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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什么库房,他库房空得老鼠都要饿死了。
他知道女儿聪慧,弄出的东西新奇实用,却万没料到,在短时间内汇聚起如此庞大的资源。
这几乎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赵煦道:“去请你妹妹过来,就说阿父有事与她商量。”
不多时,明昭带着春华来了。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小脸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见到父亲站在堆积的粮袋旁,她眼神微动,已然猜到了。
但她装傻。“阿父寻我?”
赵缜挥退左右,只留父女二人站在廊下。
他指了指那些粮袋,开门见山:“昭昭,你这些日子,做得极好。这玉香胰,为壶关立了大功。”
“女儿立了什么大功?”
她怎么不知道,昭昭表示很疑惑。
赵缜看着她的小脸,心中感慨万千,但还是说出了来意:“如今关内粮草吃紧,军卒百姓口粮不足,春耕未收,胡虏虎视眈眈。昭昭,你这里既有如此多的存粮,可否……先借予为父应急?待秋收之后,府库丰盈,定为父必定双倍奉还。”
他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目光殷切地看着女儿。在他想来,女儿小小年纪便知为国为家筹谋,如今家国有难,她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
然而,明昭却沉默了。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父亲,“阿父,这些粮食,是女儿与谢阿兄、周娘子,还有诸多伙伴,耗费心血、本钱,一点一点换回来的。并非公中之物。”
赵缜一怔,没想到女儿会如此回答。“昭昭,阿父知道这是你的心血。但如今关城危急,公私之分,暂且放下可好?为父给你打欠条,秋后双倍偿还,绝不食言。”
明昭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影站在粮袋前,“阿父,不是女儿不肯。而是这些粮食,女儿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赵缜眉头微蹙,“昭昭,如今还有什么用处,比稳住军心民心,守住壶关更要紧?你若担心堆不下,为父可命人即刻搬入府库,绝不让你这里拥挤。”
明昭看着赵缜焦急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她理解父亲的难处,也深知壶关安危系于一线。
但她有她的计划和考量。
她的东西她有决定权,如果这还是在云城,她会毫不犹豫卖给谢家,免得出矛盾。
但这是壶关,她的地盘,嗯,她父的就是她的,没毛病。
“阿父,这些粮食,女儿确实自有安排。至于堆不下的问题……”她指了指院子角落正在夯实地基的工人们,“女儿已在扩建库房。莫说眼下这些,便是再来一倍,也堆得下。”
赵缜压下心绪,他很缺粮食,“昭昭,你可知,若无充足粮草,军卒无力守城,百姓无心耕作,壶关一旦有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这些粮食,又能保全到几时?”
明昭迎上赵缜的目光,毫不退缩:“阿父,正因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女儿才更要守住这些粮食。女儿并非要将它们藏于地窖,坐视壶关危急。女儿是要用它们,做比直接充入军粮更重要的事。”
“何事?”
明昭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女儿自有用处,阿父,这粮食在我这又跑不了,壶关确实到了山穷水尽、非此粮不能解的地步,女儿绝不迟疑,即刻开仓。”
赵缜怕她跟粮商学坏了,“不能做奸商。”
明昭摇头,“不做不做。”
成吧,反正在赵府边上,他派多点人看着就行。
赵缜最终没从女儿手上借到一粒粮食。
他离开时背影沉缓,眉宇间郁结的焦虑并未散去,反而添了难以言说的忧心与困惑。
他理解女儿有主见,却也担心她年少不通世情,将粮食视作私产,囤积居奇,失了仁心。
他回到府衙,下令军需官再清点一遍库存,心中盘算着还能向哪家坞堡开出条件,去赊借些许救命粮。
明昭才不管他,这是她的粮食,应该变成她的私产,亲兄弟明算账,亲父女也一样。
她可不是会把自己钱全给父母,指望父母空头支票的人,她有自己的势力要养。
她父的是她的,她的还是她的,至于她兄的,他穷,暂时没什么可图的,等他富了,也是她的!
“春华,”她唤道,“去请谢晏、陆野、宋先生,还有周娘子,速来议事。”
一盏茶后,几人齐聚在那间挂着筹算室牌子的屋子里。
后面库房是堆积如山的粮袋,屋内则摊开了一张明昭亲手绘制的简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壶关周边,还延伸出几条细细的、指向不同坞堡和北方草原的虚线。
谢晏与陆野看着那堆积的粮食,眼中难掩兴奋,这是他们忙活这么久的收获。
宋臣面色依旧苍白,那双浅淡眸子落在地图上时,却亮得惊人。周娘子显得有些拘谨,腰板挺得笔直。
“粮食,我们有了。”明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但坐吃山空,非我本意。壶关缺粮,我们就用这些粮食,生出更多的粮食,生出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
她指向地图:“玉香胰打开了高门的路,换来了这些粮食。如今,我们要用这些粮食做本钱,走第二条路——布匹。”
她要当大资本家,织机是她弄出来的,她太知道这东西能创造什么价值了。
宋明为什么富?不就是产业吗?
周娘子眼睛一亮。
“周娘子,”明昭看向她,“改良后的织机,一台一日能出多少布?若原料充足,女工熟练,最多可管多少台?”
周娘子迅速在心中计算:“回女公子,新织机比旧式快三成有余,若用上好麻纱,熟手女工一日可织近一丈半。”
“好。”明昭点头,“我们做了这么多,现有的织机全部投入。再让匠作坊日夜赶工,我要在一个月内,织机数目翻三倍。”
谢晏吸了口气:“明昭,这需要大量木料、铁件,还有大量女工。”
“木料,壶关后山便有。铁件,我记得库房还有一批缴获的胡人废兵器,让铁匠融了重锻,优先供应织机。”
明昭条理清晰,“至于砍树的人与匠人,女工和粮食……”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招工,用粮食招工。”
陆野沉声道:“女公子,如今关内流民、贫户甚多,招工不难。只是,若全用粮食支付,消耗巨大,且恐引起城中粮价波动,或有人囤积居奇。”
“不全用粮食。”
明昭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几张小方纸,纸上画着简单的图案和数字,盖着一个独特的,线条复杂的朱印——
那是她这两日让匠人连夜刻出来的私章。“我们用这个工票。”
她将工票分给众人看。
“凭此票,可在我设立的赵氏工坊兑粮处兑换相应数量的粮食,或者,折价兑换麻布、盐。工票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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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额半升,最大一斗。报酬三成为当日口粮现结,七成发工票。工票可在工坊内部的小市,兑换生活所需,也可攒着,随时兑粮。”
宋臣拿起一张工票,仔细看了看那防伪的印鉴,嘴角微扬:“以粮食为本,发行私票,只在你的工坊体系内流通,妙。既锁住了粮食流出,又让女工有了盼头,还能借此掌控一个小型市集。女公子,你这是要在壶关之内,再建一个小小的钱粮之国。”
明昭没有否认,这壶关是她父的,她不是会与老父亲客气的人,况且直接发粮食,能发几天?妇孺抢得到?
这是最好的办法,祖国母亲的办法还是可以搬一搬的。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宋先生觉得可行?”
“可行。”宋臣点头,“但需铁腕。一是防伪必须万无一失,二是兑付必须绝对守信,三是需有强力震慑,防止有人强夺或伪造工票,扰乱秩序。”
陆野抱拳:“护卫之事,陆野责无旁贷,等赵怀远回来了,我会与他抽调最精干可靠的人手,组成护坊队,日夜巡查工坊、兑粮处及周边。”
“好。”明昭转向谢晏和周娘子,“谢阿兄,你总揽全局,木料开采、物料采购、人员招募、工坊扩建、账目收支,一应事务,由你统筹。周娘子,你负责所有织造女工的技术指导、质量把关和日常管理。直接开始,后面织机增加,女工再增多,纪律和效率是第一位的。”
周娘子肃然应诺。
谢晏听着她轻描淡写的工作量有点懵,这,这是他一个人管的吗?他才十二啊——
“那么明日便张榜招工。以家庭为单位优先,有纺织经验者优先。第一期,先招三百人。”
招工的榜文次日一早便贴在了壶关几处人流聚集之地。
条件清晰:赵氏工坊招募织造女工,每日管一餐,报酬以粮食和工票支付,熟练者工酬从优。以家庭为单位报名者,其家中小孩可在工坊附设的蒙童处得到看顾,并有一碗薄粥。
榜文一出,立刻在愁云惨淡的壶关激起了巨大涟漪。
对于许多家无余粮、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家庭,尤其是失去男丁的妇孺之家,这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管一餐,还有粮食拿!
一时间,报名处排起了长队。
赵缜很快也得知了消息。
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赵府小院方向新立起的招工棚子前涌动的人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女儿没有囤粮不发,反而用粮食去招募女工,生产布匹,这比他预想的囤积居奇要好得多,但如此大规模地消耗粮食,万一布匹换不回足够的粮呢?
他唤来陈岱,低声吩咐:“派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混进去应工,看看昭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工坊运作如何,粮食消耗几何。”
“诺。”
陈岱领命而去。
工坊的扩建和招工在谢晏的组织下迅速推进,原有的院落被整合,相邻的几处空宅直接被征用,打通连成一片。
她不缺地方,还是那句话,她不会与老父亲客气的!
木匠坊里叮当声不绝于耳,新的织机框架不断成型。
铁匠铺里,融化的废铁被锻打成坚固的机括、梭子。
三百名女工很快招满,在周娘子和几位提前培训好的女管事带领下,分成若干组,开始学习操作新织机。
工坊内顿时响起了密集的哐当哐当织机声。
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形成了有规律的节奏。
明昭每日都会花时间在工坊巡视。
她年纪虽小,但神色沉静,目光敏锐,看到操作不当的,会立刻指出。
她并不高声斥责,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女工们不敢马虎。
工坊内部的小市也建立起来,用木板隔出几个摊位,出售盐、针线、少量便宜的陶罐等物,皆可用工票购买,价格比外面市集略低但稳定。
宋臣则隐在幕后,他通过陆野的渠道,不断收集周边坞堡对布匹的需求和能提供的粮食价格信息,同时密切关注着壶关内部粮食市价的波动。
他建议明昭,第一批布匹产出后,不要急于全部抛出,先以略低于市价但要求粮食现结的方式,与几家信誉较好、需求急迫的坞堡达成小批量协议,快速回笼一部分粮食,稳住基本盘。
赵缜派去的暗探将所见所闻回报:工坊管理井然有序,女工劳作紧张但并无怨言,粮食消耗确实巨大,但兑粮处秩序良好,工票流通顺畅,甚至开始有百姓私下用少量实物交换工票,因为工票兑粮有保障。
十日后,第一批两百匹质地均匀的麻布下线。
谢晏亲自带着布样和一小队护卫,前往最近也是关系最稳固的张家坞堡。
张堡主看着眼前明显比寻常麻布细密结实不少的布匹,又听说了赵氏工坊以粮换布、以工票运作的种种新奇之处,捻须沉吟。
他并不十分在意布匹本身,更看重的是这背后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和赵缜之女那令人惊异的点金手段。
“谢小郎君,”张堡主最终道,“这批布,我要了。价格就按你们说的,但我要再加一个条件,日后赵氏工坊出的新式布匹,我张氏堡要有优先购买之权。”
谢晏从容应下:“堡主爽快,此事晚辈可代女公子应下。”
一笔大单就此敲定,换回了足足五十石粮食。
粮食运回壶关那日,工坊上下欢声雷动。
这不仅意味着工坊模式的成功,更意味着她们用双手实实在在地挣回了活命粮!
第38章定北侯(八)
粮食运回那日,壶关的天空都仿佛亮了几分。
工坊里热泪纵横的不仅是女工,更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家属。那沉甸甸、黄澄澄的粟米,不是施舍,是他们妻女、母亲用一梭梭、一纬纬实实在在织出来的希望。
工票的信用,在那一刻变得比金子还硬。
明昭站在工坊新建的二层小楼上,看着下方欢腾的人群,小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女公子,可是觉得太招摇了?”
春华在一旁小声问。
明昭摇了摇头:“招摇不怕,我们有粮有布有护卫。我在想的是,这粮食换了五十石,投入的粮食和物料成本是多少?净利几何?更重要的是,工票只在工坊内部小市流通,终究有限。”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壶关城内那条因战乱和饥荒而关闭,萧索不堪的南北主街。
“春华,你去请谢晏宋臣和陆野,还有把赵怀远也叫来。”
宋臣谢晏和陆野很快到了,赵怀远也风尘仆仆地从城外伐木场赶回,晒得黝黑,眼神却锐利沉稳了许多。
“我们的布换回了粮,工票也稳住了。”
明昭开门见山,指着窗外那条街,“但工坊女工和家属,加上伐木、运料的男工,如今已近五百户,两千余人。他们的工票除了买盐和针线,还能买什么?他们家里可能还有些旧物、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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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换点别的,又去哪里换?工票的用处若只限于此,久了,吸引力会下降,也容易生怨。”
谢晏点头:“确是如此。这几日已有女工私下问,能否用工票换些菜蔬或是肉食,哪怕一点点也好。但小市里没有。”
“所以,”明昭的手指点在窗棂上,“我们不能只守着工坊这一亩三分地。我们要把工票用活,要让它在整个壶关,至少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真正流通起来,成为钱。”
赵怀远眼睛一亮:“女公子的意思是开铺子?”
“对。”
明昭肯定道,“就开在那条街上。用我们自己的粮食、布匹、盐、还有将来可能有的其他东西,作为储备和商品。允许百姓用工票来购买,也允许他们用手艺、旧物、甚至劳力来兑换工票。”
陆野皱眉:“这需要大量本钱铺货,更需要极强的护卫力量。那条街鱼龙混杂,如今又萧条,怕是……”
“本钱我们有。”
明昭打断他,“粮食、布匹,就是最大的本钱。至于护卫……”她更不缺了,她家有军队,她看向赵怀远和陆野,“怀远兄,陆野,你们直接从我父军队里,挑选忠诚可靠、身手好、脑子也活络的人,组成一支专门的市易卫,负责那条街我们所有店铺的安保、巡逻、以及必要时的清场。”
跟着她的兵卒,他们的军饷她发就行了。
她语气平淡,但清场二字却让几人心头一凛。
“我们先开四家店。”明昭继续部署,“两家赵氏兑行,专司工票与粮食、布匹、盐的兑换,同时兼营典当——百姓可用家中值钱旧物抵押,换取工票或少量应急粮食,约定期限内可赎。两家赵氏粮杂铺,出售粮食、盐、菜籽油、还有我们工坊产的布匹,只收工票或等值抵押物。”
她不亏了百姓,但她也不做亏本生意。
谢晏飞快地心算着:“这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复杂的账目,还要有懂鉴定典当物的人……”
“人手从工坊家属里挑,选识点字、手脚干净、为人精明的妇人或少年,由周娘子和春华先带一带。账目你来总核,我会让人从旁协助筹划。鉴定的人……”明昭沉吟了一下,“我去请卫衡阿兄帮忙,他出身士族,见多识广,辨识古玩金银应是在行的。再不济,还有崔夫人可以请教。”
计划已定,雷厉风行。
数日之内,萧条的主街上,四间铺面被迅速清理、修葺、加固。硕大的赵氏匾额挂了起来,虽无甚精美装饰,但厚重的门板和门口持械肃立、眼神警惕的市易卫,显出令人不敢小觑的底气。
开张那日,没有锣鼓喧天,只在门口贴了告示,言明经营范围和规则。
明昭亲自坐镇最大的那间兑行。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不敢靠近。
他们对工票能当钱使半信半疑,更对那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护卫心存畏惧。
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人,怯生生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簪和一副小小的银耳环,颤抖着问:“这个……能换点工票,给孩子买点稠粥吗?”
柜台后的春华看向明昭,明昭微微颔首。
春华接过首饰,仔细看了看,略一掂量,春华便对那妇人道:“铜簪两枚,作价工票半升。银耳环一副,成色尚可,重约三分,作价工票三升。共计三升半工票。你是要现兑粮食,还是留着工票买别的?”
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兑、兑点粟米吧,孩子饿……”
“好。”春华利落地开出三升半的工票凭证,让妇人在一个简陋的账本上按了手印,旋即从身后的粮袋里,量出足足三升半的粟米,还用一个小陶碗额外添了一点:“开张头三天,每笔典当加赠一点。下次有需要再来。”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粮食和孩子走了。
这一幕,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拿着破旧但完好的皮袄来问价的,有提着半篮子还沾着泥的野菜想换工票的,甚至有一个老木匠,背着自己做的几个小板凳,询问收不收……
明昭示意,只要东西确实有用、能估值,哪怕价值低微,也收。野菜按品质折价极低的工票,板凳则约定放在粮杂铺代售,售出后老木匠可得相应工票。
规则清晰,童叟无欺,最重要的是——
真的能换到急需的粮食!
很快,四家店铺前排起了队伍。
典当旧物的,出售手艺的,用工票买粮买盐的……
萧条的主街,竟因此重新焕发出活力。
而此刻,在赵氏兑行的后堂,明昭正与宋臣对坐。
宋臣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明亮。
他面前摊开着初步的流水账目。
“女公子,”他轻声道,“典当行收上来的,多是妇人之物,可见百姓家底已空到何种地步。粮杂铺的工票回收速度很快,百姓还是更信任实实在在的粮食。但这是个开始,工票的信用,正在从工坊内部,向整个壶关渗透。”
明昭点点头:“意料之中。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渗透。宋先生,下一批粮食,何时能到?”
宋臣眼中精光一闪:“陆野的人已接上头,十日内就能运进关。”
明昭嘴角微扬,“玉香胰打开高门内宅,如今也能换价,上好麻布稳住粮食,到了冬天还有炭,我根本不缺钱,有了钱,我能做更多的生意。到了秋天,壶关的粮食有了收成,就更宽裕了。宋先生,你可得帮我。”
跟着她父不如跟着她。
以后她父的地盘扩大,她的生意也能扩大,那种霸总文里,他一句话,就能让xxx陷入瘫痪。
霸总明显是在吹牛,但以后她一句话,是真的可以让北地瘫痪,得了天下,她不坐上去,北地所有人心都得发颤。
“明白。”
宋臣应下,咳嗽了两声。
明昭看着他:“宋先生多保重身体。壶关的棋局刚开,您这执棋之手,可不能先倒了。”
宋臣掩唇轻笑:“女公子放心,臣这破身子,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架。好戏才刚开始,臣还想多看几眼呢。”
粮食与工票的循环,给垂危的壶关注入了强心剂。
赵氏工坊连同新开的四家店铺,在主街上成了小小的,却生机勃勃的商业飞地。每日天不亮,便有百姓在店外排队,或典当,或购物,或用工票兑换急需的口粮。
市易卫沉默谨慎地维持着秩序,那来自足饷的精悍凛然的气质,与城中其他面有菜色的守军形成了微妙对比。
搞得其他的兵都有点想跳槽。
赵缜站在城头,目光再一次落向那条逐渐恢复人气的长街。
看着女儿一手缔造的小王国运转得井井有条,甚至有反哺整个壶关底层民生的趋势,他心中的震撼与骄傲交织,但另一种更现实的焦虑,却也如藤蔓般滋生,越缠越紧。
壶关的公仓,都快空得能听见回响。
军需官的账册上,赤字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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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惊心。
春耕的种子虽已播下,但距离秋收还有漫长的数月,每一天都在消耗本就微薄的储备。
向坞堡的借贷已近极限,条件愈发苛刻。
而胡骑的斥候,最近在关外游弋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反观女儿那里粮食堆积如山,布匹流转不息,工票信用坚挺,甚至开始吸纳民间零散的物资和劳力。
她不仅没动用他想要的粮食,反而用她的工票体系,将壶关内部残存的人手,都吸附了过去,人们自己做活织布,或去山上挖菜砍树,来与她换粮油盐。
这日傍晚,赵缜处理完军务,心头沉甸甸地回到府中。
饭桌上,母亲和儿女都在。
老夫人气色好了许多,正笑着给明昭夹菜。赵煦依旧吃得欢快,大声说着今日在城墙巡逻的见闻。
明昭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祖母和兄长几句,神色如常。
赵缜看着女儿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沉静聪慧的小脸,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饭后,老夫人由侍女扶着去歇息,赵煦也被打发去温习兵书。
赵缜叫住了正准备回房的明昭。
“昭昭,陪为父去书房坐坐,喝杯茶。”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异样。
明昭脚步微顿,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好。”
如今天气有点热起来了,人们精神都好多了。
赵缜亲手给女儿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捧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在斟酌词句。
明昭也不催,小口啜着热水,耐心等待。
良久,赵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放下茶杯,看向女儿,脸上露出无奈、尴尬又不得不为之的复杂神情。
“昭昭啊,”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家常,“你这些日子,把工坊和铺子打理得极好,为父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明昭乖巧地点点头:“多谢阿父夸赞,女儿只是尽力而为。”
“嗯。”赵缜顿了顿,看似随意地一转,“这生意做得红火,往来账目想必也清楚。为父忽然想起一事,按朝廷……呃,按壶关如今的规矩,这商贾经营,获利之后,是该向官府缴纳一定税赋的,谓之市税。”
他观察着女儿的神色。
只见明昭原本平静的小脸上,先是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很是惊讶,她毕竟是个孩童,神色写在脸上。
“啊?阿父,我……我也要交税吗?”
那声音软糯,充满了疑惑,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世上还有税这回事。
赵缜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威严与公正:“自然是要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壶关军民一体,皆需遵守法度。商税乃维系官府运转、供养军队、修筑城防、赈济孤贫之根本。昭昭,你如今生意做大了,获利颇丰,理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明昭眨了眨眼,她放下水杯,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很认真地在消化这个新知识。过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地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情愿,又好像被说服了:
“原来是这样,女儿以前在云城,与谢太守合作,倒是不曾细究这些。既然阿父说了是规矩,那女儿自然要守规矩的。”
赵缜心中一松,赶紧道:“正是此理。为父查过旧例,也问过大致情形,这商税嘛……通常按获利的三成计征。你那些工坊、店铺,还有玉香胰、布匹的买卖,都算在内。”
明昭的小嘴微微张开了些,似乎被三成这个比例惊到了,但她很快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手指抠着杯沿,低声嘟囔了一句:“三成啊……好多。”
赵缜轻咳一声,补充道:“考虑到你初创不易,又要养活那么多工役,为父做主,你用于护卫店铺、维持秩序的那些人手,便不计入你商队私兵范畴了,他们的粮饷……你自己担着便是,官府不予追究,也不另征税费。”
明昭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似乎完全没听懂父亲的深意,只是很单纯地在计算得失。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肩膀微微一垮,勉为其难的妥协。
“行吧……既然是规矩,女儿认了。三成就三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阿父,账目核算需要时间,而且有些货物是换了东西,未必都即时变成粮食或钱帛。这税怎么交?何时交?按什么交?”
赵缜见她答应得还算痛快,心中大石落地,语气也轻快了些:“这个好说。你可按月或按季,将总账目呈报府衙,由府中计吏与你的人一同核算,核定应纳税额后,以粮食、布匹、或当下最紧缺的物资缴纳皆可。至于时间……首次缴纳,便定在下月初如何?也让你有时间整理账目。”
“下月初啊……”明昭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女儿知道了。那女儿这就回去让谢阿兄和下面的人开始准备账册?”
“去吧。”赵缜挥挥手,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早些歇息,别太劳累。”
“女儿告退。”
门扉轻轻合上。
赵缜独自坐在书房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成的商税!以她现在生意的规模,这将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足以大大缓解军需压力,甚至可能支撑到秋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粮仓重新被填满的希望。
而走出书房的明昭,在回廊转角处停下脚步,笑出了声。随后咳了咳,她还以为她爹还得再憋几天呢。
看他那如临大敌的模样,逗起来还挺好玩的,不过她爹一看就不会算账,武将还是好欺负。
她当然知道要交税。
不交税明显她爹快把自己穷死了。
她缓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春华迎了上来。
“告诉谢阿兄和宋先生,”明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军要收商税了,三成。让他们从现在开始,把所有账目做两套。一套明账,要看起来红火热闹,但利润合理。一套暗账,记录真实收支,明账一个月后交给府衙。”
交税,交多少由她说了算,反正刚好够军中用就行了,她听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万一亲爹变后爹了怎么办?
春华心领神会,低声应道:“是。”
明昭走进屋子,在书案前坐下。
交税,不是损失,是投资,而且赵缜只说了商税,那么她囤积的粮食本身呢?
她用工票体系吸纳的民间物资和劳力产生的隐形利润呢?她未来可能涉足的其他行业呢?
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窗外,壶关的夜空星子稀疏。
城内那条主街上,赵氏店铺的灯火已经熄灭,新的游戏规则,在父女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确立。
一个要粮,一个要权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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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定北侯(九)
两个月的光阴悄然滑过。
夏日灼热,田野里的禾苗绿意渐浓,抽出了穗子,虽然丰饶还得一段时间,但那抹绿色,就足以慰藉无数焦渴的目光。
壶关城内,变化更为显著。
曾被绝望笼罩的主街,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赵氏的店铺又开了几家,兑行和粮杂铺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每日从清晨到黄昏,人流络绎不绝。
典当的物品种类日渐丰富,从最初的妇人首饰、旧衣皮袄,渐渐出现了做工尚可的铜器、陶器,甚至偶尔有流亡士子典当的书籍、字画。
粮杂铺的货架上,除了粟米、粗盐、布匹,也开始出现少量菜籽油、干菜、甚至价格不菲的蔗糖块。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些店铺的带动下,主街两侧,竟有七八家原本关闭的小铺面,也试探性地重新开了张。
有卖草鞋箩筐的,有支起炉灶卖汤饼蒸糕的,甚至还有一家简陋的茶寮。
他们大多也接受了工票作为支付方式之一,因为往来这条街的人,手里最多的就是这种花花绿绿的纸票。一种以赵氏工票为隐形通货的微型商圈,正在这条街上自发形成。
工坊的规模更是膨胀了一倍有余。
织机声日夜不息,女工数量突破了五百人。
在周娘子的严格管理和技术传授下,麻布的产量和质量都稳步提升。玉香胰的生产也扩大了规模,香气类型增加了好几种,包装愈发精美,不仅供应北地坞堡,鲜卑这些比较富裕的胡人也买。
这一切繁荣,也源源不断产生利润。
这日傍晚,明昭的小院灯火通明。
谢晏的面容清减了些,他简直被明昭当超人用,明昭惊艳的发现,谢晏这些琐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天啊,这是什么,这是她的萧何——
然后她给他配了许多人手,不能过于欺压童工,会长不高的。还好谢云归与崔夫人的基因好,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这两个月实在太忙了,他们都好久没去学堂了。
宋臣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两个月好了些,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温热的药茶。陆野和赵怀远坐在下首,眼神炯炯。
春华侍立在明昭身后。
“这两个月,辛苦诸位了。”
明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凝神静听,“壶关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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