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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春荒,百姓面上能有些活气,在座各位功不可没。”

    她看向谢晏:“谢阿兄,把这两个月的总账,跟大家说说吧。”

    谢晏应了一声,翻开最上面那本总账,声音清晰地念道:

    “自开春至今,两大主业。玉香胰,共售出大小礼盒一千二百件,换回粮食五百石,各类布匹三百匹,金银器皿、药材等折粮约两百石。净利,按实价折算,约合粮食八百石。”

    陆野和赵怀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八百石!这还只是玉香胰一项!

    “其二,织造工坊及附属店铺。”谢晏继续,“共产出各色麻布四千五百匹,其中三千匹用于兑换粮食、盐铁等物资,净换回粮食九百石。其余布匹,部分通过店铺售出回收工票,部分用于支付工酬、兑换民间旧物手艺。店铺典当、销售及其他杂项收入,折粮约两百石。扣除所有工酬、物料、扩建、护卫等成本,织造及店铺净利,约合粮食六百石。”

    两项相加,净利高达一千四百石粮食!

    这还没算上那些暂时无法精确折价、但价值不菲的布匹、旧物、金银等实物储备。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宋臣吹拂药茶的声音。

    明昭点了点头,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毕竟他们搞了这么大阵仗,又是玄学又是印钞,她几乎是把她父的地盘,谋士,军队,名望都用上了,这些都没算进成本,她父白给了。如果是别的商人,在第一步就被弄死了,说到底她是用权在生钱。

    这都玩不起来,不如洗洗睡吧。

    她手下人肯跟着她,并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是为了她父能统一北方,他们能用从龙之功,说到底是为了权。

    但打天下的过程中,还能分一口汤,得些金银,为什么不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们没贪没抢。

    所以她在用顶尖的资源搞商业,很降维打击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这些利润,是我们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果。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赵怀远、陆野。”

    两人立刻挺直脊背:“在!”

    “你们二人,统领伐木、运输、护卫、市易卫诸事,劳苦功高,更在维持秩序、震慑宵小上立下大功。每人赏金二十两,绢五十匹,另加三个月双倍薪饷。”

    二十两金!

    还有绢和双倍薪饷!

    赵怀远和陆野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大手笔的奖赏震了一下。陆野突然暴富,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谢女公子厚赏!陆野必效死力!”

    赵怀远年少,毕竟才十五,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怀远定不负女公子信任!”

    “谢晏。”明昭看向他。

    谢晏看向她。

    啊,他也有吗?

    “你总揽全局,调度物料人事,管理账目,事无巨细,皆需操心。功劳甚大。赏金十五两,绢三十匹,另加三个月双倍薪饷。此外,工坊与店铺所有文吏、账房,本月薪饷加倍。”

    “谢……谢明昭。”

    明昭摆摆手,“客气!”

    谢晏有点懵,毕竟这还是谢氏子弟头一回给除了皇帝之外的人打工。皇帝请他们,谢家子弟都爱搭不理,心情不好还不乐意去。

    但转头一想,他这几个月这么忙,要是不拿钱,就更亏了。那话又说回来了,他是为什么开始打工的?

    他竟然想不起来。

    要么说还是孩子好欺负,让谢云归带货都得给他五成股,让谢家嫡长子劳心劳力,只需要开工资。

    “周娘子。”

    周娘子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局促地捏着衣角。

    “你督导女工,传授技艺,严把质量,工坊能有今日产量与口碑,你居功至伟。赏金十两,绢三十匹,薪饷翻倍。工坊内所有女管事、技术骨干,本月薪饷加五成。”

    周娘子眼眶瞬间红了,噗通一声跪下:“婢子……婢子谢女公子大恩!”

    “娘子快起来,这是你工钱,你应得的。”

    “春华,”明昭最后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你与秋实协助内外,传达指令,照料我起居,亦十分辛劳。两人各赏金五两,绢十匹,薪饷加倍。我房中其余侍女、仆役,本月薪饷加三成。”

    春华含着泪,深深行礼。

    明昭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静喝茶的宋臣身上。

    宋臣放下茶杯,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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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先生,”明昭语气温和,“您虽未直接管理具体事务,但这两个月所有重大决策、风险预判、乃至与胡商接洽的方略,皆赖先生运筹帷幄,洞察先机。此非金银可酬之功。”

    宋臣淡淡一笑:“女公子过誉了,臣不过动动嘴皮子。”

    “先生之功,我铭记于心。”

    明昭认真道,“先生体弱,需珍重保养。我已命人从南边商队购得上等山参、灵芝及一些温补药材,不日便到,专供先生调理之用。此外,先生日常用度,一应最好供给,若有任何需求,可直接告知春华,不得怠慢。”

    宋臣微微颔首:“那臣便愧领了。”

    论功行赏完毕,房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络,人人脸上都带着光。

    明昭示意大家重新坐下,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赏已毕,接下来,要说一说我们要面对的难关和必须要做的事。”

    众人神色一凛。

    “下月初,又是向将军府缴纳商税之期。”上回已经给了不少,明昭看向谢晏和宋臣,“明账做得如何?”

    谢晏看了一眼宋臣,宋臣接口道:“已准备妥当。账目显示,两月总获利约合粮食八百石,按三成计,应纳税二百四十石。另有一些零碎布匹、旧物可充抵。这份账目,足以让将军满意,又不会引人过度觊觎。”

    毕竟秋收不远了,她父还寻到了煤矿与铁矿,马上就不缺钱了,她还要辛苦挣钱,但是他有矿。

    所以她要私房钱,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偷税漏税,她能给就已经很好了。

    况且她养活了全城百姓,她父只需要养他的军队。

    明昭继续,“秋收在即,但胡骑动向不明,他们等了这么久,肯定在等秋收搞事,我们必须加快积蓄力量。如今有铁有煤,且挖出来了,我们要炼钢,还要想办法做守城的武器。”

    火药一时半会杀伤力不够,顶多做个炮仗,没什么意义,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能改进的人,大唐用火药宋朝用大炮,对上马背上的,也没什么效果。

    更别说大明火铳都有,除非科技革命,但话又说回来了,用后世的办法改进改进他们原有的武器还是可以的。

    房间里气氛为之一肃。

    赏金的喜悦暂时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清楚,盈亏只是添头,战场的生死才是大事,壶关一旦破关,城里的百姓都会变成胡人的军粮,尤其是妇孺。

    其他人也会被屠杀。

    他们的努力也是为了壶关的运转,像女公子说的,这只是开始,万事开头难。

    “铁与煤是好东西,”

    宋臣放下茶杯,“但如何将石头与黑炭,变成能劈开胡骑骨头的利刃,却是另一回事。女公子欲改进武器以对抗骑兵,须知我们现在手中之铁,究竟是何等成色,方能量力而行。”

    他看向陆野和赵怀远:“二位常在军中,又参与矿场开采,如今匠造营初立,可知我们炼出的铁料,大致如何?军中原本的兵器甲胄,又是何等模样?”

    陆野沉吟道:“末将愚见,军中制式环首刀、长矛,刃口尚可,但用力劈砍硬物或胡人厚皮甲,与其铁片相击,常有卷刃崩口。甲胄多为皮甲镶铁片,铁片厚薄不均,防御箭矢尚可,面对胡人重骑冲锋的骨朵、铁锤,往往难以抵挡。”

    赵怀远补充道:“我看了新炼出的生铁锭,质地似乎比以往见过的要坚实些,杂质也少。但具体好坏,还得匠人说了算。”

    明昭听罢,看向宋臣:“宋先生,依您看,我们如今这高炉所出,加上匠人手艺,能使兵器达到何种程度?若要对抗胡骑,我们最急需改进的是什么?”

    宋臣没有直接回答,毕竟明昭年龄小,先对她解释了此时钢铁,“女公子,当今天下,铁器优劣,大抵分三等。”

    “最下等,乃是各地小炉胡乱所出之恶金,杂质多,脆而易断,只能做农具或粗劣箭镞。”

    “中等,便是如壶关以往,或大部分军镇所用炒钢。此法可批量得钢,然火候、手艺掌握不易,所得钢材软硬、韧性不均。上好者可为刀剑,次者制矛头、箭头,再次者只能为甲片、工具。我军旧械,多半此类。”

    “上等,则是百炼,或传闻中的宿铁之法。百炼乃是对优质炒钢反复加热折叠锻打,去除杂质,千锤百炼,所得之钢均匀坚韧,可称宝刀,然费时费力,一柄刀剑或需数十工日。”

    他顿了顿,“至于灌钢之法,传闻能将生铁与熟铁合炼,使生铁之碳匀入熟铁,高效得钢,只是具体工艺,非顶尖大匠不能掌握,且多秘而不宣。”

    明昭听明白了,现在的壶关,大概率处于中等偏下,百炼钢都不能普及,可胡人普及了,比如鲜卑,此时胡人估计在划地盘。他们这壶关过些日子来的是谁,谁也没谱。

    如果是匈奴与鲜卑,就很凉凉,去年的羯羌都全靠天时地利,而且人家只是心理阴影,不代表他们会放弃报仇。

    他们的时间很紧,商场的事全交给谢晏好了,能者多劳。

    “所以,我们当前目标是三管齐下。”她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规划,她会弄焦炭,这种在明清时候才大规模使用的,焦炭炼出来的生铁,质地会更纯。

    “现有高炉必须保证稳定产出优质生铁。炒钢工艺要标准化,挑选最可靠的工匠专司此事,务必让我们制式长枪的枪头、箭镞的质量,稳定超过胡人普通装备。”

    她有钱,这个时候就可以花了,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们可以重金礼聘匠人,以及其他可能知晓灌钢或特殊锻造法的匠人。给他们最好的条件,单独划出工区,尝试灌钢法。我不要他们立刻成功万斤,我要他们先炼出几炉灌钢,看看成色,摸索出门道。此钢优先用于打造破甲矛头、弩臂关键构件、以及将领和精锐的刀剑。”

    她思路极其清晰,大批量生产,又要技术突破,还不忘质量。

    “最重要的是守城武器,”明昭继续道,这才是对抗骑兵的关键,也是他们的保命符。“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和冲击,我们要让他们冲不起来,或者冲过来就得脱层皮!”

    “宋先生,陆叔,怀远,你们觉得,除了加高加厚城墙,我们最急需在城外布置什么?城墙之上,又该增添何物?”

    宋臣缓缓道:“城外,当设多重障碍。除了传统的壕沟、陷马坑,女公子前些日子所提铁拒马、铁蒺藜确是利器。铁蒺藜可大量铸造,撒于敌军来袭必经之路,坏其马蹄。铁拒马需坚固可移动,置于营门、甬道、缺口处。”

    “城上,首重弓弩。现用弩射程、威力、射速皆不足。我们需要造强弩。”

    陆野补充:“胡骑擅射,常逼近抛射,压制城头。我们需有能及远之弩,在其弓箭射程外予其杀伤。另外,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必不可少。”

    明昭眼中光芒闪动:“我们还可以造令人猝不及防之物,比如,我们可以试制一些夜叉擂?或者狼牙拍?”

    见几人有些不解,她简单解释:“夜叉擂,便是用粗大原木,周身嵌满铁钉倒刺,用绞车悬于城外,待敌兵攀城或聚集时放下,横滚碾压。狼牙拍类似,是巨大木板嵌铁钉,拍击城墙墙面之敌。这些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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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城古籍中有载之物,或许壶关以往未及制作。”

    赵怀远听得兴奋:“这个好!木头咱们有的是,铁钉也好打!砸下去,可比石头块厉害多了!”

    散会后,众人各领任务而去,小院重归寂静。

    赵煦带着谢恒厥巡视回来了,明昭与他们说了他们的奖励,赵煦瞪大了眼睛,啊,原来他也有工钱吗?

    这还是八岁的恒厥头一回用劳力赚钱,他眼睛都瞪大了,明明家里有,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赚的更香一点?

    难道因为累到了吗?

    明昭回府没有歇息。

    她伏在书案前,铺开干净的麻纸,提起笔,将她方才所说的几样器械,以及一些关于改进高炉、处理煤炭的模糊想法,用最简洁易懂的线条勾勒出来。

    她画得并不精美,甚至有些稚拙,但关键的结构、尺寸比例、乃至铁钉的排列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夜叉擂的粗木与铁刺,狼牙拍的厚重木板与绞索,铁拒马的三角稳定结构,还有一个简易的、带有脚蹬环的蹶张弩示意草图。

    画到关于煤炭处理的部分,她停住了笔。

    直接说焦炭太超前,她想了想,在纸上写道:“石炭性杂,恐含毒物害铁质。可仿青乌炭法,置石炭于密闭泥窑中煅烧,去其烟气杂质,或可得坚炭,燃之火力猛而无毒。煅烧时窑内流出之黑油,亦需收集,可涂木防蛀,涂革防水。”

    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密封窑示意图。

    画累了就睡,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她才将这些图纸和说明整理好,小心卷起。

    一家人用罢晚饭。

    赵缜正欲起身去书房处理军务,明昭叫住了他。

    “阿父,”她走到赵缜面前,双手捧着那卷图纸,仰起小脸,“明昭昨夜整理了一些关于城防器械和炼铁之事的想法,画了几个图样,阿父看看。”

    赵缜有些意外,接过那卷略显沉重的纸卷。

    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结构分明的夜叉擂和狼牙拍图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他粗通军械,一眼便看出这两种器械若真能造出,对守城士卒来说是何等助益!

    尤其是那夜叉擂,简直是克制云梯和城下密集敌兵的利器。

    他快速翻阅下去,铁蒺藜、改进拒马、蹶张弩草图……

    一件件虽显粗糙却思路奇巧的物事跃然纸上。

    翻到最后,看到了关于煤炭处理的那段文字和简图,赵缜的眉头微微挑起。

    他合上图纸,看向女儿的目光复杂难言。

    有惊叹,有骄傲,这些图样,绝非一个八岁女童凭空能想,即便是梦中所授,也需有极清晰的理解能力。

    女儿这份于实务上的天赋与心思之缜密,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昭昭,”他声音有些低沉,“这些都是你想的?”

    明昭点点头,“有些是女儿胡思乱想,有些是从杂书里看到的只言片语,自己琢磨着画的。也不知对不对,能不能用。”

    赵缜深吸一口气,将图纸仔细卷好,握在手中。“对与不对,能不能用,光看图不行。昭昭,明日你可有空?”

    明昭眼睛一亮:“有空!女儿的事都安排好了!”

    “好。”赵缜脸上露出笑意,“明日一早,为父带你去个地方。让你亲眼看看,我们壶关的铁和火究竟是何模样。到时候,你再跟为父,还有营里的老师傅们,仔细说说你这图上的东西。”

    “好!”

    “嗯,去歇着吧,明日要早起。”

    赵缜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女儿轻盈离去的背影,赵缜又缓缓展开图纸,目光再次落在那关于石炭煅烧的段落上。

    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40章定北侯(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驶出了赵府,在数名精锐亲卫的簇拥下,径直出了北门,向着城东方向的山谷行去。

    大夏天天气热,赵缜一身常服,明昭干脆穿了短打,头发束起,清清爽爽。马车有些颠簸,清晨的风从车帘缝隙钻入。

    赵缜看着坐在对面,望着窗外的女儿,这孩子,聪慧得不像个孩子,坚毅得也不像个孩子。“昭昭,”

    他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来壶关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北地风物,与洛阳大不相同。”

    明昭转过头,对上父亲的目光,略一思忖,“阿父,习惯的。壶关虽不及洛阳繁华,但是有阿父在,女儿心里很踏实。”

    她过得可好了,都快称王称霸了,洛阳那些士族看见她,那眼神就让她不舒服,什么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出身低了些。

    他们按品级给人划分,真分出三六九等,明昭觉得这些人就是欠,她现在生存需求稳住了,她可记仇了,她必须有朝一日去南边找回场子。

    “那学堂呢?”

    赵缜想起崔夫人曾提过女儿聪颖好学,但最近似乎极少去,“听闻你已许久未曾去听崔夫人讲学了?可是课业太重,或是工坊事务太忙?”

    明昭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女儿惭愧。初时是因为要安置祖母,熟悉关内情形,后来又忙于工坊店铺之事,实在分身乏术。崔夫子那里,确是荒疏了。”

    赵缜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心中涌起愧疚。若不是壶关危急,他一人无力支撑大局,何至于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得不抛开学业,整日与匠人、账目、护卫为伍?

    “学业不可废。”

    赵缜缓声道,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崔夫人学识渊博,德行高洁,能得她教导,是难得的机缘。待此番——

    他顿了顿,“待秋收过后,局势稍稳,你还是要去听学的。治国平天下,终需学问打底。你那些奇思妙想,亦需经史文章润色阐发,方能服众,方能走得更远。”

    光会赚钱、造物,在这讲究门第风骨的世道,终究会被视为匠气、商贾,难登大雅之堂。

    唯有学问,才能让她那些奇技获得士林认可,也为她将来可能涉足的更广阔领域,提供必要的底蕴和保护。

    明昭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深意,她抬起头,“女儿明白了,待手头这几件紧要事有了眉目,女儿定当向崔夫子告罪,重新拾起课业,多谢阿父提点。”

    见她听得进去,赵缜心中稍慰,揉了揉她脑袋又问道:“你与煦儿,还有谢家那两孩子,相处得可好?”

    明昭笑了笑,“阿兄和恒厥都很好,待女儿极好,常帮着巡视、跑腿。谢阿兄更是帮了大忙,没有他,女儿那些账目物料,早就乱成一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都很好,女儿很喜欢与他们一处做事。”

    赵缜看着她脸上的轻松笑意,心中也跟着一松。看来女儿并非全然沉浸于那些冷硬的实务中,与同龄人相处倒还融洽。

    这就好,他真怕孩子过早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心性。

    “那就好。”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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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缜点了点头,“他们年纪都比你大些,理当照顾你。若有什么难处,或受了委屈,定要告诉为父,或者告诉你祖母。”

    “嗯,女儿记下了。”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山谷。

    尚未靠近,便已听到隐隐约约的叮当锤锻之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炭火与金属的气味。

    赵缜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将明昭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山谷中的景象,瞬间撞入明昭眼帘。

    只见依着山势,三座用黄泥和石块垒砌的、足有两三人高的土高炉赫然矗立,炉口正吐出橘红色的火光和滚滚热浪。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正喊着号子,用长长的铁钎搅动炉内,或是将烧好的铁锭夹出。

    稍远些的空地上,几十个锻炉火星四溅,铁匠们挥动大锤,正在锻打烧红的铁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更远处,堆积如山的矿石和黑黢黢的煤炭像小山一样。

    空气灼热,噪音震耳。

    “将军!”

    “是将军来了!”

    有人认出了赵缜,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赵缜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

    他牵着明昭微凉的小手,避开最灼热的区域,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老者。

    那老者面容黝黑,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灼烫的疤痕。

    “郭老,”赵缜对那老者颇为客气,“我带小女来看看。这是小女明昭。昭昭,这位是郭匠头,军中最好的铁匠,如今这匠造营,多亏他操持。”

    郭匠头有些局促地拱手:“不敢当将军夸,老汉只是尽本分。”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被赵缜带在身边,面对如此嘈杂炙热环境却丝毫不露怯色,反而目光灼灼四下打量的小女娃,心中暗暗称奇。

    怪不得壶关被这女孩盘活了,确实不一般。

    手艺高的人从来不听别人说,但是明昭的名声太响了,她被传得与仙童一样。

    “郭匠头,”明昭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拱手为礼,声音清脆,压过了些许叮当声,“我想问问,咱们现在炼铁,用的是后山挖出来的那种黑石头吗?直接丢进炉子里烧?”

    郭匠头没想到这女娃开口就问这个关键问题,愣了一下才道:“回女公子,正是。那石炭火力猛,比木炭经烧,就是……就是烟大些,呛人,有时候炼出的铁性子有点邪。”

    “那炼出来的铁,打东西的时候,容易裂吗?”

    郭匠头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一眼赵缜,见将军颔首,才叹了口气:“不瞒女公子,是有些……邪性。好的时候挺好,可有时候一炉铁出来,看着成色不错,一上砧子锻打,没几下就裂口子,像是里头掺了脆筋。费工费料,可惜了的。”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堆颜色发灰、形状不规则的废铁块。

    果然!明昭心中了然。

    她抬起头,对赵缜道:“阿父,郭匠头说的,可能就是女儿在图上写的那种毒物在作祟。那黑石头里,怕是有些不好的东西,直接烧,就跑到铁里去了。”

    赵缜神色凝重起来:“昭昭,你那图上说的煅烧之法,当真能去毒?”

    “女儿不敢保证,但可以一试。”明昭转向郭匠头,语气变得认真,“郭匠头,我烧过木炭,就是把木头放进窑里,不通明火,闷着烧,最后得到黑炭。”

    郭匠头忙问,“女公子有什么好办法?”

    “同样的法子,用密封泥窑,把那些黑石头也放进去,像烧炭一样闷着烧,只是时间可能要更长,火要更足。烧完之后,得到的石头炭,可能就没那么多毒了,而且会更硬,更耐烧。”

    明昭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焦炭的炼制原理。

    郭匠头眼中精光闪动,他干了一辈子铁匠,对燃料和铁性的关系有着本能的敏锐。“密封煅烧,去其烟气……留下硬炭……”

    他喃喃重复着,在想着窑内的变化。“女公子这话……似乎有些道理!那黑石头烧起来,确实先冒一股子怪味黄烟,然后才是红火。若是能先把那怪烟闷在窑里烧掉……”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可以试试!将军,老汉觉得女公子这法子,或许真能成!就算不成,也不过费些石炭和功夫,值得一试!说不定真能得一种好炭!”

    赵缜见这位经验丰富,性子执拗的老匠头都如此激动,心中信了大半。他点头道:“好!郭老,此事就交由你办。需要什么人手、物料,直接报上来。尽快试,我要看到结果。”

    “是!将军!”郭匠头干劲十足地应下。

    明昭又趁机将带来的图纸展开,就着旁边一个稍干净的木墩,指着夜叉擂、狼牙拍等图样,向郭匠头和闻讯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师傅仔细解释。

    匠人们起初对一个小女娃的图纸还将信将疑,但听着她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讲解,再看图上明确的结构和标注,纷纷议论起来,眼中迸发出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些器械并不算天马行空,而是在他们现有技术基础上完全可以实现的改进,甚至能激发他们更多的巧思。

    赵缜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被一群满脸烟火色、浑身汗味的老匠人围在中间,她小小的身子还不及那些匠人的腰高,却毫不怯场地比划、讨论,时而倾听,时而发问,阳光穿过山谷的尘埃,照在她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小脸上,鬓边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玩闹,不是孩童的异想天开,这是真正能洞察关窍、能转化为守城杀敌力量的真知灼见。

    她的聪慧,不仅在于想法新奇,更在于她懂得如何将想法落地,如何与这些最底层的工匠沟通。

    他的昭昭,真的不是寻常孩童。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洞察与执行力,让他这做父亲的,在骄傲之余,竟隐隐生出敬畏。

    而明昭感受着掌中图纸的粗糙质感,听着耳边匠人们用粗粝嗓音提出的实际问题与改进建议,望着高炉中奔腾咆哮的橘红铁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她那些来自后世的、零散的、模糊的知识碎片,正在这片古老而焦灼的土地上,与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数颗在绝境中求生的心碰撞、融合,即将迸发出足以灼烧黑暗、改变命运的真实火花。

    真正的蜕变,就从这山谷中即将点燃的焦炭窑开始,从这些即将被锻造成型的铁蒺藜、夜叉擂开始。

    半月时光,在焦炭试验、铁器试制与日益紧迫的秋收筹备中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壶关将军府的正堂内,气氛比屋外的夏日更加凝重。堂内并无多少摆设,只正中一张宽大木案,两侧摆放着十余张胡椅。

    赵缜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如铁。

    谢云归坐在左下首首位,崔夫人也被请来,坐在谢云归身旁稍后的位置,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面容平静,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凝思。

    陈岱、卫衡、宋臣依次而坐。

    明昭坐在赵缜右手边的位置,小小的身影在满堂成年人与沉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奇异地不容忽视。

    她今日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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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浅青衣裙,小脸绷着,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份刚刚由赵缜亲卫送来的,墨迹似乎才干透不久的厚厚战报上。

    “诸位,”赵缜的声音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壶关,自去岁寒冬苦守,至今年春夏,得以喘息,整军经武,开荒屯田。我一直心存疑虑,胡虏狼子野心,岂会坐视我等安稳?为何开春至今,除了零星游骑,竟无大军来犯?”

    他拿起那份战报,缓缓展开:“今日,北边最后的可靠消息终于拼凑完全。壶关之所以能得这半年安宁,非是胡人仁慈,亦非我壶关固若金汤令其却步。而是因为——”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话语如同冰棱坠地:“整个北地,已经彻底乱了。胡人各部,正忙于瓜分我晋室山河,彼此厮杀吞并,无暇他顾!”

    “匈奴刘氏,趁我洛阳陷落,朝廷南渡之机,已占据冀州大部、关中平原,长安、洛阳等北方重镇,皆遭屠戮,尸骸蔽野,十室九空。”

    赵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愤怒。

    “羌、羯二部,紧随匈奴之后,劫掠补充,去年冬日在我壶关受挫后,并未远去,而是转向北,与匈奴争夺并州北部,如今刚从匈奴手中撕下一块肉,正在舔舐伤口,消化战果。”

    “鲜卑慕容部、段部,东出辽东,已占幽州大部,兵锋直指河北。”

    “氐族苻氏,趁中原空虚,南下抢占中原腹地及巴蜀。”

    堂中一片死寂。

    这些消息零碎时已令人心惊,此刻被赵缜清晰地串联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惨烈、何等绝望的图景——

    整个黄河以北,乃至部分长江以北的区域,已尽数沦陷于胡人之手,且被不同的胡族势力割据。

    晋室朝廷,早已退守江南,隔江而望,几无北顾之力。

    “他们今春才大致将地盘瓜分清楚,”赵缜继续道,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都在忙着抢地盘,杀人,分赃,巩固自己的势力。所以,他们才没空来理会我们壶关这颗硬钉子。羌羯去年吃了亏,知道壶关难啃,又忙着从匈奴嘴里抢食,更不会主动来碰。”

    他放下战报,目光如炬,看向众人:“这暂时的安宁,如履薄冰。一旦胡人各部初步消化了抢来的地盘,稳定了内部,腾出手来,我们壶关,孤悬于这胡骑环绕的汪洋之中,会成为谁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允许汉人的旗帜,继续在这北地飘扬吗?”

    他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诸位,局势已然明了。我们壶关,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趁胡人内斗,主动出击,扩大地盘?是继续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囤积粮草,死守待变?还是另寻他路?”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云归眉头紧锁,缓缓开口:“主动出击,风险极大。壶关兵力有限,新卒居多,守城尚可,野战面对任何一部胡骑主力,皆无胜算。且一旦离开险要,极易被胡人骑兵截断后路,围而歼之。”

    陈岱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牙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胡人在外面烧杀抢掠,我们缩在城里?将军,末将请命,率精骑出关游击,袭扰胡人后方,烧其粮草,杀其散兵,总好过坐以待毙!”

    卫衡脸色发白,他虽已非昔日只知吟咏的贵公子,但听到如此惨烈的北地全景,仍是心神震动。他声音有些干涩:“陈都尉勇武可嘉,然壶关根本在于百姓军民。若主力出关,城防空虚,万一有失,则万事皆休。当务之急,似是稳固根本,尽快秋收,积攒实力。胡人互斗,或可为我争取更多时间。”

    宋臣一直垂着眼眸,仿佛在养神,此刻才轻轻咳嗽一声,抬起他那双过于浅淡的眸子,声音平静无波:“谢公所言稳妥,陈都尉所言激昂,卫兄所言务实,皆有道理。然则,诸位是否想过,胡人互斗,对我壶关而言,既是喘息之机,亦是致命危局。”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才缓缓道:“若只有一部胡人势大,我等或可称臣纳贡,苟延残喘,或可凭险死守,待其久攻不下自行退去。然如今,群胡并立,互相倾轧。我壶关地处要冲,乃兵家必争之缓冲地带。无论匈奴、羌羯,还是鲜卑、氐族,当其内部稍稳,欲图扩张或防范邻敌时,首先想到的,便是拔除身边这颗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钉子。”

    他看向这些人,“届时,我等面对的可能不是一部胡人,而是……被多方觊觎,甚至被其中一部攻伐时,其他部族乐见其成,乃至落井下石。”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陈岱出战的冲动,也让谢云归和卫衡的脸色更加难看。

    宋臣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壶关的孤立,在群胡割据的背景下,不是屏障,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崔夫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轻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宋先生所言,洞见症结。然则,危局之中,未必没有转机。群胡并立,彼此猜忌防范,此其一。壶关经女公子经营,民心渐稳,粮械渐丰,非去年冬日之孱弱孤城,此其二。更关键者……”

    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明昭,又看向赵缜:“壶关有赵将军擎旗,有诸位英才效力,更有屡创奇迹、能聚人心、通晓物用的仙童在侧。此非寻常坞堡流民可比。或许,我们不该只想着守或攻,而应想着,如何在这群狼环伺之中,找到一条活路,一条不仅能自保,还能有所作为的路。”

    崔夫人没有明说,但有所作为四字,在此时此地,她将目光引向了明昭。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看向了那个小女孩。

    赵缜也看向女儿,沉声道:“昭昭,此事关乎壶关生死,关乎这里每一个人,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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