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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随安醒来之后,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整个魂都被人拽出来捶打过,再一整个生硬地塞进去。
被锁头剐伤的伤口已经被包过,包得整整齐齐,手腕重新恢复了自由。与此同时,旁边还有一张空落落的病床。
她发了会呆。
清醒十分钟后,医护过来察看她的状况,过于疼痛的脑部,终于在这些脚步声中,迟钝地帮她回忆爱幸福期间发生的所有事——
七天,台风,话剧,火灾,天台上的吻,不止一个……
她没由来地笑一下。
惊到正在给她查体登记数值的医生,对方十分紧张地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
然后重新看向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张了张唇,“医生——”
“诶。”抬起她手臂的医生应下,却又没听到她继续往下说,一脸茫然地望向她,“怎么了?”
祈随安动了动干涸的喉咙,望向这位年轻的住院医师,温和微笑,“没什么。”
再次注视那张病床,她紧绷的背脊稍稍放松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不需要问,这就是那个女人最喜欢的分别方式——
不辞而别-
【祈医生,听说台风停了,生生今天会从勒港三院直接转院回南梧,你也知道,这些天她都一直想要再见你一面,车还有半个小时到,你会来吗?】
黎生生表姐发短信过来时,已经是祈随安醒来的半个小时之后。
那位给她查体的住院医师,说她有点低烧,叮嘱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剧烈运动,最好是留院观察一天,又给她重新换了一瓶水,补充昨夜消耗掉的身体糖原。
她看了这条被淹没在各种联络记录中的短信,就将手机扔到一旁。
人昏倒了,手机却不安分,疯狂地涌进电话和短信,而滴斗里的水也一滴一滴,滴下来。
她不看手机,微微眯着眼,仰头去看滴斗。躺了十几个小时,她反而不太舒服,于是干脆坐起来,靠在床边,停了半晌,调快了点滴速度。
继续看滴斗里一滴一滴往她血管里滴的液体,仿佛这是什么好玩的娱乐活动,可以用来消磨百无聊赖的时间。
手机安静了两秒。
“叮——”
又有新的短信涌进来,亮了屏。祈随安瞥一眼,看到上面一句——
【祈医生,你真的不想见我了吗?】
看语气,应该是黎生生自己发的。
祈随安不太在意地扫了一眼,又移开视线,手机熄屏,变黑,倒映出白花花的天花板。
查房的护士走进来,看到她时不时亮一下的手机,提醒她,“你这手机可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响到现在,不看啊?”
祈随安笑了一下,说,“看,当然看。”
嘴里是这么说,手上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看了好一会天花板,又看了好一会黑漆漆的手机,接着又静了好一会儿。
终于,祈随安尤其艰难地从床上撑坐起来,一只手捞起吊针支架,一只手捞起响个不停的手机,对正好瞧见她踏出病房门的护士笑笑,说——
去晒会太阳。
然后,她就这么穿着配套的病号服,扶着吊针支架,拖着刚醒过来还只能算是软绵绵的步子,坐电梯,慢悠悠地走到了一楼中庭,雨过天晴,天气实在是好,抬头,隐隐约约能在建筑上围看到彩虹。
她坐在花坛边,闻着花香,微眯着眼,感觉自己像一张湿皱的纸,正在被新生的太阳熨平。
十分钟后,她看到了黎生生。
对方正被她表姐和另外一个女人一块带着,穿材料柔软的白色T恤衫和牛仔裤帆布鞋,不是那些破洞裤和画着骷髅头戴着锁链的T恤,像个无害的乖学生。
脸色还有些病态,瘦得颧骨处的皮肉都凹陷下去,表情是累积下来的厌倦和阴郁,看起来还是没有度过漫长的郁期,步子慢吞吞地,经过中庭,一步三回头,似乎是在张望着些什么。
她这个角度看不到祈随安。
祈随安倒是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也能看清楚,才过一个礼拜,那头火龙果色头发的颜色就褪了不少,不是火龙果,像褪了色的西红柿,乱七八糟地挤在颈下。
“穿得那么乖,还是像个问题儿童。”
祈随安轻声细语地呢喃。
而就像是听到了她这句话似的,本来已经走出她视野的黎生生又回头,往这边张望了两眼。
可惜,祈随安找到的位置太好,中间隔着一个花坛,而她又穿着不起眼的病号服,混在一群和她穿着相差无几的病人中,微微低头,没人能发觉。
十几岁青少年的心思,永远没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想得那么周到。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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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是在一楼逛了几圈,还是没看到她的踪影,黎生生失望地低下了头。而她旁边的表姐略微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试图去牵她的手,却被黎生生直接甩开。
大厅嘈杂,不知道对话究竟是怎么样进行,黎生生突然情绪失控,吼叫了几声,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肯起来。
人来人往,各种视线投在黎生生身上,她们路过这个年轻的怪女孩,多看几眼,却又觉得在医院发生的一切都稀松平常,摇了摇头,就走开了。
很快,穿着制服的保安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跟黎生生表姐说着话。
祈随安隔着一层阳光质感的玻璃,十米远的距离,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那样的场面。
没有要去查看的意思。
而闹了一通后,黎生生终于被保安和表姐安抚下来,慢慢地捂着耳朵,低着脸站了起来,没有再到处张望,而是嘴里念叨着什么,躲在了黎生生表姐身后。很快,黎生生表姐便就带着黎生生彻底离开了这家医院,离开了她的视野。
祈随安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等手机终于“叮”地一声,她微微放松绷紧的背脊,查看最新一条短信:
【祈医生,这些天以来谢谢你的照顾,我先带生生回南梧了。其实还是挺抱歉的,你知道,生生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几次三番过来找你,肯定是给你找了不少麻烦。上次见面情况实在太紧急,本来想在临走之前和你当面道谢……但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对了,你诊所的那位护理师,这些天一直陪着生生,我同样也很感激她。这次回去之后,我先带生生住院治疗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让她先回学校,或者跟我回苏黎世住一段时间。再次,诚挚地感谢你,我向你保证,生生之后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一条很长的短信,足以可见发来人的诚意。祈随安的视线在这些文字上轻轻掠过,接着,选中所有这个号码发来的短信,毫不犹豫,点击了全部删除。
然后将手机装进空落落的兜里,撑扶着吊针支架,准备回病房,刚起身,却又看到满脸惊愕的辜嘉宁。
她停住步子。
对方愣了半晌,有些着急地跑过来,打量着她,“祈医生,你这是怎么了?”
祈随安想了想,又坐回刚刚那个位置,低头笑,“一点小意外,受了点轻伤。”
“是昨天晚上的火灾吗?”辜嘉宁咬了咬唇,有些恍惚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也是刚刚才看到新闻,说童小姐住的禧星大酒店闹了火灾,才赶过来的,这几天我都在医院,生生,生生她……”
“我知道。”祈随安轻声细语地截断了她的话。
“你们见过面了?”辜嘉宁有些惊愕。
祈随安没有回答,抬眼望了望蓝得不真实的天,转移了话题,“她今天出院,你怎么没有过来送她?”
“我……”辜嘉宁嘴里的话堵了半天,才缓慢地开始往外吐,“我不敢。”
祈随安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你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可以理解。”
“祈医生……”辜嘉宁注视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变得异常憔悴的祈随安。
印象中这位温温柔柔的女医生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而现在,对方身上却多了一层很深的厌倦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对不起。”辜嘉宁下定决心。
这对她来说是件难事,二十出头的年纪,很难改变自己固有的认知,以及饱满情感驱动下的观点和看法。
而眼前这位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却像是根本不太在意她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争执似的,看向她,脸部轮廓被日光混沌在一起,“什么?”
“之前在天台的时候……”辜嘉宁咬住唇,好一会,才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这么说你。”
辜嘉宁这样说。
祈随安却静默了几秒钟,然后很突然地笑了一下,而这笑的一下似乎使她呛到,要命的咳嗽又从肺里溢出来,吓得辜嘉宁赶紧去拍祈随安的背。
拍了好几下。
祈随安很勉强地止住从自己肺部溢出来的咳嗽,又冲辜嘉宁摆了摆手。
再次抬起头来,十分平静地看了辜嘉宁一会,那眼神似乎是倦极了,却还是朝辜嘉宁扬起一个习惯性的笑,轻轻地说,“其实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
“是我不对。”辜嘉宁坚持这样说,“我当时太着急了,情绪也很激动,说话就不过脑子,对你说了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回去车上,我也挺难受的,一直想,要怎么跟你道歉。”
“不对,不是这样。”祈随安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谁也不需要说服谁,硬要将对方赶到自己的课题中来,只会让双方都不舒服。这个世界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改变自身。”
“我不会因为你一句我从来没把黎生生当过朋友,就真的去改变我截止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做法,同样,你也不需要过度执着于这件事。”
“祈医生……”辜嘉宁听了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鼻酸,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之前一直不知道我是不是适合做这一行,我原来是学体育的,后来受伤了,就改学心理学,学心理学的过程中我一直燃不起激情,前段时间,找到你,过来实习,也只是想混混日子,但沈阿姨的事情,你处理得那么好,我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成为你这样的人……”
“可是,可是,生生的事,说来也奇怪,在这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原来我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这么容易走偏,这几天,你不在,我看着生生,她那么痛苦,我也跟着她那么痛苦,我就想,是不是我根本就不太适合做这一行,不适合离她们那么近,如果不是我,也许那次天台上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这是那次天台分开后,她们第一次会面和交谈。其实本来没有什么好说的,在祈随安那么多年的从业生涯里,只是一个极小的冲突。
听了辜嘉宁发自肺腑的话,她本没有想拽着这件小事不放,只能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我不喜欢评价别人,所以也不回答你到底适不适合做这一行,适当反思是成长,但过度反思,也是逃避责任的一种表现。”
“我不想逃避。”辜嘉宁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再遇到这种状况,我能更好地处理。”
“你想要怎么做?”祈随安问。
“我……”辜嘉宁望着祈随安静静盯着她的双眼,喉头突然有些发堵,“要不还是等你出院再说吧?”
意料之中的反应。
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刮过来,祈随安轻咳了几下,然后又笑了起来,“你要走了?”
辜嘉宁抿唇,“我想考研,去北方,多念几年书,再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太阳升得太高,便有些晃眼了,祈随安被晒得有些睁不开眼,她“嗯”了一声,“其实你不这么说,我也会建议你这么做。”
辜嘉宁有些错愕,“建议我考研?”
太阳悬在头顶,像一颗裹着岩浆的子弹。祈随安很安然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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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里没有一丝挽留和不舍,“建议你离开嘉年华。”-
童羡初回医院的时候,还穿着没有换下来的病号服,手上是用医用胶带贴紧的滞留针。
她拆开一颗棒棒糖,塞进嘴里,香橙味的真知棒,然后就正好看到祈随安从大门走出来——
白衬衫,黑西裤,白色帆布鞋。童羡初为自己挑选的穿搭感到很满意。
可祈随安现在出来做什么?
就出院了?
还没等她想清楚这件事,她就看到祈随安拦了辆出租车,用包着纱布的手掌打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十几秒后,黄色出租车启动,飞快驶离她身边,留下一阵青白色的尾气。
童羡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抬头,看向那辆越缩越小的黄色出租车,也拦了一辆出租车,将棒棒糖慢悠悠地从嘴里拿出来,对司机说,
“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大概是怀疑她的目的,没有任何动作。
童羡初顿了几秒钟。
不耐烦地补了一句,“她逃院了,我得把她抓回来。”
司机这才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发动了车,跟在了那个缩成小点的黄车后面。
车开到了祈随安的住处楼下。
隔着许久没擦过粘满灰尘的车窗玻璃,童羡初看到祈随安从车里下来,看不清表情,只看得到她买的白衬衫衣角穿在女人身上,勾勒着女人细瘦坚韧的背脊,被风吹得轻飘飘的。
祈随安上了楼。
童羡初没下车,慢条斯理地咬碎嘴里的香橙味真知棒。司机在前面问她,“要等吗?”
她想了想,“等一会吧。”
如果只是为了回家,祈随安应该不会这么急,至少还能在医院待半天。
可祈随安到底要去哪儿呢?
耐心地等了两支真知棒的时间,计价表跳到了三位数,祈随安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和上去时的面貌不太一样——
还是白衬衫,黑西裤,白色帆布鞋,只不过衬衫似乎有重新熨烫过的痕迹,很平整。看来祈随安并不讨厌她为她挑选的衣物。童羡初很满意。
不过……
头发应该是刚刚洗过,被风一吹,柔顺得飘起来,那副在台风之前收起来一直没有再戴过的黑框眼镜,又重新戴了起来,似乎还是被好好清洗过,镜片干净透明,没有背包,肤色白皙,唇色是正常的红,似乎还特地赶回来化了妆。
这是要去见谁?
童羡初不太满意,咬碎了嘴里的真知棒,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下一秒,祈随安路过她们这辆车,很无意地瞥了一下车窗玻璃。
童羡初以为自己被发现,大胆而直接地望了过去。
而祈随安似乎是没有发现她。
在她们车边停了半天,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然后突然把自己那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弄乱了,又对着车玻璃瞧了瞧,好像还是不满意,又弄乱了一些,最后很随意地抓成一把,转起一支夹在衬衫口袋的笔,束了起来。
她貌似完全没有料到,隔着一层薄薄的车玻璃,不到十公分的距离,童羡初正在盯着她所有动作,并不愉悦地观察她,看她为了去见某一个人,而把自己收拾得矛盾又局促。
把头发弄成一种恰当的乱,像是没有洗过的模样之后,祈随安慢吞吞地直起身子,离开了童羡初的视线。
司机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追着的这个女人离开,又看着这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对其态度从一种好奇,观察,演变成了对方没有看到她,没有认出来她的警惕,不满意……
最后等人离开,又一脸郁沉地盯着那白衬衫女人的后背,活生生变成一副像是要去抓奸似的表情。
司机刚刚还怀疑这女人别有用心,不然谁平白无故要跟车啊?
现在亲眼见着这场景,她心想怕是自己也要被卷进这一出戏里去,大气也不敢出,想了半天,看到那白衬衫女人重新打了辆车,便憋出一句,
“还要跟吗?”
问的人小心翼翼。
被问的人反倒将视线慢悠悠地收回来,轻笑一声,说,“跟,我不信她真藏着人。”
其实童羡初这么说,是因为她已经想明白,祈随安这样的人,突然行为反常,肯定有缘由,但这个缘由,怎么可能真的是因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那个人,那她非见不可。
可这话到了司机耳朵里,就成了真要去捉奸。她“哎哟”一声,心想坏了,但表已经打了这么久,再加上这可是个大单,还是得去。
车跟了上去,跟着祈随安打的那辆车,七拐八拐,中途还经过一段海岸线,从市区开到郊区,那座在南区可以看到的山越来越近。
司机开了一个小时,才看到前面那辆车拐进了一条小巷,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嘟囔,“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可是整个勒港隔最远的两个区。”
“最远的两个区?”
“是啊,这是旧霞山,山上有个瀑布,你别看在南区那边也能看到这山,真要开过来,那也得一个多小时路程。”
一个多小时路程,全勒港最远的两个区……童羡初眯了眯狭长的眼尾,祈随安,你刚出院就跑到这里,是为了见谁呢?
可惜,在前面那辆车的祈随安没有听到她的问题,在拐进小巷后,车在一家理发店门口停了下来。出乎意料,祈随安并没有马上下车。
童羡初耐心地等了等,瞥到那理发店的名字——小柳理发店。
没什么特殊的,一个为附近工人提供快剪服务,染头只有几种很基础的颜色,不提供烫头的一家平价理发店,装修没有什么风格,除了门口那转灯之外,店内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品,还立着一个立牌,上面写着,洗剪吹15。这应该叫剪发铺。
祈随安大老远跑来这里做什么?
童羡初叩叩自己的膝盖,终于,祈随安下了车,却没有马上进理发店,而是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童羡初她们的车,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然后祈随安踏着还没恢复过来的,软绵绵的步子,走到理发店对面的一家快炒店,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与满是油污的桌椅板凳完全不匹配,但她也没嫌弃,在那快炒店坐下来,温着声音点了一碗牛肉炒河粉。
才清醒就吃这么油的东西?特意出院,回一趟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跑来快炒店吃炒粉?
童羡初看了半天,看到热气腾腾的炒河粉端上来,也没看出什么来。
祈随安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举动,慢悠悠地吃着,但大概是这炒河粉有点辣,她冒了些汗出来,白皙皮肤透了点红,嘴唇也肿了许多,很明显是有些受不了,但她还是要吃,一边擦汗,一边吃。
期间快炒店一直有人来来去去,祈随安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头吃着,看样子不是特地来赴约,倒像是特地来吃这一碗粉。
直到,一个中等身高的妇人走进了这家快炒店,穿这座城市人人都穿的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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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裤,被洗得褪了色,土色凉拖鞋,皮肤是海边常见的、被晒后没有修复的粗红,见人就笑,很爽朗,应该是很能来事的那种人,对搭着白毛巾擦汗的老板说,“来份炒牛河。”
一样的。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
但童羡初清楚看见,从这个妇人踏进来开始,祈随安就放下了筷子,开始喝水,一口一口地喝着,定定地望着这个妇人的侧脸。
等妇人侧头过来,祈随安又低头,没有再吃那碗辣到不行的炒河粉,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不动声色地去瞥这个妇人。
快炒老板跟妇人打了声招呼,喊了声柳柳,柳柳?理发店老板娘吗?
童羡初思索着这其中的联系。
接着,她又看到那被叫作柳柳的妇人自顾自地找了位置坐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返回头,跟那热火朝天的老板搭话,
“老李,你这生意不错啊,大中午就这么多人。给我多放点菜啊,对了,你这头发该剪了啊,要掉进我炒牛河里面,我发现一根,可得让你赔我一个月伙食费啊……”
突然,祈随安不吃了。
她擦了擦嘴,站起来,经过那妇人时,那妇人顺着给她搭一句话,“就不吃了啊?”
祈随安定住身,没有去望妇人,“嗯”了一声,说,“不吃了。”
“我说你可别又捡人剩饭吃,”快炒店老板忙中往这瞥了一眼,搭了话,
“不至于啊,别整天在我店里整这么难看的事,都新中国了,不是咱啃树皮的年代,真不至于。”
“有的吃就不错了。”妇人撇了撇嘴,没把快炒店老板的话当回事,但也没真去把祈随安那碗炒牛河挪过来,“早些年我刚逃出来,不就是到你店里捡剩饭吃活下来的……”
这话让祈随安脚步顿了顿,垂在腰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也没在这店停多久,呼出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踏了出去,却也没有走多远。
过了马路,就靠在理发店隔壁店铺外的墙边,愣愣看着地上的水洼,过了一会,似乎是想去摸烟,没摸到,仿佛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没有带烟似的,有些落寞地靠在墙边,微微低着脸,看不清神情。
又是大概五分钟左右。
祈随安大概想清楚了什么事,抬起了头,又往童羡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推开理发店的门,走了两步,就停住,像个新来的顾客那般,打量着理发店的环境是否适合自己。
而她刚站了两分钟。
那在对面快炒店的老板娘刚吃完那碗炒牛河,就飞快地抹了嘴,急匆匆地跑出来,进门的时候估计还带着一身炒粉味,热切地搓搓手,问站在里面显得有些茫然的祈随安,
“剪头还是洗头啊?
祈随安注视着这个妇人,眼神温和,“我洗个头吧。”
“干洗还是湿洗啊?”
“干洗要多久?”
“干洗得半小时以上呢,你要赶时间的话就湿洗。”
“半小时才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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