举起童羡初的手,两个人握成拳头,轻轻碰了一下。接着是辜嘉宁。最后是祈随安。
等跟每个人都碰了一下拳,才满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还嚷嚷着,
“总之,大家都是被抢过一次劫的好朋友,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准闹掰。”
祈随安配合着黎生生稀奇古怪的行为,望了一眼童羡初——
发现对方正懒懒靠在沙发里,红裙被风吹得大乱,侧脸嵌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童羡初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仰了仰脖颈,有要望过来的趋势。
在童羡初看过来之前,祈随安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弹了一下黎生生摇头晃脑的脑袋,“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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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小孩子,还绝对绝对绝对不准闹掰。”
你当我们都是青春期,还搞友谊地久天长这一套。她没这样说。
因为黎生生今年十八岁,是足够简单情感也足够充沛的年纪。在她的世界,共同经历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大家顺理成章就是好朋友,不管谁跟谁,都会拧成一股绳儿,没有谁会愿意背叛谁。
而跟黎生生接触不多的辜嘉宁,显然在这个晚上对黎生生有了更多认知。
她听了这番话,跟黎生生又热火朝天地干了个杯,眼睛笑得弯成了个月牙。
等黎生生从地上歪七扭八地爬起来去厕所,辜嘉宁抿了抿唇,看着黎生生的背影,有些忧虑地问祈随安,“生生她跟我说她有躁郁症,这是真的吗祈医生?”
祈随安并不觉得意外,黎生生从来不是把自己的病藏着掖着的性子,甚至可以往外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是个病人,是个疯子。
她点了点头。
“躁郁症患者发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辜嘉宁目前还是位在这个科室接触不多的实习护理师,“我还没有遇到过。”
“她现在在躁期,至于郁期……”祈随安说到一半停住。
她感觉得到,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童羡初也望了过来,并且正在看着她。
于是灌了口啤酒,语速很慢地说,
“挺可怕的。”
四个字,得到这个答案,童羡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辜嘉宁不说话了。拧着眉心,一脸担忧。
祈随安观察着她的表情,微微动了动唇,思考了半晌。
其实她自己并不想管这种闲事,因为她知道有些事,别人提醒了,也可能没有用,也有可能不正确,凡事只有当事人自己亲身经历,最后才明白哪条路最好走。
所以一般,当有人在她面前表现出迷茫的时候,她都不会主动给出建议。可不知怎么,这次她最终还是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有时候,你和她们的心理距离离得太近了。”
“她们?”辜嘉宁有些茫然地看过来,“你是说沈阿姨和生生吗?”
“对,是沈杏和黎生生。”祈随安将这两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没有吧。”
辜嘉宁抿了抿唇,似乎是仔细想了一会她的话,然后很谨慎地说,“沈阿姨这边我会注意的,可是生生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她已经下了定义。
这个青年人看起来性子柔和,拥有着最饱满的情感,可实际上,她的这种特质,有可能也会在将来某一天,令她感觉到难以承载的痛苦。
不过,别人口述的经验,或者是痛苦,显然,都无法让这位青年人察觉到危险。
祈随安不打算再进行其他干涉,习惯性地笑了一下,“你自己看着来就好。不过我相信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一件事,过度移情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这样说,实际上也已经触犯到她们两个相处的边界。辜嘉宁似乎觉得她没有说对,刚要说什么来反驳她。黎生生就已经从厕所里冲了出来,应该是刚刚洗过一把脸,脸上还沾着乱七八糟的水珠。
黎生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一边转着圈,一边控制着手机切了歌,噔噔噔跑到她们面前,弯下腰,兴冲冲地,将坐在地上的辜嘉宁牵起来,带到天台空地,眉飞色舞地说,
“现在是Dncingtime——”
辜嘉宁被牵走,有些突然,但看到心潮澎湃的黎生生,还是十分配合地跟着她学起了舞,转了个圈。
看到了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神。
辜嘉宁抿了抿唇,隔着降临下来的似柠檬汁一样的太阳,朝祈随安这边做了个口型,
“我不会的。”
两个性子都算是外向的同龄人学起严肃正经的舞步来,一会笑,一会弯腰,一会又踩到对方的脚,于是两个人都笑得不行,在刚冒了个尖的太阳下,看起来兴致无边。
祈随安笑着,整个人被拢在日光里,对辜嘉宁那边举起酒瓶示意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会到郁期?”
沙发另一端传来童羡初的声音,听不出是在担心还是其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也听不出是不是还带着刺。
“不知道。”
祈随安看着黎生生年轻的脸庞上挤满了亢奋和畅快,被刺过来的阳光扎了下眼,
“每个人在治疗的不同阶段都不一样,可能会因为服药和一些其他治疗手段而产生改变。但就黎生生而言,曾经有过一次,她躁期和郁期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的两个小时。”
不过这次黎生生的躁期似乎持续得足够久。以至于祈随安有些担心,在足够长的躁期之后迎来郁期,情况会不会比之前更糟糕。
“童小姐。”
祈随安出了声,喊自己身旁的这个女人,举着酒瓶,再次伸过去,强调的语气,“如果哪一天发现黎生生不对劲,麻烦你一定要联系我。”
“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做?”
“如果情况恶劣的话,有必要联系她家长,送她回去。”
“她不是说她和家里关系不好吗?宁愿去西天取经也不回家。”
果然。
祈随安有些无奈地阖了一下眼皮,“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她自己的很多事?”
童羡初仰头喝了口酒,仔细想了一会,才语气慵懒地说,“算是吧,有什么问题吗?”
躁期的黎生生具有无限的情绪感染力和精力,自然也会让人轻易感受到她的魅力。就像此时此刻,她正在尽心尽力地教导辜嘉宁的舞步,眉开眼笑,整整一晚过去,平常人只会觉得精力被消耗够呛,但她洗个脸又立马朝气蓬勃。这是她躁期的常态。
于是等她一旦进入郁期,会让之前与她接触过的人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时候因为在躁期所产生的“移情”反应,而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对躁郁症患者来说的“危险行为”。例如允许她不吃药。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被她过激的语言或者行为伤害到。
“或者她现在的药物足够有效,她从躁期到郁期的过渡阶段会比较平稳。”祈随安将自己的视线从黎生生身上收回来,并且再次向童羡初强调,
“但如果哪一天,黎生生表现出了抑郁状态,不管她表现如何,哀求你也好,躺在地上把自己蜷起来也好,或者是让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也好,你一定要让她吃药,并且在第一时间通知我。”
大概是她语气比平时认真,又涉及到她们交易最开始的“根基”,尽管童羡初刚刚和她闹得稍微有些“不愉快”,但听到她的话,也不置可否,最后深深地看了还在跳舞的黎生生一会,拿起酒瓶,慢悠悠地和她碰了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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