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对童羡初说的。
眼下又说一遍,是为了给祈随安解释当下的状况。
不过祈随安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被卢柳放下来的两盘菜,不是因为想吃,而是一种特别困惑的眼神。
于是回答她问题的还是童羡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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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去不冻岛的,但是路走错了,船翻了,我们是游过来的。”
没有说她们本来都做好在炸弹中一起死去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对这个母亲保留仁慈,虽然不多,但至少定时炸弹听上去要比翻船可怖多了。
炸成碎片的尸体和泡得发肿的尸体。她想还是后者要好一些。
听过一遍的话再听一遍,卢柳也只能点了点头,然后说,“还有两盘菜我去端过来,吃饭吧——”
说到一半就往外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像是发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回头望一眼祈随安,
“吃饭吧?”
又问了一遍,是在问祈随安。
祈随安不说话,像是陷入沉梦。
童羡初看着她,明明祈随安什么表情都没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只是像个孩童那般茫然。但她还是觉得有种苦涩从自己心中溢了出来。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但她肯断定,此时此刻,最接近祈随安真正感受的,除了她没有别人。这就跟叶美玲重新活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任何区别。
她将手放在了祈随安手背上,掌心包裹住祈随安的手掌,“要不我们还是——”
“谢谢。”祈随安突然反握住她的手,指节相缠,紧紧地,彷徨失措地,不放开地,然后直视着卢柳,语速很慢地说,“麻烦了。”
第55章「气球炸了」
看得出平时卢柳就是在这个小房间住。
房间内生活气息很浓,三个人吃饭,也都是把那用来堆放杂物的小方桌清理了,搬到中间来,又搬来两条塑料凳,一个人坐床上,两个人坐凳上。
即便是这样,空间也不富裕。三个人这样坐,抬手夹菜的时候都容易碰着手肘。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三个人都没什么话讲,因为都从没想过,是这两个人会和自己坐在同张饭桌上吃饭。
“这骨汤你们多喝一些。”最终还是卢柳先开了口,主动给她们舀起汤来,一人额外一个小碗,盛着大块排骨玉米冬瓜,摆到面前,“受伤了身体虚,得多补补。”
祈随安“嗯”了声,说“谢谢”。
童羡初倒没祈随安这么客气,她来卢柳理发店的次数比祈随安还多,算是常客,虽然几次来洗头话都不多,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但现在跟卢柳说起话来也算是比祈随安自然些,“平时吃饭也这么麻烦吗?”
“麻烦?”卢柳正端着碗抿汤,看样子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童羡初左右看了看,那些之前堆放在小方桌上的杂物因为吃饭,又全被收拾起来堆在了床上,“收拾起来很麻烦。”
“不麻烦,也就顺手腾一下的事。”饭桌上终于聊了起来,卢柳笑声尤其爽朗,说起话来音量也是属于高的那一种,
“而且平时我一个人,店里忙,自己炒了菜也不把菜端到这来,就在厨房马马虎虎地对付一口,要是人多,吃几口就得出去,哪能费这些功夫?”
“就在厨房吃?”童羡初顺着卢柳的话,就往厨房那边望去。
厨房真的是厨房,没桌子,就一个小橱柜和一个灶台,还是人来人往的走廊……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突然就看见了个影子,在那廊道下就着油烟机那点灯光,佝偻着腰,吃些残羹剩饭。这时理发店外传来一声喊,这人也就匆忙放下碗筷赶到店里。
童羡初觉得自己没想错,之前来过几次,也看见过卢柳忙起来的时候有多忙,吃饭都只是对付一口,那自然,也会有吃冷菜冷饭的时候。
想到这里,童羡初不由得皱了皱眉。
再去看祈随安——
发现这人也正直直地盯着那厨房看,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很快又低下了眼,将筷子放下。
“就不吃了?”卢柳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祈随安的动向。
就像当时那碗炒河粉,她也是在祈随安起身后搭了这句话。
那会,祈随安也说了跟现在一样的话,“嗯,不吃了。”
那碗卢柳给她舀的汤,一口都没动。
碗里的排骨玉米冬瓜堆成了小山。
但收拾饭桌的时候,卢柳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喝那碗汤,只是在看到那碗仍旧满满当当的汤的时候愣了半会。
擦桌子的手用了些力道,接着马上低头,多擦了几遍,转头继续把碗筷收到厨房了。
两个人本来吃了她一顿饭,祈随安想着自己来洗碗收拾碗筷,但卢柳说什么也不肯,一把把她推坐在了床上,这个在陌生城市摸爬滚打多年的妇人力气很大,也倔得可怕。
祈随安没能犟得过。
只得是在原地,和童羡初一起把原本堆在床上的杂物,又一点点搬回到擦好的桌子上。
她们两人都受了伤,一动就痛,动作也慢,于是等房间内收拾好,卢柳也拎着垃圾袋从厨房那边走了下来。
刚开门,轰隆一声,外头的雷震得房子都跟着一块动,惊得三个人都同时却了步。
闪电如白昼,映在人脸上。
卢柳脚步比两个病人快,她到门口那拉了三分之二的卷帘门下弯腰看了眼,已经是夜,又一声雷鸣电闪,她后退几步,踩着那卷帘门的边缘一下便将门踩到了底。
、
但脸还是被泼湿了一大片,回头冲她们说,“这里地势低,路淹了,这么大雨,又打这么大雷,你们回去也费劲,要不再在我这儿待一晚?”-
雷电交加是台风夜常有的事,纵然祈随安不知该如何与卢柳共处,也不想再继续打扰卢柳,但考虑到童羡初,她还是留了下来。
卢柳这地方小,根本没有留人留宿的余地。
她把她们带回来,去诊所那看了后,就又把两个人都放到了自己床上。这会要过夜,总不可能让她们两个外来的占了她的床。
原本卢柳要把床让给她们,自己把店铺内那沙发摊开睡一晚。
但祈随安这时说什么也不肯了。
她没让卢柳把自己的床让给她们,而是自己把那沙发床摊开,完全可以睡两个人,童羡初自然也没反对。
沙发平时那些工地上的客人坐得多,卢柳又给她们铺了两层床单,用毛巾扎了两个枕头,又上那楼梯间的小阁楼去找了条毛毯过来给她们盖。
台风天,理发店也没生意。吃完饭,卢柳早早进小房间休息了。
店里和小房间就隔了层发黄的塑料布,祈随安和童羡初并排躺在外面的沙发床上,还能听见卢柳把手机音量调低刷短视频的声音。
前一天两个人还面对着定时炸弹,现在就又回到了勒港的某间理发店,听台风雨在室外噼里啪啦地下。
祈随安觉得像做梦。
但浑身上下的疼痛提醒她这不是,躺在她旁边女人也提醒她不是。
“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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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羡初转身过来,和她面对面地侧躺着,隔着几公分看她。
店内没有开灯,卷帘门挡住了夜雨的朦胧,只有卢柳那微弱的手机光从那扇小门中微微泄出来。
于是祈随安可以透过那一点光,看到女人敞开的领口,心脏上处皮肉上的大块青紫,那是她当时发了疯,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时留下的淤青。
是实实在在的。
差一点,童羡初就一个人死去。
“还疼吗?”祈随安目光下落,小心谨慎地去触碰那大块青紫色痕迹。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给她做心肺复苏到底按了多少下,到后来一切都变得机械化变得麻木,她以为童羡初再也不会醒过来。
如今,这些淤痕看着,也还是令人触目惊心。
“那你呢?”
童羡初靠了过来,似乎是很累了,有些睁不开眼,却又把手轻轻搭上来,到她后背,抚摸着那个被诊所医生包过,涂过药的创口,
“你疼不疼啊?”
祈随安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童羡初不说话了。
她手指很软,隔着纱布,轻轻地围着创口周围绕着,然后彻底远离那片创口,到达她的后颈,颈骨,让她觉得痒。
女人启唇,“骗子。”
祈随安有些无奈,原来她在童羡初这里又多了宗罪。
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童羡初说,“你先别说话。”
声线压得很低,有些疲累,“让我抱一会,什么也别说。”
很小很小的一个要求。
祈随安噤了声,却莫名觉得双唇发涩。
空气中只剩下两颗起跳的心,孤独碰撞。不知过了多久,童羡初凑到她面前,下巴抵紧她的下颌,声音压得很低,“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香水?”祈随安发怔,然后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她穿得还是卢柳的那件碎花睡衣,用的是卢柳的洗发水,能闻见的自然也是香波味道,“我平时也不用香水。”
“那我怎么还能闻见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祈随安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童羡初没有回答,只是又埋脸在祈随安身上嗅了嗅,看向她耳后的目光变深。
没有说话。
祈随安有些无奈地侧了侧脸,提醒卢柳还在。于是童羡初的唇顺势贴在了她下颌和脖颈的凹陷处,凉的,软的。
她仰了仰喉咙。
于是女人的唇也顺势往下,贴在她喉骨处,甚至还有慢慢往下的趋势。
祈随安黑暗中摸到童羡初的脸。结果童羡初顺势将唇贴在了她掌心。
那触感刺得她心惊。
下意识抬手——
却又在下一秒直接被拉住,沙发床老化很严重,一动就咯吱咯吱响,两个人还都受了伤,不只是这床响,稍微动作大点,童羡初就开始咳嗽起来。
那是呛水留下的后遗症,接下来几天都得注意,不然感染容易肺炎。
眼神对峙下。
童羡初双手搂住祈随安的脖颈,将她压下来,逼她视线相对。
里屋卢柳刷短视频的声响停了一瞬,店内空间也不大,还有个晾衣架。
上面晾着满满当当的毛巾,有些湿哒哒地滴着水,有的已经干了,有的半干不干,被那卷帘门门缝中泄出来的风吹得在她们周围飘飘悠悠。
祈随安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唇。
然后她看见童羡初那双锐利直接的美型眼,看到童羡初轻启红唇,像吐出蛇信那般吐出两个字,
“吻我。”
卢柳就在五米之外的房间内,刷短视频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大概是睡熟了。
祈随安仰起脸,有洗净的毛巾被吹落,盖在她脸上,她寻到童羡初的唇,极为温柔地吻了上去,童羡初将毛巾拂开,双手捧住她溢出汗意的脸,这个吻是湿哒哒的香波味道-
台风发了疯,卷帘门一拉,日夜都颠倒。
第二天,祈随安睁开眼,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她昏昏沉沉间,去看童羡初,才知道对方也迟迟未醒,像是被梦魇缠住,身上出了很多汗。
情况不太对。
祈随安摸了摸她的脸,黏腻腻的,都是汗,她抿唇,再去用手背探童羡初的额头,不出意外,烫得吓人。
发烧了。
而且还是高烧。
而此时外面又是停不下来的台风,雨,和雷电,还有被洪水淹没的道路。
情况不太好。
卢柳听说了,找来了楼上开药店的租户,人打着哈欠从后门进去,让她买了些药。
已经是几次三番麻烦卢柳,从药店转回理发店的路上,祈随安不知道自己这次被卢柳捡到到底是不是上帝的安排,但她在卢柳面前始终都沉默。
她和童羡初被找到的时候身上都没手机,也没有其他联络设备,如今也没回住处,身上别说钱,连衣服都穿的是卢柳的。
只能等台风稍微停歇之后回住处,再过来把这几天的用费还给卢柳了。
人停下来的时候思想就会到处游荡,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对卢柳究竟是什么情感,怨恨?不至于。想重归于好?也不至于,做了三十多年陌生人,如今要认回来,她不想。
但感谢是有的,不为了其他的,就为了她救她们一命,也没在这恶劣天气下将她们赶出去,还让她们住让她们穿让她们吃。
于是祈随安这两天对卢柳说了不知多少遍“谢谢”。
发生在陌生人之间,而不是发生在亲生母女之间的“谢谢”。即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把窗户纸捅破。
将药买回来,卢柳就忙着去厨房做饭,说是人发烧了得吃点热乎的才有劲儿。
厨房那边传来规律的切菜声。
祈随安烧好了开水,灌到开水瓶里,又搬了条塑料凳子坐到沙发床旁边,童羡初病得厉害,她不想跟她抢位置。
现在的处境已经足够窘迫了。
但她刚坐下来,影子盖到童羡初汗津津的脸上,女人就恍恍惚惚地睁开眼,但似乎是又睁不开,于是又轻轻盖住眼皮,浑浑噩噩地说,
“你是谁?”
像是看不清她似的,声音也哑得厉害。祈随安从未见过童羡初这个模样,比在叶美玲死后还颓靡,她静静地坐在童羡初身边,捞住童羡初的手,在童羡初的拇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是祈随安。”
“祈随安?”童羡初迷糊间重复了一遍,像是不信似的,竭力睁开眼,像是想要看清她,却怎么也看不清,最后有些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你是假的。”
手被甩开,祈随安发怔。
她看着童羡初几乎被汗浸透的脸。
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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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童羡初垂落在沙发边缘的手捞回来,声线涩得发干,
“我为什么是假的?”
“祈随安。”童羡初顿了片刻,眯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太难受,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眼尾烧得发红,却也还是保持了对她的耐心,然后尤其倦地说了一句,“她不会待在我身边。”
这句话将祈随安钉在了原地,背脊上的疼痛直往骨髓里钻。她突然有些无助,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她看到童羡初嘴唇起了皮,涩的,干的。她想了想,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又找了根棉签,再回来的时候,童羡初还是那样睡在沙发床上,还是费力睁开眼看她。
久久不闭眼,看她走到她身边,停下,执拗的眼神盯得人眼睛发酸。
“我不是假的。”祈随安坐到童羡初身边,用棉签蘸了水,润着童羡初干涸的唇,轻轻地说,“我是真的。”
“真的?”童羡初似乎不怎么相信她,半梦半醒间的状态,没由来地冒出一句,
“那你上来,抱抱我。”
像小孩语气。
祈随安笑了,她又蘸了遍水,给童羡初继续润着唇,说,“你嘴巴太干了,等下喝药会疼,我给你蘸点温的水,喝药的时候会好点。”
“你过来。”童羡初仍旧执拗地看着她,命令式的语气,“抱我。”
祈随安用棉签给她粘着干涩的唇,“等下就来抱你。”
“那你就是假的。”
耍小孩脾气,不讲道理,没有逻辑。
却莫名让人觉得心里泛酸。
祈随安不得不将手中棉签扔了,合衣躺到童羡初身边。童羡初迷迷怔怔地,等她刚躺上去,就直接软绵绵地挤到她怀里来。
体温很高,不那么像冷冰冰的蛇了。
抱人的时候也不会紧压着人的肋骨,让被抱的那个人觉得那么痛。
祈随安将手搭在童羡初后背,轻轻地拍着她,“我现在是真的了。”
童羡初抬头,用脸贴了贴她的脸,烫的,和凉的,挨在一起让那个发烫的人觉得好受不少,呼吸平稳下来。
半晌,就在祈随安以为她已经睡过去时,童羡初又突然伸手,来摸她的脸,
“你真是祈随安?”
祈随安有些无奈,将鼻尖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地说,“是,我是。”
得了她的答案,童羡初顿了片刻,又往她怀里钻了钻,好半天,突然在她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祈随安倒吸一口冷气。
而童羡初却像是咬足这一口,才终于能够确定似的,心满意足地放开她,却又没完全放开,在她那道齿痕上吮了吮,呼吸温热。
祈随安没了办法。
她抚着童羡初的头发,动作极为缱绻,“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咬人呢?童羡初。”
“对不起。”出乎意料,童羡初给她道歉,主动将脸挨近她的掌心,表情迷乱,“我不咬你,你别离开我。”
像哀求,像讨好。
足以让祈随安在那一刻滞住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慢。她明明没有责备的意思,却觉得好难过。
于是她将童羡初抱得更紧,手掌按压着童羡初的后脑勺,声音嘶哑,
“是我惹你生气了,你可以咬我。”
“可以咬?那我可以咬你多少次?”
“多少次都可以。”
“不——”童羡初摇头,然后手挨到她耳后,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又往她的脸摸过来,手指停在她鼻骨,片刻后,费力地睁开眼,然后说,
“你的眼镜呢?”
“不知道。”祈随安说,“可能是丢了吧。”
“丢了?”童羡初的状态似乎从半梦半醒间偏向清醒,她喃喃自语,
“那副眼镜你一直戴到现在,好几次,我都看见你那么认真擦它,是谁买给你的?”
祈随安感受到女人手指在她鼻骨上轻按着,她久久不说话。
童羡初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姜长情?”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还在持续。祈随安沉沉地“嗯”了一声。
“那就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什么时候丢的?”
“应该是在海里。”祈随安没所谓地说。
“海里?”童羡初皱着眉心,回忆伴着晕眩感同时袭来——
她记得。
是当时祈随安喊她,然后她回头,接着,便从祈随安眼底看到了无比惊惧和彷徨的眼神。
再然后。
祈随安疯了一样过来拉住她。
也就是在那时,海水像发了疯似的灌进来,祈随安被撞开,眼镜自然也被浪冲了出去,也就是在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
黑沉沉的海水压过来,她看见了祈随安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惶恐,是她在祈随安眼中从未看到过的。
祈随安这种人从来不害怕失去什么,她似乎能对所有的失去和灾难都尤其平和地接受,不管是突如其来还是平淡无奇。但是那一刻,童羡初知道祈随安在害怕什么——
祈随安害怕最后死的只有她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害怕这件事?
于是童羡初那时彻底能够确认一件事。
“祈随安。”昏昏沉沉间,她喊祈随安的名字。
这两天,她不知道是喊了多少次。
“嗯?”祈随安还是应了。
“你爱我。”童羡初抬起下巴,虚虚地睁开眼,她用掌心托住祈随安的下颌,尤其想看清此时此刻祈随安到底是什么表情。
之前她说过两次,都没能得到祈随安的正面反馈。她不知道承认这件事,对祈随安而言为什么会这么难。
她这次同样也做好了祈随安会回避的准备。
但是,但是。
祈随安看着她,灯光多昏暗,祈随安的眼神就有多迷离,像幻象,幻象中一尊佛被她卷下神坛,挖出自己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捧在手里送给她。
“嗯,我知道。”
清晰的字眼,从祈随安的唇中,心脏中央溢出来。
像终于被气体涨裂的一颗气球。
但不够,还不够。
远远不够童羡初想要的。
童羡初笑起来,拇指按了按祈随安耳后那道她留下的瘢痕,“你知道什么?”
祈随安还是不亲口说出来。那她就偏要她亲口说出来,一字不落。
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睛。
两双眼在昏黄光线中都黑漆漆的,却像燃烧的火那般缠绕在一起。
终于,祈随安轻笑一声,像是特别无可奈何,张了张唇,“童——”
只喊了一个字,就被童羡初伸出手来拦住,她捏住祈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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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凸起的唇峰。
看着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一点点湿润起来,然后用手指固执地点着祈随安的心脏,
“你要说,你爱我。”
祈随安看着她,久久地,背后那些毛巾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模糊了她们的视野。
然后她听见祈随安叹了口气。
像无计可施,轻轻握住她点在她心脏中央的那只手,在上面落了一个吻。
“童羡初。”
其实她很讨厌有人连名带姓地喊她,但那个吻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这声呼唤,缓缓印在她指节处,那么轻,却又那么深。
“是,我爱你。”
爱你爱到我无法承认,我就是那么害怕终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爱你爱到我始终觉得我无法爱你。爱你爱到恨不得从未遇见过你。
爱你爱到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的心脏就变成一颗气球,不断被打进名为爱恨情仇的气体,我用尽一切手段阻止气球的涨大,我离开你,拒绝你,对你冷言冷语,疏远你,因为你让我觉得我的爱不是好的爱,而就在我毫无防备以为我将要成功的的时候……
嘭——
气球炸了,世界哗然。
我仍旧不知道爱是什么,可我就是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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