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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兄让让,挡朕皇位了》 30-40(第1/22页)

    第31章定北侯(一)

    她昨晚洗漱后就睡了,一夜无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洒进屋内。

    明昭坐起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鸟雀清脆的啁啾声,与冬日里凄厉的风声截然不同。也少了凛冽的寒意,多了几分湿润温和的气息。

    她刚起身,春华和秋实便端着温水、布巾等物走了进来。

    春华手脚利落地服侍她梳洗,秋实则去整理床铺,又打开了窗户通风。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令人精神一振。

    “女公子,今日天气真好,一夜之间,柳树梢都见着绿意了。”

    秋实一边铺床,一边声音轻快地说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秋实,她叫春华,将军让我两来伺候女公子。”

    明昭听了应了一声,她两看着年龄也小,大概才十三左右。

    明昭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墙角的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真的蒙上了几点鹅黄绿意。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高远明净。

    虽然北地春寒料峭,但勃发的生机,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用过早膳,青娘便引着四个丫鬟正式来见礼。

    除了春华、秋实,还有两个眼神清亮的小丫鬟冬青和夏草。四个女孩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仪态虽显青涩,却明显用心调教过礼仪。

    这个时候人是最不缺的,能被贵人买下当丫鬟,都是卖身为奴争抢的事。

    “以后我屋里的事,春华、秋实多费心。院子里的洒扫、浆洗、跑腿传话,冬青、夏草担起来。由青娘总管着,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青娘。”

    “是,女公子。”

    四人齐声应下。

    祖母那边照顾的多是仆妇,小姑娘没力气,青娘到了这边也清闲下来了,她离祖母很近,刚开始就让她管管就好。

    以后有事再说。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赵煦一马当先地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胡服,衬得身姿挺拔,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紧随其后的,是陆野和赵怀远。

    陆野依旧是一身半旧皮甲,腰挎长刀,赵怀远则穿着赵府部曲的劲装。

    而在这三人身后,是四名身着统一制式玄色轻甲,腰佩环首刀的军士。他们与陆野、赵怀远气质截然不同。

    这正是赵缜拨给她的四名亲卫——

    王猛、李贵、张石头、孙小乙。

    “昭昭!”赵煦几步窜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人都齐了!阿父说了,今天起,陆大哥、怀远哥,还有王猛他们四个,就专门跟着保护你!你去哪儿他们都跟着!”

    陆野和赵怀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女公子。”

    那四名亲卫右手抚胸,沉声道,“末将等奉命护卫女公子!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明昭看着眼前这阵容——

    父亲这安排,真是煞费苦心。

    “有劳诸位。”明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我们先在城内走走,熟悉环境。阿兄……”

    她看向赵煦,“你跟着我就好。”

    “没问题!”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赵府小院。

    走在云城略显泥泞的街道上,这支队伍格外引人注目。

    路人纷纷侧目,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小小身影时,更是露出好奇、敬畏的神色——

    这是哪家的贵女,出门这么大排场?

    初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晨寒。

    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整个壶关,都从冬日的死寂和紧绷中,随着这一缕春风,缓缓地苏醒了。

    赵煦兴致勃勃地指着沿途的建筑和巷口,介绍着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匠营,哪里是校场。

    明昭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更多地在观察——

    房屋的修缮程度,行人的神情气色,街角堆积的杂物,甚至排水沟渠的状况。

    这是她未来一段时间要赖以生存的城池。

    走过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根,前方传来整齐的号子和夯土声,显然是在加固城防。

    明昭停下了脚步,转向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王猛。

    他是四名亲卫中看起来最为沉稳干练的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国字脸,眼神锐利。

    “王猛,”明昭开口,声音清晰,“我父如今,以壶关为基,周边具体控制了哪些地方?我需心中有数。”

    王猛略一迟疑,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煦,赵煦摸了摸鼻子,“阿父说过,昭昭想知道什么,只要不涉机密军情,但说无妨。”

    王猛这才抱拳,沉声禀报,言简意赅,“回女公子,将军自去岁冬夺回壶关后,首要在于稳固关防,肃清残敌。”

    他顿了顿,在组织语言,好让眼前年幼的女公子能听懂。

    “一是壶关本关及关内三寨。关城自不必说,已加高加固。关后依山势,建了飞云、磐石、青溪三座辅寨,成犄角之势,屯驻精兵,储备粮械。关前五里内的丘陵隘口,皆设烽燧哨卡,日夜警戒。此为根本,不容有失。”

    明昭微微点头,这是据险而守。

    “二是关外一日至两日脚程内的要害之地。”

    王猛继续道,语气骄傲,“东面七十里,控扼滏水渡口的临河戍,已被我军拿下。那里原有戍卒百余人,将军亲至招抚,现驻兵三百,卡住了从河北平原西来的水路要道。”

    “西面,沿旧粮道深入太行余脉约五十里,有一处唤作黑风隘的险要山口,易守难攻。将军派一队人马进驻,扼守粮道西端,监视山西方向动静。”

    “此外,”王猛补充道,“关城以北三十里,有几处相连的河谷,土地相对肥沃,水源充足,名青河谷。将军已遣部分军户及新附流民前往垦殖,建立军屯,是为我军粮秣之基。”

    明昭心中快速勾勒着这幅地图,壶关是心脏,临河戍和黑风隘是东西门户,青河谷是粮仓。

    “还有呢?”

    王猛的神色变得稍微复杂了些,“壶关大捷之后,将军威名远播。周边百余里内,尚存的大小汉人坞堡,如张氏堡、李家寨、周家峪等七八处,皆已遣人来拜,表示归附,愿结盟互保。他们尊奉将军号令,提供部分粮草、丁壮,遇警会向壶关求援或退避。但其内部事务,我军暂未插手。可视为藩篱与耳目。”

    他看了一眼明昭,似乎怕她不明白其中的微妙,“这些坞堡墙高壕深,家主多为地方豪强,乱世自保而已。将军眼下兵力尚不足以尽数吞并,故以笼络为主。然此确为我军缓冲,令胡骑小股不敢轻入,他们大军来袭亦需先拔除这些钉子。”

    明昭听懂了。

    这就是影响区,是盟友也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但现阶段利大于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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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人呢?最近可有异动?”

    “去岁围攻壶关的胡人主力,溃退后似有内争,加之寒冬损耗,开春以来,壶关正面百里之内,未见大队胡骑集结。仅有零星游骑在外围逡巡,见我烽燧严整,也多退去。然将军有令,不可松懈,斥候日夜四出,远探二百里。”

    明昭心中了然。

    胡人暂时被内耗和赵缜的狠厉打懵了,正在舔舐伤口或争夺利益。

    这给了壶关极其宝贵的喘息发展期。

    “多谢,我明白了。”

    “女公子客气。”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加固的城墙,又看了看街上神色忙碌的人们。

    她理了理,如今是壶关已稳,门户已控,粮仓在建,藩篱已立,敌人暂时蛰伏。

    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现在是时候往这个骨架里填充血肉,让它真正强壮起来了。

    她正好知道一些能让这血肉长得更快、更结实的法子。

    “阿兄,”明昭看向赵煦,眼中跃跃欲试,“我们先去匠营看看,烦请带路。”

    “好嘞!”

    赵煦立刻响应。

    一行人朝着城中铁木匠人聚集的区域行去。

    春日暖阳下,少女娇小的身影被一群精悍的护卫簇拥着。

    从匠营出来,日头已微微偏西。

    明昭此行收获颇丰。

    她亲眼见到了壶关内匠人的窘迫,工具老旧,铁料短缺,木料多是湿材,仅能勉强修补兵器甲胄和制作一些粗陋的农具、生活用品。匠人们的脸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仔细看了几件正在修补的皮甲和几把新打的锄头,问了问铁料的来源和木料的处理,心中已有了盘算。

    回府的路上,比去时略显沉闷。

    明昭默默整理着思绪,直到远远看见赵府门前似乎比平时多了些人影和车马。

    走近了才发现,府门前停着两辆装饰简朴却规制严谨的马车,几名身着官服、风尘仆仆的吏员正在与赵府管家说着什么,旁边还跟着一小队护送的车夫和随从。

    他们身上的服饰与北地常见的粗布葛衣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江南的精致。

    “是朝廷的人!”

    赵煦眼尖,低呼一声。

    明昭心头一动。

    朝廷的人?在这个时节,来到壶关?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刚到门口,就见赵缜已闻讯从府内大步走出。

    他已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那几名朝廷吏员见到赵缜,连忙上前,为首一名中年文官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努力保持着庄重:

    “壶关守将赵缜接旨——”

    赵缜撩袍,单膝跪地。

    那文官开始宣读圣旨。

    辞藻华丽,满是褒奖之词,盛赞赵缜忠勇奋发、力挽狂澜、克复险关扬我天威……

    将壶关大捷描绘得如同擎天保驾般的奇功。

    听得赵煦和周围不明就里的仆役部曲面露激动之色。

    然而当听到实质性的内容时,明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擢升赵缜为使持节、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征北将军、领并州牧,封定北侯,食邑千户,赐金百斤,帛千匹,御酒十斛……”

    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都督三州、征北将军、并州牧!

    听起来权势熏天,几乎是将整个黄河以北的军事和行政大权都交给了他。

    还有封侯、赏金赐帛。

    但是圣旨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兵一卒的增援,没有提一粒粮食的补给,没有提一铁一甲的补充。

    对于赵缜先前请兵表中“速发精兵、运粮秣北上,里应外合”的恳请,更是只字未提。

    朝廷仿佛认为,只要给了这滔天的名分和些许财帛,赵缜就能凭空变出兵马钱粮,去收拾那糜烂的北地,去对抗凶悍的胡骑。

    旨意念罢,赵缜叩首领旨,“臣赵缜,谢陛下天恩。”

    他起身,接过那卷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圣旨。

    那文官脸上挤出笑,拱手道,“赵将军立此不世之功,朝廷倚为北地柱石,陛下更是殷殷期盼。些许赏赐,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望将军再接再厉,早日廓清北疆,以慰圣心。”

    赵缜也客套地应酬了几句,命人安排天使一行去驿馆休息,并将那些赏赐搬入府库。

    待到朝廷的人离开,赵府门前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赵煦还有些兴奋,低声对明昭说,“昭昭,阿父当大官了!都督三州呢!”

    明昭没有回答,她看着父亲。

    赵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卷明黄圣旨,目光却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是他的封地,也是胡骑盘踞的广袤土地。

    春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他脸上没有任何得偿所愿的欣喜,反而是了然的讥诮。

    朝廷的封赏到了,也意味着朝廷的态度明确了,给你名分,给你荣誉,甚至给你画一张天大的饼,但实际的代价和风险,你自己扛。北地是死是活,看你赵缜的本事。

    第32章定北侯(二)

    翌日清晨,壶关议事堂。

    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中浮沉。

    赵缜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腰束革带。他将那卷明黄圣旨随手置于案角,像放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

    谢云归坐于左首,神色沉静,看着他身旁的圣旨,又看了看赵缜,对面明显气得装都不想装了。

    宋臣与卫衡坐在右侧下首——

    这是赵缜的安排,让这两位新投之人列席,是极大信任,也是非常缺人的模样。

    陈岱坐于谢云归身旁。

    明昭坐在父亲侧后方专设的小椅上,她安静得像一抹影子,唯有眼睛清亮,默默观察着每个人。

    “朝廷的恩赏,诸位都知道了。”赵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众人一凝,他手指点了点那圣旨,“使持节、都督三州、征北将军、并州牧,定北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金百斤,帛千匹,酒十斛。昨日已入库。”

    帐内一片寂静。

    这些名头听起来煊赫,但在座都是明白人。

    “陛下与朝廷诸公厚爱,缜感激涕零。”赵缜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然壶关库中存粮,尚不足支应现有军民三月之需。箭矢刀枪,修补尚且艰难,更遑论新造。去岁血战,将士折损近半,新补入者多为流民,未经操练。”

    他说着说着心情都没了,“胡人虽暂退,但其势未衰。并、冀、幽三州,九成疆土仍在胡骑马蹄之下。朝廷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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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名分,是让我去收复,还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让我在这空衔之下,自生自灭?”

    谢云归率先开口,他抚须沉吟,“府君,朝廷此举,意料之中。”

    对于朝廷衮衮诸公,他实在太了解了,“南渡之初,江东立足未稳,各家门阀争权夺利,搜刮田亩尚嫌不足,岂肯将手中兵粮北调?予此虚衔,一则可安抚北地人心,昭示朝廷未弃河山。二则若府君果真能以北地残破之基,自筹粮秣,聚拢散卒,抵挡胡锋,甚至有所进取,则朝廷坐享其成,名望尽收。若府君不幸败亡……”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于朝廷而言,也不过是逆胡猖獗,忠臣殉国,又可借此激励江南士气,凝聚人心。无论成败,朝廷皆不失分毫。”

    诸公算盘声,他在壶关都听见了。

    帐内空气更冷了几分。谢云归的话,剥开了华丽的锦绣,露出底下冰冷的政治算计。

    宋臣轻笑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脸色依旧苍白,手指拢在袖中,眼神却亮得灼人。

    “谢太守所言甚是。朝廷此策,看似荒唐,实则精明。”

    他向来说话扎心,字字如针,“他们给了将军最难的路,却也给了将军最大的自在。”

    “自在?”

    陈岱忍不住出声,满脸不解。

    宋臣看向陈岱,“都督三州诸军事,并州牧。这意味着,在此三州之地,将军有权自行征募兵卒、任命官吏、征收赋税、处置一切军政事务,无需再向建康请旨,不必再受江南诸公掣肘。”

    他转向赵缜,声音清晰,“将军,以往您胜了,朝廷有人忌惮,断您粮草,召您回朝。您败了,更无人理会。如今,他们亲手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柄,交给了您。”

    卫衡听得心头剧震,他自幼所受教育皆是忠君体国、尊奉朝廷,宋臣这话,几乎是在鼓动赵缜行割据之实!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见赵缜和谢云归皆神色凝重,并无怒色,反而若有所思。

    陈岱冷哼一声,声音粗砺:“宋先生说的在理!可这自在是拿命换的!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铁,这名头就是催命符!胡人下次再来,可不会管咱们有没有圣旨!将军,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只知道,咱们得抓紧时间,练兵!存粮!修城!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坞堡豪强!还得防着南边……万一有人觉得将军尾大不掉,暗中使绊子!”

    他的话糙理不糙,空有名分,没有实力,就是众矢之的。

    卫衡此刻心潮翻涌。

    他是飘零感怀的士子,今日坐在这决定北地命运的议堂。士族的骄傲、对朝廷法统的敬畏,与眼前赤裸裸的生存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赵缜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将军,诸位。卫衡愚见,朝廷旨意虽未尽如人意,然其名分大义,并非全无用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标注的坞堡,“北地人心散乱,诸多坞堡、流民帅,乃至残存郡县,之所以观望,除却势单力薄,亦因缺乏名正言顺之旗帜。将军得此朝廷正式册封,便是北地汉家正统所在!以此为号召,收拢人心,整合诸堡,其阻力必大减。许多事,便可奉诏而行。”

    他顿了顿,看向宋臣,“宋兄所言自在,固是实情。然若能以朝廷名分为皮,以将军实控为骨,以利相诱,以威相慑,可更快聚拢北地之力。若全然抛开……恐予人口实,反令亲者疑,仇者快。”

    卫衡试图在现实与忠义名分之间寻找平衡,他不再空谈,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规则。

    赵缜静静听着,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

    最后他微微侧首,“昭昭,”

    他声音温和下来,“你昨日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明昭身上。

    明昭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父亲身旁。她的视线先落在那幅粗糙的舆图上,然后缓缓扫过堂内每一张紧绷的脸——

    “阿父,”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诸位叔伯兄长。明昭年幼,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只是前些日子随祖母北上,沿途所见,胡骑过处,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她顿了顿,“朝廷给了阿父一张泼天的大饼,却连一粒芝麻都没舍得给。这饼,画在纸上,悬在空中,看得见,闻不着,吃不到。”

    “但,”她话锋一转,“这饼,未必不能变成真的。”

    “只是不能一口就想去咬那张最大的饼。”

    他们现在势力实在太小了,“胡人势大,控弦之士以十万计,据河北膏腴之地。我军新疲,粮械两缺,若贸然东出,与胡骑争锋于平原,是以卵击石。”

    宋臣眼中精光闪烁,这女童的开场,竟已有了几分战略视野。

    赵缜也愣了愣,“那该如何?”

    明昭的手指在太行山脉上重重一按。“阿父,壶关之利,在险不在阔。胡人骑兵再强,翻不过太行山的天险。我们的生路,不在向东去抢胡人嘴里的肉,而在向西,先吃掉胡人还没来得及吞下、或者吞下了却消化不了的山河。”

    她抬头看向赵缜,眼神清澈,“首先不是空谈练兵存粮,而是要让我壶关,真正变成扎在太行山里的一颗铁钉。”

    “如何固?”

    陈岱忍不住追问。

    “将流民分而用之。”

    明昭语速加快,“善耕者,授田于青河谷及关内平缓处,仿曹魏旧制,行军屯民屯,许其纳粮代役,头三年所产,官民四六分之,后渐增赋额。使耕者有其田,守者知其为何而战。”

    “善战或敢战者,汰弱留强,不必贪多。精选三千青壮,由陈叔日日操练,不练花架子,专精守城、山地奔袭、弓弩狙击。以此为壶关锐士,是我军脊梁。”

    “其余老弱妇孺,亦不可闲。组织健妇成营,专司缝补、炊爨、救护。”

    “孩童中聪颖者,可随卫阿兄这样的先生识字算数,将来或为文书,或为医士。使关内人人有事做,人人知分工,人人见活路。”

    谢云归抚须的手停住了,眼中露出深思。

    卫衡更是听得怔住,这套分工安民的思路,竟出自八岁女童之口。

    “然后,连横。”

    明昭看着他们,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战略眼光是超前的,“这些坞堡,墙高粮足,却是散沙。阿父既有朝廷大义名分,当效法光武揽河北豪杰故事。”

    “遣能言善辩、熟知北地情势之士,携征北将军府符节印信,分赴各堡。”

    她看向卫衡,“卫阿兄文采风仪,正堪此任。陈叔可遣精骑于后,以为威援。说之以大义,诱之以官爵,慑之以兵威。不要求他们立刻交出堡寨,但须令其尊奉号令,互通消息,商旅往来,必要时应援。先将他们从藩篱,变成我们伸出去的触角与耳目。”

    宋臣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有理。不求速统,但求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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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利结网。”

    “壶关稳下来,有了兵粮,便可西进。”

    明昭的手指坚定地指向太行山以西,“并州表里山河,多山险之地,胡骑虽强,难以尽控。且去岁大乱,晋阳虽陷,但并西诸郡,必有义军残存,或据城,或守寨,或游移山谷。”

    她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阿父西出黑风隘,不是去与胡人主力决战,而是循山而进,联诸堡,抚流亡,击小股,拔孤寨。先夺回太行西侧滏口陉等要道控制权,打通与并西联络之径。若遇胡人大军,则避入山中。若得并西义军归附,则我势力可悄然翻倍,且得山险纵深。”

    “胡人非铁板一块,匈奴、羯人,乃至鲜卑诸部,其隙可乘。且其骤得北地,劫掠无度,民怨沸腾,根基未固。”

    “我方内修政理,西连并土,东抚诸堡,固守壶关。待其内乱生变,与河北他部胡虏相攻,力分势弱之际——”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赵缜:

    “那时,阿父再提壶关精锐,汇并西新附之兵,东出井陉,直指晋阳!”

    “晋阳一下,则并州可定。据并州山河之固,拥太行表里之险,南可屏护河洛,东可虎视河北。届时,阿父手中这张都督三州的空头诏书,才算有了第一笔可以兑付的本钱!”

    第33章定北侯(三)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清晰的四步方略震慑住了。

    这不是孩童的臆想,而是一个立足于现实、有阶段、有重点、有策略的生存与发展图景。

    谢云归长叹一声,打破沉默,“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女公子此言,虽简而备,虽幼而老成。此非争一时一地之策,乃立根本、谋长远之略。若依此而行,则壶关可活,并州可望,北地汉帜或能不坠。”

    宋臣凝视明昭,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冷意的眼眸里,浮现出近乎震撼的郑重,这孩子先前不是说大话啊!

    “将军,女公子之见,深得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之精髓。更难得者,句句不离根本,粮、兵、人心、地利。此策可行。”

    卫衡早已听得心驰神往,激动得面色发红:“以朝廷名分为旗,以壶关为根,以太行为凭,连横诸夏,徐图并州,堂堂正正,谋定后动!此乃王霸之基也!”

    陈岱虽对许多文绉绉的话不甚明了,但精兵、夺要道、打晋阳他是懂的,用力一拍大腿:“就该这么干!先把咱们自己弄结实了,再一口口啃!”

    赵缜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目光从舆图移到女儿稚嫩的小脸上,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豪情交织。

    他的昭昭,不仅看透了朝廷的虚妄、胡人的虚实,更在这绝境之中,为他,为壶关,劈开了虽布满荆棘却方向明确的生路。

    这条路上,有土壤可深耕,有山川可依凭,有盟友可联络,有时机可待。

    “诸君!明昭之言,虽出幼口,实乃天赐我壶关之机!”

    “即日起——”

    “谢云归总理内政,屯田、通商、抚民、固本!”

    “陈岱整训新军,卫衡草拟法令文书,宋臣参赞军机谋略!”

    “昭昭……”他低头,看着身边眼神清亮的女儿,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你就跟着为父,父会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朝廷给了我们一张空白的契书。”

    “那我们就用自己的血汗,在这北地的山河之上,打出一条路来,诸君共勉之!”

    “谨遵将令!”

    ……

    明昭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春华和秋实已经准备好了热汤和简单的膳食。

    她安静地吃完,洗漱完毕,让她们都下去休息。

    独自坐在窗前,她在磨墨写细的章程,写了许久,天色都慢慢暗了下来,春华进来给房里点灯,说道晚饭也好了。赵缜在军营里,明昭与祖母兄长用完,回房望着窗外壶关的夜景。

    自己今天的话,会带来改变,也会带来更深的关注,乃至风险。父亲眼中的震惊与复杂,谢云归的深思,宋臣那仿佛要看透她的目光,都清晰地印在她心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乱世之中,若不秀于林,便只能化为尘土。

    她没有选择。

    父亲说要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她会看着,也会尽自己所能,去推动,去加速这个过程。

    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天下大义,最初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

    但现在,看着壶关内外那些面孔,看着父亲眼中那沉重的担子与微光,她感到自己的肩上,也似乎多了点什么。

    “慢慢来吧。”

    她望着窗外开始泛绿的枝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一起为这条漫长的路,点亮了第一盏灯。

    ……

    回到暂居的院落,谢云归并未立刻处理公务。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明昭那番四步方略。

    “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

    他低声吟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坎上。

    他出身陈郡谢氏,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太多眼高手低的所谓名士。

    可今日一个八岁女童,在绝境之中,寥寥数语,竟勾勒出一条如此清晰、务实、步步为营的生存扩张之路。

    这绝非寻常的早慧。

    这是近乎妖孽的洞察力与战略。

    她看透了壶关的根本困境,却不去空谈悲壮,她看清了胡人的强大与弱点,她更精准地把握了北地各方势力的心态与可利用之处。更难得的是,她提出的每一步,都是可为的。

    “此女若为男子……”谢云归长叹一声,未尽之言里是深深的惋惜,但随即,这惋惜又化为更为复杂的情绪。

    即便为女子,她又岂会甘于困守闺阁?

    他想起了明昭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依赖,也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只有清醒和蛰伏。

    她今日献策,固然是助父,但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为这支赵氏势力,谋划一条活路,乃至一条通天之路?

    谢云归缓缓坐回案前,此女不可仅以赵将军爱女视之。他在心中重新评估着与赵氏的关系,尤其是与明昭的关系。

    以往他看重赵缜的忠勇与能力,是北地难得的英雄。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他有一个未来可能极其可怕的女儿。

    ——

    宋臣回到暂居的客舍,关上门,那股支撑他在议事堂上的气力仿佛抽空。他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皇兄让让,挡朕皇位了》 30-40(第5/22页)

    良久,咳声才渐止。

    他倒了一碗冷水,慢慢饮下,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腥甜。

    但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火焰,却无法熄灭。

    他坐了下来,脑海中回放的,是明昭站在图前,眼神清亮,侃侃而谈的每一个细节。

    “分而用之,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

    “呵……哈哈……”宋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有些抑制不住,牵动着肺腑,引来又一阵闷咳。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笑自己半生飘零,自负才智,于陇西边塞、于流亡路上,冷眼观这乱世群丑,总觉得世人皆醉,难觅真主。

    即便选择投奔赵缜,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认定此人军事出众,有坚守之志,是乱世中为数不多值得一赌的选择。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甚至感到恐惧的,不是赵缜,而是赵缜那个年仅八岁的女儿!

    她的策略,并非多么奇诡莫测,恰恰相反,它正统得可怕,牢牢扣住了生存与发展这个最根本的命题。

    她不谈虚妄忠义,只谈如何活下来,如何壮大。

    这太对他宋文若的胃口了。

    “赵将军……”宋臣望向赵府方向,眼神深邃,“你得一女,胜过十万精兵啊。”

    他之前献策,说朝廷给了赵缜自在,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赵缜身边真正的变数和未来,或许正是这个女孩。

    随即又摇了摇头。不,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她还太小,是男是女在这世道更是天堑。

    但是——

    那股气象,已然初显。

    宋臣闭上眼。

    他仿佛看到,在那幅北地舆图上,一团小小的火,正在太行山的险隘中倔强地燃烧。它现在还微弱,但它的燃烧方式,是如此稳定,如此明确,早已看穿了风的方向,只待积聚足够的热量,便要燎原。

    “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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