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水果气,这座城的繁华气。
摸了摸身上,没带烟。
看了两圈,旁边巷口有家明亮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她摇了摇头。
不进便利店,就顺着街道走。
就这么悠悠荡荡走了一会,终于找到间还在这座城市苟延残喘着的报刊亭,小小一个黄灯,在街道后缀着,像南瓜车上掉落下来的南瓜。
她走到那扇半拉下来的窗户边上,昏昏沉沉地敲了敲,“一盒万宝路,西瓜双爆。”
里面是个在边管店边就着那盏黄灯写作业的小孩,听这话,给她找了烟,递出来,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盯着她,
“五十二。”
祈随安笑,给了钱,葡币。
拿了烟,头还是昏得厉害,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没走几步,就扶着墙停了下来,胃里翻滚,想吐,但又吐不出来东西。
于是就这么扶着墙。
拆了烟,嘴里很勉强地含上一根,在身上摸了摸,没带火机。
她迷糊间想起来这件事——火机是不能过安检的。
叹了口气。
脚下却有些站不稳,揉了揉眉心,看了看头顶糊成光斑的霓虹,也不嫌弃自己这白衬衫会被灰粘上,干脆就在路边,靠着落满灰的墙坐了下来。
头晕目眩间,听到有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接着,那报刊亭的半扇窗户应该是又拉开了,有个鞋跟有些高度的,笃,笃,笃……
应该是走到那报刊亭面前,驻足,说了几句模模糊糊的话,不知买了什么东西,那小孩说了个“三十”。
澳都城多大。
交通枢纽,纸醉金迷,多少人在其中来来去去……
祈随安低着脸。
手背抵捂着下巴。
突然眩晕感上来,骤然想吐得厉害,匆忙之间要将嘴里含着的烟拿下来。
结果还没摸到嘴边的烟,也还没能吐出来,只听到从几米开外传来的一声响——
“嚓——”
极为微弱,那是火柴刮燃的声响。
第45章「蓝色信封」
澳都城多大。
思绪滞缓的五秒钟,祈随安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像她决定来澳都看心理医生之前的那个夜。
不知是第几秒钟,她因为酒精而晃动不稳的手,终于摸到了嘴边上的烟。
烟蒂已经湿了。
她低头看着,拿在手里,将细长软烟折成了两半。
那根擦响不久的火柴燃烧殆尽,溃散气味飘到了鼻尖,一道女声也从身后飘来,
“为什么不看我?”
声线没变很多,但咬字比之前标准,也更清晰,顺着气味飘到耳朵里来,很抓耳。
语气?听不出是什么语气,很普通的一个问句。不是“你怕终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嚣张直白,不是“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的落寞,也不是“那你现在就走吧”的怨恨……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再出现在你眼前。”祈随安轻轻地说。
身后的人却久久不出声,像是没听到。
祈随安不得不费力转头。
头顶霓虹高高挂起,在令人发晕的酒精里淌成似印象派油画般的色斑,她看见报刊亭的半扇窗开着,路边停着辆黑车。
女人站在昏黄光线处,盯着手上的火柴。
火柴只剩下一点苟延残喘的火,女人微微低眼,盯着火焰最下方那层蓝色。
透过那层蓝色看到她,抓住她。
“南瓜车宾馆603号房。”火柴灭了,蓝色也灭了,童羡初终于抬眼,彻底将自己那双漆黑的眉眼泼向她,似乎在笑,似乎又没有,
“祈医生,你到底是想让我看见你,还是不想?”
再听到这句“祈医生”,祈随安有些恍惚。不过她没将这恍惚体现出来,只是扶了扶酸痛的太阳穴,表示自己没太明白童羡初的意思。
“你不知道?”童羡初半张脸隐在晦涩光影中,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这一年多以来面容间是否发生变化,“南瓜车宾馆现在在我的名下。”
瘦了?白了?还是几个季节过去,从天不怕地不怕的Iris变成嚣张但有所收敛的童小姐,眉眼间也会比过往再增添几分锐利?
祈随安茫然地摇摇头,对此一概不知。
在身体中发酵的酒精使她越发混沌,朦胧间,她用手掌底部顶了顶发沉的额头,有些恍惚地说,“抱歉,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话没说完,她撑扶着墙,想站起来回去找于闻风,但就这么一使力,反而更加天旋地转,于是她喘了口气,不得不又坐在了原地。
而似乎是注意到她的反应不对劲,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童羡初也终于走了过来。
步子刚开始很犹豫,很慢,笃,笃,笃……后来又变快,快到她身边时又变得极慢。
最后停到她面前。
低下脸,睫毛垂着,还是看不清表情,看向她,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祈随安说。
女人的影子罩在她面前,很细,很长,却足以挡住那些让人发晕的霓虹。
得以喘息的期间,她呼出一口气,知道童羡初正垂眼看向她。
也终于看清此时此刻的童羡初。
女人穿件敞开的黑风衣,戴大圈耳环,穿着风格和一年多以前相差无几,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但穿了件牛仔裤,黑色高帮靴改成了低跟鞋,身上那种自带的、原本毫无差别向周围人散发的攻击性倒是被冲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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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再戴手套,这看起来至少是件好事。
还是有些变化。
人怎么可能不变呢?
似乎是察觉到她所想,童羡初不走了,而是靠在她旁边的墙边,侧身对着她,很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她的疑问,
“今天去一个学校的慈善仪式,总是要穿得合规矩一些,不能吓坏小朋友。”
“也对。”祈随安应着,微微仰着喉咙,目光落到童羡初脸上,含着被酒精熏蒸过的笑意,“我听说了,你做了很多好事。”
“你听说过我的事?”
女人此时离得更近。
脸庞便也敞在了霓虹里,瘦了,五官更立体,气色看起来比那段日子要好,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更有精气神,更旺盛,却也更温顺些了。
也是,不能比那个时候再坏了,再坏下去就活不成了。
“关注童小姐的人那么多,在哪里都能听得到这些消息。”祈随安靠坐在墙边说。
“可祈医生的消息……”
童羡初盯着她们地上分得很开的影子,“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
“可能是因为我不做什么好事吧。”
祈随安和她进行着简单的寒暄,像和过往所有经过的人再遇见时一样。
童羡初却迟迟不说话了。
街道旁的车来来去去去,车灯摇晃徜徉,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泼到她们两个身上。
祈随安觉得好刺眼,她用手掌底部捂住自己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还可以说什么?
一年多时间过去,她们两个之间就没话可以说,只剩下了沉默可以在其中弥漫。
“好久不见。”
听到自己最终讲出这句话,祈随安有些莫名地笑起来,然后对童羡初说,
“我的确是不知道南瓜车宾馆在你的名下,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下次不会再继续住,童小姐可以放心。”
童羡初没有跟她说一句同样的“好久不见”,而是静静地望着她,很久,眼神还是似钩子,试图穿过她,刺破她。
最后,却又若无其事地收了起来。
脚尖微微点地,目光落到她手上拎的那一大袋药上,“这是什么药?”
祈随安看一眼那些透过塑料袋的乱七八糟要命,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安神类,治失眠,于闻风的。”
童羡初眯了眯眼。
祈随安没所谓地将那大袋药放在地上,又看到手里那根对半折的烟,抬眼看到在五十米开外的垃圾桶。结果,就听到童羡初对她说,
“出门还是不带火?”
听不出什么语气,像嘲讽,又像什么都没有。直到过了半晌,她又听见童羡初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像以前她常叹的那口气。
“嚓——”
火柴刮燃,火焰跳跃。
童羡初站在她面前,低头望她,手里捻着根火柴,透过那层灰蓝色,朝她扬了扬下巴,当作示意。
祈随安笑了下。
但也勉强撑着站起来。
沉默地将烟重新含到嘴里,些许踉跄着,将脸往前伸,细长烟尾凑到火苗上方。
两双眼就着晦暗不明的火光拉扯对方视线,一秒,两秒……
直至烟被点燃,烟雾缭绕,像一张大网般铺开来。
祈随安动了动喉咙,然后侧开脸。
童羡初停了一秒钟,甩灭火柴。
香烟的味道弥漫开。
祈随安靠在墙边,吸了一口过肺的烟,发晕的感觉变淡,她以为自己稍微清醒了些。
但下一秒。
她就发现,自己竟然习惯性地把粘着口红的烟蒂递了出去。
霓虹下只有两个人,两个影子。谁递的烟,烟要递给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两个人都不说话。
直到童羡初停顿着,说,“我现在不抽烟了。”
祈随安才迟钝地发现自己的动作,这对两个许久不见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有些越界。
但她也不觉得尴尬,酒精冲淡了许多反应,也给很多不合时宜的行为提供了理由。
她将烟收回来,咬到嘴里,含糊着说了一句,
“抱歉,我有些醉了。”
童羡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时,传来一声车门响——
祈随安望过去,看见停在路边的黑车车门打开了。
原本副驾驶那个穿着女士西服的人走了下来,有些犹豫地望着这边,手里拿着电话,没出声。
应该是有事要和童羡初说。
祈随安做好了寒暄结束说道别语的准备,揉了揉发痒的耳尖,童羡初也从她旁边移了下步子,黑风衣衣角划过她的手背,像锋利的刀片。
女人的影子重新泼到了她眼前。
她低眼,原本想抬起脸说些什么,却又听见童羡初先开了口,
“你知不知道,Iris在办完葬礼后就再没出过作品,传闻中她最后一幅画作值多少钱?”
祈随安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说起这个,她有些糊涂了。
但等童羡初从她面前移开,她立马就看见了头顶高耸娱乐场和赌场的霓虹,突然明白了童羡初的意思——
住南瓜车宾馆,手里拎着大堆说不清楚名字的药,醉成烂泥,倒在赌场和娱乐场的街边,抽烟都没有火……
的确是够狼狈够窘迫的。
在许久没见过面的童羡初看来,她真到了要卖画来缓解窘迫的边缘,那也不奇怪。
至于要卖的,所谓的,Iris在公开成为叶家养女、成为那位善举感天动地的童小姐之前的最后一幅画,自然就是留在她勒港天台房的那一幅。
来龙去脉都思考清楚。
祈随安莫名发笑,但她没急着解释此时情况只是误会,而是在大片的沉默和留白中,有些突然地问了一句,
“你会希望我卖掉吗?”
她这么问,却也没真想得到什么回答,甚至声音也很小,醉酒人陷入一场浓梦之后的轻声呢喃。
而童羡初此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往那辆车走去,却好像听到了这句话。
步子顿了十几秒钟。
但没有回答。
又直直地往更远的地方走去了。
和靠在车边的人说了几句这边听不清的话,又是一声车门响。
应该是上了车。
天快要下雨,空中有了雾,湿润地飘在鼻尖,祈随安没有回头望,而是靠在街头墙边,不紧不慢地将这根烟抽完。
之后,缓了好长一段时间。
雨点开始砸下来。
砸到脸上,像一颗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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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子弹,噼里啪啦地,滴到脸上,她终于撑着往前走了几步,可仍旧是晕晕乎乎的,又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就是雨下得有点大。
砸得她手上的烟发沉。
抬头看一眼乌沉沉的天,有一滴正好砸在她眼皮上,冰冰凉,顺着滑下来,再低眼——
雨水从视野中缓缓滑落,再次看到的就是女人近在咫尺的眉眼,清晰分明。
伞缘周围的雨迅速成了雨帘,噼里啪啦地从伞布滑落,将她们两个罩在其中。童羡初站在黑伞下,将手中伞柄直直地递给了她,
“好久不见,可以不用还。”-
于闻风找到祈随安的时候,看见她在个街角站着,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把黑伞,直直地看着某一个方向,像在等人,又像在目送着谁离开自己的视野。
于闻风冒着雨走过去,躲到人伞底下,拍了下祈随安的肩,“你干嘛呢?我就上个厕所出来,人就不见了?”
祈随安终于回过神来,有些迟钝地望向她,晃了晃手中的烟盒当作示意,
“买了包烟。”
“买烟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于闻风缩在她的伞下,自来熟地从烟盒中抽了根,看了眼又放回去,咂舌,
“烟也要抽甜的?你这三十多岁的人蛮怪。”
祈随安望了她一眼,不说话。
把烟盒收了起来。
与此同时,手上还有盒火柴,蓝色火柴盒,于闻风瞅了眼,上面隐隐约约印着几个字,有点眼熟,这不那艘快重新起航的游轮吗?她还听说如今这艘游轮是童羡初的私有财产?
还是她看错了?
没等她看清,祈随安将火柴盒也收了起来。
“用火柴点烟?”于闻风对此又追加一句评价,“你蛮老派。”
祈随安不回答,神色恹恹,似乎是懒得理她,慢吞吞地撑着伞往前走。
于闻风也跟着她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这伞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倒是引起了祈随安的注意。她盯着伞面思索了一会,回答了,
“童羡初给我的。”
“哦。”于闻风重复一遍,“童羡初给你的。”
“什么?!”于闻风大惊失色,“童羡初给你的?”
大概是知道她在这时想到了什么。祈随安望向她,眼梢挂一个戏谑的笑,
“你准备什么时候倒立洗头?”
说完,也没管于闻风的反应,晃晃悠悠地迈着步子打着伞往前走。
哪怕于闻风听到这个消息后,诧异得在原地打转,在雨声里大喊着问,
“你是说你真又遇着童羡初了?”
“就我刚刚上厕所那会?骗鬼呢吧?那她穿什么!我告诉你啊我没亲眼见着我不信啊!”
“你等等我啊!”
“我没伞啊!”
“你们说什么了啊!”
“我靠!”-
回去的车上,这些问题又被于闻风连着问了一遍。
祈随安却一个都没再认真答,手里攥着那把黑伞,于闻风问一个,她就敷衍地答一个——
“遇到了。”
“就你上厕所,十分钟左右,没骗你。她穿件黑风衣,牛仔裤,高跟鞋,说她刚从一个小学的慈善仪式回来。”
“我跟她说好久不见,她给了我这把伞,说不用还,说我可以卖画,挺客气的。”
……
“卖画?”于闻风准确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卖什么画?”
“之前台风天,她在禧星大酒店画的。”祈随安没瞒着,“留在我那里。”
“我靠!”于闻风一语惊得车外的雨都打了个撇,
“你知道自从Iris被公开为叶家养女,又再也没出过作品后,她的画值多少钱吗?”
“多少钱?”祈随安问得漫不经心。
“至少这个数。”于闻风比了个手势,答得惊心动魄。
比之前多不少。
祈随安想起那幅被烧毁的《爱神与疯子》,眯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少了。”
“少个屁。”于闻风翻了个白眼,“你嫌少就给我,我去卖了,然后开间小诊所,这辈子再也吃不着当牛马的苦。”
祈随安叹了口气,“开诊所也没有多好。”
“哦,对。”于闻风借机打探,“你这么些年开心理诊所,应该是有不少存款吧?”
“没有。”祈随安答得很快。
“为什么没有?”于闻风觉得奇怪。
“因为我动不动跨市搬家,花钱大手大脚,说放假就放假,说不接诊就不接诊,现在还要给自己治病。”祈随安这话说得心不在焉,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又的确是事实。
“那你完了。”于闻风说。
“我为什么完了?”祈随安瞥她。
“因为童小姐现在是挂报纸级别的富豪人物。”于闻风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而你是连存款都没有的穷鬼医生。”
“这有什么好完的。”祈随安心平气和地说,和于闻风这个人相处久了,她发现对方也是个性子聒噪的,有时候让她感觉有些像……
黎生生。
好久没想起来这个人了。
不过黎生生的脑回路比起于闻风来,还要拐几个直冲冲的弯。
很应景的,于闻风“啧”了一声,没再围着她和童羡初今天偶遇的这个事来说。
而是话题一转,“明天真回勒港?机票真买了,一天都不多在这边待?”
祈随安“嗯”了一声,“这边没什么好多待的,空气也不太好,交通也很堵。”
“不是说诊所要放一个月假吗?”
“我在勒港放假。”
“换个环境?没准儿会舒服点。”
“我比较喜欢勒港。”
“澳都也没多差。”
“勒港有瀑布,有山,睡不着起来夜跑的时候不怕被车撞死。”
“澳都是车多,但澳都——”
差点再将那个名字说出口,于闻风瞥到祈随安那双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无意中瞥过来的眼,做了个拉紧嘴巴的姿势。
她不说话了,把人拖到了码头旁边,那家不太起眼的南瓜车宾馆,嘴里又忍不住嘟囔,“真不知道怎么住在这么个偏僻的鬼地方。”
祈随安没回答。
但下车之前,还是叹了口气,用那双被雨水浸湿的眉眼盯紧她,算是比较平静地跟她说,
“我和她真没什么了,你别大惊小怪。”
这话说得诚恳。
于闻风还真相信了,她自己是觉得这两人有些可惜,可熬不住当事人如今都没了情,她总不可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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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拿个502把两人嘴粘上。于是只能说,
“行吧,明天你是不是十点飞机?我上班就不来送你了啊。”
祈随安应了声。
举着伞,提着那袋药,下了车,噔噔噔跑到宾馆楼道,湿淋淋地跑上去。
路过打哈欠的前台。
她瞥一眼,急匆匆地走过。结果没过多久,又走回来。
对那嘴边还剩半个哈欠的前台友好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黑伞靠在前台边上,把自己兜里的那个火柴盒掏出来,放在桌边上,轻轻地说,
“帮我还给你们老板吧。”
她不想欠童羡初更多。
以后说不准她还会再来澳都,有一件事于闻风也还说得对,总不可能为一个人再不来一座城。
不至于。
按道理来说,她和童羡初今天见了这面,双方算是坦然而平静的寒暄结束,讲了句客套而生疏的“好久不见”,那些恩恩怨怨差不多也就打了止,她不希望被于闻风再多提起来。
以至于让她再遇见童羡初时变得不坦然。
会再遇见吗?
祈随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挺可笑。偌大澳都,她怎么就有这个自信,觉着只要自己再来澳都,就一定能再遇见童羡初呢?
上帝都不敢打这样的保票。
这次住南瓜车宾馆603号房真不是有意为之,没买机票的原因是正好买不到,昨天她下船时间已经很晚,又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晕船的毛病,当时只想快点找个地方休息,就到了这附近的南瓜车宾馆。
至于这603号房,纯属偶然。
以后就算来澳都复诊,找那个何医生治失眠,但只要不再住这里,就不会再遇见了吧。
祈随安尤其平静地想。
之后,她踏进603号房,在水压极小的花洒下冲了澡,换了衣服,酒劲已经消了,正考虑要不要从今晚开始就吃药,门突然被敲响——
这个时间,还会有谁来找自己?
祈随安放下药瓶,开了门,是刚刚那位正在打哈欠的前台,她将已经滤好水的黑伞,以及那个蓝色火柴盒一并还给了祈随安,
“祈小姐,老板说不用还了。
背台词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视线还是忍不住瞟她。
祈随安笑了起来。
但她和童羡初之间的事情,也没必要让这前台在她们之间忙来忙去,她将伞和火柴盒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想要关门,却又被前台用手抻住。
“还有什么事吗?”她温和地问。
“是这样……”
前台左看右看,不知道在心底脑补了什么东西,然后下定决心,将自己藏在腰后的东西给了她,
“还有这个,也是老板让我给你的。”
这次递过来的是个信封,设计精致,和蓝色火柴盒相似的蓝色,里面应该是装着邀请函之类的东西。
祈随安垂着眼接过。
不知道被这位前台误解成了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又跟前台说了声谢谢,才关上门。
拿着信封,拆开,外封扔到桌上。
里面果然是张邀请函。
用标准的格式,叶美玲养女童羡初的口吻,写明了时间地点,邀请每位收到邀请函的客人,于一周后登上“春天号”的复航旅程。
还真是封邀请函。
不过一周后,祈随安应该已经在勒港,没办法登上“春天号”的复航旅程。
童羡初为什么要将这封邀请函给她?是出于礼貌,还是表明自己愿意冰释前嫌的态度?
祈随安不太明白。
也不太在意地将邀请函扔到了桌上,想了想,还是按照医嘱吃了颗药。
关了灯,准备睡觉。
刚走到床边,她心口又被什么无色无味的东西挠了一下,忽然就停住步子,膝盖被床沿紧紧抵着。
紧接着,折返回来。
桌面和桌边的东西还是和刚刚没什么差别。
竖在一旁的黑伞,随意扔着的蓝色火柴盒,敞着内容的邀请函,用来包裹邀请函的信封……
鬼使神差,她突然拿起信封,翻到背面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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