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
“那还得给你吹干,吹顺,十分钟的头部按摩,加起来得四五十分钟吧。”
“四五十分钟,也才十五块。”祈随安低声呢喃,等到妇人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又笑了一下,说,“……那就干洗吧。”
琐碎的对话,大概是因为想省些空调费,理发店内没开空调,也就没有关上那道玻璃门。一道声线爽朗利落,另一道温和柔软,夹杂在一起。
“这两个人看起来完全不认识啊……”车里的司机嘀咕着,“而且这年龄差得也实在挺多,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
车内女人出了声。
司机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瞬间捂紧自己的嘴巴,“没什么!”
童羡初懒得去想这个司机在想什么。她想大概祈随安已经发现了她,这场你躲我藏的游戏到了头,路上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快炒店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这会太阳都快落山,她也没从那个理发店老板那里发现任何端倪。
她无聊地付了钱,下了车,跟了她三四个小时的司机似乎还为此觉得有点可惜,收了钱,一开三回头地开走了车。
童羡初没有进理发店,而是直接穿着病号服,坐到那家快炒店,祈随安刚刚坐过的位置,祈随安刚刚点过的炒牛河,她又点一遍。
但也不吃。
只是穿着病号服,看着理发店里的动静。
祈随安被妇人带到一个位置坐下,那理发店拢共才三个座,理发椅看上去旧得很,令人想象不到它崭新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像是从哪里的旧货市场批过来的。
妇人很熟练地踩着座椅后的踏板,将座椅调下来,往祈随安头发上喷水,“你还挺高的,勒港这边女人一般都没这么高,你不是本地人吧?”
“外地人。”祈随安语气很正常。
“来工作?”
“来工作。”
“什么工作?你这气质好,一看就是高材生吧,在公司当白领?”
这个妇人在这边开了这么久的理发店,拥有着所有理发师最擅长的技能,健谈,热情。高材生,在公司当白领,在她眼里就已经是另外一种人生。
“我是心理医生,自己开了一间诊所。”
“心理医生?给人看脑子病的,还是心病?”妇人的手在祈随安头发上搓出泡沫,“这么年轻就自己开诊所呢,还是你们大城市里的人有出息!”
“不年轻了。”祈随安放轻声音,“今年三十一。”
“三十一?”妇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对着镜子里的祈随安笑笑,“这么大了,那你还真是显年轻,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似的,一点看不出来。”
模糊间听到这段对话时,童羡初已经站在了祈随安刚刚站的位置,很正常的对话,听不出什么内容,而祈随安的语气也听不出哪里不正常,甚至神态,面部表情,都是一贯的柔和。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等在外面,迟迟没走。祈随安没烟,她可有烟,她到附近的报刊亭,买了包新的万宝路,心烦意乱地瞥见那些报纸上关于叶美玲的新闻,寿礼临近,报纸上都在大肆宣扬叶美玲最近的慈善之举,。
童羡初冷“呵”一声。
又回到那个位置,暮色已经沉下来,她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晃回来,好多人看她,避开她,怀疑她是不是从附近的精神病院逃出来,她一概不理,只拆了那包崭新的万宝路,掏出一根,含在唇里,刚想刮燃火柴,就听见门被推开了——
下意识去看。
黄昏如血,祈随安从里面推门走出来,带着一身炒河粉和廉价香波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影子与她的影子重叠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半晌,忽然抬头,看向她的那双眼在暮色下显得尤其怅惘,
“童羡初,你怎么还没有走?”
这种眼神特别模糊,貌似无悲无喜,实际像云又像风,以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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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童羡初回想起来,才迟钝发觉原来这是一种笃定——
原来她从来都笃定,每个人最终都会离开她。
第29章「潮汐锁定」
童羡初在跟着她,用一种毫不遮掩,不害怕甚至算是期待她发现的直白方式,从勒港南边跟到了西北边。祈随安一直知道这件事。
但她不觉得童羡初会一直在。
一旦看够了戏,听够了那些俗套的悲欢离合,等她身上值得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全都被挖出来,剥出来,就都会走掉的,不是吗?
台风后的第一个日落,晚霞通红,她们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扯得很长的橡皮人。
被发现的童羡初毫不发虚,目光掠过理发店门前的转灯,落到她刚洗过的头发上,“第二件事都还没做到,现在走有点太早了吧?”
一边说,一边又看向她的眼睛,似乎还是契而不舍,想从她脸上找出几分情绪的影子。
祈随安停了半晌,台风打乱了一切,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们中间还有一个交易未完成。她揉一揉眉心,“也是。”
再抬眼,瞥到童羡初身上的病号服,白色对襟款式,似乎是有些大了,穿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被风一吹,扑簌簌作响,像枯了的叶子。
而对方似乎对自己穿着病号服走在街上泰然处之,甚至还有心思靠在墙边,企图点一支烟。
祈随安想了想,顶着童羡初直勾勾的目光,把童羡初含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把童羡初手里的火柴抽走,
“刚从火灾里死里逃生,我劝童小姐还是别抽烟了,对呼吸系统的恢复不好。”
十几个小时前,还是在天台上接吻的关系,现在,祈随安倒又是喊上童小姐了。
童羡初摸不透祈随安这个人的性子,但她对这时候的祈随安总有种似有若无的憎恨。
抢劫时说要交换人质的是祈随安,黎生生闹自杀时说要大不了一起往下跳的是祈随安,台风被堵时和她在浴室接吻的是祈随安,火灾时将道具手铐铐在她手腕上都一定要带她离开的是祈随安。抢劫,自杀,台风,火灾……似乎永远都只有这种东西,才能撕开祈随安那层腐烂的皮,让她那颗真实的心化成汁,滚滚流淌出来,其余时候,就都是死的。
她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矛盾,割裂,没人能抓住。
就在童羡初微眯着狭长的眼尾,打量着祈随安的时候。祈随安把她的烟和火柴拿走,结果又自己刮燃火柴,“嚓”地一声——
火苗跳跃。
火焰最下方是一层蓝色,发灰的,迷人的蓝色。祈随安盯着这层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童羡初也透过这层蓝,去看祈随安的眼睛。
她以为祈随安点燃火柴是要点烟,她觉得祈随安现在肯定想抽烟想极了。
可祈随安没有去点烟。
只是在火柴的火快要烧到手指之前,甩灭了手中的火,将火柴扔到垃圾桶,背对着理发店门口那盏廉价劣质的转灯,再次看向她,
“我想去瀑布那里看看。”
这不像是邀请,只是陈述,更像是在说——你愿意跟着就跟着,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邀请你。
因为讲话撂下,祈随安就自顾自地转身,踏着轻飘飘的步子,白色衬衫像一团云,开始往暮色里沉。
至始至终,她都没再往理发店里望一眼。
童羡初倒是往里面再看了一眼——
白炽灯下绕着许多飞虫,店里没有新的客人,而那位被称作柳柳的妇人,佝偻着腰,在里面洗头床中,一条一条搓洗着客人用过的蓝色毛巾。
二十一世纪,这个城市,还有许多像这样的小成本理发店,开在工地或者是港口附近,剪一个头十五,从早站到晚,除去房租水电,一个人勉强够吃喝。
这到底是谁?祈随安为什么偏偏跑到这里来,吃一碗粉,洗一个头?聊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童羡初望了那位妇人许久,收回视线,再去望已经走了一段路的祈随安,心底闪出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以及一种不应该属于她的,令她心烦意乱的悲悯-
等走到瀑布附近,夜色已经代替暮色,如一汪荧蓝的海。
祈随安来到临近的石滩上,瀑布整体不大,但一走近,水声立马将她的呼吸声湮没,水汽也像破了的筛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扑,化成一阵风,仿佛能将她身体里那些沉重的负累,一整个吹开。
她闭着眼,摊开双臂,感受着水汽的浸润。而她知道——
童羡初正站在她旁边,用一种直白又令人摸不透的眼神看着她,卷曲的头发和脸庞大概也都被淋湿,却还是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突然想要来看瀑布?”由于瀑布带来的水声过大,童羡初不得不提高音量。
祈随安笑,“一直想来,一直没有来。”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的侧脸,“祈医生还有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瀑布不停地在眼前砸落下来,祈随安慢慢将摊开的双手收回来,垂在腰侧,接着望向童羡初,目光含笑,“是童小姐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想好过。”童羡初脸上也浸满了水汽,水从眼皮上不要命地滴下来,这使得从她的视野看上去,祈随安模糊不清,像梦中人。
而听了她这句话。
祈随安没有说什么,似乎只是笑了一下,却因为瀑布面前的水声太大,没有人能够确信那是笑。
然而就在下一秒——
像是失足,祈随安突然往后滑了一步,她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向后倾倒,衣角飞速飘起,整个人像块即将坠入瀑布中的纸片。
心惊肉跳间。
童羡初飞快地拽住了祈随安的手,将她拉了回来,拉住她之后,始终没有放开手,而是在倾灌下来的水汽里,紧紧攥住她始终平稳的脉搏,紧紧盯着她,“你干什么!”
祈随安站稳,轻轻地说,“我滑倒了。”
那语气太过坦然,以至于显得有些无辜。童羡初仍然紧紧攥着她,没有放开,也许刚刚是她想多,祈随安真的只是滑倒。
但此时此刻的祈随安,看起来眉眼带笑,也能正常沟通,不闹脾气,不闹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不对劲。
她不得不将对方抓得更紧一些。
而祈随安像是知道她在揣测些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主动将她带离了危险的石滩,踩着些硌脚的小石子,来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山洞,里面是修建好的石梯,洞口外面正对着瀑布,透着点影影绰绰的光,也能感受到飘进来的水汽,比在石滩处安全。
在山洞着了个位置坐下之后,祈随安靠在潮湿峭壁上,耐心地解释,
“大概一个月前,我来到勒港,坐出租车转城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瀑布,就一直想来近距离看看,刚刚只是不小心滑倒了,不是想自杀。”
她语气诚恳。
童羡初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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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把话听了进去,抬了抬下巴,却还是没有把她的手放开。
祈随安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试图往外抽离,抽不动。于是便无奈地开口,“你松开我吧,童羡初。”
童羡初不动,还是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心上刮了刮,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祈随安沉默一会,觉得自己就算再强调几遍,童羡初估计也不会轻易把她放开,于是便又觉得还不如算了,干脆让童羡初攥着。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怎么停下,看黎生生离开,劝辜嘉宁离开,从南区走到西北区,吃炒粉,洗头,看瀑布……
她看似做了很多事,却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完,就已经很累了。
所以她没心思,也没精力,去猜童羡初的想法,更没想过要拦着童羡初。
山洞里光线晦涩,她蜷着膝盖,手搭在膝盖上,额头搭在手背,是烫的,对了,今天那位住院医师说她有点低烧,还劝阻她出院。
但她还是出了院。
她觉得有一件事,如果今天不去做,那她就永远不会去做了。而低烧程度刚刚好,会让她脑子蒙上一层雾,不必思考太多,只是经历,仿佛还是充当旁观者,第三视角。
把一整天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童羡初这副模样,大概是还没有办理出院,就一路跟她到了这里,穿着病号服,一直在车里蜷着,看她,跟着她,那她在理发店那四五十分钟里,童羡初又在做什么呢?总不至于只是一直在看着她吧,童羡初为什么一直不走呢?
她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沉默许久的童羡初,忽然说,
“我给你一颗糖吃吧,祈随安。”
祈随安因为这句话没忍住笑了起来,而后微微抬起眼皮,看向眉眼被水汽泼得清晰的童羡初,“这次童小姐连选择都不给了吗?”
童羡初也趁此机会打量她,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到想象之中失控的程度,顿了片刻,红唇轻启,“烟对呼吸系统的恢复不好,这可是你说的。”
祈随安笑得不行。
童羡初却在此刻望向她的眼,“至于第三个选择,等你什么时候不笑了再说吧。”
祈随安的笑容停了片刻,但她还是没有听她的话,甚至在这之后还松松地勾了一下嘴角,“童小姐就这么不喜欢我笑?”
上次还提到了恨,她说她恨透了她。
祈随安觉得这个字太严重,十分不适配她们之间的萍水相逢,更适合一种生生世世的纠缠。她们应该到不了这个地步。
出乎意料。
她这种算作挑衅的温和态度,并没有激起童羡初的不满和反击。
童羡初看着她,好一会,从自己拎着的那袋甜食里,翻出来比巴卜,还是照旧的西瓜味,二话不说扔给了她。
童羡初还是如此不擅长安慰人,太直白。明明是给她一颗糖,甜的,会让人幸福的糖……眼神却又像是恨不得把她直接铐回去。
祈随安叹了口气,将比巴卜糖纸拆了,塞到嘴里,慢慢地嚼着。
山洞里光线影影绰绰,她抱着膝盖,靠着峭壁,嚼着嚼着,忽然习惯性地吹了个泡泡,她想原来到三十岁了,人吃口香糖还是要吹泡泡,怪不得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总是在试图逃脱童年,却永远难以剥离。
她想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有点滑稽,突然好想笑,然后就听见童羡初说,
“祈随安,你不开心为什么要笑?”
啪嗒——
泡泡破了。
有时候童羡初就像是一把直直的剑,裹着糖衣,横冲直撞地劈过来。
泡泡的残骸粘在嘴边,甜蜜的尸体。
祈随安的笑容敛在嘴角。
她收拾了泡泡的残局,重新看向山洞外的瀑布,夜色水一样蔓延开来,蒸在脸上,她沉默不语。
“你明明知道自己会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来?”
山洞太静了,夜晚没有其他人过来,除去飘渺的水声,就是童羡初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在四周的壁上回响,直冲冲地撞到祈随安的耳边,摇摇晃晃,像在她耳旁低语想要缠绕在她身上汲取养分的水鬼。
夜已经开始变黑,变浓,变成一种宇宙中间还没被分解的物质。她相信没有人比她们两个更像孤魂野鬼,可两个孤魂拴在一块,不一定是报团取暖,更可能是无止无休,危于累卵。到最后,谁也救不了谁。
“祈随安,你为什么不看我?”
第三个问题。
祈随安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望向童羡初那双固执的眼,坦白来说,她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非得拽住她不放,非得像洪水一般淹过她的喉咙。如果是其他人,她都能轻而易举地敷衍过去,有自信耗到对方离开。可就是童羡初,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温柔,不平和,永远不风平浪静。
她神秘,性感,就像骤然出现在一个暴雨夜的女杀手,将一杠枪抵在了她的心脏中央,不由分说掌握住她的命门。
她觉得累,想直接离开。可大部分时候,却又无法避免地,从童羡初看向她的双眼中得到了某种确信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是同类,可又由于某种引力作用,她们永远没办法将后背交给对方,始终只能以同一面面对着对方,隔着偌大空寂宇宙旋转,对视,永远互相警惕,永远互相倚赖。这种效应,发生在两颗星球之间,被称为潮汐锁定。
祈随安静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开心不开心。”
声线有些晦涩,以至于童羡初突然觉得不太好受。每当祈随安用一双带有迷茫的眼望向她,就足以让她迫切地想要给她一个吻。
童羡初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安慰和心疼,这是多余的情绪产物。但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此时此刻,不管不顾地吻下去,想必会舌尖发涩。
而这时候,祈随安却又还是笑了,像是自己如果不笑,就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诉说这件事似的,“你记得吗?你葬礼那天,我给了你一颗喜糖。”
童羡初动了动喉咙,“记得。”
“其实那天,我还去参加了一场婚礼。”
祈随安又玩起了火柴,刚刚在瀑布前站了一会,她们身上都湿透了,火柴也沾上了水,这会很难刮得燃,但她还是一下一下地,去尝试着刮燃这根火柴,“那场婚礼是本地传统的千人宴,地址就是在这附近,这对新人说,她们欢迎所有亲朋邻里来参加,我无意之中听到有人说千人宴会有很多人过来,就跑过来了。”
火柴刮不响,她指尖都蹭上了红磷,粘着灰,“那天,我和今天一样,洗过澡,洗过头,刷三遍牙齿,洗了眼镜,跑到这里来,也不带烟,因为不想让自己犯烟瘾,不想让自己身上带着烟味,交礼金的时候,有人问我要留什么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留的祈随安,那个人说这是一个好名字。祈祷的祈,随遇而安的随安,李清修女给我取的,她可能是希望我过得顺遂一些。其实我更想写姜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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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长情是谁?”不怪童羡初太直接,而是祈随安在提到这个名字时,情绪有了很明显很直接的一种波动。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而就在她提问之后。
祈随安也终于将那根火柴刮燃了,微弱的火光盈满整个山洞。
她盯着最底下的蓝色火光,好久,好久,等火已经快烧到手指,还浑然不觉。
甚至童羡初都已经没有这个耐心再等,她直接去将祈随安手上的火柴抢过来,扔在水洼里,不知为何,等那一点火星全都被水湮没,完全熄了干净,童羡初那颗被悬起来的心才放下来。
但下一秒又高高地挂起来。
因为祈随安靠在潮湿石壁,对她扬起一个笑,然后对她说,“是我姐姐。”
甚至在意识到这其中有可以揣测的歧义之后,补了一句话,直接掐断了童羡初侥幸的揣测,
“亲生的,同一个父母。”
而在童羡初还没有来得及接话时,祈随安又接着往下说了,没有跟她说她姐姐是怎么找到她的,而是放轻了语气,听起来像是呢喃自语,
“我原本以为,我留姜长情的名字,会更醒目一点。因为我的名字不特别,路过的人,看到的人,应该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不会从中发现端倪。姜长情不一样,有一个人会认识她,有一个人看到之后会发现有人来找她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害怕吧,或许是不敢,最后还是留了我自己的名字。”
“其实,那天我其实也到了这家理发店,因为下大雨,我想幸好我没有带伞,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在这里躲雨。可是当时,老板迟迟没有回来,我猜她当时应该也是去了这场千人宴。挺奇怪的,我知道老板大概去了哪里,但我不去找她,还是愿意在理发店里躲雨,哪怕这里没有一个人,就好像我在期待她突然回来,然后不小心撞见我似的。”
“但今天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低烧让我脑子不清醒,又可能是我根本还没睡醒,也许我现在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在做梦,或者我们两个都没有醒,还在昨天夜里那场火灾里面,没有逃出来,不然我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祈随安的语速很慢,一向有序的逻辑在这几段话中也乱了套,听起来完全不是她平时的说话方式,像所有句子打乱再重组,在静谧的山洞里回响,让人觉得像一场午后湿润迷幻的春雨。
可不知道为什么。
听着祈随安一点一点地往下说,童羡初忽然开始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拢住了她们两个。就像命运突然敲响警钟,让她产生某种预兆,不要再让祈随安说下去。
是,她的确是希望能剖开祈随安,能将这个人整个生命中的所有秘密,爱恨,憎喜……所有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最好的情况是,她能将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攫为己有,独享,控制……
她渴望再度看到身上带着伤的祈随安,渴望祈随安再度沦入那些突发事件中,渴望那层溃掉的皮被撕下来,露出那颗滚烫却伤痕累累的心……
可当祈随安真的打算开口,当祈随安用那双悲悯而失神的眼注视着她时,有一种特别微妙可她却抓不住的情绪出现了。
于是,当祈随安再度张唇,想要从身体里吐出些什么的时候……童羡初突然伸手,用手掌捂住了祈随安的嘴,“祈随安,你不用非得把这句话说出口。”
而祈随安静静望着她,就像是正在被烟头烫出一个又一个洞的崭新纸张。
唇贴在她的掌心,沾了水汽,潮湿黏腻,却又温热,饱满,像一次私有的难舍难分。
童羡初觉得自己已经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眼神在望着这个人,甚至不管不顾,在没有得到应答之后,直接捧住祈随安的脸,在巨大的瀑布声中吻了过去。
祈随安没有抵抗这个水淋淋的吻。
在瀑布面前,也像过往所有一样,她接受,并且容纳这个吻的存在。她似乎永远也不会变,像贴在壁上的画。发生变化的只有童羡初,她这次变得温和,称得上是缱绻和厮磨。
可是,真的如她所想,这个吻真的让她舌尖发涩,像是一口咬到了什么苦得不行的东西,却没办法分解,那东西还不断地流,顺着喉管流进她心里,让她心口也觉得发苦,发麻。
模糊间她听到水声,用手掌去探祈随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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