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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碎屏手机」
祈随安在向春路买到了红豆棒冰。
老板看她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买的量也多,提醒她天气热,融得快,让她赶快找个冰柜冻起来。最后结账,还往她手里多塞了一支。
祈随安没时间推拒,道了声谢。
老板没当回事地摆摆手,说,“天气热,先给自己解解暑。”
再往回走的时候,雨停了,祈随安觉得鞋底很粘,像地上残了一地的胶水。
拐过两条街,拎着手里沉甸甸的红豆棒冰,手里一支老板额外送的,也没时间装进去,而是十分生硬地拿在手里,跑回医院。
重症监护室下一层的楼道,空空如也。
她推开门,紧促的呼吸在楼道残了片刻,又迅速往上走,走到刚刚叶美玲所在的那一层——
与她和童羡初刚下来时不一样,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这一层就恢复了寂静,一层楼,整整三个VIP重症监护房,只空了一个。
其他还和她们刚上来时一模一样,安静,死寂,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其中冷静地来来去去。
白姨,白姨带上来的一些受过资助的学生,刚刚冲进来抢救叶美玲的一群医生,一个转眼,所有人都不见了……
也包括童羡初。
雨意混杂着汗意,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祈随安拎着手上的塑料袋,一边缓着气,一边仔仔细细地在整一层楼搜寻童羡初的踪影,像那场火灾发生时一样,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直到那些红豆棒冰开始融化,包括她手上那支,水珠冒了出来,濡湿她的手掌。
刚刚冲进来抢救叶美玲的医生,一边和谁说着话,一边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她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墨绿刷手服,和这家医院的蓝色刷手服不一样,看起来并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却在看到她之后停住步子,目光渐渐下落,落到她手上拎着的那袋红豆棒冰上。
再次上移,落到她的脸上。
几秒钟过后,女人和身旁的医生说了几句话,就朝她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展示友好的微笑,
“你就是初初的朋友吧?”
伸出手来,想要跟她握手。
祈随安沉默着,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两只手,都不空,都沾着水。
女人了然,很得体地把手收了回去,插进白大褂的衣兜里,仍然朝她微笑着,
“我是初初的表姐,在这里处理一些手续,姨妈刚刚被接回了家,初初也跟着一块回去了。”
童羡初就这么走了?
祈随安皱紧着眉,手里那些红豆棒冰几乎快要融成水,往下沉,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掌。
她有些笨拙地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手上全是水,屏幕滑了几下都没滑开。
对面的女人又主动跟她说,
“你不用打,初初手机刚刚摔坏了,应该一时半会都没办法联系你。”
祈随安动作顿住。
却还是滑开屏幕,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没打通,也没什么好倔的,将手机利落地收进兜里,她重新抬眼,十分平静地看向面前的这个女人——
长相大体和叶美玲有些相像,五官却更柔和,嘴角带笑,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与身上这件白大褂很适配。可就是嘴角这抹笑,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回去等消息吧。”
女人柔声细语地劝说祈随安,“要是她抽出空来,我会让她联系你的。”
接着,没等祈随安跟她说些什么,就又接了一通电话,急匆匆地跨着步子走了。
耽误了这么久。
那些红豆棒冰几乎都融了个大半,摸上去全都是软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人类的手掌上明明没有味蕾,却能让人感觉到,这些红豆棒冰是甜腻腻的。
走廊又恢复寂静,再留在重症监护室也没有意义,祈随安不是会用较劲这种方式浪费时间的人,她拎着这些沉甸甸的东西,顺着楼道往下走。
又是那一层。
紧闭的门,窄小的窗,门外的嘈杂。她坐在楼道里,童羡初刚刚坐着的位置。
拆开一支红豆棒冰,果然化了,一撕开口子,那些粘稠的液体就淌到手上,她动作没停,将液体和半固体一块送到口腔里,含着,吞下去,冷的,绵软的,甜的,都一块送进胃里。
然后靠在栏杆边上,一边看自己竖成一条的影子,一边吃这些残破的红豆棒冰,外面很多人路过,很多无关紧要的信息冲到大脑里来——
哪一个病房出了事,哪一个病人要换水,过两天就是乞猜节,这边一个本地传统节日,天大的事,到了这一天都要解决,散落在各地的亲友,都要跋山涉水回来,见上这一面,童羡初突然不见了。
大脑自动将所有信息抽丝剥茧,慌张,迷茫,猜测,会不会又是不辞而别,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
所有会影响思路正确性的情绪,都在刚刚出现的那一刻就会控制住,冰凉到了胃。
她平静地坐在童羡初刚刚坐在的位置,想她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怎么会这么快——
回来时在各个出入口消失的黑西服,恢复寂静的重症监护室,童羡初被摔坏的手机,打不通的电话,全都融化了的红豆棒冰……
她冷静地思考着这些事情串在一起的可能性,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少根黏糊糊的棒冰,胃部的凉和轻微的疼痛让她始终能维持思考,也能让她想起那一年大年初四,姜长情就是在这种疼痛中彻底消失了。
她皱紧眉,觉得自己喉咙都变甜了。
而就在这时,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停在她面前,白大褂,蓝色刷手服,洞洞鞋,似乎是特别惊讶,问她,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还真是你啊。祈随安?你怎么在这?对了,你那位呢,叫什么来着,童……童……”
她抬眼。
那一刻也诧异。
“于闻风?”-
祈随安前脚刚走,叶心芳就来了。
她看上去是从另一家医院赶过来的,白大褂衣角飘荡,在楼道里跨着步子往上奔,却又在跑过童羡初之后,突然噔噔噔地跑下来,气还没喘匀,讶异就先跑了出来,
“初初?”
童羡初没有应。
她死气沉沉地靠在栏杆边,连眼睛都没有抬。
而像是为了看清她似的,叶心芳没有被她的抗拒而赶走,一边喘着气,一边特地绕到她面前来,微微弯下腰来,在看清她的那一刻,捂着脸发出一声惊呼,
“真的是你!”
紧接着,第二个到这里来的,就是叶心芳的妈妈,叶美玲最小的那一个妹妹。
叶琴玲今年也已经年过五十,头发是刚染过的酒红,带着昂贵刺鼻的香水味,从上一层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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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步下来,高跟鞋的声音很吵。
看到叶心芳的那一刻,叶琴玲皱着鼻子刚想说些什么,结果在叶心芳的示意下看到童羡初,迟疑了片刻,
“童羡初?你怎么回来了?”
童羡初同样没理她。
很快,更多的人下来了,叶美玲的姐姐,其他两个妹妹,侄子侄女……这一群各个分院的高层,一窝蜂地涌进这个小小楼道,挤得水泄不通,上上下下,围成一圈,她成了一个靶子,周围充斥着虎视眈眈的眼神,打量着她,观察着她,猜测着她过来的意图,所有姓叶的人,围着她一个姓童的。
最先过来的叶心芳见她一直不说话,也退到了人群之外,没在她身边一直坐着,一边温声细语地和其他人说着些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童羡初,不知道是在揣度些什么。
这些目光就像一双双鬼眼,落到自己身上,童羡初不可能没感觉,但自从十四岁那年从那艘春天号下来开始,这些眼神就一直在她身上萦绕,最开始她觉得莫名,倒是叶心芳让她知道了为什么。
那时候,叶心芳母女俩都在叶美玲家借住,叶心芳和她年龄相仿,为人处事却和从小地方来的她不一样,从小在各家人中周转长大,到这个年纪,已经会说不少场面话,嘴甜做事也周密,和上上下下的叶家人关系都处得挺好的。
这也是她尤其佩服叶心芳的一点,叶家那么多姓叶的,基本都不拿童羡初这个半路出来的当回事,十四岁才被接回来,没人觉得她真能被养得熟,也没人看得起她。
但即便是在这个从“乡下”来的她面前,叶心芳也不露任何马脚,还致力于和她搞好关系。那时候,也是叶心芳跟她说——
她身上有股劲,和叶嘉欣很像。
叶嘉欣,叶嘉欣,宁愿漂洋过海也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的叶嘉欣。
原来是因为她们相像,叶美玲才挑中了她。
所以叶家的人,一边觉得叶美玲肯定养不熟她,一边又因为叶美玲突然找个养女回来而觉得惶恐。
毕竟叶美玲现在没有直系亲属,以后那些产业,注定是要分给她们几家,这几家人也早就将这些东西视为囊中之物。
现在叶美玲已经犯了糊涂,突然跑到小县城去收养了个外人不说,以后要真犯更大的糊涂,就要因为这股虚无缥缈的劲,把属于叶家的那些,全部给了这个姓童的怎么办?
以前童羡初看出这些不摆在明面上的心思,挺不服气。
现在童羡初只觉得挺烦的,这些有钱人成天到晚就没点其他事做吗?就知道勾心斗角。
这么多人围着她,猜她这时候在想什么,回来是不是想争遗产。她却只是在心里想,这些人活得比她都累。
最后,是那位姗姗来迟的副院长,叶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童羡初,气急败坏地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几年都没露过面,现在倒好,偏偏人一死了,你就来了。”
暴雨渐渐缓了下来,雨声变细变密,滴在童羡初耳朵里,清晰分明。
她靠的栏杆很硬,撑着她的手臂,但中间却是镂空的,像一个洞。她抬眼,直视着叶强,“是啊,人都死了,我还能不来吗?”
比起这些年没露过面的她,她觉得这些一直围在叶美玲身边的人更怪异。
人都死了,不去围着尸体哭,不管是真哭也好,假哭也罢,一个个冠冕堂皇的,却都要来围着她这个好端端的活人,像豺狼虎豹,要从她这叼走血淋淋的肉才罢休。
“你!”叶强勃然大怒,音量惊得门外的人开始往里望,旁边有人不想把事情闹大,便开始劝他,喊他舅舅,说了些和和气气的场面话,说他心脏也不好要控制情绪。
于是他又勉强缓了几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总之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一句话放在这里,我们叶家的钱,你休想分到半分!”
一句话落定,之前这些人放在心里偷偷揣测的,暗流涌动的东西,全都被摆在了明面上来。
这句话说完之后。
久久没有人接话,长辈们在场,小辈们心思再活泛也不敢贸然说些什么。
而除了叶强之外,叶美玲的姐姐,两个妹妹,被童羡初喊了好几年姨妈的几个人,各自对视一眼,有的转戒指,有的低垂着眼,有的在暗自打量她。
童羡初觉得这些人多怪。
这么多年,叶美玲虽说供她吃供她穿,但就从来没把她当作继承人培养过,只不过是希望她当个听话的空壳子,在她身边扮演嘉欣,充当她那些机械母爱的容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觉得,叶美玲到头来真会愿意把自己耗尽一生的心血交给她?不怕她直接让她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吗?
她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在叶美玲心中有多重要,也都是多亏了这些人一直提醒她,让她险些以为,叶美玲真的有多爱她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人太荒谬。
童羡初看着这一张张脸,忽然就走了神,想起了郁百兰死的那一天——
她跑开了,跑到嘉欣的坟前,在那里坐了一晚上,没有人发现她。
像极了今天的情况,她也跑开了,跑到了楼道,却有这么多人发现她。
那时,她周围是立起来的一块块墓碑,是看不见的鬼。彼时,她周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人比鬼可怖。
“要走也是你们走。”
童羡初紧紧靠在那行镂空的栏杆边上,直视着这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庞,“我在等人——”
话落。
不知道是不是她靠得太用力,外套兜里有什么东西就这么滑了出去,她一下头都没低,一次视线都没回避,始终挺直着背脊,却还是能迟钝地感觉到——
那大概是她早就没电了的手机,就这么顺着那一截楼梯的镂空,自由落体。
“啪”地一声,引起几声惊呼,不知道砸到了几楼。
像从**中擦肩而过的火柴。
她嘴上说等人,语气却不算好。
叶强自然当作挑衅,又瞥见她漆黑的眼神,他觉得这是蔑视,心里气不打一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上前一步,像是就要来直接拽她。
叶家其他人也好歹平时都是体面人,平时动再大的火,也没在大庭广众下闹到这个地步。
其他人看见叶强直接上了手,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也都不再高高挂起,怕真的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来,直接上手拉住了叶强,让他别跟小辈计较,话听起来说得敞亮,却字里行间都是贬低。
童羡初看着这场闹剧,嗤笑一声。
这笑很轻,不突兀,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之间,所有人又都望了过来。
“小初。”
一直没有出声的叶陈玲开了口,她是这家的大姐,说话还算是有些分量,“你妈妈才刚走,你现在就在我们面前笑,不太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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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合适?”
童羡初突然想抽根烟,但她想起自己身上没有烟,想打电话让祈随安顺便带包万宝路回来,结果没摸到手机,才迟钝地想起来,自己手机刚刚也掉下去了,她没找到烟,没找到手机,也没找到祈随安。
她找不到这些,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没地方放,于是抬眼,目光一一刮过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她觉得自己突然有些想祈随安了,要是祈随安在,肯定会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些凶相毕露的人。
“你们这样就很合适吗?”
她滚了滚喉咙,眼神还是不避开。
仿佛只要她垂下眼,这些人就真会把她的皮肤、血肉、内里的五脏六腑,全都一块块叼走。
“话也不能这么说。”比起叶强,叶陈玲可以说得上是和颜悦色,
“我知道你妈妈去世了,你心情肯定不怎么好,我们这些天一家一家轮转,照顾你妈妈,状况也都不比你好,现在你妈妈真去了,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且不说安心这么大的产业到底归谁,也不说你舅舅说的那些胡话,不说你妈妈留下来的钱该怎么分……”
说到这里,叶强冷哼一声。
叶陈玲用丝巾捂了捂鼻,继续往下说,
“就说葬礼那些流程,你也知道你妈妈多大一个人物,做了这么多善事,到时候要应酬的人也多,一忙起来可能也就会出了差错,我们今天拦着你不让你和你妈妈见面,的确是有些不留情面了,这一点我承认,但现在不留情面,总比之后再在那么大的场合闹得难看好,有句丑话得说在前面,有些东西,它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相比于叶强的冲动莽撞,叶陈玲可以说是有备而来,好听话和难听话,拣着一块说。最后,说完这些冠冕堂皇的,还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看得出来里面是厚厚的白纸黑字,对童羡初说,
“签了吧,为大家好。”
她这东西一拿出来,童羡初还没什么反应,叶强反而先上前一步,抢过叶陈玲手里的文件,粗鲁地翻看了几下,有些诧异地望向叶陈玲,
“继承权放弃协议?姐,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你早就知道她要来?”
叶陈玲不理叶强,又把那份协议拿过来,把叶强翻开的几页重新盖回去,再递到童羡初这里,
“小初,这么多年你妈妈对你有恩,我想你也不是不念感情的人,不然今天也不会赶过来看她,不过,你也不希望她在天之灵还操心这些身后事,对吗?”
童羡初不接。
她不回避叶陈玲的视线,直直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外就是亮光,是人来人往,很多路人早已发现其中端倪,往这里面看,却嗅到了其中僵持的气味,没有一个敢进来。
她的影子很细很长,被很多人踩在脚下,很多人的影子,半截,或者是连半截都没有,黑漆漆的,盖在她脸上,遮住她的视野。
叶强挡在她面前,叶陈玲循循善诱,持续给她加着码,用像极了施舍的语气,用恨透了她却又不得不和她维持体面的态度,说她签下这份协议后,她们可以给她些什么,但如果她太贪心,那么恐怕这些也得不到……
这些人紧紧盯着她,都以为她在考虑自己可以谈到的条件,都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
童羡初却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灵魂出窍,听着这些与她无关的话,想起那艘把她接回来的春天号,叶美玲在那上面给她一个拥抱,紧紧的,不嫌弃她的拥抱。
回过头来想,其实她也还是不知道,一个拥抱而已,为什么会让她记这么久?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吗?就像嘉欣坟前的那些糖和巧克力,是因为从来没有吃过,所以才那么渴望吗?
然后她又想起那艘把她送回来的小鱼艇,想起那一根郁百兰给过她的香,想起甜得让人想不起来任何苦的红豆棒冰,祈随安现在买到了吗?
怎么会有一个人,听她说想吃红豆棒冰,就马上去给她买?可别买错了,她想吃的红豆棒冰是最便宜的那种,十几年前是五毛一根,近年来也只涨到一块,她记得这附近都没有卖,手工纸,薄薄一层,上面写手包红豆,祈随安吃过红豆棒冰吗?
祈随安,你要吃,因为很甜。
而就是一晃神的功夫。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眼前仍旧不是散着甜腻气息的红豆棒冰,而是白森森的,散着墨臭气息的,那一叠不断在她眼前挥舞的纸张。
不是祈随安,仍旧是那几张看腻的脸。
签了吧。
有什么不能签的呢?
她问自己,真的想要叶美玲那些钱吗?叶美玲真的会留给她吗?如果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叶嘉欣而不是她童羡初,会有人站在她身边吗?
如果那个时候,她就知道死人的东西不能乱吃的道理,如果她从来没有因为贪心,因为渴望,去吃下叶嘉欣的那些糖和巧克力,如果她长大之后步童佰勤的后程,成了一个死皮赖脸的女骗子,那么此时此刻是不是就不必面对这些?
只不过一口气而已。
憋到现在,人都死了,也该散了吧。
想到这里,她动了动手指,马上就要去接那一份协议。而就在这时,在叶陈玲堪比威逼利诱的劝说中,突然跑出来了一道声音,
“律师来了。”
一句话,擦过去,很轻,却像是投入湖面的珠子。叶陈玲的表情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平静。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望向刚刚说话的那个人。
“郝律师来了。”
叶心芳重复一遍,声音听起来人畜无害,刚开始没人注意到她在哪。
直到她在楼梯口指了指自己亮着屏的手机,
“在楼下,我去接她。”
叶心芳撂下一句话,就急匆匆地绕过所有人,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所有人看到她走出去,又一同将目光落到叶琴玲那边。叶琴玲接收着这些目光,掰着手指甲,昂着下巴,俯视所有人一圈,
“你们觉得以二姐这种性子会不提前立遗嘱?”
“你动作倒是快。”叶陈玲慢慢地说,然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叶强,又看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叶云玲,将那份协议重新收回了包里,“既然郝律师都来了,那就不急这一会了。”
叶云玲对了下眼色,终于对童羡初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既然郝律师都来了,那小初也一块等一会吧,要是二姐遗嘱说得清清楚楚,能直接把这事就这么解决了,自然也不用闹得那么难看。”
童羡初冷眼看着这些人。
她只觉得挺可笑。
叶美玲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刚死,人还没冷,用尸体来形容都还差点火候。
平时里都围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就都一窝蜂地围到了她身边,像群要吸干她血的蚂蚁。
接着,在场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在楼道里谈这些也不太好看,想换个办公室等郝律师被接过来,但童羡初就是不走,她说她在等人。
其他人想走她也不拦着,反正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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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不上什么遗嘱不遗嘱,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急些什么,她就是要在这里,等到祈随安拿着她的红豆棒冰过来。
她不走。
一大家子人也没办法,不可能真把她架走,窝了火,平时娇生惯养的,都得挤在这逼仄昏暗的楼道,上上下下,眼巴巴地等着那郝律师上来,有年纪小的,这时候已经犯了困,不懂事闹着要回去,吵得人不得安生。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那位在叶美玲身边待了多年的郝律师,终于在叶心芳的带领下推门而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发间有白发,眼尾有细纹。
大概是一眼就能看清当下是个什么样的状况,郝律师一进来就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叶总的确是有立过一份遗嘱。”
紧接着,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里,郝律师注视着被围在正中间像困兽的童羡初,没等有人开口问,又直截了当地补了一句,
“但她还有一条额外要求,就是要在葬礼当场才能公布遗嘱内容。”
话落那一刻,在场人心思再度开始活泛起来,都随着郝律师的目光,将童羡初定为了活靶子。
而童羡初仍旧靠在栏杆边,始终没有挪动过位置,看着自己黑漆漆的影子,不发一言,心里却有些疲倦地想,不知道祈随安会不会也觉得红豆棒冰好吃?
彼时,她不知道,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后,祈随安会回到这里,坐在她坐过的位置,将那些融掉了的红豆棒冰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心想这红豆棒冰可真甜,把喉咙都变甜了。
今夜诸事不平,她们的影子还是叠在一起,仿佛没有谁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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