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上蹿下跳,只有他的背影,和他拉着她的手是清晰的。
“你干嘛?”何桑惊呼。
程又阳转头,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结账啊。”
何桑一边闪避周围的人群,一边吐槽:“你都扔下它了,结什么账!”
“结你喜欢那件的账。”
一路闪避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店里,来到大街上,何桑的心脏还没从刚刚的刺激里缓过来,简直被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冲晕了头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件?”
过马路的时候,两人终于停下,但程又阳没有放开她的手:“你试到喜欢的衣服,会穿出来给我看,会开心地绕个圈展示。但是刚刚你穿着自己的衣服出来了,你在将就。”
何桑的心简直要跳出来了,胸腔里都被暖洋洋的兴奋充斥着,又要开口:“可是……”
红灯转绿,信号灯发出嘟嘟嘟的提示音,停滞的人群又开始流动,程又阳拉着她往前走:
“别可是了。认识那么久我都没送你些什么。请这位女士多少给我一些机会,让我展示一下。”——
作者有话说:写这段的时候不得不感慨送礼也是很需要技巧和情商的,表扬小程哈哈哈
第29章
圣诞夜,伦敦华灯初上,满城鎏金,何桑却在家里手忙脚乱地准备,忙着化妆、卷头发、做造型,像打仗一样手忙脚乱。
程又阳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做成了一个三七背头,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耍手机。
何桑见他那副悠哉的模样,恨地牙痒痒:“凭什么我们女生参加个派对要忙活这么久,你们男生随随便便套个西装外套就看着人模人样了。”
程又阳无奈地摆摆手:“因为女士们可以选择的正装太多了,男士们的正装只有西装。但你要是真的穿西装打领带去参加朋友的派对,马上就要有人骂‘你个装货’。”
何桑长叹一口气,回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继续和自己的假睫毛作斗争。
搞定了妆容,做发型的时候又苦恼了。
何桑想要做一款编发,而之前剪短了头发,现在头发才将将长到锁骨,对于编发又是个略显尴尬的长度。
何桑努力了好久,还是编不好,急得跳脚。
“怎么了?”程又阳听到卫生间的动静,敲了敲门。
何桑打开门,程又阳眼见一片狼藉的洗手台,何桑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正在播放编发教程的手机,便什么都明白了。
程又阳带何桑到单人沙发上坐下,何桑举着手机给他看教程,程又阳弓着身子,拉动进度条浅看两遍,了然于心。
何桑紧张地端坐在沙发上,感受着程又阳的手挑起几束头发,在她脑袋上动作。
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想象到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的发丝间穿梭,不自觉地红了脸。
好在她已经画好了妆,脸红也不会被发现。
那只手轻轻撩过何桑的耳尖,何桑紧张地颤抖。
也不知道这个该死的人是不是故意的,自那以后,那双手就频频撩过那个地方。
但他看起来又是一副专心于编发的模样,只能默默按捺不平静的心跳。
“搞定。”
程又阳怕她看不到自己脑后的编发,特意用手机录了个视频给她看。
何桑十分惊喜,她的发型居然与那教程里分毫不差:“你居然看两遍就记住了。”
程又阳很嘚瑟:“那当然,人聪明,学什么都快。”
“居然有男生这么会编头发,以前没少给女生编头发吧?”何桑调侃他。
“这你就错了。做发型又不是女生的特长,那些推脱手笨做不好的男生无非是不用心罢了。”
何桑发现他不但嘚瑟,还能轻易扭转对自己不利的话,并且给自己脸上贴金。
何桑整理了一下包包,披上大衣准备出门。
程又阳内里穿黑色高领羊毛衫打底,配西装西裤,又在西装外披上一件黑色短大衣。
他鲜少穿深色的衣服,今日配上一身黑显得十分冷感。
出门的时候,程又阳冲她眨眨眼,比了一个请的手势:“Ldyfirst.”
*
何桑和程又阳坐车来到南肯,这边到处都是三四层楼高的白色乔治式联排别墅,在何桑看来每条街、每栋房子都一模一样,简直是鬼打墙。
程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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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她七弯八绕,走上其中一栋门前的楼梯:“到了。”
“他住几楼?”何桑在门口看了半天,都没找到和门牌号对应的门铃在哪里。
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一栋房子住一家人,但因为每层楼面积够大,到了现代,很多别墅都被分层改成公寓,也就是houseconvertedflt。
真正拥有一整栋别墅的是少数。
“按门铃就行,这一栋都是。”
何桑暗暗咋舌,按下了门口唯一一个门铃。
门立马打开。
何桑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开门。
程又阳也很意外:“你改行当门童了?”
孟家和倒是衬衫西装三件套齐全,但选择了一件亮黄色的衬衫作为内搭,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配了一个松松垮垮的褐色领带,十分亮眼。
他白了程又阳一眼,准备好的欢迎词都没说:“我刚好在门口拿信,就听到你们按门铃。”
仔细一看,孟家和开门的手里还拿着一封信,那封信的寄信地址好像还是国内。
何桑:“现在还有人用这么古朴的通讯方式吗?”
程又阳:“肯定是他新的撩妹方法。”
“去你的。”孟家和贴身收好那封信:“我国内的朋友,从小就认识了。我出国那几年还不兴给小孩买手机,大家就写信,或者寄明信片。惯性罢了。”
进入玄关走廊,内部被装饰成干净的复古摩登风格。
何桑以前去过家住老房子的朋友家玩,一走路地板就吱呀作响。
南肯这块的别墅都有百年历史,而孟家和家的地板走上去却没有一点儿声响,显然这间房子从里到外都花了大价钱装修。
将要走进客厅,孟家和突然回头,对着两人上下打量:“我跟你们说过dresscode是黄色吧?你们的黄色元素呢?”
程又阳从手上提的白色纸袋里拿出一捧黄色的玫瑰花,递到何桑手上,又从中折下一朵,放入西装外套胸前的口袋里。
孟家和眼见着不爽:“……真敷衍。”
“……”何桑语塞。
真真是冤枉。
何桑在店里买这条裙子的时候,销售说是香槟色,大家看着也都是香槟色。
带回家之后穿在冷光下一看,才发现这香槟色肉眼看来和白色相差无几,刚好程又阳也没有黄色的衣服,这才出此下策。
程又阳拍拍孟家和:“人来了就够给面子了,别要求太高。”
客厅的白色沙发上已经围坐了一圈人,正聊着天。
孟家和向大家介绍了两人,程又阳和何桑找位置坐下。
“哦,这是Eric对吧,好久不见。”
程又阳一来就受到了热烈问候,刚从坐下的过程中就一直忙着回应,何桑只能坐在程又阳旁边,安静地旁听。
“这位小美女是……?”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落单的何桑,一位穿着棕色格纹衬衫的男生给何桑到了一杯水,顺便问候一下。
何桑赶忙接过:“谢谢。我现在在E大读艺术史。”
“哦,还是学生呀,学艺术……学艺术好啊。”那位男生身材矮胖,挑了挑眉,点点头,点头的那几下带着脸颊边的肉一起颤动,随后又转向程又阳。
他对程又阳的态度明显更热络,前后对比好不明显。
离她不过一公分处的程又阳应接不暇,何桑这边却冷冷清清。
何桑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堵的,举起杯子喝水,遮掩自己的尴尬。
“我听说家和说,你母亲是从事艺术行业的,刚好我最近看上一幅画,就是不知道价格合不合适,能帮忙参考一下吗?”
“艺术方面我不太了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程又阳对有些问题只是敷衍下,却专门挑了这个问题回答。他提高了声音,清冽的声音从何桑身侧传来,右肩被他拍了拍:“她倒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去年在伦敦苏富比实习过。”
“哦?”问这个问题的女生在听到“苏富比”三个字时亮了亮眼睛,起身就要坐到何桑身边。
何桑原本就坐在沙发的边角,只能往旁边挪一挪让出位置,整个身体几乎贴着程又阳。
女生掏出手机,给何桑看那幅画,还给何桑看了报价,何桑一一分析。
前后气氛明显不同了,终于有人对她感兴趣,开始谈笑,连之前那个矮胖的格子衬衫男生也过来问东问西。
人陆续到齐,有人建议玩十点半活跃气氛,大家喝酒叫牌。
何桑和程又阳手上的手牌很快到7,何桑担心爆牌,也不想让程又阳继续喝酒,拉拉他衣角:“要不算了吧。”
程又阳轻轻摇头,凑到何桑耳边,两人本就坐得近,现在他又凑过来,简直要贴到一起,他的气息挠得她缩了缩脖子:“那边好几组都没抢过牌,说明他们手上牌都不小,刚刚拍出了不少大牌,剩下的牌里小牌可能性大,可以赌一把。”
他们运气很好,叫到一张3。
所有人停牌,开始结算,他们的手牌加起来是10。
孟家和坐庄,亮出手里的牌,一共是9。
他们赢了。
“可惜,就差一点儿。”孟家和无奈地耸耸肩。
何桑没想到能赢,惊喜地望向程又阳,激动得合不拢嘴,恰巧程又阳也在看他,眼神像刚刚的吐息一样勾人。
玩完一轮,大伙多少喝了点酒,笑闹一番,人群又分开成几个小圈子,七七八八的开始聊天。
何桑刚赢了游戏,酒精上头带来的朦胧感让人心情舒畅,话匣子打开,和几位女生在一旁聊得起劲。
大家越喝越带劲,喝得猛的已经趴下,还清醒的一半又聚到一起,早先给何桑倒水的那个矮胖男生拿着酒杯,顺着打圈敬酒,一边敬酒还一边说祝酒词。
何桑被这幅架势吓了一跳,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在国内,正跟着父母一起应酬。
一连串恭维和吉祥的话如此自然地从每个人嘴里流出,何桑听得难受,浑身上下都好像爬满了蚂蚁,却也只能拿着酒杯,尴尬地笑笑,僵硬地碰杯。
大家都碰完一圈,坐下来天南地北地闲聊,聊生意、聊投资、聊辛秘,他们在提到那些大得夸张的金额的时候,仿佛只是在念叨一串数字。
何桑咽咽口水,握紧手里的杯子,听得格外难受,那种坐立难安的焦躁感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下意识在厅里寻找程又阳的身影,向他眼神求救,可惜他正靠在窗边,和其他几个人有说有笑。
“小何呢?怎么一直不说话?”何桑突然被提到,吓得一激灵,眼神抽回,迷茫地扫视这一圈人。
孟家和看何桑一直融入不进来,给她递话头:“你之前不是说想做服装品牌吗?”
何桑咽了咽口水,心里紧张得不行。
刚刚听他们聊,一个个都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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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天花乱坠,什么打法、战略、渠道一套一套,一副商海沉浮好久的样子。
但何桑什么都没想好,大脑一片空白,又怕辜负孟家和一番好意,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话:“是。但就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有具体的细节。”
“哦?”那个找她咨询过画的女生淡淡转过头,在沙发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那你为什么想做呢?”
何桑实话实说:“我家是做代工厂的,我觉得服装行业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得做品牌升级或者出海才行。”
女生点点头:“我加你微信吧,我们可以后面聊聊。”
何桑松了一口气,有种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然后安全过关的救赎感。
那女生又问:“你写了BP吗?”
何桑心里一紧,身体也跟着僵硬,茫然地看着她:“BP是什么?”
……
众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BP,BusinessPln,商业计划书。你想创业,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那个矮胖的男生笑得最欢,解释里充满了轻视。
何桑内心冰凉,又慌张又难堪,还有几分恼怒。
她又不学商科,又没做过生意,她凭什么一定要知道?
孟家和见话头不对,赶紧带走话题,何桑难受得不行,借口上洗手间开溜。
从客厅的另一个门里去到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就是洗手间。
何桑在洗手间磋磨好一阵,不情愿地走出洗手间,来到客厅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小何还真是适合学艺术,满脑子艺术家思维。”
“人家还是个小妹妹呢,蛮可爱的。”
随后又是一阵笑声。
他们的用语很克制,但语气里调笑的意味都快要溢出来了。
何桑握紧把手,心里一阵阵地酸痛。
有必要这么刻薄吗?
她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是个怂货。
当时听见那两个女生在图书馆蛐蛐自己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怎么在这群势利眼面前就怂了,没有勇气冲进去告诉他们自己能听到。
里面很快换了话题,但何桑再也没有勇气回里面。
那里的一切都让她难受,一想到要坐回沙发上,继续像没事人一样跟他们聊天,她就难受地想呕吐。
何桑抱着自己的头,靠着墙,慢慢滑到地上,把头埋进双膝间,没有人能看到的黑暗角落里,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而下,小声地呜咽。
怎么办?哭成这幅样子,走也走不了,回又回不去。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何桑吓了一跳,难堪地乱抹眼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昏暗地走廊里,只有门敞开的那一方小地有光。
有人伫立在光里。
那人一身漆黑,身材修长,手还搭载门把手上,因逆着光而看不清脸。
但何桑闻到了他身上的木调香。
看到他救世主一样站在那里,委屈再也藏不住,随着决堤的泪水倾泻而下,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抽噎,想要说些什么,但出口的全是没意义的音节。
清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家和,我等下有点事,我们先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十点半这个游戏就是大家手里有一张底牌,然后大家拍庄家手里的牌,比最后庄家和玩家谁的牌离十点半最近(但不能超过)
这章又卡了好久啊啊啊啊以后有时间再来修文吧
迫不及待想考完这破考试了,一边备考一遍写文真的好影响思路
第30章
一轮十点半结束,众人都有点上头,围成几个小圈各聊各的。
程又阳看何桑和几个女生坐在沙发上聊得起劲,没去打扰,不一会儿就有几个想申博士的弟弟妹妹来找他取经,几个人在靠在窗边闲聊。
他们有些已经开始套磁了,还有些只是大二大三的学生,对做科研没有概念。
程又阳倚在窗台边,看着面前这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学生,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们年轻稚嫩的脸上,一不小心就犯了“老师瘾”,细细给他们讲怎么找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怎么选导师,怎么套磁。
“最重要的是,”程又阳顿了一下:“一定是对这门学科真的感兴趣,再考虑读博士,否则就是浪费人生。”
话说得重,实在他不希望看到有人因为仰慕博士光环的头衔而做出一个错误选择。
“又阳哥,你们这都是想要认真搞学术的,才会这么想。”一个小男生立马反驳。
他学数学,一直想往金融业发展,暑假在伦敦某投行的trding部门实习,但没有成功转正,心灰意冷之下想要读博进修:“对我这种只想混个学位的,管他什么感不感兴趣,研究方向好去业界找工作才是真的。”
疫情之后的21年,英国所有机构都预测经济会复苏,企业疯狂招人。到了22年才发现形势并不如他们所想,开始hiringfreeze。
于是很多担心找不到工作的人选择继续深造,一时间拉着读博的门槛一路走高。
程又阳偶尔帮Schulz筛简历,看到一些背景非常好却被刷下来的简历都会替他们难过。
程又阳没有反驳他,只是笑笑:“那你做好准备拥抱你痛苦的博士生涯吧。”
有人愿意在自己热爱的道路上一路钻研,也有人医生苦求哪些俗世光环,一个求不到,就求另一个。
都是选择。
这边聊天的内容已经发散到就业、未来、疫情,每个话题都透着深深的焦虑。
程又阳的思绪跟着发散,眼神却开始飘忽,在客厅里寻找何桑的身影。
她今天穿着一席漂亮的香槟色长裙,很显眼,会很好找。
可看了一圈下来都没找到人,耳朵却先听见了:
“小何还真是适合学艺术,满脑子艺术家思维。”
程又阳愣神,和周围几个弟弟妹妹打了声招呼,往那边走去。
拍拍孟家和的肩,孟家和今天喝得多,这下子如梦初醒:“小何好像去洗手间了,去了…有一阵了。”
程又阳皱皱眉。
那一圈子还在聊,一位女生让刚刚出声的人别再说了,小心别人听到,那矮胖的穿棕色格子衬衫的男生却还在念叨:“我说她什么了?就是说小妹妹蛮可爱的呀,哈哈哈哈……”
用词无可挑起,语气万分轻蔑。
程又阳蹙着眉头,双手抱臂,冷冷睥睨那个男生,眼底透着晦暗不明的冷意。
这幅姿态,在他今天全黑的装扮和身高的压迫下更显冷酷:“会不会说话?不会尊重人就少喝点。”
一派祥和的聚会上出现了不和谐音符,所有人都嗅到了气氛的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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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意清醒了一半,目光聚在他身上。
程又阳却没在众人的目光里多做停留,插着兜,迈开腿,径直走向走廊。
刚一打开门,就被小声的抽噎拨动了敏感的神经。
循声望去,何桑坐在地上,裙尾像花朵一样展开,铺在地上。
她抱着双膝,被他开门的动静惊到,倏地抬头看他。
那张精致的圆脸被哭得皱巴巴,弯弯的眉毛耷拉着,一双杏眼湿漉漉,好不委屈。
她穿这身礼服就像刚盛开、还带着露珠的百合花一样,娇俏、有生命力,今天出门的时候这朵花还笑得开心。
可现在,百合花鲜嫩的白色花瓣开始泛黄,花瓣尖尖耷拉着。
心里一阵烦躁,一股无名火烧起来。
这孟家和请的什么鬼人?
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怒火。
回头朝里面说了句:“家和,我等下有点事,我们先回去了。”
也没管里面听没听见,拉起坐在地上的何桑就往外走。
何桑踉跄了两步,才跟上他的步伐,一路走到玄关,何桑突然一个急停:“等一下。”
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说完还喘下气:“我大衣还在里面。”
程又阳一低头就看到她裸露在外的手臂:“我回去给你拿?”
何桑没吱声,程又阳刚准备返回去,却被何桑拉住了一角:“我不想回去。”
想了一想,她又说:“也不想你回去。”
“好。”程又阳脱下外套、披在何桑肩上,打开大门,门外的焊缝灌入温暖的室内:“那我们走。”
*
两人走得匆忙,程又阳没来得及打车。
何桑低头耷脑地在前面走,漫无目的,程又阳自然也没有目的地。
南肯这一片以居民区为主,对于喜欢有人气的夜晚的何桑来说,这里安静得可怕。
走在铺着老旧青灰色石砖的人行道,掠过两边白色的联排别墅。
在这片鬼打墙一般的区域里七弯八绕,何桑终于看到了一幢别致的建筑。
建筑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外立面的红砖被暖黄色的灯光打亮,在南肯白花花的建筑里脱颖而出,建筑的窗沿、栏杆、拱门都有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印记。
“这是什么?”何桑问。
程又阳抬起头,仰望这座恢弘的圆形建筑:“RoylAlbertHll,音乐厅。”
两人路过音乐厅前巨大的圣诞树,路过圣诞树后被几级基座高高抬起的阿尔伯特亲王雕塑,坐在音乐厅前的台阶上。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程又阳先开的口:“你听到了?”
何桑点点头。
程又阳清润的声音在穿透寒夜,直抵鼓膜:“听到了就该说出来。推开门,走进来,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请他当着你的面复述一遍,并且告诉他背后议论人的都是小人。”
程又阳说得对,但是何桑没有接话。
在外面吹了会儿风,这会儿被程又阳温暖的外套和熟悉的木质香包裹着,何桑已经冷静了下来。
她很悲哀的发现令她难受的并不是那些伤人的话。
她突然就被那些天花乱坠的东西给唬住了。
那些吓人的数字、隐秘的小道消息、一套一套战略打法划出一道鸿沟,而她就这没没志气地自己走去了低的那边。
在那一瞬间,那一秒钟,她居然真的被那样一句不像样的话给绕进去了。
真没用。
程又阳双手撑在后面,上一级台阶上,修长的双腿又落到下几级台阶上,一副享受这个夜晚的舒展姿态:“哭哭囔囔的,多没用。”
……
何桑奋起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程又阳嬉笑躲闪:“对对,就是这样,下次生气了就这样踢回去。”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生气了就骂人,有情绪就发泄,有想法就说。”
何桑双臂在双膝上交叉,把外套裹得更紧。
怎么可能又想法就说,那些想法也太窝囊了。
现在想起她哭的样子就觉得又委屈又生气又好笑。
何桑摇摇头。
程又阳说上瘾了,喋喋不休:“比如你想做品牌这个事情,就应该早点跟他说,这样我们可以一起想。”
何桑侧眼瞪他:“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早跟你讲了,我就不至于连bp是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被人羞辱一番?”
程又阳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我可没说。”
他说“没说”,但没说“没那个意思。”
何桑冷哼一声,无名火在寒夜里烧起来:“你还不是什么都不说?我问你问题,你像个哑巴一样。”
程又阳肉眼可见被噎到,刚刚松懈的表情一扫而空,脸颊变咬肌动了动,收回了撑在身后的双手,身体往前靠:“我回答过了,是你自己不满意那个答案。你期待我怎么回答呢?”
何桑不接他的话茬,看着他紧绷的神情,看着那双湖泊一样的眼睛,尾音几乎在颤抖:“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我想做一个品牌,然后呢?然后你就会说:‘要不我来帮你?等你做起来了,我可以给你投钱啊。’对吧。”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远方传来人群的嘈杂声,是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节目结束,人群散场往外走的声音。
庞杂的人气裹着嘈杂声往这边涌来,何桑听得心烦意乱。
她恨自己语不达意,心里好多的难受纠缠在一起,感情上的、尊严上的,声音在哽咽中像要碎掉:“你什么都帮我,别人只会更加看不起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看你的……挂件一样。”
何桑头一次觉得坦白会如此难堪,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血淋淋得剖开展现,竟是一件这么残忍的事情。
即使是对一个自己信任的人。
说着说着,鼻头眼眶又开始发酸:“对,你有钱,你还高风亮节醉心学术,你不在乎钱,就算以后给我投的钱亏光了,你也不在乎。可你凭什么给我投钱呢?是我有一个很好点子吗?是我这个人很有能力很值得投资吗?是我……”
“需要这么多理由吗?需要这么多问题吗?”程又阳不耐烦地打断何桑的话。
他的眉毛蹙着,眼睛眯着,发型有些松动,额边散落下几缕碎发,雕塑一般的嘴唇微张:“……你可以做我女朋友。”
何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我给我女朋友投资,这总不需要理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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